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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巍峨高山

  “蘇帥!”   蘇大爲走出大興宮,一眼看到在朱雀街上,南九郎正向自己揮動手臂。   街上人流洶湧,但無論多少人,都無法遮擋住一個人。   玄奘法師立於南九郎身邊,他的面容平靜,手裏持着一串念珠,正向蘇大爲的方向看來。   在他身後,分別站着行者和那個胖大的,法號悟能的和尚。   “法師!”   蘇大爲忙避開人流,快步迎上去,向玄奘法師行禮道:“打擾到法師修行,阿彌深感不安。”   “無須如此。”   玄奘看了一眼皇宮:“陛下既然暫時不用召見貧僧,那這就回轉慈恩寺吧。”   蘇大爲看了一眼南九郎,南九郎湊上來小聲道:“昨天玄奘法師與人辯法,到辰時纔出來,我好不容易纔把他請來。”   “法師與何人辯法?”   “聽說是個叫葉法善的道士。”   “聽着有點耳熟。”   蘇大爲回了一句,見玄奘他們轉身要走,忙加快腳步上去再次致謝:“爲了此次案子,打擾到法師,不知該如何稱謝。”   “都是緣法,何須多謝。”   玄奘絲毫不以爲意。   “那案子據聞和金寶神枕有關,可以和貧僧說嗎?”   “是這樣的……”   蘇大爲跟着玄奘法師穿行在朱雀長街的人流中,真有一種恍如夢幻之感。   他本意是請玄奘法師過來,替自己證明那沾有半妖之血的黑珠上附有詛咒之事,結果在李淳風下足了本錢,用唐鏡顯出異象後,長孫無忌和李治誰也沒提疑問。   反倒是讓玄奘白跑一趟。   “事情就是這樣,對了法師,如果此後陛下召人問起金寶神枕之事,據實回稟就可以了。”   “這個自然。”   玄奘微微頷首,他揚起手裏的念珠,輕輕撥動了一下,忽然道:“凡俗之事,也是修行法門,可惜貧僧身負傳經重任,卻無意多涉入其中。”   “是,法師說的是。”   蘇大爲苦笑點頭。   玄奘雖然沒有怪罪之意,但話裏的意思也很明顯了,他不想多被俗事所累。   悟能在一旁插話道:“昔年太宗皇帝想召法師還俗,爲其效力,法師都拒絕了,法師幾次想回洛陽譯經,太宗皇帝都不許。”   蘇大爲陪笑道:“悟能師兄說的是。”   玄奘回國之初,唐太宗曾說:“朕今觀法師詞論典雅,風節貞峻,非惟不愧古人,亦乃出之更遠”   並數次要求他棄緇還俗。   “帝又察法師堪公輔之寄,因勸罷道,助秉俗務。”   玄奘言道:“玄奘少踐緇門,伏膺佛道,玄宗是習,孔教未聞。今遣從俗,無異乘流之舟使棄水而就陸,不唯無功,亦徒令腐敗也。願得畢身行道,以報國恩,玄奘之幸甚。”   貞觀十九年,唐朝進軍遼東,太宗要求玄奘觀戰,再次提出還俗的要求。二十二年,太宗又一次令他還俗,但玄奘不改初衷,上疏陳明再三,表示“守戒緇門,闡揚遺法,此其願也”。   正因爲玄奘不喜凡俗之世,不願意沾染半點私慾,起願將畢生精力奉獻給佛法。   所以從太宗皇帝到李治時期,他都一心譯經,對於皇帝幾次令其還俗的請求都拒絕了。   這也就是玄奘法師的影響力,帝王也不好強求。   但凡換一個人,如果拒絕太宗皇帝,想必下場絕對慘淡。   據聞當年辯機便是對太宗皇帝強令玄奘還俗之事,上表奉勸,結果落得個腰斬的下場。   後世以訛傳訛,反倒傳成了辯機與高陽公主有私情。   “我雖不沾俗事,但佛法本就是人的修行法門,求無量菩提,須向煩惱中尋,向俗世中尋,貧僧發願譯經傳道,卻是無此精力了。”   玄奘法師一邊緩步前行,一邊向蘇大爲道:“此次之後,阿彌你要小心。”   “阿彌知道。”   蘇大爲點點頭,他明白,玄奘這是在提醒自己,注意長孫無忌。   他自己心裏,也在爲此事發愁。   距離長孫無忌失勢,李治和武媚娘真正掌權,還有一段不短的時光。   這段時間裏,以長孫無忌的性格,想必會對自己掌開狂風暴雨般的打擊,欲除之而後快吧?   想到這裏,蘇大爲就覺得頭疼。   “法師,其實像長孫……咳,人爲什麼要拚命追求權力,排除異見者呢?”   “絕對的權力,帶來絕對的掌控力,而絕對的掌控力,又帶來‘絕對’的安全感,世人都如此以爲,因此便墜入色相中,追求那虛無之權力。   然,權力本就是虛假的幻像,何人能永掌權力?   大臣不能,天子亦不能。   一切皆如夢幻泡影。   在時間的長河裏,不過一朵漣漪。   世人不知,強自求索,無異於鏡花水月。   是以,就算一朝權在手,也無法獲得片刻安寧,反而墮入魔道,得意忘形。”   玄奘法師平靜的道。   蘇大爲想了想,頗爲認同的點頭。   “法師說的,我覺得有道理,真正的安全感,不靠外在的東西求得,而要靠自己內心。”   “你能如此說,頗有慧根。”   “法師,別這麼說,我將來還是想娶媳婦的。”   蘇大爲說出這句話,想起當時玄奘想收盧慧能做弟子,慧能驚慌推託的樣子,不禁哈哈大笑。   啪!   行者的鐵棒在蘇大爲肩膀上輕輕一敲。   蘇大爲頓時肩膀一沉,差點一下子跪下去。   “悟空師兄!”   “笑個甚,你若能從法師修行,那是你的緣法,多少人求之不得,你居然還笑得出來。”   行者那模樣,頗有些替蘇大爲“暴殄天物”的惋惜。   “行者。”   玄奘喝了一句。   行者立刻收回鐵棒,有些悻悻然的撓頭。   “古往今來,有的人追求權,有的人求財,有的追求強大的武藝,有人修煉,歸根到底,都是我們人在天地間太過緲小,想要獲得更大的力量,來得到安全感。   而人心的慾望是無止境的,因此對安全感的追求也永無止境,外在的酒色財氣,權財力量,終究是空。   真正能解除煩惱的,只有心中的智慧,即爲佛法中的般若之境。”   玄奘平時也不出慈恩寺,此時行走在人世間,有一種恍如隔世之感。   似乎也比平時多了幾分說話的興趣。   蘇大爲在一旁附和道:“法師說的甚爲有理,不過許多道理知道是知道,終歸難以做到,我還得再悟一下,再悟一下,呵呵。”   悟能在一旁插嘴道:“其實世俗之物越多,內心就越空洞,反過來掛累越少,心越安寧呢。”   “幾位法師境界高,阿彌比不了。”   蘇大爲笑着道,看了一眼悟能那肥碩的肚子,心下忽覺想笑:這位悟能師兄倒真像是西遊裏的八戒一樣,您這大腹便便,掛累確實不少。   眼見東市快要在望,遠遠看到大雁塔。   玄奘道:“阿彌,不用送了,你我相識也算有緣,若能點化你,也算是貧道的無量功德,所以不必太過在意。”   “多謝法師。”   “對了阿彌,我還有番話想送予你。”   “法師請說。”   “阿彌,我不知道你之前經歷了什麼,但初見你時,你十分謹慎,內心乎對整個世界都抱有不安,甚至是……敵意。   但是這幾年見你,越來越放鬆,越來越自在,甚至偶有跳脫。   貧僧觀照你的心性,似是降住了心猿,修爲更加精進了。”   “慚愧,多虧了法師指點。”蘇大爲不禁有些汗顏。   玄奘法師目光如炬。   永徽元年的時候,他纔剛適應自己新的身份。   內心何嘗有安全感?   生怕行差踏錯半步,又爲家裏衣食不繼而擔憂。   那時如履薄冰,既不敢太過張揚讓人看出有異,又想解決眼前的困頓。   好在,日子一步一步,終於變好了起來。   但隨着生活穩定,他心性裏不屬於原本蘇大爲的一面,也漸漸顯露出來。   有時候,甚至是有些報復性的,過於跳脫了。   這一切,玄奘居然都看得清清楚楚,如同掌上觀紋。   當真細思極恐。   耳中聽得玄奘繼續道:“人的心性修爲越高,安全感便愈是自內而發,不拘泥於外物,所以色相界,也就是物質界中,你才能表現得越發灑脫。   這便是孔子所言:鳥,吾知其能飛;魚,吾知其能遊;獸,吾知其能走。走者可以爲罔,遊者可以爲綸,飛者可以爲矰。至於龍吾不能知,其乘風雲而上天。吾今日見老子,其猶龍邪!   太史公曾言:“李耳無爲自化,清靜自正”,“老子所貴道,虛無因應,變化於無爲”   阿彌,你名蘇大爲,大爲即是無爲,無不爲,倒有幾分李耳的意趣。”   蘇大爲汗顏,向玄奘法師躬身道:“法師謬讚了。”   “每個人的修行路是不同的,按你自己的想法去行便是。”   玄奘向蘇大爲微微一笑,帶着悟能與行者,繼續向慈恩寺行去。   蘇大爲站在原地,目送着玄奘背影。   玄奘的背影看起來瘦小而單薄。   但是不知爲什麼,在蘇大爲的眼裏,看到的卻像是一座巍峨高山。   “玄奘法師,不可思量也。”   “蘇,蘇帥,你們說的什麼法,什麼量。”   一旁的南九郎吞嚥了一口口水,在蘇大爲目視下,一臉尷尬的道:“我餓了,蘇帥我們去喫點東西,我知道東市有……哎,蘇帥別走啊,等等我!” 第一百零一章 三韓之亂   永徽五年十一月。   蘇大爲坐在臨街的窗口向下眺望。   看到行人如織,大唐的西市和往日一樣,一片繁忙的景象。   西市比起東市,三教九流,各藩國使節,天南地北,無所不包。   相較而言,東市主要面向宮中貴人,比之西市略安靜些,卻也少了許多煙火氣。   “阿彌,阿彌。”   坐在桌對面的蘇慶節呼喚道。   他們這一桌子,隱隱的蘇大爲坐在主位,旁邊是尉遲寶琳和程處嗣,對面是蘇慶節,蘇慶節旁邊是薛禮。   這是一個奇怪的組合,並沒有以官職和出身高低論高下,而純以蘇大爲這個人爲核心。   平時裏大家聚會會談些生意之事,也會說些天南海北的見聞。   最近,蘇大爲又把薛禮拉進了這個圈子。   雖然薛禮暫時還沒加入到生意中去,不過尉遲寶琳、程處嗣和蘇慶節三人對此倒並無反對。   畢竟大唐此時還是開拓之期,對於薛禮這種曾在高句麗戰場上立下赫赫戰功的軍中猛將,大家都是心生敬佩的。   “要是安文生在這裏就好了。”   蘇大爲忍不住道。   安文生也是個妙人,琴棋書畫,上下天文,什麼都能聊,什麼都能侃幾句。   而且絲毫不端着架子。   比起蘇慶節他們,安文生的眼界見識又高出許多,倒可以和薛禮聊個痛快。   “別說那麼多,阿彌,我可有件事要告訴你。”   程處嗣一臉嚴肅道:“最近市頭上咱們的店,可是多出不少生面孔,看着也不像是買貨,就是……像是盯梢,你懂吧?”   “大概是‘那位’吧。”   蘇大爲苦笑着舉杯,和大家碰了一杯。   所有人都知道是怎麼回事,多半就是長孫無忌的人,開始在查蘇大爲了。   這種事,從上次蘇大爲在殿前與長孫無忌正面衝突,就無可避免了。   關鍵那時蘇大爲也沒法退。   “如果那時阿彌退了,只怕生意也做不到今天。”程處嗣又嘆了口氣。   他外表粗豪,卻是粗中有細,自然明白其中的厲害。   “‘那位’可是擅長斬草除根的人。”   “別說這些了,喝酒。”   尉遲寶琳聽得有些煩躁,舉起酒杯,自己先灌了一口,接着忽然想起了什麼,眼前一亮道:“對了,新羅的事,大家聽說了嗎?”   永徽五年三月,新羅真德女王去世,具有王位繼承資格的“聖骨”徹底斷絕。   新羅王位只能在真骨貴族中挑選。   起初,羣臣推戴上大等閼川,閼川說:“我老了,沒有什麼值得稱道的德行。現在德高望重的莫過於春秋公,他真的可以說是濟世英傑啊!”   金春秋三次推辭,乃登王位,成爲新羅第一位出身真骨的國王。   五月,新羅之事傳回大唐,李治知真德女王去世的消息,下詔冊拜金春秋爲樂浪郡王、新羅王,並加授開府儀同三司。   蘇大爲之前也隱隱聽過此事,不由點點頭。   坐對面的蘇慶節道:“對了,阿彌前幾年不是和新羅使團打過交道?使團的那個正史,金法敏你還記得吧。”   “金法敏,怎麼了?”   “金法敏便是如今新羅王金春秋的兒子。”蘇慶節頗爲感慨:“按法理,他也有可能在以後繼承爲新羅王的,想想還真奇妙,要是金法敏日後真的成爲新羅王,阿彌你就是我們這裏,唯一和新羅王熟識的人。”   “呃……”   蘇大爲不由愕然。   回憶起金法敏種種,那時真是沒想到,這人居然是新羅王之子。   世事如棋,殊難預料。   這時薛禮道:“金春秋成爲新羅王,只怕三韓之地從此又要多事了。”   三韓是古代朝鮮半島南部有三個小部族,分別是馬韓、辰韓、弁韓,合稱三韓。   之前,馬韓被扶余人吞併,成爲百濟。   而辰韓與弁韓則合併爲新羅。   千百年來,朝鮮半島這幾個小國相愛相殺,可以說是三韓鬥爭的延續。   所有人看向薛禮,蘇慶節道:“此話怎講?”   “貞觀十六年,新羅善德女王仁平九年秋,百濟攻佔新羅西部四十餘城,進而奪取了重鎮大耶城。   鎮守該城的都督伊湌金品釋戰死,其妻古陀炤爲金春秋之女,亦死於此役。   金春秋聽說女兒、女婿雙雙死難的消息後,倚柱而立,一整天都不眨眼,不理睬經過他面前的人,然後說道:嗟乎!大丈夫豈不能吞百濟乎?   然後面見善德女王,請求出使高句麗借兵以報復百濟,善德女王批准。   彼時高句麗國王是高藏,但實權掌握在莫離支淵蓋蘇文手中,金春秋出使高句麗之際,高句麗要求新羅歸還竹嶺以西、以北的高句麗故地方能出兵,這等於是要新羅割讓包括西海岸出海口在內的大半國土,因此遭到金春秋斷然拒絕,於是被高句麗扣押兩個月之久。   其後金春秋假意許諾歸還竹嶺以西以北之地,加上金庾信率軍兵臨高句麗南境,所以金春秋最終得到釋放。”   薛禮不愧是唐軍中對遼東之地瞭解最深的人之一,說起新羅舊事,便如掌上觀紋。   “也就是說,現任的新羅王金春秋與百濟、高句麗都有不共戴天之仇。”   “先別高興得太早。”程處嗣嘟囔道:“在國事面前,就算天大的仇恨也得放到一邊,這金春秋總不會主動向高句麗和百濟發起戰爭吧?”   “雖不一定打,但我看金春秋這個人,是不會放下仇恨的,新羅對高句麗與百濟之策,和之前善德女王時期,定會有所改變。”   薛禮篤定的道。   “對了,我想起來一事。”   尉遲寶琳一拳砸在桌子上,“咣”的一聲響,桌上杯子碗碟齊跳了一下,引來所有人怒目而向。   “嘿嘿,我那個……”   尉遲寶琳撓了撓頭,憨厚一笑道:“貞觀二十二年,金春秋攜其子金文王出使我大唐,太宗對金春秋的待遇極爲隆重。”   薛禮點頭道:“此事我亦有印象,當時太宗派光祿卿柳亨持節郊勞,然後封金春秋爲特進,金文王爲左武衛大將軍,允許金春秋參觀國學的釋奠及講論,並賞賜新修的《晉書》與御製溫湯碑、晉祠碑,此外還下賜金帛無數。   太宗召見金春秋,問他有何想法,金春秋跪奏道:臣的本國地處偏僻的海角,多年來服事天朝,但百濟強悍狡猾,屢次侵略欺凌本國,況且前些年他們大舉深入,攻陷數十座城池,要斷絕我國朝貢的道路。   如果陛下不派兵來救我國,那麼我國人民就會被百濟全部俘虜,恐怕就不能再向天朝朝貢了。”   “對對對,還是老薛記得清楚。”   尉遲寶琳樂得眉開眼笑,頗有些抓耳撓腮樂不可支的情狀:“你們瞧,太宗如此禮遇,這金春秋又與百濟高句麗有世仇,依我看,遲早必有一戰。”   “對了,金春秋那個兒子,金文王還在宮裏做宿衛。”   宿衛,便是千牛備身。   說是宿衛,何嘗不是質子。   至少說明這金春秋對大唐還是挺有誠意吧,兒子都在大唐當宿衛。   “上次金法敏來大唐出使,聽說也是被百濟給揍了。”   “百濟新羅兩國一直打來打去,也沒個消停的,還有高句麗在一旁推波助瀾。”   “還有倭國……”   提起倭國,蘇慶節面色一變,向蘇大爲壓低聲音道:“阿彌,你倒是好手段,讓陛下令你執掌倭正營。”   自從上月李治暗命大理寺正式運作倭正營後,蘇大爲這位由李治欽點之人,立刻水漲船高,現在除了是長安縣不良人副帥之外,又多掛了一個倭正營營正的職務。   當然,倭正營是隱祕的,外面人並不知道。   而且營正這個職務也不存在於大唐官職序列中,說起來就和不良人一樣,無品無級。   但架不住權力啊。   蘇慶節一直想從倭人間諜案中有所作爲,證明自己,奈何又被蘇大爲搶了先了。   “咱倆兄弟,誰當營正不都一樣嘛。”蘇大爲笑道。   “誰跟你兄弟。”   蘇慶節罵了一聲,隨即像是泄了氣的皮球一樣,在坐位上一癱,好像抽掉了骨頭。   “我之前和他有打賭的,如果倭人間諜案我不查出個名堂,可能就得聽從家裏安排,參軍了。”   蘇慶節嘴裏的這個“他”,自然是大唐名將,蘇定方。   “參軍有什麼不好?”   尉遲寶琳道:“說不定將來徵高句麗,你還能混個軍功,到時候就是我們羨慕你了。”   “這麼說的話,倒也……”   蘇慶節摸着下巴,好似來了點精神。   “不對,我纔不要跟他走一樣的路,我要證明我自己,就算不是蘇烈的兒子,也可以……”   “證明個頭啊你,喝酒!”   蘇大爲把酒杯舉起來。   “阿彌,上次的案子,其實我有些事想不明白,一直想問你。”   薛禮喝了一口酒道:“十二個時辰,你是如何能把案情剖析得那麼明白?簡直就像是,早就知道了一樣。”   “呵呵,運氣,全是運氣。”   “賊你媽,屁的運氣,你說不說?”   蘇慶節瞪眼道。 第一百零二章 頭上懸着一把刀   “說說說,你把刀放下。”蘇大爲哭笑不得的,看着獅子裝模作樣,把橫刀拍在桌上。   他無奈的搖搖頭:“破案這種事呢,其實技巧只是一點點,主要是看天份……”   鏘!   蘇慶節勃然大怒,將橫刀抽出一寸:“說你胖你還喘上了。”   桌子兩旁的尉遲寶琳、程處嗣和薛禮都不禁莞爾。   看這對活寶日常互掐,似已習慣,見怪不怪了。   “好了好了,這就說了,容我喝口酒潤潤嗓子。”   蘇大爲將桌前熱氣騰騰的酒喝了一口,點點頭:“這冬天裏,還是喝熱酒暖身。”   說完這句,一抬頭,見蘇慶節又在摸刀,一臉“莫以爲我提不動刀”的表情,忙收起玩笑:“其實那案子是十二個時辰裏理清楚,但是我對這案子已經盯了好幾年了。   獅子你應該還記得,永徽元年幾件大事,除了陛下遇刺,後面還有蘭池宮的案子。   那件案子裏,除了豐邑坊裏霸府的楊昔榮,當時還有百濟妖僧道琛、倭國神道教巫女等參與其中。   此後緊急着又是上元夜劫童案,雖然案子都結了,但那些案中尚留有不少疑點。   後來我開始經營生意,鯨油燈,思莫爾的商隊,公交署,週二哥也替我收集情報。   還有手下一幫不良人,可以說,這長安城裏有什麼風吹草動,我都第一個會知道。”   這番話說完,在坐的幾位兄弟全都一臉喫驚的看着蘇大爲。   “你們怎麼了?這麼看着我幹嘛?”   蘇大爲朝自己身上看了看,感覺並無異樣。   “我臉上又沒髒東西,醒醒。”   他揮手在蘇慶節面前晃了晃。   蘇慶節甩手拍開,瞪着他,卻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一旁的薛禮道:“阿彌真非常人也。”   “仁貴,你是軍人,能不能不要學得文縐縐的?”蘇大爲拍拍他的肩膀:“我們都是粗人,說話講究一個大開大闔,單刀直入。”   這話說的,差點令薛禮把嘴裏的酒給噴出來。   “咳咳,好吧,一般人想着做生意,最多也就是把生意做好就不錯了,但是阿彌你不但能將生意做得風生水起,還能借生意之利收集消息,此等手段,確實非同一般。”   “公交署裏主要的骨幹,全都是當年我手下的不良人,要做到這些不難。”   蘇大爲搖搖頭,並沒有覺得有什麼。   “至於思莫爾的商隊,沿路收集情報也不是我首創。”說到這裏,蘇大爲想起了什麼,接着道:“西域各國,早就有委託商隊收集情報的習慣,如果是有用的消息,能獲得不菲的報酬。”   “原來如此。”   “不對!”   蘇慶節突然用力一拍桌子,兩眼有些赤紅:“我想了半天,設若是我在阿彌的位置,就算是有這些情報來源,也絕無可能一天之內,查清宮中的案子,莫非你還有事瞞我?”   “呃,你們還記得房遺愛的案子嗎?”   蘇大爲向衆人看了一眼:“永徽四年,房遺愛的案子,我當時被抽調到大理寺,查閱了許多卷宗和資料,其實當時從那些資料裏我並沒有查到關於房遺愛案多少東西,反倒是發現蘭陵蕭家還有關隴王氏背後一些隱祕。”   “怎麼可能……”   尉遲寶琳喫驚的道:“大理寺的那些卷宗浩如煙海,我曾經見過,我怎麼沒看出東西來。”   “有一種東西……叫做大數據。”   蘇大爲笑道:“線索總是碎片化的,藏在各個角落裏,需要在大量的信息裏,去分辨整理出來,將散碎的東西,捏合在一起。”   “何爲大數據?”薛禮好奇的問。   “呃,可以理解爲,案牘之中,有各種信息,將海量的信息聚集在一起,收集的信息越多,就越可能發現其中隱藏的祕密。”   “這……這得多費腦子啊。”程處嗣咋舌不已,還海量的案牘,老子只要對着一本書翻開就會昏睡過去,更別提海量了。   蘇大爲笑了笑:“這纔是我的底氣所在,當時面對長孫無忌的咄咄逼人,我退無可退,只有仗着手裏的‘大數據’,行險一搏。”   “來,阿彌,我敬你一杯。”   薛禮向他舉杯道:“不過以後這種事,還是別搭上我,我年紀大了,要穩重。”   “你就直接說太危險不就好了!其實我也不想如此,箭在弦上,不得不發耳。”   “阿彌,說話不能太文縐縐了,我等粗人。”尉遲寶琳提醒道。   “滾蛋!”   一切說來簡單,真做起來,可不是那麼容易。   除了蘇大爲有強大的情報來源。   長達五年一直追查求索的堅持。   最重要的,還是他在海量信息中,能將自己需要的東西,提煉出來的能力。   席間忽然沉默下來。   尉遲寶琳和程處嗣大口喝酒。   薛禮低頭看着手裏的酒杯,一臉若有所思。   蘇慶節在此時道:“阿彌,論破案,我不如你。”   “自家兄弟,說這些做甚,喝酒喝酒。”   “對了,我家那位說想見你……”   “你爹?蘇烈?”   “除了他還能有誰。”   陽光投在甘露殿上方。   忽爾,從殿中發出一陣輕快的笑聲。   “陛下,何故發笑?”   武媚娘雙手抱着安定公主,看着長子李弘正在乳母的帶領下,在殿內晃晃悠悠的走着。   她聽到笑音,回頭看去,正好看到剛下朝的李治,雙手扶住腰間玉帶,嘴裏發出暢快的笑聲。   不記得多久,沒聽到他如此笑了。   記得他好像從做太子時起,便是個謹慎的性子。   武媚娘抱着小公主向李治走過去。   李治抖了抖袖子,頗有些揚眉吐氣道:“媚娘,你是不知道,今天在殿上,他們又想出妖娥子,結果被朕給壓下去了。”   “哦,出了何事?”   “你還記得上月修長安城外郭之事嗎?”   “略有些印象。”   “數日前完工,結果有一位雍州參軍薛景宣的摺子,說漢惠帝建長安城,很快便晏駕了,今又修長安城,只怕會有不祥之事。”   一聽李治所言,武媚娘不由大驚,雙手下意識抱緊懷裏的安定公主:“是什麼人敢詛咒天子!”   李治擺擺手:“你先聽我說完,朝堂裏這個摺子上來後,你知道發生了何事?”   “願聞其詳。”   “于志寧等以景宣言涉不順,請誅之。”   于志寧,本姓萬忸於氏,字仲謐,雍州高陵人,鮮卑族,北周太師於謹曾孫,中書舍人於宣道次子。   大唐行三省六部制,宰相之權被一分爲三。   中書省的中書令、門下省的侍中和尚書省的僕射,各分擔宰相一部份職能,有時也有稱這三者爲宰相的。   中書省掌決策,門下省掌審議,這二者畢對天子的旨意有封駁之權;尚書省則掌具體執行,下轄六部,分別爲吏、戶、禮、兵、刑、工。   這于志寧此時爲尚書左僕射、同中書門下三品,又兼太子少師,可稱爲大唐宰相,只不過,此人立場不明,且多有替長孫無忌等說話,頗讓李治猜忌。   “于志寧所言……陛下是如何說的?”   “朕回他,景宣雖狂妄,若因上封事得罪,恐絕言路。”   李治哈哈一笑:“我赦免了此人之罪。”   武媚娘哄了哄懷裏的安定公主,好奇道:“陛下爲何反其道而行之?”   她本冰雪聰明,稍微一想明白過來:“陛下欲千金買馬骨?”   “知我者,媚娘也。”   李治微微一笑,伸手握住安定小公主亂晃的小手,輕輕搖動着道:“朕現在所愁者,不怕有狂妄之徒,就怕被矇蔽了眼睛和耳朵。”   武媚娘微微頷首。   不久之前,五品以上官員絕了言路,令李治發火的事,還歷歷在目。   正是那件事,令她和李治都意識到,長孫無忌一黨,在朝堂中的勢力,何其可怖,可謂一手遮天。   “陛下……”   “對了,你稍稍準備一下,今日長孫無忌他們要來。”   “是爲了……”武媚娘輕咬了一下脣,把後面的話收住。   那些話,本不該她多問。   寒風凜冽。   永徽五年的冬天,似乎來得格外寒冷。   蘇大爲緊了緊衣衫,跨過永安渠,向家裏走去。   心中煩悶,卻無人可以訴說。   近一段時間,來自四面八方那種無形的壓力更強了。   無論是縣衙,還是鯨油燈的生意,或者公交署,甚至與自己相關的一切人,都感受到了,那股惡意的凝視。   頭頂懸頭長孫無忌那把刀,它遲遲未落下。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把刀,早晚還是會落下的。   長孫無忌報仇,不分早晚。   這種隨時隨地,可能毫無徵兆被來自上層的力量碾壓的威脅,令蘇大爲的神經時刻緊繃着。   有時候,他也懷疑,自己是否應該離開一段時間,暫避鋒芒。   但是想想身邊那些人,他又打消了這個念頭。   自己能走,那阿孃怎麼辦?聶蘇怎麼辦?   還有周良、錢八指、南九郎,跟着自己的一幫不良人。   公交署上下。   鯨油燈的生意,思莫爾。   還有許許多多與他有形的,無形的,建立起關係的人。   那不是一個個符號,而是數不清的家庭。   不知不覺中,蘇大爲已經走到這一步了,成爲許多家庭在大唐裏生活的支撐。   “能退嗎?不能退!”   一退,跟着他的那些人,都將萬劫不復。   人在紅塵中,怎能真的自由。   無數關係,既是人脈紐帶,也是無形之束縛。   長長的嘆了口氣,蘇大爲推開自家大門,一眼看過去,眼神頓時一縮。   荒涼的院中,那株光禿的桃樹下,立着一個熟悉的人影。 第一百零三章 煮酒夜話   “什麼時候回來的?”   蘇大爲伸手,提起酒壺將桌對面的酒杯滿上。   坐在他面前的,是個身材高大,面白皮淨的男人。   安文生。   自從永徽三年離開,到現在,已經兩年時間。   再見故人,蘇大爲十分欣喜。   “我前一陣子還在想你。”   “想我?”安文生面露詫異:“我又不是女人,你想我做甚?”   “滾!”   蘇大爲翻了翻白眼,舉起手裏的酒:“這是我自己釀的,嚐嚐。”   “好。”   安文生聞言,向蘇大爲舉杯,然後一飲而盡。   數息後,他白淨的麪皮上湧起一層紅色,低頭看着手裏的酒,眼睛一亮。   “這酒……”   “夠烈吧?”   “初入喉跟刀子一樣,但現在腹中灼熱,又覺得很爽。”安文生砸了砸舌頭:“這酒叫什麼?”   “燒刀子。”   “燒……”   安文生差點沒把自己舌頭咬掉。   他扭了臉道:“這麼好的酒,叫什麼鬼燒刀子,你想殺人嗎?依我看,不如叫玉龍春。”   說着,他還搖頭晃腦的品評道:“你不知道,西北那邊苦寒,白天熱得要命,晚上又凍得要命,在夜裏圍着篝火,烤着牛羊肉,再將這烈酒來一大碗,最是快活。”   “就叫燒刀子。”   “你這惡賊。”安文生向他指了指:“存心噁心人呢?”   “你還欠我一貫錢。”   “滾!”   安文生差點沒翻臉。   縮在一角跪坐的聶蘇,懷裏抱着小玉,旁邊趴着黑三郎。   看着蘇大爲和安文生兩人鬥雞似的互瞪着,實在忍俊不禁,掩口輕笑起來。   “你看,就連我家小娘子都覺得你該還錢。”   “我啐!”   安文生怒道:“我的錢呢?聽說你那鯨油燈的生意倒是越做越大。”   “咳咳,你有空去店裏找賬房,這事不歸我管,你別瞪我,該你的那份少不了。”   蘇大爲挺起胸膛:“我們這是做大買賣的,不欺負人。”   “惡賊,我怎麼會認識你這種朋友。”   安文生一臉“沉痛”,頗有遇人不淑之感。   “對了,我交待你的事辦了沒有?”   “啊?”   “別裝傻,苩春彥!”   “記得記得。”   提起這件事,蘇大爲終於有些心虛,吞吞吐吐的道:“是有一次遇到了,可惜一時大意還是被她跑了。”   真實的情況是自己翻車,險些着了苩春彥的道。   這一點,蘇大爲是無論如何不肯跟安文生說的。   人在江湖,講究的就是一個排面。   要是說差點被苩春彥給抓了,讓安文生怎麼看他?   “能在你這麼狡猾的傢伙手底下逃走,那個苩春彥倒有幾分手段。”安文生自言自語道。   “喂,你說話說清楚,說誰狡猾呢?”   “喝酒,再給我倒點……算了,我自己來。”   兩年未見,依舊沒有生疏,一套吹牛打屁下來如行雲流水。   “對了文生,你跟袁守誠到底幹嘛去了?”   “這個嘛,祕密。”   “呸,惡賊,跟我還遮掩。”   蘇大爲看了他一眼,知道安文生不願多說,便不再問了。   “不說這個了,阿彌,我倒是聽說了你的事。”   安文生正色道:“你知道,自己現在有多危險嗎?”   “嘿嘿,我危險,你還來找我?”   “屁話,我們是兄弟。”   安文生目視着他,緩緩喝了口酒:“趙國公對敵人從不手軟。”   這話出來,席間的氣氛頓時冷場。   蘇大爲將酒杯放在桌上,苦笑道:“你還知道些什麼?”   “不多,但是夠了。”   安文生張嘴吸了口氣,待口舌喉間,那熱辣的酒勁散去,才繼續道:“我的朋友不多,你算是一個,如今這種局面,何不……”   他用手指沾了點酒水,在桌上寫了個“走”字。   一旁的聶蘇向蘇大爲好奇的道:“大兄,你們在說什麼?”   “小孩子家家,別問那麼多。”   蘇大爲瞪她一眼,換來聶蘇吐了吐舌頭,不敢再多問。   “我也想,但實在舍不下身邊這麼多親人朋友。”   蘇大爲正色道:“我若不在,長孫無忌的怒火朝何處傾瀉?”   安文生看着他,久久不語。   他自然明白蘇大爲說的意思。   活一人,還是活無數人,這本來就沒有對錯,而是一個艱難的選擇題。   “文生,前陣子,我見過蘇中郎。”   “蘇烈?”   “嗯。”   蘇大爲道:“你知道當時他跟我說了什麼嗎?”   安文生搖搖頭。   蘇大爲繼續道:“他說聽獅子提起我許多次,但一直沒抽出空見一下,今天見我想問問我,有沒有意隨他參軍,還說好男兒當報國疆場。”   安文生眼神一動:“看來是要用兵了。”   “啊?”蘇大爲喫驚的看着他:“蘇定方說的是這個嗎?”   “你與蘇慶節是過命的交情,蘇烈當然不想你死,又或者出於別的什麼原因,想拉你一把。你在長安,他護不住你,可你如果跟他隨軍,就算是長孫無忌也不好下手。   何況你在軍中,對家中也算是有個保障。”   “這跟用兵有什麼關係?”   “廢話,他蘇烈在左衛中郎將的位置都二十多年了,若不是要用兵,哪來的底氣能護住你。”安文生白了他一眼。   蘇大爲張了張嘴,越想越覺得安文生這傢伙說得有道理。   可惡,這惡賊對這方面如此敏銳。   自己還是被他提醒纔想到這一點。   “阿彌,你跟我說這個,不會是,你拒絕他了吧?”   “哈哈,被你猜中了。”   “白癡,這麼好的機會,撿功勞都不去。”安文生長嘆一口氣,一臉恨鐵不成鋼之感。   “呃……”蘇大爲拿起酒杯,想說自己要說的不是這個。   但一想起安文生話裏的意思,不禁有些沮喪:“會有功勞嗎?”   “呵呵,你怕是不知道蘇中郎是什麼人,他可是我大唐軍神李靖的弟子,他打仗,我就沒見他喫虧過。跟着這樣的人混,你還怕撈不着軍功?”   “有道理。”   “有了軍功誰敢輕易動你?就算長孫無忌也要惦量一下。”   安文生眯着眼睛,輕輕喝了一口酒,紅着臉道:“何況長孫無忌估計也待不了幾年了,你去軍中打熬個幾年再回來,豈不是正好?”   “沒錯。”   蘇大爲一拍大腿:“你說我現在去跟蘇將軍說,還來得及嗎?”   “滾蛋,你自己去問蘇慶節去。”   安文生呵呵一笑,笑容裏頗有幾分譏諷之意。   蘇大爲麪皮頓時有些掛不住。   當時人家邀請自己,自己不去,現在再厚着臉皮去求,這叫什麼事?   男子漢大丈夫,豈能喫回頭草。   蘇大爲搖搖頭,將那絲亂七八糟的念頭甩開。   向安文生舉杯道:“文生,你剛纔說長孫無忌待不了幾年了?何以見得。”   “你不知道嗎?前陣子,陛下宴請長孫無忌、褚遂良等重臣,席間不光武昭儀做陪,還發生了一些事。”   “什麼?”   “我聽說,陛下有意要……廢后。”   安文生目光微微一閃,“廢后”兩個字說得極輕。   “說下去。”   “陛下在飲酒正酣時,先封了趙國公寵姬生的兒子三人爲朝散大夫,然後滿載金寶繒錦十車,賜給他。最後才說,因爲皇后無子,想廢后。   但是長孫無忌顧左右而言他,並不接陛下的話。   此席不歡而散。   我還聽說,禮部尚書許敬宗也爲此事找過長孫無忌,結果被他厲色折之。”   安文生說到這裏,嘿嘿笑了兩聲:“這是個危險的訊號,也不知趙國公有沒有發現……唔,以他的老謀深算,定是知道了,但知道了又能如何,大勢如此。”   “什麼訊號?”蘇大爲一時莫名所以。   “阿彌,你對這方面實在有夠遲鈍的。”   安文生掃了他一眼:“此次武昭儀括她母親楊氏出面,試圖說服趙國公,此事還侷限於後宮爭寵。可許敬宗加入說客,這事情的性質就變了……後宮和朝廷,你仔細品品。”   嘶~   蘇大爲不由倒吸了口涼氣,看了一眼安文生這個白胖子,心想這傢伙眼睛還真毒辣。   “安帥,我發現你總能一針見血,把針扎到該扎的地方。”蘇大爲一臉認真的道:“我敬你一杯。”   “阿彌,不知爲什麼,你說話的樣子,讓我覺得你有點欠揍。”   安文生搖搖頭,繼續道:“每當後宮內廷與朝廷中重臣勾聯,就意味着朝局要變了,一些原來的舊臣,是時候換血了。”   說到這裏,他抬起頭望向窗外。   黑沉沉的夜色,只聽到北風在凌厲呼嘯。   “這個冬天,大概會格外寒冷。”   “聽你的意思,長孫無忌大概會不好過。”蘇大爲若有所思的道:“那他是不是就沒精力報復我了?”   “愚蠢!”   安文生差點一口酒噴蘇大爲臉上。   “越是這個時候,雙方越是無所不用其極,矛盾激化到無可調和時,任何一點都是被攻擊的對象。你以爲你能獨善其身?你早就在這局裏,在漩渦最中心了。”   說到這裏,安文生猛灌一口酒,被一股辛辣勁嗆得連連咳嗽,他擦了擦眼角的淚花道:“阿彌,我有時候真看不懂你。   你說你圖啥?像我這樣,閒散一點,錢也不差,天下那麼大,西域諸國那麼多,走走看看豈不美哉?   朝堂上的鬥爭,別人躲都來不及,偏你要一頭往上撞。” 第一百零四章 置之死地   “文生。”   蘇大爲喊着安文生,眼睛卻是盯着面前的酒杯。   酒杯裏,微透明的酒液晃動着,帶起圈圈漣漪。   “你說人能選擇自己的出生嗎?”   “當然不能。”   “所以啊,投胎是個技術活。”蘇大爲似是自嘲的笑了笑。   兩世爲人,這一世投的是不良人的胎,父親是不良人,自己也是不良人,這又不是自己能選的。   既然是喫不良人這碗飯,自然便沿着這條線前行。   結果陰差陽錯,居然認識了尚在出家的武媚娘。   既認出眼前的明空法師,就是史書上鼎鼎大名的一代則天大帝,難道不去結識一番?   之後,自然順理成章,成爲武媚孃的人。   既已選擇了陣營,又哪有猶豫和閃展騰挪的空間。   何況後面幾十年,二聖臨朝,接下來是武周時期,不抱緊武媚孃的大腿,站在強大的女皇姐姐身邊,哪還有別的好去處。   安文生,自然不知道蘇大爲心裏所想。   他有些莫名所以:“投胎是個技術……呸,差點被你繞裏面去了。”   喝了口酒,他又點點頭:“不過你說得也對,既然老天讓你做不良人,又結識武昭儀,卻實也是繞不開這層關係。”   “所以啊,我雖無心官場,只想做個逍遙自在的不良帥,但既然認下了阿姊,出了事,自然也責無旁貸,硬着頭皮頂上吧。”   安文生有些無語,看了一眼蘇大爲:“你真以爲長孫無忌不會對你動手?”   “那倒不是,不過我和你一樣,也覺得長孫無忌待不了多久了,熬吧,希望熬過今年就好了。”   按歷史上,似乎明年就要廢掉王皇后了,長孫無忌的勢力,也會慘受重挫,所以只要熬過今年就好了。   蘇大爲心下對自己說。   “希望如你想的一樣。”   安文生搖搖頭,知道勸不住,便不再說了。   北風帶着幾粒雪花從窗口吹入。   屋內火光閃耀,忽然寧靜下來。   蘇大爲轉臉看去,聶蘇不知何時已經趴着睡着了。   她的睡姿很可愛,懷裏抱着黑貓,身子蜷成一團。   “下雪了。”   安文生嘆了一句。   蘇大爲站起身,緩步走到窗邊,看着窗外白色的雪花漸密,良久。   “冬天越寒冷,明年春天花會開得越盛。”   一夜大雪,將長安街變得銀妝素裹。   街道兩旁的屋檐,有一串串冰棱兒垂下來。   街上也不知是誰家的孩子在嘻戲。   把手裏的雪團擲過去,每當有冰棱被擊落,都能引得孩子們亢奮尖叫。   蘇大爲看着這些,覺得津津有味兒。   這是獨屬於長安的煙火氣。   轉頭看看朱雀街上行人,只見一個個穿着厚厚的冬衣,顯得格外臃腫。   穿過人流,蘇大爲很快來到大理寺。   他現在的職司,除了不良人那邊,每天倒有一半精力用在倭正營上。   進入自己的公廨,一眼看到副手崔六郎手捧着一份東西,向自己快步走來。   “營正。”   “怎麼了?”   崔六郎舔了舔乾裂的脣,壓低聲音道:“昨日倭人會館那邊頗有些不太平。”   蘇大爲眼神微變,快步向堆滿卷宗的書案走去。   “邊走邊說。”   “是。”   很快,等蘇大爲在桌前坐下,崔六郎將這份最新的情報放在他面前。   蘇大爲一邊翻閱着,一邊聽崔六郎在耳邊道:“昨日倭人那邊進出往來的人明顯變多了,而且神色有些焦躁,懷疑是有大事發生。只可惜我們的暗樁到現在還沒聯絡上,不過還有別的消息,這裏……”   他向卷宗指了指。   “最近別的地方有什麼事發生?”蘇大爲問。   “大唐境內倒是無事,不過……”   崔六郎想了想道:“我倒是聽說一個小道消息,只是尚未證實。”   “什麼?”   “遼東那邊,似乎又打起來了。”   “遼東哪天不打。”蘇大爲說了一句,突然反應過來:“遼東怎麼了?”   “據說是百濟又打新羅了,這次新羅喫了個大虧。”   崔六郎舔了舔脣道:“不過營正,這個消息還沒證實。”   蘇大爲擺擺手。   他突然想到昨天安文生說過的話。   還有之前蘇定方對自己的暗示。   莫非,遼東那邊……   是了,記憶裏,明年蘇定方會在百濟那裏動手。   自己怎麼把這件事給忘了。   蘇大爲閉上雙眼,想了想,將卷宗合上,向崔六郎道:“新羅這件事,定是真的,你先安排人手,加緊盯住倭人。”   想了想他又道:“不光是倭人,長安內外有新羅、高句麗、百濟背景的,都要重點盯防。人手不夠可以跟我說,重點懷疑的地方,一定不能放過。”   “諾。”   崔六郎抱拳應下,匆匆去佈置。   這崔六郎聽說家世也頗不凡,不過在倭正營裏,不問出身,不問官職,一切以實力說話。   蘇大爲任營正之初,倒也不是沒人挑釁。   但很快,在蘇大爲手下那些刺頭也都服了。   爲何?   單論一個提煉和抓情報的能力,蘇大爲甩出他們一個層次。   每個人的天賦都不同。   蘇大爲在政治上嗅覺不夠敏銳,但相反的,他對情報這方面,卻有着異乎常人直覺。   再加上對未來大勢模糊的印象,許多情報,在他手裏,都能比別人更快更準的抓住要點。   而且蘇大爲還有一個天賦,似乎是成爲異人,修煉鯨吞術之後,漸漸開發出來。   那就是記憶力。   這種記憶倒不是事無遺漏的記住,而是遍閱卷宗資料後,能在一段時間內,清晰的記住自己想記住的內容。   也仗着此點優勢,蘇大爲敢說自己是大唐“大數據”第一人。   至少,倭正營裏其他人,都沒他這等本事。   “每次三韓那邊出事,倭人這邊,就顯得特別在意……倭人對朝鮮半島,還真是……”   蘇大爲喃喃自語,話說到一半,突然止住。   他看到一個人向自己走來。   “是你?”   “周揚,見過營正。”   周揚,是刑部令史。   應該算是長孫無忌的人。   之前蘇大爲在長安獄裏時,被他審問過。   上次在查安定小公主的案子時,長孫無忌又派他在自己身邊盯着。   只是沒想到,在這倭正營裏也遇見他。   “周令史此來何意?”   “我是調來倭正營任職的。”   周揚行禮後,向蘇大爲道:“我這人生平沒別的愛好,就愛研究如何破案,而蘇營正,是唯一令我佩服的人。”   蘇大爲看着他,一言不發。   周揚與之平視,眼裏毫無畏懼。   良久。   蘇大爲點點頭:“既然來了倭正營,便發揮你的所長,好好做事吧。”   “諾。”   倭正營的事交代完畢,蘇大爲剛要走出公廨。   忽見周揚上來:“營正,外面有外故人要見你。”   嗯?   蘇大爲瞥了他一眼,心中閃過無數念頭,最終點點頭,走出公廨。   一輛陌生的馬車停在道旁。   站在馬車邊一名僕人打扮的年輕人,迎上來,向蘇大爲抱拳道:“我家主人請蘇副帥上車一敘。”   蘇大爲看看天色,點點頭,跟着年輕人來到馬車邊。   年輕人一手掀起車簾,側身道:“請。”   車內空間出乎預料的大。   除了暖爐,還有茶几,狐裘,手爐,熱酒,一應俱全。   這裏面配置之豪華,與馬車外面的樸素,形成極大的反差。   此時,端坐於車內的一位銀髮老人,向蘇大爲平靜的看過來。   蘇大爲深吸了口氣,終於鑽進車裏,向老人拱手道:“見過趙國公。”   “嗯。”   長孫無忌眼睛微微眯起,配着他身上銀白的狐裘,給蘇大爲的感覺,此人就是一條修成人形的千年狐狸。   “敢上我的車,老夫頗有些意外。”   “堂堂趙國公,居然如此低調,還要偷偷的約見我,這讓我也很意外。”蘇大爲欠了欠身,算是行過禮了。   長孫無忌嘴角微微翹起,左手捧着手爐,右手在車廂壁上敲了敲。   馬車微微一震,隨着車輪轆轆聲,行駛起來。   蘇大爲心裏在猜測着長孫無忌的來意,一時沒開口說話。   長孫無忌不知在想些什麼,雙手捧着手爐,兩眼微閉,一副不焦不躁的模樣。   似乎他正在神遊物外,與諸天神佛在精神交流一般。   蘇大爲開始還想憋住,但等了許久,還不見長孫無忌說話,實在忍不住,只好輕咳一聲:“趙國公,不知找我來,是爲何事?”   又等了片刻,長孫無忌還是沒開口。   蘇大爲心想:再問一遍,如果對方還跟自己打啞迷,便離開。   跟這種心機深沉的老狐狸,簡直一刻也不想多呆。   之所以願意上來,就是想看老狐狸究竟葫蘆裏賣什麼藥。   只有直面危機,纔有機會解決危機。   所謂置之死地,而其後生。   蘇大爲咳嗽一聲,剛要開口,坐在對面的長孫無忌半閉的雙眼忽然張開。   他的眼中光芒閃動,顯出強烈的自信。   “聽週二郎說,你在斷案上確有過人之處,你過來幫老夫,如何?” 第一百零五章 徹底決裂   能讓長孫無忌主動招攬的人絕不會太多。   他的身份、實力,已經足夠強大,就算不招攬,主動求依附者,多如過江之鯽。   更別提還是屈尊降貴,主動說出這種話。   但是對蘇大爲,長孫無忌第一次起了愛才之心。   “我手下人才很多,但是似你這般,有急智,能勇於任事者,一手都能數過來。”   長孫無忌盯着蘇大爲,眼露熱切:“來我這裏,我能給你想要的一切。”   “國公。”   蘇大爲緩緩的道:“我只是一個不良人。”   “哈哈,太宗曾言,唯纔是舉。”   長孫無忌豪氣萬千般的笑道:“我雖不如太宗,但也有容人的胸襟,只要你有才幹,能爲我所用,我便能給你施展的空間。”   停了一停,沒等蘇大爲回話,長孫無忌接着道:“你想要什麼官職,什麼樣的權力,陛下給不了你的,我能給。”   這話已經有些逾矩了,但長孫無忌不在乎。   此時,此地。   移動的馬車,單獨的兩個人。   此番談話,只有天知地知,蘇大爲與他長孫無忌知,又有何懼之有?   蘇大爲眼中閃過複雜之色,他搖頭道:“國公,陛下給不了的,你也給不了。”   這話說出來,車廂內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長孫無忌臉上依然帶着笑。   他手裏揣着銅製手爐,手雖熱,心裏卻寒。   甚至連笑容裏,都透出一絲冷酷的味道。   沉默了片刻,蘇大爲向他抱拳道:“國公,若……”   “你聽我講個故事吧。”   長孫無忌拿起兩個茶杯,放在面前的小木几上。   在他的右手邊,有一個紅泥小爐,上面正烹着茶。   長孫無忌伸手提起爐上茶壺,替兩人倒上茶。   碧綠的茶湯隨着車廂陣陣顛簸,卻始終沒有溢出來。   空氣裏充滿濃郁的茶香味。   “茶能解憂,能讓人忘俗,也能讓人真正沉靜下來,品味世間甘苦。”   長孫無忌伸手示意:“請飲茶。”   “謝國公。”   蘇大爲微微欠身致謝,卻並不碰那個茶杯。   誰知道這茶裏,有沒有加點別的東西。   自從上次在苩春彥那裏,喫過一次虧,蘇大爲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長孫無忌視線從蘇大爲面前掠過,面上無喜無怒,伸手將自己面前的茶杯拿起,輕嗅了一口茶香,又吹了吹,然後淺嘗了一口。   他喝茶的姿勢十分講究,右手拇指和食指輕捏着杯沿。   左手大袖擋在杯前。   整個動作十分優雅,富有貴族禮儀。   “好茶。”   長孫無忌讚了一聲:“只有知音能懂了。”   “國公,知音天下又有幾人呢?”   長孫無忌沒理蘇大爲話裏的暗諷,仰頭雙眼微閉,似乎陷入回憶中。   過了片刻,他纔開口道:“煬帝末年,天下崩毀;隋失其鹿,羣雄共逐。亂世之中,有一對少年聚在一起,他們懷着同樣的理想,要終結這亂世,還天下以太平。   於是,他們向着心中的目標出發了。   這一路上,劈荊斬棘,經歷無數的磨難,終於,老天垂憐,他們實現了理想。   在一片廢墟中,他們建立起一個嶄新的國家。   令百姓安居樂業,並且消滅了外面的敵人。   可惜天不假年,這個時候的少年,已經成了白首老者,他們中的一位,先走一步。   只留下剩下的一人,要替他的夥伴,守護這個國家。”   長孫無忌張開眼看向蘇大爲,那眼裏,沒有往日的凌厲鋒芒,只有一片平靜:“創業難,守業更難,到這個時候,剩下的那位才發現,敵人不在外,而在內,有太多營營苟苟之輩,想要竊取勝利的果實。   那些人,想要改變兩個少年一手打造的新秩序,甚至……   想要改天換日。   你說……   能答應嗎?”   沒等蘇大爲回答,長孫無忌搖了搖頭:“不能!”   這聲“不能”,與其說是說給蘇大爲聽,更像是他說給自己聽的答案。   蘇大爲拿起茶杯在指尖晃動着,看着茶湯上盪漾起陣陣漣漪,始終一言不發。   長孫無忌捏着茶杯,向他舉起示意了一下:“要不要同老夫一起喝這杯茶?”   蘇大爲笑了笑,舉起手中茶杯。   對面的長孫無忌嘴角帶起笑容。   就在此時,蘇大爲將茶杯輕輕放在木几上:“還是不了,嘗慣了粗茶,國公的茶太精貴,我怕是喝不慣。”   長孫無忌的笑容,在這一刻爲之凝結。   他凝視着蘇大爲面前的那杯茶,良久,充滿遺憾的搖頭嘆息:“我真不明白,爲什麼有人好好路不走,偏要走絕路。”   “國公。”   蘇大爲向他認真的道:“根本沒有好走的路。”   “嗯?”   “其實這世上也根本就沒有路。”   蘇大爲用只有自己才明白的笑容,意味深長的道:“只是走的人多了,才變成路。”   “你,在嘲諷老夫?”   長孫無忌眼睛微微眯起。   “國公,這世上哪有什麼一成不變的東西,你有沒有想過,你苦苦想要守護的東西,其實已經站在所有人的對立面。”   “呵呵,老夫代表了關隴門閥,世家貴族,你說我站在對立面,站在誰的對立面?寒門嗎?還是那些山東,江南那些小族?若不是老夫當年與太宗,與關隴門閥們一起,征戰沙場,訂下制度,哪有今天大唐的太平之世?”   蘇大爲沉默下來,伸手重新拿起桌上的茶杯,在掌心裏輕輕摩挲着。   良久,他抬頭向長孫無忌道:“我記得太宗有一句話,叫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長孫微忌眼神微變。   “這天下,非關隴貴族一門一姓之天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天下大勢,浩浩湯湯,國公苦心造詣,想用關隴門閥,擋住所有人進晉之階,恐非長久之策。”   長孫無忌臉色一變再變,似想要發作,又強行忍住。   蘇大爲長身而起,向他抱拳道:“茶喝完了,我也該告辭了,國公保重。”   這一瞬間,他看到長孫無忌的臉色變得鐵青。   那張臉,彷彿凍結了一般,冷得嚇人。   蘇大爲卻沒有片刻遲疑,行禮之後,轉身就走。   連馬車尚在疾馳也不顧,居然就這麼跳下車了。   馬車隨着慣性還在移動,只聽得遠處蘇大爲一句被風吹得模糊的話傳來:“當你凝視着深淵,深淵也凝視着你;昔日的屠龍少年,最終變成惡龍。”   嘩啦!   長孫無忌一揮手,將木几上的茶具狠狠打翻。   破碎的瓷片和茶水飛濺,一片狼籍。   車上門簾一閃,一個年輕人貓腰鑽進來,向長孫無忌單膝跪地,抱拳道:“國公,可有事?”   長孫無忌低頭凝視着自己的手。   袖口處露出的手指,被碎瓷片割破,有暗紅的血水,不斷流淌下來。   一滴滴落到桌上,變成綻放的血花。   “國公!”   年輕人見狀,忙從身上扯下布條,手腳麻利的替長孫無忌包紮傷口。   “呵呵,他居然教訓我,他居然敢教訓我……   有趣,當真是有趣。   屠龍少年,變成了……惡龍嗎?”   從下車的那一刻起,蘇大爲知道,這意味着自己與長孫無忌徹底決裂了。   再無任何回寰的可能性。   所以他也就不管不顧,在長孫無忌面前說個痛快。   應該會讓長孫無忌氣個半死吧?   也顧不了那麼些了,無論氣不氣長孫無忌,從下車的那一刻起,結局就是註定了的。   必然會遭到來自長孫無忌和關隴門閥一系列的打擊,甚至是毀滅性的打擊。   對這一切,蘇大爲已經做好心理準備。   他不是沒想過虛與委蛇,先混過眼前再說。   當拿起茶杯的時候,他真的猶豫了那麼一瞬。   但是最後,他還是想明白了。   這茶,喝不得。   他雖然不屬於安文生那種對政治和官場上嗅覺敏銳,但至少明白一個道理。   在兩大陣營爆發衝突時候,騎牆沒有好下場。   或許能換得一時的好處,但等一切塵埃落地,終究會有清算的一天。   再說長孫無忌已經垂垂老矣,而李治和武媚娘正如日方升。   站在哪邊,那還用說嗎。   終李治一朝,關隴門閥必然被打壓,無數寒門和新興貴族,必然崛起。   還有自己的狄仁傑大兄,都會隨着長安科舉,進入朝堂。   這是歷史大勢,誰也無法阻擋。   正像蘇大爲剛纔和長孫無忌說的“天下大勢,浩浩湯湯,順之則生,逆之者亡”。   不過,多半長孫無忌是聽不懂的。   就算聽懂了,他也做不到。   朝堂便是江湖,人在其中,已經是身不由己了。   就像蘇大爲自己,若只是一個人,大可以做閒雲野鶴,學當年薛萬徹往山裏一鑽。   可惜,現在跟着他身邊的親人朋友,那麼多關係人脈,豈是說割捨便能割捨的?   搖搖頭,蘇大爲收起心緒,轉頭四望。   發現四周白雪皚皚,居然已是長安城外的林中。   “這長孫無忌老兒,把我往城外帶做甚……”   不對!   蘇大爲猛然反應過來。   一個轉身向後。 第一百零六章 永徽六年春   蘇大爲看到身後的情狀,立刻明白,長孫無忌一早準備了後手。   談不攏,就是敵人,對敵人,無所不用其極。   沒有任何道義可言。   簡單粗暴,卻也很有效。   在蘇大爲面前,數十丈外,一羣手執長槍與橫刀的武士,正迅速逼近。   蘇大爲眼睛眯起,略微一掃,判斷出對方人數是十七人。   看他們的步履節奏,和移動間的配合,執兵器的姿態,用的應是戰場上的武藝。   如果在軍陣之中,這些人配合得當的話,其破壞力,應該很可觀。   現在蘇大爲要做出判斷,是戰,是走?   此時,天上又飄下雪花,天寒地凍,意味着動手體力消耗會比平時加倍。   此地,是長安郊外,就算以蘇大爲的腳程,回城也需一段不短的時間。   還有人。   如果不解決這些敵人,只會被他們銜尾追殺,那樣就被動了。   這些人不可能是從長安城,用兩條腿一路跑過來的,必然有馬。   若逃走,便是被騎兵追殺的局面。   幾乎是一瞬間,蘇大爲決定了,不走,先把眼前的敵人解決再說。   打定主意,他深吸了口氣,默運鯨息之法,調整身體至最佳狀態。   數息之後,這羣武士終於逼近。   他們沒有急着衝上來,而是遠遠散開,將蘇大爲圍在當中。   “你們,是宿衛?是府兵?”   蘇大爲的目光從他們身上一一看過去。   他看得很認真。   這些人,身上穿着簡單的皮甲,爲首一人甚至穿了鎖子甲。   看裝備,有長槍、臂盾、手弩,橫刀。   長短兼備。   不過他們用的應該不是軍中制式兵器,蘇大爲猜,大概是不想被人認出來。   按唐律,私藏兵甲,是重罪。   領頭那人穿的不是大唐的明光甲,而像是前隋的甲冑,這就讓蘇大爲有些摸不着頭腦了。   “不用管我等是誰,今日你我有緣。”   帶頭的大漢,身高六尺上下,肩寬體闊,雙臂如猿,左手執盾,右手橫刀斜拖在身側。   唐六尺,約莫等於後世一米八五左右。   大漢咧嘴一笑,森然道:“今日我等,送郎君一程。”   “動手!”   崩!   耳中忽聞弓弦響動。   蘇大爲背脊一抖,人如山貓般躥起。   刷!   一支羽箭,突兀的出現在他方纔站立的地方。   蘇大爲人在空中,心裏卻是一突:除了這十七人,還有長弓手。   眼角一掃,隱見數十步外,一株大樹枝椏上有寒光一閃。   不及反應,身側突然傳來破風聲。   原來他躥上半空,那些持手弩的武士立時揚手便射。   蘇大爲吐氣開聲,右腕一翻,橫刀一旋一絞。   將疾射來的弩箭掃掉。   此時一口氣散掉,身體不可避免下墜。   雙眼俯視,早有那名身穿鎖子甲的武士在下面等着他。   此人雙手持環刀,哈哈狂笑一聲,手腕一個翻滾動作,藉着雙手相持的槓桿之力,刀鋒自下而上,一招舉火撩天。   帶起地面冰雪爆散。   鐺!   雙刀交擊,火星四濺。   蘇大爲人在半空中,雖有千斤之力一時也用不出來。   順着對方刀勢一個翻滾。   雙腳剛一落地,眼前雪浪翻湧,那環甲大漢用一招橫字決,刀鋒橫掃過來。   同樣的天策八刀,每個人用出來風格都有細微的差別。   蘇大爲是靈活多變,守如老龜,動如脫兔。   但這大漢使出來,卻帶着一往無回的霸氣。   確實是戰陣裏磨鍊出的功夫。   蘇大爲心念電閃,橫刀迎上,用一個粘字決,刀背斜斜往對方刀刃一磕。   間不容髮間,橫刀畫圓,將對方長刀挑起。   同一時間,欺步上前,搶入對方懷中。   這一招破門而入,兇險異常。   二人距離之近,連揮拳都不可能。   但蘇大爲不慌不忙,只將身子一晃。   彷彿老熊撞樹,肩膀一抖,撲愣愣,一股怪力隨着他的脊柱大龍彈出。   那大漢只憑着本能將左手盾擋在胸前,耳中聽得轟的一聲。   堅實的臂盾竟然被蘇大爲一記肩撞,擊得四分五裂。   大漢站立不穩,踉蹌着後退。   蘇大爲正要上去補刀,聽得背後風聲。   腳下一動,九宮步一個圓字決,帶着腰身劃了個弧圈。   幾支長槍險險貼着他的背脊刺過。   嗤!   空氣裏發出一聲破空響。   蘇大爲長笑一聲,左臂一圈,將長槍全部夾於脅下。   不待長槍收回,右手橫刀一撩。   喀嚓一聲響,槍桿齊中而斷。   “小心,點子扎手!”   環甲大漢怒瞪雙眼,發出既驚且怒的吼聲。   蘇大爲哪裏理他,目光一掃其他人還猶豫着未曾上來,腳步一動,橫刀飛快抹向持着斷槍,一時進退失踞的幾名武士。   便在這時,心中警兆突生。   蘇大爲在疾奔中,硬是腳步一擰,身體借勢騰空而起。   唰!   又是一支羽箭,貼着他的臉頰劃過,在乾淨的臉上,帶起一縷細細的血線。   是神箭手!   如果不是蘇大爲及時反應,只怕現在已經中箭。   人在半空中,他的手臂一抖,手中數支斷槍槍頭射出,如電光一閃。   “中!”   伴隨着蘇大爲的低喝,數十步外,發出一聲淒厲慘叫。   接着是樹葉折斷,重物墜地之聲。   “大夥還愣着做什麼?一起上!”   大漢厲喝着,雙手高舉橫刀,如一頭狂暴的巨獸般,猱身撲上。   風雪漫天,殺氣千重。   斷槍武士倉皇后退,其他人迅速補位。   蘇大爲剛剛一腳將大漢踢翻,一個手持雙錘的虯鬚壯漢撲了上來。   他手裏一對瓜錘,錘頭有拳頭大小,揮動間,發出嗚嗚怪嘯。   蘇大爲百忙中,橫刀一封。   鐺!   一聲震耳欲聾的金鐵爆鳴之聲。   這猛漢神力驚人,蘇大爲大意之下,不由連退數步。   低頭一看,橫刀居然捲了刃。   “我的刀……”   心中惋惜一聲,眼見那猛漢再次揮捶上來。   蘇大爲神情一變,不閃不避,腳下一點,巨大的爆發力令他身形瞬間消失。   不待猛漢反應,直撞入懷,左手抬肘掛起,一記肘錘,狠狠撞中對方心口。   喀嚓!   猛漢如被巨熊撞中,身體向後飛出。   蘇大爲身形再閃。   如鬼魅般出現在後面槍兵身側,持刀右臂橫着掃出。   他的右臂帶着刀橫掃,明明是剛直之力,卻打出了彈抖的味道,恰似一根大槍桿般。   耳中只聽幾聲驚呼。   敵兵長槍脫手。   蘇大爲閃電近身,或用刀把橫撞,或用刀背直拍,或用肘捶撞擊。   數息之後,地面上多出一堆慘叫不止的武士。   這些人,就算不死,也是骨斷筋折的下場。   這還是蘇大爲沒有大開殺戒。   自從他修煉突破後,動起手來,不拘泥於過去的九宮步和天策八刀,過去記憶裏的一些招式,比如八極鐵山靠,猛虎硬爬山,太極肘捶,通背彈抖,八極大槍,只要他記住的,照葫蘆畫瓢,都能信手拈來。   一理通,百理明。   現在就不說異人之能,單論武藝,蘇大爲也是登堂入室。   等閒武將,都不是他的對手。   耳中忽聽腳步聲近,蘇大爲聽着風聲,頭也不回,手裏橫刀從脅下穿出,順勢一抹。   耳中聽得刺耳的金鳴聲。   對方身上鎖子甲竟被這一刀劃開,火星爆射,散碎的甲環隨着裂開的衣甲蹦開。   同一時間,蘇大爲右腳向後一勾。   大漢身上的鎖子甲被他一腳帶飛,右腳順勢落下,腳跟一磕。   喀嚓!   對方小腿脛骨發出刺耳斷折聲,身體摔入雪地裏。   從交手到結束,時間不到一盞茶的功夫,所有包圍他的武士,包括躲在樹上的神箭手,一十八人全被解決。   “你逃不掉的!得罪了國公,你逃不掉的……”   倒在雪中的大漢,掙扎着坐起身,向蘇大爲發出惡狠狠的咒罵。   “就憑你們,來再多也無妨。”   蘇大爲說着,橫刀緩緩納入刀鞘。   “誰說,只有我們……你,你中計了,嘿嘿……”   蘇大爲眉頭微皺,像是感應到什麼,他轉頭看去。   只見一條大漢,不知何時站在樹下。   這人當在六尺六寸,大概有後世一米九幾。   體型雄壯,猶如熊羆。   特別是長了一雙長臂,猶如長臂猿一樣。   他的臉色略有些發青,身上透着一股彪悍之氣。   在他的掌中,握着一根長棍。   此棍非金非鐵,通體散發出一種玉色。   “秦懷玉。”   蘇大爲幾乎從齒縫裏蹦出這個名字。   怎麼忘了這人了。   秦瓊死後,秦懷玉被兄長排擠,差一點就被趕出家門。   後來是長孫無忌收留了他。   秦懷玉這人腦子有些不太靈光,但不知得了什麼奇遇,一身本事,着實不差。   “哈哈哈,有秦,秦懷玉在此,你跑不了。”   雪地裏的大漢,發出嘶啞的笑聲,他喘息着,惡狠狠的道:“秦懷玉,是七品異人,你死定了。”   “真巧。”   蘇大爲神色不變,右手輕輕撫上橫刀刀柄。   “我也是異人,七品。”   雪,似乎落得更急了。   子時正。   院落裏升着篝火,一片明亮。   這是往日絕不可能有的畫面。   在篝火邊,圍着烤火的有柳娘子,有周良,大白熊沈元,高大虎,高大龍,安文生,甚至還有錢八指和南九郎等。   大家喝着酒,烤着肉,喫着零嘴,絮絮叨叨說着吉祥話。   “大兄怎麼還沒回來。”   聶蘇已經跑到大門邊看了好幾次,每次都是失望而歸。   真是,不知道子時一過,便是上元節了嗎。   要喫交子呀。   還想跟大兄親口說一聲……   突然,腳旁的黑三郎從懶洋洋趴着,一下子站了起來。   它的耳朵動了動,扭頭看向大門方向。   “大兄!”   聶蘇歡喜的喊了一聲,提起裙角,飛快的奔向大門。   吱呀~   漆紅木門上的銅環,被一隻手按着,將門推開。   那是一隻帶血的手。   聶蘇只看了一眼,就忍不住驚呼出來。   “大兄,你怎麼了?你流了好多血!”   聶蘇手忙腳亂的,伸手去撕裙襬:“我先幫你包紮!”   “傻!”   蘇大爲喘了口氣,伸手按住她:“是別人的血,不是我的。”   “大兄,出了什麼事?”   “出了……嗯,沒事了,你別問,別讓阿孃擔心。”   蘇大爲靠着門,顯得極爲疲憊。   他下意識伸手想揉一揉聶蘇的腦袋。   多年來,已經習慣了將她梳妝精緻的髮髻給揉亂了。   但是手伸到一半,忽然停住。   他看了看自己手上的血漬,再看看聶蘇頭上的髮髻。   “小蘇,你,換髮髻了?”   “大兄,我如今是大人了!”   聶蘇提起裙角,後退了幾步,在蘇大爲面前轉了一圈。   “真的。”   蘇大爲一時有些恍然。   幾年時間裏,我的小蘇,已經是大姑娘了。   遠遠的,聽到院子裏傳來高大龍和高大虎的呼聲,還有周良等人的聲音,頗爲熱鬧。   “今天什麼日子?怎麼都來了。”   “對了,想起來了……”   聶蘇清了清嗓子,提起裙角,對着蘇大爲一福:“大兄,上元節安康。”   “啊,上元節安康。”   啪啪!   遠處傳來陣陣爆竹聲。   永徽六年的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