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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一尾錦鯉(二)

  當晚,周良喝醉了。   蘇大爲能看得出來,他還是有心事。   不過由於尉遲寶琳在旁邊,所以周良也不好說太大。他喝了很多酒,然後爛醉如泥。   把他送進了一間廂房,蘇大爲回到中堂裏。   隨後,尉遲寶琳也告辭離去。   他家就在輔興坊,離太子巷不算太遠。   加之他並沒有喫醉,所以蘇大爲只把他送出大門外。   “二哥睡着了?”   “吐得一塌糊塗,不過還好,吐完之後挺老實。   這孩子是怎地了?怎麼感覺着,他心事很重的樣子?阿彌,你可要照顧好他纔是。”   柳娘子一邊收拾,一邊和蘇大爲說話。   聶蘇早就睡了!   日間她興奮的在這宅子裏跑來跑去,以至於喫飯的時候,她就困得直打瞌睡。   蘇大爲拿了個包子,狠狠咬了一口。   “娘,你放心吧。   以前二哥對我多有照顧,以後我一定會照顧好他。”   “嗯,那就好,做人千萬不能忘本。   想當初如果沒有二哥關照,咱娘倆早就活不下去了。現在他遇到了難處,你也不能袖手旁觀。蘇家不是什麼名門大戶,可咱們蘇家卻不能做那忘恩負義的事情。”   “娘,你放心吧,孩兒明白。”   說着,他端起盤子,跟在柳娘子身後,走到了廚舍門口。   月光,皎潔。   柳娘子把餐具放進水盆裏,開始清洗。   蘇大爲則在她身邊坐下,不遠處,黑三郎則匍匐在臺階上。   “對了,剛纔那個尉遲大郎在,我不好問。   他找你作甚?”   “啥?”   “你剛纔照顧二哥休息的時候,尉遲大郎問我,咱們家是不是始平人。”   蘇大爲一愣,道:“阿孃如何回答。”   “我當然說是嘍。”柳娘子道:“說起來,自你阿耶走後,這一晃也有幾年了,你都沒回去祭拜過先祖,實在是有些不應該。等明年清明,若清閒下來,便走一遭吧。”   “回去作甚,當初阿耶走後,咱們不就和那邊斷絕關係了嗎?”   “說是斷絕,可這畢竟是血濃於水。   你阿耶走了,你就是這一支的頂樑柱。不管他們怎麼樣,咱可不能失了禮數,落了口實。”   蘇大爲聽了,沉默不語。   其實,對於蘇家的那些親戚,他沒什麼印象。   原主留下的記憶也很淡薄,只記得當時蘇家人過來,想要霸佔他老爹留下的房產。   至於其他,就模糊了。   柳娘子見他不說話,也沒有催促。   而是把喜好的碗筷收拾好,站起來雙手在腰間的布裙上擦了擦,“你也說了,那尉遲大郎是鄂國公的兒子。鄂國公那是什麼人?是先皇身邊的重臣。他這麼和你交好,一定有原因。你得長個心眼,可別什麼事都答應。他們的圈子,和咱們不同。”   別看柳娘子大大咧咧,可這心裏清楚的很。   蘇大爲抬頭,笑道:“放心吧,我這心裏,有數!”   他站起來,把木盆裏的水潑掉。   正準備放下來,忽見黑三郎站起身,仰天發出一聲低吼。   那咆哮聲中,帶着一絲憤怒。   緊跟着,入夜就爬上中堂屋頂的黑貓,也發出了一聲咆哮。   蘇大爲臉色一變,手中木盆丟掉,健步就往後院跑。   “三郎,保護阿孃。”   黑三郎汪的叫了一聲,立刻守在了廚舍門口。   柳娘子也是一驚,順手從砧板上抄起一口鋒利的菜刀,邁步就往外走。   蘇大爲衝進後院,貓靈已縱身從近八米高的屋頂躍下。   它在前面帶路,直奔西跨院而去。   西跨院,是柳娘子和聶蘇的住所,此刻瀰漫着一片水汽。   蘇大爲怒道:“冥頑不化,既然你想要死,那就休怪我心狠手辣。”   說着話,他健步闖入跨院中,迎面就見十幾個水汽凝結而成,手持利刃的鬼怪撲來。   侍鬼?   蘇大爲一愣,手腕一翻,宿鐵匕就出現在手裏。   剎那間,宿鐵匕吐出三尺長短的鋒芒,迎着那白色鬼怪就劈斬過去。   鋒芒,是雷電所凝聚。   按照蘇大爲的想法,可以輕而易舉將那鬼怪滅掉。   哪知劍芒從那鬼怪身體中穿過,鬼怪只晃動兩下,重又凝聚成形。   這不是侍鬼!   蘇大爲心裏一驚,左手一振,一面盾牌就出現在手裏。   就在這時,貓靈發出了一聲尖叫。   “喵!”   貓叫聲在西跨院上空迴盪,原本瀰漫在院子裏的水汽,瞬間劇烈翻滾。   就見貓靈蹲坐在牆頭,張開了嘴巴。   水汽,瞬間化作濃濃白霧,被貓靈吞噬。   只數息光景,水汽已無影無蹤。   蘇大爲扭頭看了貓靈一眼,一手持盾,一手持劍,就闖入了房間。   幻靈倒在地上,昏迷不醒。   一團白色的霧氣,籠罩在聶蘇的身上。   “該死的東西,還不給我滾開。”   蘇大爲說着,手中電光遊走。   可是,他卻不敢輕舉妄動,因爲那白霧籠罩着聶蘇,一個不小心,就可能會傷害道她。   就在他有些投鼠忌器的時候,白霧中,傳來一聲淒厲的哀嚎。   剎那間,白霧四散。   聶蘇胸口的那面八卦鏡,閃爍着金色光芒。   一個若隱若現的身影,伴隨着白霧散去,化作一道流光,直撲中堂二樓。   蘇大爲忙走上前,彎腰查看聶蘇的情況。   她仍昏睡着,小臉上帶着甜甜的笑容。   這八卦鏡哪裏來的?   蘇大爲心裏有些困惑。   他出獄後,就看到聶蘇脖子上帶着一枚銅鏡,但是並未在意。   不過現在看來,這銅鏡有神異,不曉得是誰送給她的禮物。   蘇大爲見聶蘇無礙,忙轉身往外走。   “小玉,保護好小蘇,把猴頭喚醒。”   他頭也不回就衝出了房間,迎面遇到柳娘子。   “阿彌,發生了什麼事?”   柳娘子手裏,拎着一把菜刀。   “阿孃,你先回屋,別出來。   小蘇沒大礙,我先把那該死的妖怪抓住。”   蘇大爲說着話,已經衝進了中堂。   他沿着樓梯上了二樓,就見地板上有一攤攤的水跡。   二樓,日間曾被簡單清理過。   這水跡的出現,說明那妖怪就在這裏。   蘇大爲眸光泛着一抹銀白,走到牆上的一副字畫前。   那字畫上,有水跡。   一個女子站在池塘邊,正凝視那池塘裏的一尾紅色錦鯉。   錦鯉,看上去非常生動,頭探出了水面。   水珠順着字畫流淌,滴落在了地上。   “我一片好心,憐你遭遇,所以未曾對你下手,只希望你明事理,離開這裏。   誰料想我這好心,卻被你看輕。既然你要找死,那就休怪我心狠手辣,還不給我現形。”   說話間,蘇大爲的手,就按在了畫中的錦鯉上。   一股水霧瞬間從畫中噴湧而出,一個模糊的女人身影從畫中浮現出來。   “這是我的家,憑什麼讓我離開。   你們把我趕出了皇宮,如今又要把我趕出家門。你們,你們都是壞人,我和你們拼了!”   那女人嘶吼着,就撲向了蘇大爲。   只是,蘇大爲的手上,突然流轉電光。   就聽噼啪聲響不斷,那女人模糊的身影,在電光中淒厲哀嚎,化作一蓬水汽,在空中散去。   蘇大爲鬆開了字畫,退後一步。   畫中的錦鯉,已變得黯淡無光。   “是你自己找死,怪不得我。”   蘇大爲看着那字畫,輕輕嘆了口氣,“你若是不想壞了小蘇的性命,我又怎會下此毒手。   不過,塵歸塵,土歸土。   你霸佔這宅子,害了不少人,也該走了。”   屋中的水汽,也隨即消失。   蘇大爲想了想,從牆上摘下了字畫,捲起來之後,走下了樓梯。   “阿彌,怎麼樣了?”   柳娘子臉色有點發白,卻仍舊倔強站在西跨院的門外。   黑三郎蹲坐在她身邊,露出警惕之色。   蘇大爲拿着那字畫,走到西跨院門口,道:“阿孃放心,已經解決了。”   “真的解決了?”   “其實,也算不得鬼怪,不過是元妃殘念化靈,寄生在畫中的錦鯉身上。   我之前憐她遭遇,不想壞她性命,所以只警告她離開。沒想到,她竟然把主意打到了小蘇的身上。早知如此,我上次就該弄死她,也不至於有今日的這一番波折。”   “你知道她在樓上?”   “嗯!”   柳娘子陰着臉,抬手一巴掌打在蘇大爲臉上。   “你個混賬東西,明知道有鬼怪,還抱什麼婦人之仁?   知不知道這樣做會讓小蘇陷入危險?我打死你這個糊塗蛋,若小蘇出事,我饒不得你。”   蘇大爲捂着臉,沒有反駁。   半晌,他輕聲道:“阿孃,這次是孩兒錯了,下次絕不會再有婦人之仁。”   “哼!”   柳娘子冷哼一聲,轉身回了房間。   貓靈在房間門口探頭出來,但立刻被柳娘子抱了回去,隨後砰的關上房門。   蘇大爲咬着嘴脣,輕輕嘆了口氣。   他低頭看了一眼蹲坐在旁邊的詭異,輕聲道:“三郎,我是不是真的有些婦人之仁?”   “汪!”   “其實,我只是覺得她可憐。   一個女人,把最好的年華寄託在一人身上。她沒有錯,卻最終抑鬱而終……   唉,可能我真的有些婦人之仁了!你知道,在我們那個年代,女鬼總是美好的,善良的,卻讓我忽略了她心中的怨恨。好了,以後我不會在心慈手軟,害人害己。”   “汪!”   黑三郎歪着腦袋,看着蘇大爲。   眼睛裏,流露出一種‘你是白癡嗎’的神采。   蘇大爲笑了,拿着那幅畫,轉身就往廚舍走。   “喂,你去哪裏?”   柳娘子突然打開房門,衝他喊道。   “我把它燒了,免得再出事。”   “燒什麼燒,好歹也是字畫。   明天去找個僦櫃把它典當出去。好歹也是前朝妃子的藏品,總不會太便宜了。最近家裏支出是在太多,典個三五貫錢,也能緩解一下。你個傢伙,簡直就是敗家子。”   說完,柳娘子砰的就關上了房門。   蘇大爲站在那裏,一時間有些哭笑不得。   要說過日子,果然還是阿孃會過日子。這算不算是廢物利用?   在持家過日子,精打細算這方面,蘇大爲覺得,他實在是比不過柳娘子。不過,必須承認,柳娘子說的也沒錯。這可是元妃留下來的物品,應該也不是普通字畫。   雖說裏面的鬼怪被他消滅,可不管怎樣,也是古董不是?   蘇大爲拿着字畫,回到了中堂。   他在桌前坐下來,把字畫重又打開,然後又看了兩眼,目光最後落在了畫的落款上。   “展子虔是誰?”   蘇大爲低頭,看着身邊的黑三郎問道。   黑三郎翻了個白眼,汪的叫了一聲。   媽的智障,本汪又怎知道,誰是展子虔?   蘇大爲忍不住笑了,摸了摸狗頭,目光重又落在了那字畫上。   要不,回頭問問安文生?   他心裏嘀咕着,把字畫卷好了,放在了桌上。   ……   尉遲寶琳並沒有喝多,雖有幾分醉意,但頭腦卻十分清醒。   回到家,他直奔後花園裏。   一個體魄雄壯,如黑鐵塔般的老人,正光着膀子,在花園中舞動長槊。   在不遠處,一箇中年女子正在溫酒,笑眯眯看着那老人。   看見尉遲寶琳過來,她招了招手,示意尉遲寶琳過去。   “母親,阿耶今天怎麼如此好興致?”   那女子姓杜,是尉遲恭的妻子,也是尉遲寶琳生母。   “是啊,今天不知怎地,突然來了興致。”   “二郎和三郎都睡了?”   “嗯,都睡了。”   尉遲恭膝下共有三個兒子,尉遲寶琳是長子。   次子尉遲寶琪,幼子尉遲環。   其中,尉遲環年方十歲,而尉遲寶琪,也不過剛過了十五。   “喫酒了?”   “喫了一點。”   “那好,正好可以陪你阿耶在喫幾杯。”   “好啊!”   母子二人說着話,那邊尉遲恭也停止舞槊,喘着粗氣走過來。   有家將上前,把那杆大槊接住,然後遞了毛巾給他。   尉遲恭擦了擦身上的汗水,從架子上拿起一件大袍披在了身上,邁步走了過來。   “聽說,你今天去幫人搬家了?”   “嗯。”   “就是你說的那個異人?”   “對,就是他。”   “感覺如何?”   “聰明,也很低調,而且很警覺。”   “能做朋友嗎?”   “能!”   “能做朋友,那就繼續處着,不必太熱,也不要太冷,自己拿好尺度。   他和蘇家那頭獅子不一樣,你要注意些分寸。還有,要防着程家老鬼,別露了馬腳。   那個糟老頭子壞的很,要是被他知道了,肯定會貼過去。”   “阿耶放心,孩兒明白。”   尉遲寶琳說着話,給尉遲恭倒了一杯酒。   “阿耶,大娘是哪裏人?”   尉遲恭有一個前妻,是他貧賤時的結髮妻子,大業九年就已經過世,享年只有二十五歲。   之後,尉遲恭才娶了如今的杜夫人。   杜夫人蹙眉道:“大郎,怎麼突然問起這件事?”   她倒也不是不滿,事實上,也沒必要不滿。尉遲恭的前妻沒有留下子嗣,而且早已過世。她堂堂鄂國夫人,又何必去喫一個死人的醋?只是,她擔心尉遲恭會難過。   因爲,時至今日,尉遲恭還是會經常念起前妻。   尉遲恭疑惑看着尉遲寶琳,猶豫一下,道:“京兆始平人,怎麼了?”   “始平,有幾個蘇家?”   “只有一個吧。”   尉遲恭道:“不過蘇家也算不得什麼望族。   你大娘那一支,屬於庶出一支,一直都不得重視。我當初娶你大娘的時候,她族中還多有不滿。只是,你大娘態度堅決,後來乾脆和蘇家斷了關係,也沒了來往。   我歸唐之後,蘇家倒是曾找上門過。   但你大娘生前對我說:始平蘇家,除了她堂哥那一支之外,沒有什麼交集。   只是,她堂哥那一支,早年就離開了始平,她也記不清楚搬去哪裏。反正她不喜歡始平那些親戚,我呢,自然也不會和他們往來……大郎,你怎麼突然問起這個?”   尉遲寶琳輕聲道:“蘇大爲祖籍始平。”   “啥?”   “他祖父那一輩遷來長安定居。”   尉遲寶琳道:“我在想,他會不會就是大娘說的那個堂哥一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