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時代變了
從樓船上下來,到返回熊津都督府的路上,蘇大爲的在反覆想着李勣跟他說的那些話。
像李勣這樣的名將,用兵方略只怕早就成竹在胸,特地與蘇大爲私會,就算有軍務方面的需要,也絕不是最主要原因。
他的意圖,不在說了什麼,而在於言外之意。
那會是什麼?
蘇大爲騎着馬,在親信士卒的護送下,緩緩走着。
眉頭越鎖越深。
他想到了。
李勣說了那麼多,其實內容什麼的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透出來的一種感覺。
一種對大唐未來的隱憂。
大唐建立到現在,不過四十四年。
但是疆域已經擴張到極致。
古未有之。
百姓生活富足,從中東西域各國的香料,藥材,珍寶技術,金銀財賦,隨着河西走廊源源不斷的輸入到長安。
再通過長安,反哺大唐天下。
而大唐的絲綢,茶,瓷,各式藥材,技藝,也通過河西走廊傳遍西域。
從西方,到東方。
從倭國到南洋諸島,所有的藩屬小國,哪怕是化外之民,都與大唐建立着千絲萬縷的聯繫,奉大唐爲宗主。
稱大唐皇帝爲天可汗。
而做到這一切,大唐只用了四十餘年。
現在的國勢,正如鮮花着錦,烈火烹油。
熟知歷史大勢走向的蘇大爲卻清楚,伴隨着蘇定方等一批老將離世,大唐的武德,將迅速回落。
特別是唐軍與吐蕃開戰,並兩次敗於論欽陵之手。
唐軍不敗的神話,自此褪色。
而且蘇大爲還隱隱感覺到,對李勣話裏的這層意思,自己居然還頗爲贊同。
制度只是底線,並不是帝國強大的必然條件。
最重要的是開國的那些人。
在經歷隋末大亂後,所有的人傑,高素質的軍事、政事人才,集中在那個時期大爆發了。
而其中集大成者,站在金字塔尖的那個男人,正是天可汗,李世民。
他東征西討,以七年時間,打下大唐天下。
此後又數年,將一直威脅中國的東突厥,一戰給滅掉。
一統漠北和西域。
成爲萬國來朝的天可汗。
而且不光是軍事勝利,承襲隋制的大唐,還能做到政治開明。
同時還擁有高素質的文官集團。
再加上李世民本人,高明的政治手腕,大局觀,開闊的胸襟。
這才一手鑄造了大唐的輝煌盛世。
可惜,這世間沒有誰能萬世不朽。
天可汗,太宗皇帝駕崩後,許多東西,已經開始變味了。
就如府兵制度。
在太宗時期的府兵,和如今的府兵一樣嗎?
蘇大爲記得,前陣子劉仁軌給李治上過一次書。
裏面提到,在太宗在的時候,還有今皇李治剛登基的時候,將士如果出征戰死沙場,朝廷都會派特使慰問祭奠,還會把犧牲將士的官職爵位,轉授給他們的子孫後代。
但從前年,也就是顯慶五年開始,這些獎賞都沒有了。
更讓人無語的是,等到了平百濟、圍平壤的時候,不僅犧牲的將士沒有了賞賜,就連有功的人也不一定有獎賞。
所以蘇定方打下百濟後,爲何要縱兵劫掠,甚至不惜對投降的百濟民衆舉起屠刀。
根源便在這裏。
底層將士皆怨,若是不能平息他們的怒火,給予他們獎勵,別說平百濟,搞不好將士會有譁變之險。
讓人當兵賣命,連賣命錢都不給。
這實在是有些過了。
而且立功之人,也得不到賞賜。
如此,下面的人誰還願意打仗?
李勣說得沒錯,太宗在世時,打仗都是速戰速決,常在數月時間,便取得決定性勝利,然後繳獲頗豐。
比如李靖打完東突厥,蕭瑀就彈劾他縱兵搶掠,唐軍繳獲的戰利品,光是上交朝廷的就有牲畜幾十萬頭,俘虜人口十來萬。
打吐谷渾時,契苾何力和薛萬徹又俘獲了二十萬頭牲畜。
打高句麗,李世民遷徙到中原七萬多人,又俘虜了五萬匹馬,五萬匹牛,攻下十餘座城,城裏的財貨也掃掠一空。
這樣作戰,不但沒有損耗,唐軍反而越戰越強。
凡參與作戰的將士,能得到豐厚的賞賜,因此人人用命。
但是現在,坐在龍椅上的已經換了新皇李治。
對軍人待遇的苛刻,從李治登基真正掌權後便開始了。
只是直到現在,惡果纔開始呈現。
想到這裏,聯想到李勣說的那些話,蘇大爲不禁在馬上嘆氣。
這種情況,他知道歸知道,但卻也無法改變。
畢竟,這一切,是皇帝的決定。
蘇大爲一直認爲,一個國家從進取,到收縮,不是一瞬間發生的,都會有一個轉變的過程。
而這個過程,便在於上位者的心態。
一旦開始打壓軍人,剝削軍人的待遇,降低軍人的地位……
這樣的軍卒是無論如何也無法保持住尊嚴和戰鬥力的。
唐軍府兵早期上位者的賞罰分明。
到現在的府兵,爲了賣命錢,不惜揮刀向那些藩國小民,這其中的差別,令人難過。
是大唐沒錢了嗎?
李勣方纔確實說過,現在的戰事,延綿日久,常以年記,比起太宗時,耗損國力太大了。
但這絕不是朝廷剋扣軍人賞賜的理由。
大唐如今的攤子是大了,人口是更多了。
但大唐也變得更富庶了。
從東至西,往來長安的商旅絡繹不絕。
物華天寶,應有盡有。
長安之富庶,爲世界之首,東亞之中心。
錢,自然是有的。
但關鍵是這些錢用在哪裏。
今年重新開始修的大明宮,還有重新營建東都洛陽。
又封洛陽爲神都。
武則天同時十分崇佛,大興土木興建佛寺。
宮中用度越發奢靡。
而且聽說李治的身體最近一直不太好。
身體越不好,就越崇佛信道。
希望藉助佛道兩門之法,能延年益壽,使身體強健。
於是帝都崇佛之風,也越發興盛。
而且李治還給自己上諡號,叫天皇大聖大弘孝皇帝。
唐以前,皇帝一般用諡號稱呼。
而自唐以後,皇帝都用廟號稱呼。
就是因爲李治和武由天,太喜歡給自己加諡號了,加得一長串,稱呼時極不方便,最後只能用廟號來稱呼了。
想到這裏,蘇大爲也只能在心底說一句:大人,時代變了。
現在站的位置,是歷史的轉折點。
大唐的極盛,也就這兩年了。
打完高句麗,達到歷史上唐朝疆域的頂點。
接着與吐蕃開戰,打破不敗之神話。
成爲大唐武德盛極而衰的開始。
蘇大爲暗自搖頭。
這些他只能作爲見證者,最多是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比如提拔一些像黑齒常之、婁師德這樣的將領。
至於更多的,非是他一人可以改變。
暫時只能如此了。
對了,李勣跟自己說了這麼多,這話裏話外的意思,難道還真是想做一個純臣,希望以後自己能扛起唐軍的大旗?
呸,這個糟老頭子壞的很,哪有那麼善良。
大唐的武將文臣中,大致有兩類人。
一種是擅於謀國,爲國家奔走,不惜性命。
比如蘇定方。
還有一類,便是如李勣這種老狐狸,擅於謀身。
他們當然也希望大唐興旺,畢竟大唐好,他們才能更好。
但是在這之前,首要保住自己。
絕不會輕易捨身。
這纔是李勣的底色。
否則也不會在李治當年向他求問廢后之事時,說出“此乃陛下家事”這樣的話。
多半,還是想着以後能照顧徐家一二吧。
可惜他兒子徐敬業太坑。
蘇大爲暫時沒有爲老狐狸家族捨生取義的想法。
李勣那邊的事,暫時告一段落。
接下來一段時間,蘇大爲都在忙着爲即將開始的徵高句麗做準備。
好在李勣也沒有再找他,使他可以集中精力。
時間過去一月有餘。
這一天,蘇大爲的熊津都督府,收到自對馬島傳過來的信。
信是唐軍的海船跨過對馬島,沿着半島海岸線行駛,最終在熊津港登陸,帶給蘇大爲的。
寄信的人,是安文生。
“阿彌安康否?吾在九州筑紫揖禮,十天前,我軍已經進兵倭國本州……”
安文生的信,主要是交代唐軍在倭國的情況。
四國距離九州很近,基本是望風而降。
唐軍沒費多少力氣。
不過在本州上,唐軍還是遇到一些阻力。
當然,現在唐軍還是順利的登陸了本州,已經取得了立足點。
後續可能會有一些戰事,但安文生對此依舊保持足夠的樂觀精神。
表示年底以前,應該可以收服倭國全部列島。
蘇大爲看着信,反覆看了幾遍。
他心中有一副關於倭島的大致地形圖,將腦中地圖與安文生提及的地名一一對照。
方知唐軍現在已經戰據了後世的鳥取和岡山,距離後世的神戶和大阪十分近了。
這讓他的心情不免有一絲激動。
若佔據了大阪,唐軍再向前,可佔據後世的京都。
接下來便是奈良。
後面還有名古屋、長野、新瀉、神奈川、東京、福島、東城等一系列重鎮。
當然,都是後世的地名。
這個時代,本州中心的位置,也有一處叫中國,全本州稱爲葦原中國。
正是神話時代,天照大神與須佐之男命後代爭奪的地方。
如今,這一切看起來並不太遙遠。
若是按安文生的構想,年底前不但能收服本州,還能一直推兵到北海道和庫頁島上去……
除了提到用兵之事,安文生提及最多的,便是蘇大爲臨走前,在倭國留下的一套制度。
當時安文生和高大龍對這套制度都極爲讚許。
問蘇大爲此法何名。
蘇大爲想了半天,丟下一句話:“此法爲,革命改造。”
第一百零一章 隊伍建設
所謂革命改造,自然是蘇大爲取法後世,針對倭島的情況,所做出的一番設計。
要知唐軍在倭島上屬於客軍。
而且滿打滿算,登島的唐軍,一共也就兩千餘人。
這還不算各種原因的減員。
在蘇大爲與高市在筑紫野的決戰,以及安文生後續對四國和本州用兵,唐軍那兩千餘人,已經全部散下去做基層和中層的將領。
以唐軍爲骨架,大量吸收倭人加入軍中。
以倭治倭。
如此,這場征服之戰,纔有可能打得下去。
但如果只是把這些投靠來的倭人當做僕從軍去用,遲早會生出禍患。
大唐徵調僕從軍的前提是,唐軍自身的實力足夠強,壓得住那些異族僕從。
這一點,在倭島上,以唐軍兩千人的實力,是絕對不可能辦到的。
至於增兵……
百濟這裏都只有萬餘唐軍,徵兵就別想了,洗洗睡吧。
這個問題不解決,接下來必然會引發一系列的惡果。
要麼,就是在唐軍的幫助下,倭國本土勢力覺醒,最後叛軍四起,將唐軍趕下海。
要麼,就是軍事譁變,大量的倭人,會將那點唐軍給侵蝕,吞沒。
最後提前幫倭人實現農民起義,建立農民政權版的大和國。
圖啥啊?
爲他人做嫁衣?
蘇大爲瘋了纔會這麼做。
爲了解決這件事,他在離開九州前,真的是幾天幾夜睡不着。
最後,終於想到了辦法。
那就是取法後世,用革命改造之法,改造倭人。
具體的方法是,以都察寺探員和帶去的不良人爲骨幹,迅速搭建起一個新的機構,暫以“不良人”爲名。
建立的機構,實則是一個嚴密的組織,類似後世黨派。
在倭人僕從中悄然推行。
只有作戰最勇猛,最唐軍最忠臣的倭人,經過層層選拔,纔有一定機會能加入不良人。
加入了不良人,相當於就加入了唐軍在倭國的高層,得以參與核心議事。
並且共同制訂策略。
這是一種至高無上的榮譽。
除了金字塔的層級,這個機構也將榮譽推到無以復加的境界。
不過倭人就喫這一套。
所謂萬世一系,武士道精神,與大唐建立東亞共融,爲大唐天可汗獻身,忠於不良人,喫苦在前享樂在後,做一個有意義的人,高極趣味的人,本質上並無區別。
人首先滿足物質需要,其次便會升華到社交需求,和精神需求。
經過這種方法,在極短的時間裏,已經拉攏了一批倭奸和死忠份子,投入“不良人”之列。
並且心甘情願,百死無悔。
每個加入者,還要對着大唐都督蘇大爲的畫像宣誓,此生對大唐奉獻用命,絕不背叛。
整個儀式那叫一個虔誠。
沒能加入的人,都還不高興,急得跳腳。
不讓加入還不成。
削尖了腦袋都想加入。
除了這些積極份子,更多的則是俘虜。
大量原本屬於武士、貴族、外藩和倭王的私兵,在戰鬥中,成爲唐軍的俘虜,這部份人,與普通的農戶不同,屬於敵對力量。
這就涉及到一個心理改造的過程。
這是一個的系統的工程,絕非一句話,就能簡單的令這些人投誠的。
而蘇大爲留下的方法,也十分管用。
首先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糾正這些倭人俘虜錯誤的觀念。
列數倭王及上層貴族,向天下共主,天可汗的唐軍發動白江之戰,是錯誤的,是不顧兵卒死活的。
純爲私慾而讓兵卒們去送死。
光是這麼宣傳,很難讓這些倭人俘虜從心裏認可。
這就涉及第二件事。
將之前加入“不良人”作爲骨幹的倭人,將他們陪送成政治工作的幹部,讓他們去向那些倭人俘虜做思想工作。
這些骨幹裏不少人原本就是地方的貴族武士。
如新右三郎。
有他們現身說法,再加上唐軍蒐集的一系列資料證據,終於令倭軍俘虜改變了想法。
他們本來也只是底層的士卒,打仗送死有份。
真正的富貴,他們也享受不到多少。
反而被上面的貴族欺凌的事,時有發生。
這就涉及到第三件事,那便是“訴苦大會”。
通過倭人骨幹細心耐心的引導,通過訴苦大會上,從投靠的骨幹到地方農戶的聲討,到倭軍俘虜中,有人主動站出來歷數那些倭國舊貴族對下層的欺壓,凌辱。
這場變革,已經從星火燎原,化作熊熊烈火,一發而不可收拾。
過去壓在人心上的貴族大山,開始崩塌了。
這是倭國從舊王室,到貴族,整個上層階層,系統性的崩塌。
做完這些還不算。
之後還有許多配套的制度。
比如倭人骨幹下去,做政治教員。
唐軍將士下基層,與底層士卒同喫同住同訓練,並不斷強化加入唐軍和不良人的好處,榮譽、願景。
實現軍中有團,有不良人組織,有支隊,有小組。
保證唐軍對基層絕對的領導。
發展加入不良人積極份子。
並且每訓練幾天後,加入對舊貴族的控訴,對地方貴族吸血的訴苦運動。
此外,將俘虜的倭軍,分批接受教育改造。
發展積極分子留用。
大多數輪換教育。
其中死硬分子進行清洗。
並對倭軍中有才能的,破格提拔,不吝封賞。
不斷開展榮譽和唐軍紀律教育。
還有說歷史,講故事,大講自古以來。
最後是以戰養戰。
在戰鬥中,將這些俘虜完成最後的淬火轉化。
經歷唐軍這一套手段下來,在極短的時間裏,便消化吸收了大量的俘虜,並將之轉化爲立場堅定的唐軍士卒。
並且發展出一大批倭人不良人。
還有更多等待加入的積極分子。
這個結果,別說安文生、高大龍沒見過。
甚至連聽都沒聽過。
最近幾個月下來,之前投靠的兩萬倭人僕從,已經大半轉化爲唐軍直屬戰兵,而且忠誠可靠。
進攻本州島,就是以這些人爲主力。
此外還有從筑紫俘虜的倭軍近兩萬人,也已經改造了大半。
按這個效率,唐軍邊打邊改造,只怕年底打下倭國列島後,安文生手裏就會有一支數萬人的精銳“唐卒”。
確實是精銳。
雖然不是真正的唐人。
但精神和身份的認同,榮譽感和晉級制度的打造,“不良人”組織的入駐。
使得這樣一支軍隊,遠比現在的大唐府兵,紀律更強,也更忠誠。
蘇大爲看完這些,合上信後,心潮久久不能平靜。
最後只說了一句:“這是偉人的力量啊……”
他這也算是站在巨人的肩上。
想想今後這些平均身高不足一米六的倭人士卒,扛着比身體還要長的竹槍,口裏喊着守護大唐榮耀,共建大東亞樂土什麼的,想想還挺帶感的。
倭人性子單純啊,這些人雖然個人身體素質遠不如唐人。
但思想改造更加容易。
蘇大爲想了想,大筆一揮,給安文生回了一封信。
信裏讓安文生在安定了本州的形勢後,抽調一萬人的倭軍來百濟。
如今百濟的熊津都督府,雖然有一萬府兵。
但其中大半都是劉仁軌的麾下。
接下來是要抽調入遼東戰場徵高句麗的。
也就是說在很長一段時間裏,蘇大爲手裏可用之兵,可能也就三千餘人。
還要協助李勣在大同江一線,牽制高句麗人。
牽制……
手裏沒兵拿什麼牽制,難不成用頭去頂嗎。
唐軍的援兵是不用指望了。
李治陛下對於軍隊的福利待遇是越來越苛刻。
從今年開始,大唐百姓參軍,再也不是一種榮耀,而是一種負擔,提着腦袋賣命還得不到任何封賞。
今後逃兵役的人只會越來越多。
這方面是不指望了。
也只能從僕從軍上想想辦法。
若不是爲此,蘇大爲也想不起要狠敲新羅人一筆竹槓,硬是要了一萬人過來。
雖然如此,但新羅人畢竟沒那麼可靠,將來也是要還回去的。
倭人就不同了。
經過思想改造後,倭人恨不得身爲唐人,一個個以加入大唐熊津都督府,和魔改後的不良人爲榮。
暫且,就這樣辦吧。
抽調一萬倭人,或許會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說不上爲何,蘇大爲就是有這種直覺。
時間如梭,進入十月底。
所有的消息都呈現在蘇大爲面前。
而大唐對高句麗新一輪的戰事,終於拉開序幕。
大唐的戰爭機器,雖然疲弱,但依舊隆隆的開動。
整個半島,整個遠東,乃至更遙遠的西陲吐蕃,所有的藩屬國,臣服於大唐的小弟,又或者是敵人,都在默默關注着這場戰事。
想知道,如今的大唐,武德究竟還有幾分。
李治一朝,徵高句麗不論大小戰事,這已經是第四回了。
若此次還是無功而返。
不說天可汗的面子掛不住。
只怕唐軍武德充沛,戰無不勝的旗幟也要不牢靠了。
李勣說過,大唐之強,在於以最少的人口,達成最盛的武德,打下最大的疆土。
但這樣的後果是,大唐根本沒有足夠的人手,去鎮守這些疆域。
若不靠着唐軍不敗的金字招牌,如何威服四方?
這塊招牌,丟不得。
廣闊無垠的青海,故吐谷渾之地。
論欽陵抽打着戰馬,高聲喝叫。
在他身後,數以十萬計的吐蕃鐵騎,沿着青藏高原的高山,向着東方,傾瀉而下。
第一百零二章 亂
龍朔二年,十一月,大唐再次發起對高句麗的進攻。
從時間上來說,這並不是一個很好的時機窗口。
遼東酷寒,時值隆冬,對唐軍將士將是一個極大的考驗。
但從歷史上看,這樣的時間發起戰爭,對李治朝似乎並不是什麼大問題。
早在顯慶五年十二月,李治便曾派契苾何力、蘇定方、劉伯英、程名振率軍分道進攻高句麗。
在龍朔元年,朝廷還募河南北、淮南六十七州兵,得四萬四千餘人,前往平壤、鏤方行營。
以鴻臚卿蕭嗣業爲夫餘道行軍總管,率領回紇等諸部兵前往平壤。
要照這麼看的話,今年打高句麗,時間還提前了一個月,對唐軍將士是極大的利好消息。
甚至李治詔書裏的意思,頗有打進平壤城過元節的味道。
換後世的話說,便是打破高句麗,去高句麗都城平壤過年。
對此,唐軍上面的將領雖然不敢明言,但中下層的士卒已經是怨聲載道了。
別說十一月,就算是十月,在遼東這白山黑水間,也可能突然降溫,湖面冰結,把人手指凍掉都可能。
就這種情況還用兵。
真當大唐府兵都是鐵打的,不是血肉之軀?
爲此,蘇大爲私下找李勣問過,得到的消息是,李治不想耽誤農時,算了算,這個時間進兵對農業損耗最小。
損耗最小……
蘇大爲不記得當時自己是什麼樣驚奇的表情。
但是回自己大營後,身邊的將領都差點罵出來。
特別是基層出身的那些中下層將領,他們本身就是小地主,小農戶,家裏有田產,不服兵役時,也會回家幹農活,自然是清楚其中的門道。
朝廷這次算得也太精明瞭。
的確是不影響農時。
可問題是,影響遠征遼東將士的士氣啊。
這麼冷的天,鬼願意打仗。
再說現在打仗都沒賞賜,幹這賣命的玩意,圖啥啊。
打贏了都沒賞,更別提戰死的人了。
以前朝廷還派專人慰問,還給極高的禮遇,還有撫卹。
現在屁都沒有。
蘇大爲也爲此事,向此次行軍大總管李勣極力爭取。
得到的結果是,李勣什麼多的話也沒說,也沒給承諾,只是使了個眼色,告訴蘇大爲:“這是上令,不可違也,可效法老夫舊例。”
舊例?
話裏有話。
蘇大爲回去翻了翻卷宗,查閱了一番,才知道李勣老兄帶兵很有一套。
過去在太宗時期,唐軍作戰有一個原則,就是出門不搶點錢,就是賠錢。
我打你,你不賠償點精神損失費,就是沒禮貌。
軍費就是這麼省出來的。
不但以戰養戰,而且當兵打仗是真能賺大錢啊。
比如打東突厥時,李靖俘獲了幾十萬頭牲畜,可是李勣部一頭沒抓到,就抓了五萬俘虜。
打薛延陀,李勣又是俘虜了五萬多人,一頭牲畜也沒有。
一頭沒有也太說不過去了。
唯一的答案就是,李勣把值錢的牲畜繳獲,和將士們分了。
所以劉仁軌上書李治時,纔會說貞觀時期,太宗捨得給錢給官,士兵們打仗犧牲了,朝廷都會派使者弔唁祭奠,追封官爵。
打高句麗時,士兵全都賜勳一級。
每戰必勝,出征時間短,還享有極大的戰爭紅利,這樣的老大誰不喜歡。
喊天可汗,那可是真心實意。
不光唐人愛戴,連跟着李世民混的那些異族藩將,也是感激涕零,感激天可汗帶着大家發家致富,過上好日子。
太宗朝時有記載,朝廷每次徵兵,徵百得千,徵千得萬。
這都是有事實依據的。
對大唐百姓來說,當兵,就相當於農活空閒裏出城打零工了。
跟着朝廷幹,出去幾個月,回來就抱幾頭羊,致富奔小康。
花的時間短,致富機會大,危險係數還低。
回回都是大勝,跟着後面追着敵人屁股砍,再滿山遍野抓羊抓馬就成了。
這種好事,誰不想參加。
但是李治朝,到龍朔年間,這事已經幹不下去了。
參軍打仗,不再是好事,而是掉腦袋的苦差。
蘇大爲把這些弄清楚,再聯繫到李勣那句“效法老夫舊例”,這不就是要學他把繳獲的戰利物資給將士們分了,以此來維持士氣嗎?
可特麼的,這活在貞觀年間能做,到如今還能做嗎?
這是與皇帝李治爭利啊。
李勣這番暗示,擺明了就是士氣要維持,事情你去做,但鍋不幫你背,你自己頂住。
“老狐狸!”
蘇大爲除了在肚子裏罵幾聲,也沒別的好辦法。
條件就是這麼個條件。
仗還是要打。
唯一的利好消息就是,泉蓋蘇文的確是死了。
屍骨都涼透了。
高句麗這方面是極力的掩蓋,但終究是瞞不過去。
大唐龍朔二年。
高句麗泉蓋蘇文死,長子泉男生繼任莫離支。
泉男建趁示男生出巡的機會,自任莫離支,與泉男產共同發兵討伐泉男生。
泉男生逃跑,駐守另外的城邑,讓他兒子泉獻誠到唐朝求救。
十月,朝廷任命右驍衛大將軍契苾何力爲遼東道安撫大使,領兵救泉男生。
任命泉獻誠爲右武衛將軍,擔任嚮導。
俗稱,帶路黨。
又任命右金吾衛將軍龐同善、營州都督高侃爲行軍總管,並令百濟熊津都督蘇大爲出兵,共同討伐高句麗。
十一月,龐同善大破高句麗軍,泉男生率領部衆與龐同善會合。
李治下詔,任命泉男生爲特進、遼東大都督,兼平壤道安撫大使,封玄菟郡公。
冬,十二月,李勣以遼東道行軍大總管的身份出現在軍中。
並且李勣欽點,以熊津都督蘇大爲爲行軍副大總管,以進攻高麗。
龐同善、契苾何力仍任行軍總管,及安撫大使。
水陸諸軍總管和運糧使竇義積、獨孤卿雲、郭待封,及帶方刺史劉仁軌等,都受李勣和蘇大爲指揮。
歷史走向,已與蘇大爲熟知的大相徑庭。
原本李勣出征高句麗,應該到乾封年間(公元666年以後),但是現在不過龍朔二年,這一切就已經發生了。
泉蓋蘇文的死,也比原本歷史上早了幾年。
並且蘇大爲的名字,居然出現在此次大唐徵高句麗的高級將領中。
史書上都沒記載。
可以說,蘇大爲從軍數年,從當年徵西突厥時的軍中斥候隊正,到蘇定方麾下前鋒。
到徵百濟時作爲情報頭子活動。
後又協助蘇定方和劉仁願穩定百濟局面。
直到王文度暴斃,他被臨危受命,成爲代都督。
到撲滅百濟叛亂,一戰擒獲扶余豐等人,並在白江指揮當時身爲白衣的劉仁軌,大破倭軍。
最終因功,得授熊津都督一職。
再到此次,李勣徵高句麗,徵調他爲行軍副大總管。
蘇大爲從初入軍中的基層將領,實現個人的三級跳,一躍來到唐軍高級將領之階。
戰爭,是最好的晉升之機。
危險與機遇並存。
蘇大爲現在也不清楚,是不是因爲自己的到來,引起的蝴蝶效應,改變了這些歷史。
但是身處其中,他也沒功夫想那些哲學問題。
全部的精力,都要用來應付眼前的亂局。
泉蓋蘇文是死了。
他的三個兒子是內亂了。
但虎死架不倒,高句麗的國力依然十分強大。
要想吞併這個東亞小霸主,並不輕鬆。
此時,因爲高句麗內部的混亂,整個戰場局勢也變得越發撲朔迷離。
用蘇大爲的話來形容,那就是“天下大亂,形勢大好”。
半島局勢越亂,實力就越分散。
越有利於客場作戰的唐軍。
這兩月裏,唐軍的攻勢十分猛烈,李勣親自帶兵,取了十六城。
契苾何力和金吾衛將軍龐同善、營州都督高侃等人,也各有斬獲。
蘇大爲這邊,領唐兵兩千餘人,率新羅僕從軍一萬,以及徵召倭國僕從軍一萬人,從百濟進兵,威逼高句麗大同江一線。
這兩月下來,只攻下了三城。
這個進度不算快,但因爲大同江再過去,便是高句麗都城平壤。
所以蘇大爲這邊,以一支偏師,承受了高句麗人最猛烈的抵抗。
據聞泉男建已經調集了八萬援軍,沿江佈防。
而對遼東方向侵襲的李勣軍,則調集兵馬十二萬。
李勣那邊不光有十萬唐軍主力,還有契苾何力及龐同善等人的五萬人馬。
這麼一比較,蘇大爲可以說是居功至偉。
以兩萬僕從軍,能吸引高句麗這麼多兵馬。
雖然形勢不錯,但蘇大爲卻一改他的用兵常態,並沒有輕騎突進,相反,此次用兵,他顯得十分謹慎,步步爲營。
這一點,當然也令手下將領十分疑惑,但蘇大爲沒有說明,衆將也只能依令而行。
雖然是僕從軍,但蘇大爲手下的兵馬,有一半都是倭國徵調來的,經過“革命改造”,在思想和軍紀上,比一般的府兵還要好。
夜色籠罩,蘇大爲端坐於自己的帥帳內。
帳門微開,從外面灌入的西北風,隱隱挾着一絲大同江水的腥氣。
“都督。”
帳外有人以略顯生澀的唐語道:“末將新右三郎求見。”
“進來吧。”
蘇大爲抬起頭,帳外的親兵掀開簾帳。
只見人影一閃,身材瘦小的新右衛門邁着小步進來,先向蘇大爲叉手行禮。
他的動作有些笨拙,比不上唐人熟練。
不過這半年來,他的口語和禮節上有極大的提高,與真正的唐人也相差彷彿。
“何事?”
蘇大爲向他投來詢問的目光。
第一百零三章 戰與和
“有九州寄來的急信。”
新右三郎說着,雙手捧起一方木匣,雙手舉過頭頂。
“遞過來吧。”
蘇大爲說道。
聲音剛落,原本看着空無一人的營帳內,香風拂過,燈影閃爍。
聶蘇倏忽出現,伸手取過新右三郎手中的木匣,再一閃,已到了蘇大爲身邊。
對此,新右三郎表現的越發恭敬。
低下頭目不斜視。
最近倭國九州與百濟這邊的聯繫也越發緊密。
說來是兩個國家,隔着大海,但數十海里的路程,只要順風,旦夕可至。
近來唐軍調撥的戰船也多了起來,蘇大爲有條件與倭國保持更高密度的聯繫。
也可以從倭國抽調兵力過來,增強蘇大爲的兵力。
否則以熊津都督府那數千兵卒,既要守住百濟,避免生亂子。
還要去打高句麗,從側翼給李勣軍支援,那簡直是不可能的任務。
之前安文生對倭國形勢十分樂觀。
最後證明被打臉了。
時間已經快到年底,唐軍目前只佔據了大半個本州,還沒來得及將兵力擴張到北海道地區,便止步不前。
原因是後方發生叛亂。
在九州後世宮崎這一塊地方,也就是鵜戶神宮的勢力範圍,在神道的操盤下,發生嚴重叛亂。
爲此,安文生和黑齒常之他們,不得不暫停擴張的腳步,留下少量兵馬駐守本州,率大軍回九州平叛。
戰役的結果,還算順利。
神道雖然有些異人,但蘇大爲的都察寺也網羅了不少江湖異士,就連詭異半妖之類,也來者不拒,收服了不少做外圍武力。
徵百濟這事跨度兩年時間,蘇大爲早早調了批異人過來。
在徵倭時,帶去了一些。
後來蘇大爲回百濟,又增派了一些人過去。
而神道一直參與倭王對唐軍的戰役。
連番大戰後,折損了不少人手。
此消彼長,其力量早已衰弱了。
原本異人或詭異的能力,都屬於個人武力。
在千軍萬馬中,這樣的實力除非是做到對敵方大將斬首,否則對戰局不會有太大的影響。
大軍作戰,數萬人來回衝殺。
異人再強,在軍陣中,面對四面八方的軍卒,精力和元氣消耗極快。
若不及早抽身,最終會被軍陣這個血肉磨盤給絞碎。
一人的力量,在大勢面前,實在太過微小。
除非他永遠不知疲累,可以一直廝殺下去。
若真有這本事,那不是異人或詭異,而是神明。
上次收到安文生寄來的信,還是七天前。
當時的消息是鵜戶神宮之亂,已經大體平定。
除了少數逃走的神道教衆,整個神宮,已經落入唐軍手中。
所以蘇大爲現在有些好奇,不知這封信裏,安文生會和自己說些什麼。
木匣開口的位置被泥封封口。
蘇大爲看了一眼泥封,上面蓋着紅印,代表緊急。
泥封完好,證明這封信沒動過。
蘇大爲伸手捏碎木匣上的泥封,從中取出一張絲帛。
上面寫滿了蠅頭小字。
他藉着油燈,剛看了第一行,突然身邊的聶蘇發出一聲呵斥。
蘇大爲心裏一突,一種驚悸的危機感,一閃而逝。
桌案上的鯨油燈跳了幾下,橘黃的光芒漸漸變成綠慘慘的熒光。
整個帳內,如同鬼域。
陰風從帳外吹來,帶起絲絲黑霧。
新右三郎還在等着蘇大爲的回覆,只覺背後一股寒意升起,像是有一個女人的手,從背脊處,沿着他的椎骨一寸一寸的向上撫摸。
那是一種冰寒入骨的恐怖感。
“八嘎!”
新右三郎情急之下,本能的抽出身身的短刀,向身後刺去。
他有打刀伴身,但是在入帳前,主動解下交給蘇大爲的親衛。
現在乍遇危險,本能之下,什麼也顧不及了。
短刀刺出,卻覺得手裏一空。
背後,居然什麼也沒有。
不,也不是什麼都沒有,一股陰風吹起營帳,外面原本應該是巡邏守夜的唐軍,篝火和連成一片的軍帳。
但現在,外面什麼都看不見。
幽暗如黑洞般,吞噬一切光芒。
不見星月,伸手不見五指。
新右三郎一刀刺去,驚駭的發現自己的手“消失了”。
手的感覺還在,但是眼睛已經看不見它。
滾滾的黑霧如獸口,一點點的吞噬。
從手腕,到手臂,到上臂。
新右三郎頭髮發麻,從喉嚨裏發出非人的尖叫聲。
“裝神弄鬼,給我出來!”
蘇大爲一聲冷哼,坐在案几前,伸指一彈。
昔年袁守誠傳他的坎離水火中天決。
水火既濟,龍虎交匯。
一股先天之精,在胸中化爲南明離火,順着他的指尖電射而出。
黑暗,被這一簇微小的火苗所照亮。
火團從蘇大爲指尖飛出,如同流星,倏地沒入黑暗中。
帳前的虛空,黑氣沸騰。
火團射入後,霧氣開始旋轉,如同一個巨大的漩渦。
隱隱有似人非人的咆哮音,從中傳出。
這聲音十分古怪,聽起來不是人言,又有些耳熟。
愣了一瞬,新右三郎才反應過來。
這是倭島上一種極爲原始的土語。
是原著蝦夷人語系的一種分支。
過得片刻,那怪吼聲逐漸變成唐音,乃是“報仇”,“交回神器”。
蘇大爲伸手將身邊躍躍欲試的聶蘇按住,又向新右三郎道:“三郎,你退到我身邊來。”
“哈依。”
新右三郎如蒙大赦,忙不迭的後退,一直退到蘇大爲身前,守住一側。
儘管面對如此古怪神祕的情況,他仍不敢失了禮數。
在倭島的時候,他已經加入唐軍的祕密集社“不良人”。
經過歷次培訓和教育,心中已經形成極高的榮譽感,對唐人和不良人的身份十分看中。
自然不會在危險的時候躲在後方。
只恨本領低微,不能爲不良人的首領蘇大爲效死命。
人性裏,食慾和繁衍的需求,只是最低層次。
再上一層,便需要精神方面的獎賞,乃是被需要,被認可。
倭人中的積極分子,通過不斷的思想改造,對蘇大爲和大唐建立有極高的使命感,以及守護榮譽感。
蘇大爲雙眼盯着黑霧,看着那黑霧不斷試圖逼近,又懾於他身上隱隱透出的氣機,不敢太過向前。
“既然來了,就現身一敘吧,如果我猜的不錯,應該是鵜刻神宮來的人?”
剛纔只匆匆掃了一眼,還沒來得及看完。
安文生的信第一行便提及,神道的人可能會潛入百濟,欲對蘇大爲和唐軍不利。
被蘇大爲言語一激。
帳前的黑暗猛地收縮,滾滾的黑煙匯聚成小小一團。
黑氣收縮,光明覆現。
眼前哪有什麼黑霧和黑暗,有的只是一個女人。
一身雪衣,神道巫女雪子。
她站在帳外,向着蘇大爲盈盈一禮。
用清脆如珠玉般的嗓音道:“倭國神道,雪子見過大唐蘇都督。”
四周的火光驟然一黯,隨着雪子起身,復又明亮。
彷彿她的一舉一動,牽連着這一方天地,看不見的元氣消長。
“只來了你一個嗎?”
蘇大爲目視着他,面色平靜:“伏見鳥取呢?”
這聲音出來,雪子身邊的空氣微微泛起漣漪。
一團黑影如泅開的墨色,迅速渲染開。
凝聚出伏見鳥取的身影。
“神道教的巫女和巫覡都現身了,不知還有什麼厲害人物,一起出來吧,也讓本都督見識一下。”
蘇大爲依舊鎮靜,彷彿眼前的雪子和伏見鳥取只是空氣一樣。
這副態度,立刻讓雪子感到一絲不對。
她與蘇大爲不是第一次打交道。
從許多年前,在長安時起,雙方有過數次明暗交手。
神道從沒在蘇大爲手上佔到任何便宜。
甚至這一次,連本家都被蘇大爲討取。
倭國王室除名,倭國九州被唐軍所佔。
甚至連傳承數百年的鵜戶神宮,現在也落入唐軍手中。
這讓雪子的心裏,將對蘇大爲的重視、警惕拔到一個無限高的層次。
“並沒有其他人,只有我們。”
“說來意。”
蘇大爲雙眸平靜的看向雪子:“我的時間寶貴。”
站在雪子身旁的伏見鳥取,眼裏爆出一團精芒,旋即又收斂下去。
蘇大爲目光斜視向他:“巫覡有什麼意見?或者是想殺我?你可以動手。”
“蘇都督,你就這麼自信?”
伏見鳥取的聲音是細長的,如鳴鶴。
又像是清脆的玉簧。
給人一種直入靈魂深處的嗡鳴之感。
蘇大爲彷彿沒聽見他的聲音,只是看着他。
“你們是來求和的嗎?”
伏見鳥取眉梢微揚,俊白的臉孔上,湧起一絲紅暈。
“蘇都督,你雖是大唐的都督,但也不可輕慢我們神道,這個世界,始終是有神明的。”
“是嗎?”
蘇大爲不理他,自然的道:“不是求和,莫非是求戰?”
他的雙眼微微一眯,一手按着聶蘇的手背,一手按桌,身體略微前傾,透出極大的自信與侵略性:“若要戰,現在就可以動手。”
“蘇都督,你誤會了。”
巫女雪子的臉色接連數變。
空氣裏充滿劍拔弩張的氣氛,隨時會爆發衝突。
而雪子心裏正極力的想避免那個最後的選擇。
“是戰是和,一言可決。”
蘇大爲冷笑:“若是沒膽動手,要麼說出來意,要麼就乖乖滾出去,本都督念在神道傳承不易,就不趕盡殺絕了。”
“蘇都督,還真是得理不饒人啊。”
伏見鳥取雙手張開,大袖自然垂下,如張開雙翼的仙鶴。
一股難以言明的氣息,隨着他的玉音,向四周擴散。
第一百零四章 妖卵
蘇大爲很平靜,平靜得遠遠出乎所有人的預料。
彷彿沒看見伏見鳥取已經露出攻擊性。
“得理爲何要讓人?理虧的一方,弱勢的一方,才應該退讓不是嗎?”
蘇大爲雙眼中爆發出懾人的光芒。
“神道不過苟言殘喘,消滅與否,全在本都督一念之間,到底誰該讓?”
“八喀亞。”
伏見鳥取臉上血氣一閃,身體向前低伏,眼看就要躥出。
卻被一旁的雪子按住肩膀:“伏見,不可……”
伏見鳥取冷哼一聲,身子一縮,倏然消失。
虛空中,彷彿有什麼東西收縮爲針尖一點,接着爆發出大片光焰。
瑰麗如燎原之火,染紅了整個帥帳。
光芒中,隱見一隻仙鶴翩翩起舞。
它是如此的優雅,如此的淒涼美豔,簡直不可方物。
仙鶴雙翼拍打間,飛躍數丈距離。
如針尖般的長喙,向着蘇大爲眉心啄下。
“神道教似乎很喜歡玩這些幻術。”蘇大爲平靜的向前一指,點向鶴嘴。
在他出手前,整個空間,皆是伏見鳥取身上爆發出的元氣和靈力亂流。
予人一種浩瀚無邊之感。
但蘇大爲一出手,整個世界空了。
彷彿汪洋中,有一頭巨鯨吸水。
咻咻~
一瞬間,所有的靈氣,所有的術法,全都寂滅。
大帳光線一暗,復又明亮。
守在蘇大爲身邊的新右三郎這才反應過來,他揉了揉眼睛,驚訝的發現,蘇大爲一指正點在伏見鳥取的眉心上。
這位倭巫神道教的巫覡,不知何時,已經撲到了近前。
他一身白衣雪袍,上繡仙鶴靈禽,諸天星象,也不知是怎麼做到的,居然讓人的眼睛,以爲看到的是仙鶴。
但是現在這隻“仙鶴”的狀態有點不太妙。
伏見鳥取的臉龐先是漲得血紅,倏忽又變得煞白。
像是死人一樣的白。
他感覺蘇大爲的手指,就像是藏着一方世界,如無窮的黑洞。
將自己全身的元氣、精血,不斷抽去,凝縮爲小小一點。
而且他能感覺到,在蘇大爲指尖下,蘊藏着可怕的力量。
那種力量只要一吐,便會如巨鯨吐水般,將自己的頭顱轟碎。
“蘇都督,請住手!”
雪子的聲音在此時響起。
整個營帳裏,突然降下一層薄霜。
從雪子的腳下,大片冰霜蔓延,轉瞬就包裹住了整個帥帳。
新右三郎剛剛一驚,頓覺冰霜從腳下蔓延過去,雙腳變得不像是自己的了。
失去了一切知覺。
這一下大驚非同小可。
他“鏘”的一聲拔出隨身短刀,厲聲喝道:“巫女,你做了什麼?”
話音未落,雪子大袖一揮,從袖中飛出三道以硃砂繪了星象的符紙,飛至半空,符紙爆開三團火焰。
自那火光中,突然衝出三隻獨足獨目的黑鴉。
不,這並不是真的黑鴉,而是傳說中太陽裏的金烏。
“召喚,馭神使魔!”
同一時間,雪子雙手結出神道教手印,嘴脣微動,飛快的念動陰陽咒文。
自她腳下的陰影中,突然有東西蠕動沸騰。
彷彿陰影變成了煮開的墨汁,翻湧着。
從那裏面,有一頭巨物正緩緩成形,從陰暗中走出來。
神道教使魔。
類似上古先秦時,中國陰陽術士所驅使的“神將”和道教“六丁六甲”一類。
也就是後來倭國陰陽師所謂的“式神”。
但這東西一出來,那種味道,令蘇大爲和聶蘇皆是“咦”了一聲。
這東西,絕不是什麼神靈,而是……
詭異。
短短瞬間,巫女通過霜降之術,符術召喚,還有使魔之術,一共使出三種法術。
但這還沒結束。
召喚完詭異,雪子左手一揮,不知從哪裏抓出她的大弓,右手召來一支烏黑的竹箭,架於弓上,瞄準了蘇大爲,口中發出尖厲的聲音:“蘇都督,請放開。”
蘇大爲沒有動。
他的手指依舊抵在伏見鳥取的額頭上,只要他願意,隨時可以將剛纔吸噬的元力反還回去。
那時,伏見鳥取的腦袋,就跟吹氣球一樣會爆掉。
這纔是鯨吸之術的可怕之處。
既能吸噬外界一切元力,又能如長鯨噴水一樣,將吸來的外力,數倍返還回去。
這是蘇大爲晉級四品異人後,才能施展出足夠威力的殺招。
最強的是這一招,可以對水造成影響。
這也意味着,一旦走到蘇大爲身邊,在他的領域之內,全身的血液也可能被蘇大爲操控,直至令體內血管、內臟和心臟一齊炸開。
到了異人四品境界,蘇大爲忽然開竅,有了那麼一絲“領域”的感覺。
除非對方和他同樣的品級,或者實力更強。
否則,在蘇大爲面前動武,就是自取其辱。
冰霜浸過來,蘇大爲神情不變,地下的冰霜像是被無形的力量吸住,然後迅速折反回去。
那三隻金烏,眼看帶着火焰要撲上來,聶蘇冷哼了一聲。
空中突然出現一輪明月。
三隻金烏衝入月中,瞬間消失不見。
這一幕,令手持大弓的雪子愣了一下。
下一秒,她的神情一變,尖叫一聲,身體猛地向下撲出,就地幾個翻滾。
自她腦後,突然張開一輪明月,三隻金烏從中撲出,狠狠撞中她原來立足的地方。
火光騰起,蘇大爲空出的另一隻手一揮。
那團爆炸光芒如被掐滅的蠟燭,倏地熄滅。
趁着蘇大爲分神,伏見鳥取雙眼湧起血芒,猛地咬破舌尖,口裏疾喝一聲,一下子從蘇大爲手指下掙脫開,向後飛退。
同一時間,雪子召喚出來的那頭詭異,已經撲上來了。
新右三郎拔出短刀的手,不可自抑的顫抖起來。
那是一頭非人的巨獸。
似猿非猿,似豹非豹,身後巨大的虎尾,如鋼鞭般在空氣中揮舞,發出嚇人的炸響。
這頭詭異,像是中國傳說中的“四不像”,又有些類似神話西王母鎮守宮厥的開明獸。
帶着詭異陰森氣息,以及原始巨獸蠻荒的氣場從詭異身上張開。
那是一種至強的氣場。
以至於平時膽量極大的新右三郎,一瞬間有一種想要跪下乞求饒命的恐懼。
那無關乎勇氣,完全是一種上位的生靈,對下位者的威壓。
蘇大爲身邊的聶蘇笑了。
她的頭髮如黑瀑般揚起。
右邊肩膀上,不知什麼時候躥上來一隻白頭小猴。
幻靈。
幻靈的腦後,還有一條金蝮蛇人立起來。
“吱~”
一聲尖叫,幻靈兩眼綻放紅光,身形眼見着變大,隱隱透出佛廟中四大天王中增長天的幻像。
蘇大爲倒是失笑起來。
這猴頭,有過一次幻化佛祖的經驗,倒是上癮了。
蘇大爲搖搖頭:“猴頭停下。”
幻靈身上的幻像一凝,增長天的幻影消失。
聶蘇向蘇大爲看來。
只見蘇大爲身後,突然綻開一朵蓮花。
那不是真的蓮花,而是火蓮。
一片金池中,火紅的火蓮綻放。
火蓮中,突然飛出一物。
《山海經·西山經》:“有鳥焉,其狀如鶴,一足,赤文青質而白喙,名曰畢方,其鳴自叫也,見則其邑有訛火。”
《駢雅》:“畢方,兆火鳥也。”
從蘇大爲背後飛出的,赫然如山海經中所記畢方般。
雙翼扇動,整個營壘猛然灼熱。
如同一瞬間從極冰地獄,墜入到了火焰山中。
烈焰升騰,整個空間,所有的景物都因高溫而扭曲朦朧起來。
剛衝到近前的那頭詭異發出一聲驚恐的尖叫聲。
黑霧從它身上猛地爆開,裏面有一隻小獸轉身想逃。
卻被畢方追上,一爪抓住頭顱。
小獸哀鳴一聲,被畢方抓在爪中,凌空飛起。
這隻火鳥在營帳內劃出一道帶火的軌跡,旋即飛回到蘇大爲的手邊,將抓到的小獸拋在桌案上,收斂起雙翅。
帳中的火光頓時收斂消失。
那畢方鳥此時看着體型嬌小,不過一個巴掌大,停在蘇大爲的肩膀上,自顧自的梳理着羽毛,頗有一種自得之感。
看到它的人,怎麼也不會想到,就在方纔,這隻鳥差點將整個營壘都燒着了。
空氣裏的溫度也降了下來,迴歸到正常。
而縮在帳門角落裏的伏見鳥取,以及巫女雪子,兩人的眼珠子死死盯着蘇大爲肩上那隻火紅羽毛的小鳥,臉上的表情充滿了震驚、迷惘,恐懼,以及不敢相信。
“你孵化了聖卵,你孵化了……”
“聖卵?”
蘇大爲伸出手指逗弄了一下肩頭的紅色小鳥,嘲笑道:“你是說,上次從我殺的那個神道手裏,掉出的那枚卵嗎?”
見雪子和伏見鳥取不答,只是死死盯着,蘇大爲自顧自的說下去:“聖卵?我看是妖卵纔對,這東西應該不是真正的畢方,否則整個軍營都得燒沒了,它應該也是詭異,只是忘了具體是哪一種了,回頭我要再好好查查。”
說着,他又指了一下桌前蜷縮起來的一團白色,毛茸茸的小獸:“百詭夜行榜上排名六十開外的妖狐,比九尾天狐差遠了,就拿這種低階詭異來糊弄本都督?就這?”
被蘇大爲一句話懟臉上,雪子臉上的表情十分精彩。
她的身份高貴,一直是被人高高供起,哪怕是倭王當面,也是禮敬有加。
但是在蘇大爲這裏,卻被噎得肺差點氣炸。
妖狐,全名幻天狐。
雖然比不上傳說中的九尾天狐,但亦是極爲厲害的一種詭異,擅長幻化各種形像,有變化之能。
在百詭夜行錄上,有各種詭異。
其中像幻靈和幻天狐,皆屬於“幻屬”,主要的能力在於幻化。
但不代表它們能力就不強。
光是幻化,已經是頂級能力之一了。
想想傳說裏猴哥的七十二變。
再加上詭異天賦的強大體魄,平時亮出來,都是王牌一般的存在。
就是在神道教裏,雪子的幻天狐,也是一等一的強大使魔。
但是在蘇大爲那隻“畢方”出現後,只能是自取其辱。
別說幻天狐,就是聶蘇肩膀上的幻靈和金蝮蛇,對蘇大爲肩頭的紅色小鳥,也顯得十分畏懼。
第一百零五章 絕地天通
從蘇大爲手裏出現“畢方”開始,無論是巫女雪子,還是巫覡伏見鳥取,兩人便收起了敵對的氣息,表現出畏懼、震驚和一絲畏服。
蘇大爲僥有興致的打量着兩人,一隻在案几下抓着聶蘇的纖瘦手掌,另一隻手在桌案上,輕輕撥了撥那隻好像在裝死的銀白色小獸。
幻天狐,以前只在《百詭夜行錄》上看到過,如今看到實物,卻也生出幾分新奇感。
這東西,與其說是狐,不如像是一隻通體雪白的小“博美”犬。
就是尾巴要更長一些。
如果再仔細看,此獸在眉心處,隱隱有一個月牙痕跡。
蘇大爲一見忍不住笑了:“你到底是隻狐狸,還是犬夜叉的哥哥?”
巫女雪子悄然向伏見鳥取使了個眼色,然後向蘇大爲鞠躬道:“蘇都督見諒,方纔是我們冒失了,願受蘇都督責罰,我倆此來,是代表神道,想與蘇都督議和。”
她也很聰明,玩了個文字遊戲。
蘇大爲先前說他們是求和,伏見鳥取一聽就炸毛了,居然敢主動出手。
其實也未必是真的生氣,他們來,既然不是搞刺殺那套把戲,就必然是想達成和平協議。
之前的發難,不過是爲了爭取在談判中爭取更大的主動。
可惜,兩名神道的異人加起來,也遠不是蘇大爲的對手。
認清形勢後,立刻乖乖夾起尾巴認慫。
只是在口頭上,還是偷偷把“求和”,改成“議和”。
一字之差,想替自己留點顏面。
蘇大爲手指微動,撥弄着桌案上那隻毛茸茸幻靈狐的耳朵。
此物通靈,連掙扎都不敢,乖乖的蜷着身子,任憑蘇大爲手指玩弄。
幻天狐不傻。
蘇大爲肩膀上的“小畢方”看似在梳理羽毛,對蜷縮身體的幻天狐不屑一顧,實則一絲氣機牢牢鎖定在它身上。
若它稍有異動,只怕會遭致可怕的打擊。
“不管你們是來求和,還是議和,既然是主動提出的,那先請展示你們的誠意。”
蘇大爲神態放鬆,平靜,牢牢把握着主動。
伏見鳥取眉頭微微一挑,眼下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隨即略微低頭,一副恭敬的模樣:“不知蘇都督,要何種誠意?”
“剛纔你們提到妖獸卵。”
“是聖卵。”
“隨便吧,先跟我說說,這東西到底是什麼?”
蘇大爲當日從那名神道教的神官召喚出的“百詭夜行”中,將其擊潰,並擊殺了那名神官。
最後在清理戰場時,撿到了一枚奇怪的卵。
跟個鵝蛋似的,但上面有着奇怪的花紋,觸手微溫。
絕不會是普通的鳥蛋。
當時隨手收下,並沒有想太多,只是當作戰利品,誰知其後某天,這枚卵突然破開,從裏面鑽出這隻紅色小鳥。
而且因爲是隨身帶着的,這隻小紅鳥第一眼看到的便是蘇大爲。
隱約裏,便建立一絲奇怪的牽絆。
蘇大爲知道,某些鳥類是會把破殼第一眼看到的生物,當做父母的。
可這小紅鳥,也不知是詭異,還算是什麼,也會有這樣的特性?
他看過《百詭夜行錄》全篇,也不記得有記錄這種天性帶火的鳥類。
倒是和山海經裏提到的畢方有些相似。
既然方纔雪子和伏見鳥取反應那麼大,自然清楚這種東西的來歷。
被蘇大爲一問,雪子一時沉默。
而伏見鳥取青白的臉色上,眼神微微閃爍。
蘇大爲伸手逗弄着桌上的小狐狸,不緊不慢的道:“我只想聽真的,如果你們編故事,那就不必說了,我早晚會知道。”
這句話,把伏見鳥取剛要說出口的話給堵住。
青白的面孔微微漲紅。
雪子在一旁輕咬了一下脣,剛要開口,忽然聽到外面隱隱傳出喧譁聲。
蘇大爲向身旁的聶蘇看了一眼。
聶蘇兩眼眯成月牙一般,微微吐了下舌頭:“失手啦,沒完全遮蔽住。”
從巫女和巫覡一露面,聶蘇已經悄然動用“靜花水月”,將整個帥帳遮蔽住。
不然方纔那番交手,那麼大的動靜,整個唐軍大營只怕都會炸鍋了。
蘇大爲向站在一側一臉懵逼狀的新右三郎抬了抬手:“三郎,你出去告訴我的親兵,讓他們平息騷動,我這裏有要事要和客人商談。”
“哈依。”
新右三郎本能的一個鞠躬,起身時喉結微微蠕動了一下,頗有些遺憾的看向巫女雪子。
這位巫女,在九州時可是了不得的大人物。
還有那位伏見鳥取,過去都是大王的座上賓。
都是隻聽過名字,沒資格見到真人的。
沒想到居然有幸能在都督帳下見到這兩人。
心裏真的很好奇,不知他們倆會和都督說些什麼。
真的是來求和的?
想到這裏,新右三郎心裏隱隱生出一絲興奮。
但是他不敢多停留,整了整衣冠,忙走出營帳,去執行蘇大爲的命令。
等新右三郎出去,蘇大爲的目光再次落在雪子的身上。
顯然,這位巫女不像伏見鳥取那麼帶有攻擊性,而且也更願意正常交流。
“蘇都督。”
雪子微微欠身,抬頭時,臉上的神色已經比方纔鎮定了許多。
她的眼眸如水,神情透着一種優雅和落落大方。
雙手交疊於身前,向蘇大爲道:“爲了向您展示神道的誠意,我們願意將聖卵的事說出來。”
沉吟了片刻,雪子纔在蘇大爲和聶蘇的注視下,再次開口。
“蘇都督,不知你聽過高天原嗎?”
“高天原,倒是知道一些。”
“那是我國的創世神話,我們神道就是從神話時代,傳承下來的巫覡,後來又結合了民間信仰,以及徐福東來傳術,才生出現在的神道。”
“徐福?”
蘇大爲撫摸桌上幻天狐的手,微微一停,然後才繼續撫着它:“說下去。”
“許多人都以爲高天原只是神話,但在我們神道內,對高天原有確實的記載,我們神道一直致力於尋找高天原。”
看一眼蘇大爲,雪子繼續道:“在中國秦朝時,大術士徐福帶着滿船的人自九州登陸,登陸的地點,便是鵜戶神宮如今的海灘。
那時我國還在大和時代,徐福術士帶來的數千人,大大刺激了本國的發展。
並且據我教的傳說,徐福還在尋找傳說中的高天原。”
“徐福在找高天原?”
蘇大爲微微一愣。
這倒是第一次聽說。
因爲他聽到的版本,乃是徐福忽悠了秦始皇,先後兩次出海,第二次乾脆一去不回了。
但是從雪子這裏,卻聽到另一個說法,徐福到了倭國,卻在尋找高天原。
高天原是倭國古事紀裏記載的神明國度。
徐福該不會是真的要替秦始皇尋找神仙,求長生不死藥吧。
雪子繼續娓娓道來,在蘇大爲面前,展現一副八百餘年前的古畫卷。
自古事紀所記的高天原的神話時代起,到天照大神派出神子替代須佐之男命的後代,統領葦原中國不知多少年,突然有一天,神明的國度高天原永遠的關閉了。
葦原中國那些擁有神明之血的半神以及神明後裔再也無法找到高天原。
此後只能繼續在葦原中國生活,一代一代的繁衍。
屬於神明的血液越來越駁雜,漸漸的,壽命也和普通人類無異。
只是偶爾還會出現幾個返祖的,血液稍微純淨一些。
後來這些人在天照大神的餘暉下,漸漸形成自己的信仰,對祖先神靈的崇拜,使得誕生了神道教的前身。
徐福到來之後,與神道有過接觸,雙方互通有無。
徐福傳了一些術法給神道教,同時從神道教這裏,打聽到了關於高天原的消息。
然後說是要尋找高天原,然後就離開了。
徐福的手下,那幾千人,在鵜戶神宮附近繼續繁衍。
此後多年,那些秦朝來的童男童女都生了孩子,形成了聚集村落,徐福還沒有回來。
所有人都以爲徐福不會再出現了。
可是某日,鵜戶神宮突然再次迎來了徐福。
徐福說已經有了高天原的消息,並交了數枚卵給鵜戶神宮,並說如果能將卵裏的聖獸孵化出來,就有可能找到高天原。
交代完這些,徐福再次消失。
這一次,再也沒有人見過他。
此後,這些“聖卵”便留在了神道教,一代代的傳承下來。
神道教花了無數的人力和精力去研究,八百餘年下來,卻從未有任何一枚卵孵化。
後來每代神道教的道主,除了自己留下兩枚,其餘的卵,交由神道教裏達到一定級別的神官看管,並研究破譯孵化之法。
聽完雪子說的這些,蘇大爲失神了片刻,腦子裏第一個想到的是——絕地天通。
《尚書孔氏傳》說:“帝命羲和,世掌天、地、四時之官,使人、神不擾,各得其序,是謂‘絕地天通’。”
天地相分,人神不擾。
是否上古時期,真的有這麼一個人神共處的時代?
至少有一點是比較奇怪的,那就是無論中國還是倭國,或者世界各地,都有類似的大洪水傳說,也有放牛的凡人偷盜天女織衣的故事。
在中國叫牛郎織女,在倭國,叫做“仙女的羽衣”。
此外,古今中外,都有着上古時期,人神共處的傳說。
後來神明不知怎麼想的,將天地分開,絕地天通。
並且降下大洪水。
在東方,咱們老祖宗扛起鋤頭去治水,也即大禹治水。
在西方,諾亞偷偷的建了艘大船,名爲“諾亞方舟”,乘船自己一家子跑路了。
除了船上的,整個地球的生靈都被洪水吞沒。
這麼想,西方人的祖先,有些雞賊。
蘇大爲搖了搖頭,收起散亂的思緒,看向前方的雪子和伏見鳥取:“我現在有幾個問題要問。”
第一百零六章 涼透了
“蘇都督還有什麼要問的?”
雪子看似溫和,不過語氣裏,也隱隱有一絲排斥的味道。
現在是蘇大爲強勢,而且他們有求於蘇大爲,纔不得不低聲下氣。
但不代表神道就馴服了。
就甘心把肚子裏的祕密全部掏出來。
那是絕無可能的。
蘇大爲彷彿沒看見雪子和伏見鳥取臉上的表情,豎起三根手指道:“第一點,這個妖卵八百年都沒孵化出東西來,你們爲何還要相信?就沒想過徐福騙了你們?
假說你說的是真的,真是徐福把這些妖卵交給你們的話。”
“蘇都督,何必問這種問題。”
這次不等雪子開口,伏見鳥取首先出聲。
瘦削的臉龐上,嘴角挑起冷笑道:“這卵你用靈力探查,應該不難發現,裏面有一種磅礴的生命力,雖然很微小,但潛力巨大。”
蘇大爲點點頭,收起一根手指,還剩兩根手指。
“第二個問題,這麼多年沒研究出孵化之法,你們就沒試過用暴力解決問題嗎?”
暴力的意思,即爲打開一枚蛋看看裏面究竟有什麼古怪。
蘇大爲這話出來,雪子和伏見鳥取的臉上,同時閃過尷尬之色。
這說明,神道教還真這麼做過。
“好了,告訴我,你們嘗試打破這妖卵,結果是什麼?總不會是和雞子一樣吧?”
“是……”
雪子猶豫了一下,伏見鳥取咬牙道:“這事是我們神道不傳之祕,數百年前,有一位道官私下想要破壞聖卵,結果……”
“結果?”
“結果天降隕石,將他和聖卵一起砸中,然後什麼都沒有了……所以我們也不知聖卵打開裏面是什麼。”
“隕石遁?”蘇大爲一臉驚訝:“你們神道還有這種騷操作?”
“什麼遁?什麼騷操作?”
伏見鳥取一臉喫到屎的表情,臉都綠了。
隕石遁他聽不懂,騷字,他略懂。
不是什麼好話。
蘇大爲嘿然一笑,也不去解釋。
聽不懂?聽不懂就對了。
他舉起一根手指,一根中指,對着伏見鳥取,用一種古怪的笑容道:“從你的答案,我想到了另一個問題。”
“什麼?”
“既然你說,那位神官想要破壞聖卵,又說,天降隕石,神官與聖卵一起砸中,那麼問題來了。”
蘇大爲衝伏見鳥取晃了晃中指,狠狠比劃了一下:“既然人被隕石砸中了,那麼你們是怎麼知道他想破壞聖卵,又是怎麼知道他是被隕石砸中?”
這是一個簡單的邏輯。
神官想破壞聖物時,有沒有人對其他人說。
如果有說,怎麼會沒人阻止。
如果沒說,你們是怎麼知道他的企圖。
另外,被隕石砸了,你們在現場嗎?
在現場就會跟着一起變成灰灰。
不在現場的話,你們是怎麼知道這個的,逗我呢?
被蘇大爲拿話懟到臉上,伏見鳥取的臉又紅了。
蘇大爲發現,這位神道的巫覡道行不足啊。
這麼容易臉紅,跟個小姑娘似的。
養氣功夫太差了。
倒是一旁的雪子好上不少。
接過話題道:“因爲神官失蹤後,我們順着一路查下去,最後在天草的村落,發現那枚天外隕石,還有巨大爆炸出現的巨坑。
現場還有一些碎片和殘片,證實是神官身上的。
此外我們在清點他留在教內的遺物時,發現他的手記,記錄了想用暴力的方式刺激聖卵,看看能否將裏面的生命激活。
另外,我們還走訪了附近的村落,確實有人看到他走向天草村。”
被雪子一說,蘇大爲想起來了,當初在天草時,征服的第一個縣,村口確實有一塊巨石,聽當地倭人說,是很久以前從天外落下來的。
這個事,暫時無法查下去,只能告一段落。
至少從雪子和伏見鳥取說的這些,倒是能夠邏輯自洽。
妖卵的事,也只是蘇大爲一時好奇,並不是他的主要目地。
所以問清以後,便先放過一邊。
“這件事,我暫且相信你們,現在來說說求和的具體內容吧。”
他的話裏,加重語氣咬住了“求和”二字。
伏見鳥取的臉龐抽搐了一下,卻又不敢發作。
“如果神道教與蘇都督的人繼續爭鬥,只會令地方不寧,令生靈塗炭。”
雪子在一旁接話道:“所以想與蘇都督達成協議,只要蘇都督允許將鵜戶神宮方圓三百里,交給我們神道自行管理,今後我們神道也就不干涉大唐的事。
此外,還必須允許我教在各地自由傳播教義。”
神道的要求倒是不復雜,以放棄與唐兵繼續鬥爭爲條件。
只要蘇大爲點點頭,至少在相當長的時間裏,相信他們不會再跳出來搗亂。
可以給安文生那邊,從容收服本州和北海道的機會。
但是……
蘇大爲微微一笑,伸手按住桌面上那隻小銀狐。
絲絲殺氣,從他的眼裏溢出。
四周的溫度陡然降低。
伏見鳥取和雪子心頭同時狂跳。
這個時候才意識到,蘇大爲的實力,已經遠超過二人的境界。
“雪子,我們也打過數次交道了,你覺得我是好欺騙嗎?”
“蘇都督,我……雪子不明白你的意思。”
雪子的牙關微微顫抖了一下,連聲音都帶上了一絲顫音。
也不知是因爲殺意入骨,還是驚懼。
“你剛纔的話裏,埋了不少坑啊。”
蘇大爲的手再輕輕輕撫摸着桌上的小銀狐狸。
這隻可憐的詭異,往日作爲巫女的使魔,在倭國九州也是橫行無忌的一霸。
現在卻慫成了蔫雞兒一般,四肢僵硬,一動不敢動。
甚至還順從的翻過身,亮出白肚皮,任蘇大爲撫摸。
雪子見到這一幕,袖中的指甲情不自禁,深嵌入掌肉裏。
但她的面上,依舊勉強擠出一絲微笑,向蘇大爲的表情裏,隱隱露着一絲柔媚,似有討好之意。
蘇大爲桌上輕撫着聶蘇柔軟的小手,向伏見鳥取和雪子道:“非要本都督把話挑明白?也罷……
鵜戶神宮外方圓三百里,幾乎把整個宮崎劃給你們了吧?想搞自治?呵,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倭國現在已納入大唐熊津都督府的實領管轄,你們神道,要這麼多土地,其心可誅。
此外,要允許你們在各地傳教。
這個‘各地’,不知包括哪些地方?
是倭國九州。
還是包括四國和本州、北海道那些大小島嶼。
又或者,百濟的土地?
甚至大唐的土地?
這些不說清楚,只怕你們還會玩花樣。”
“蘇都督,我們神道侍奉神明,最講信諾,又怎麼會……”
“賊你媽的講信諾,你們背後那些爛屁股的事沒少幹,再敢多說半個字,信不信我把你們神道的爛帳全給你翻出來,傳遍倭國諸島?”
這話一出來,伏見鳥取和雪子臉上現出惱羞成怒,以及尷尬的複雜神色。
只因爲,被蘇大爲戳到了軟肋。
神道現在最怕的,不是和唐軍糾纏下去,而是被被唐軍掘斷了根基。
之前唐軍在倭島上搞的那一套“革命”把整個王室的根都掘斷了。
現在底層百姓,誰還願意聽過去那些貴族老爺的話?
全都願意順從唐軍,打破藩主,來個抄家分田。
再加上唐軍的訴苦大會,以及完備的整訓、輪訓,窮苦百姓互訴衷腸。
還有各種配套的教育方式。
倭國大部份百姓,以歸順唐軍爲榮,以加入唐軍中不良人組織爲榮。
既能得到實實在在的田地,幾乎免租稅,又能得到極大的精神歸屬感,還能將過去欺壓在頭頂上的那些貴族踩在腳下。
這一系列組合拳,實實在在的打在了倭國藩主貴族的根子上。
眼見着整個九州已經落入唐軍實控。
四國和本州也近乎完成轉化。
唐軍越打越強,而貴族藩主以及神道的抵抗力量越來越弱。
信徒飛速流失。
這纔是神道教恐懼,並打算與蘇大爲議和的根本。
但是蘇大爲實在太過精明。
一句話,就戳破了神道教暗裏的圖謀。
如果方纔蘇大爲不察,一口答應下來。
就等於在協議中埋下了後門。
不但能維護住神道的基本盤。
日後神道教還可捲土重來。
沉默了片刻,雪子與伏見鳥取暗中交換了一下眼神。
既然爭取不到最好的結果,至少守住底線。
伏見鳥取道:“條件是可以慢慢談的,如果蘇都督覺得三百里太多,那百五十里如何?神道要想維持下去,教職上下,不能少了供養。
此外,如果蘇都督覺得傳教的地域要限定下來,那隻在倭國列島即可。
我們神道要求的不多。”
“好一個不多,在本都督看來,還是多了點。”
雪子勉強笑了一下:“那蘇都督你覺得怎樣才合理呢?”
“以我之見,神道教既然要修煉,要找高天原,世俗的事也就不用插手了。”
這話出來,雪子與伏見鳥取的臉色同時變了變。
只聽蘇大爲繼續道:“本都督也不是不近人情,這樣吧,鵜戶神宮方圓五里,留給你們自己種點糧食,也算是自己動手豐衣足食。
此外,在倭國九州傳教,本都督準了,至於其他地方,如果再發現神道蹤跡,就休怪本都督不講情面。
如果九州有信徒願意供養,本都督概不阻攔。
如果神道維持實在困難,也可以上報都督府,做好賬目,都督府會從倭國收取的稅收裏,酌情調撥一些,幫神道教渡過難關。”
蘇大爲說一句,伏見鳥取和雪子的心就涼一分,臉更黑三分。
等最後一句說完,心都涼透了。
第一百零七章 神道也跪了
方纔蘇大爲說雪子的話裏給他挖坑。
但是聽了蘇大爲的話,才懂得什麼叫做“坑死人不償命”。
神道的底線原本是留百里左右的土地,這樣就算沒有信徒供養,有這片土地,也將是一方強藩,足以蓄養不少人口。
有人,就會有實力,有底氣。
但現在蘇大爲一句話,全抹了。
別說百里。
連十里也沒有。
五里?
五里土地能做什麼。
蘇大爲說得好聽,留給鵜戶神宮自己種點糧食。
可問題鵜戶神宮就在海邊懸崖上。
方圓五里,那特麼不全是鹽鹼地啊。
神特麼的自己種糧食!
能種出根毛來我們跟你姓。
就這樣,蘇大爲還能落個好名聲,說是給神宮留了地。
第二條,傳教。
神道的底線,原本是倭國列島,如果有機會,以後還可以將神道傳往百濟的土地,去動搖熊津都督府的根基。
現在被蘇大爲一句話給斷了。
別說百濟,連倭國諸島都不可以。
能傳教的地方,只有九州。
九州也是唐軍勢力最大,控制力最強的地方。
你這叫神道教怎麼弄?
根本沒有可操縱的空間啊。
再往下第三條,如果有信徒願意供養,蘇大爲說他不攔着。
可問題是……
神道最大的信徒,不是倭王室嗎?
還有各地的貴族藩主。
現在這些人,可都被唐軍抄家滅族了。
鬼才會來供養神道。
底層百姓,也許還有一些信念比較深的,但那些貧農,纔有幾個錢?
而且在九州治下,只怕今天這些人來,當天就被唐軍一個個把名字記下了吧。
這特麼是絕戶計。
歹毒!
當真歹毒至極!
最後一條,看似蘇大爲寬宏,說如果神道教有困難,可以找熊津都督府。
但問題是,要交賬目啊,要列清條目啊,這些錢怎麼花的,花在哪了。
神道教還發展個屁啊。
等於敞開肚子給唐軍看內裏的運作情況。
而且是用倭國收上的稅錢,酌請調撥。
簡直太羞辱人了!
“蘇都督!”
雪子與伏見鳥取幾乎同時出聲,聲音裏透着濃烈的不滿。
伏見鳥取甚至躍躍欲試。
他也有幾頭強大的使魔還沒用出來,真要動手,也不是沒有一拚之力。
至少可以跟雪子逃出去。
但雪子卻飛快的拉了一下他的衣袖,再轉向蘇大爲深深鞠躬道:“神道教自天照大神以降,一直傳承至今,根深樹茂,與倭國榮辱一體,還請蘇都督詳察,不要逼迫太甚。”
“呵呵,雪子,你們可能弄錯了一點。”
蘇大爲輕輕撫摸着幻天狐的白肚皮道:“是你們主動來求和,不是我求你們,在本都督看來,哪怕你們繼續頑抗,也難以改變大局。
倭國列島,本都督取定了。
現在投降,還能留你們一息尚存。
若是冥頑不靈,大軍過處,片草不生。”
他的語氣很平靜,就像是說着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正是這種平靜,才越發可怕。
伏見鳥取身體猛地掙扎,卻被雪子死死攥住衣袖。
“蘇都督看來是不想談了?”
“談,你們有什麼實力與本都督談?”
“我神道在倭國諸島,有大小神社八百餘座,異人過百,可用使魔不計其數,還能驅使半妖同我們一起作戰,不知蘇都督,準備付出多少代價收取列島?”
雪子的聲音很冷,異常的清冷。
但是聲音裏透出的決心,卻讓人無法輕視。
“神道教果然是野心勃勃。”
蘇大爲輕輕彈了彈手指,似乎彈到幻靈某處不可言說之地。
小狐狸立刻蹬了蹬腿。
蘇大爲肩頭的小畢方陡然張開翅膀,發出威脅的“呱”的一聲。
幻天狐立刻四肢一僵,身體繃直。
再不敢動。
蘇大爲的目光一掠而過,桌案下的手握緊聶蘇柔軟的小手,放輕語調繼續道:“都督府現在在倭島,已經徵兵十萬,接下來,如果有需要,我可以繼續令農戶放下鋤頭,脫產爲兵。
我想以倭國之大,徵兵數十萬不是問題。
不知神道那什麼幾百神社,幾百異人,能打多少?
能不能屠盡數十萬人?”
蘇大爲微笑着,眼中透着一絲冷酷。
慈不掌兵。
在該硬的時候,他硬得可怕。
雪子的臉色泛白,聲音微微暗啞,有些苦澀的道:“蘇都督非要如此嗎?這樣倭島還剩什麼?農民全都去作戰,誰來種田?整個列島會饑荒四起,疫症橫行……”
“那又如何?”
蘇大爲身體略微前傾:“倭島隔着茫茫大海,就是全打爛了,與我何干?大不了打爛了從頭再來,我有何損失?”
整個營帳內,霎時死寂。
雪子,哪怕是帶着強烈敵意的伏見鳥取,在這一刻,也都顫慄起來。
數十萬人命,幅員數十萬裏的列島,在蘇大爲的嘴裏,輕飄飄如一件器物。
說摔碎就摔碎了。
哪怕死數十萬,哪怕盡數化爲焦土,他也不再乎。
正像蘇大爲所說,隔着茫茫大海,就算打爛了,對大唐又有什麼損失?
沒有任何損失。
打爛的倭國,甚至會更加安全,更好控制。
沉默。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
雪子和伏見鳥取,現在十分尷尬,站在帳裏,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說議和,蘇大爲的條件,苛刻到直接擊穿神道的底線。
這特麼誰能答應。
說談判破裂,抽身走人?
那只有一個結果。
大唐會在倭島上爆兵。
只怕不顧農業,不顧生產,極限爆兵數十萬這種事,唐人真做得出來。
別人說這話,倭人可以一笑置之。
可是對於一戰在白江口滅了倭人水師。
再登陸九州,直接推平了倭王和數萬倭國精銳的蘇大爲。
雪子和神道的人,實在沒有任何把握。
完全把握不住蘇大爲的想法,也不敢去揣摩他的底線。
這種事不能去賭。
走不能走,留又無法留。
兩名過去地位崇高的神道巫女和巫覡,尷尬極了。
令人壓抑的沉默中。
終於還是蘇大爲主動開口,打破了死水。
“要不這樣,剛纔本都督提出的條件,再給你們加一條。”
“什麼?”
“關於你們那個妖卵……”
“聖卵。”
“好吧,就算是聖卵。”
蘇大爲揮揮手,擺出一副本都督很大度,不和你們一般計較的模樣,把伏見鳥取差點沒氣出腦溢血。
“那個聖卵的一切消息,我們兩邊可以共享。”
“此話當真?”
“以本都督的身份,實力,毋須對你們說謊。”蘇大爲向臉色急劇變化的雪子和伏見鳥取道:“這個條件你們答不答應?這是最後的條件了,你們仔細想想,錯過這個,可沒比這更好的條件了。”
伏見鳥取看向雪子,剛好雪子也看向他。
兩人的臉色十分難看,但是又同時在對方的眼裏看到一絲希冀。
是啊,雖然神道在此次元氣大傷。
但如果能破解聖卵的祕密,找到傳說中的高天原,那情況又大不同。
簡直賺翻了好嗎。
而且有了這個條件,回去對道主他們,也能說得過去了。
不至於被教內的人背後說是出賣神道利益。
左思右想,雪子向伏見鳥取點點頭。
兩人同時轉向蘇大爲向他道:“這個條件,我們答應了。”
“明智決定。”
蘇大爲笑了:“不知要以何爲憑證?”
“我們寫下字據,各蓋印信。”
雪子說着,從懷裏取出一枚玉印。
那玉似曲非曲,似直非直,光澤潤滑。
層層靈氣自玉身,向外漣漪般的擴散。
蘇大爲只覺得腰上的降魔杵微微一熱。
立時脫口而出:“三神器勾玉?”
當年雪子在開啓蘭池宮時,也曾動用過一枚勾玉,但是當時蘇大爲並沒有特別的感應。
此次,腰上的降魔杵卻有明顯的反應。
這讓蘇大爲略有些驚訝。
雪子卻沒有解釋的意思,只是舉起手中勾玉,向蘇大爲道:“我會以此玉爲印,留下的印跡永不磨滅。”
“很好。”
蘇大爲大笑着,揮手把可憐兮兮的幻天狐推開一邊,取出竹紙,提筆在上面將方纔所列的條件一揮而就。
一式兩份。
然後自己蓋上指印。
再伸指一彈。
兩張紙箋彷彿被人用手託着,輕飄飄飛到雪子手裏。
雪子伸手托住,看了一旁的伏見鳥取一樣,深吸了口氣,似是鼓足了勇氣,用手裏的勾玉在兩張紙箋上分別點上一點記號。
以靈力爲印。
蘇大爲按上的指印,也是加入了自己的元氣。
異人的眼睛,能看到不一樣的印跡光芒。
寫下字據,再返還蘇大爲一份後,雪子長舒了口氣。
鄭重其事的,將自己那份摺好,貼身收藏。
伏見鳥取在一旁,幽幽嘆了口氣:“雪子將是鵜戶神宮下一任的道主,蘇都督,對這份協議,你可以放心。”
“哦,那倒是要恭喜雪子了。”
蘇大爲微有些訝然。
雪子瞥了伏見鳥取一眼,眼神裏帶着幾分嗔意。
她向蘇大爲微微欠身道:“蘇都督,既然協議已經簽了,不知關於聖卵……”
“聖卵的事,我現在也沒弄明白,它自己就破殼出來了。”
蘇大爲伸手在肩頭小紅鳥的腦袋上輕點了點。
小鳥把腦袋挨着蘇大爲的手指,親熱的挨擦着。
顯出一副孺慕的模樣。
這句話,差點沒把伏見鳥取和雪子氣得心臟停跳。
“蘇都督,你怎可如此!方纔不是說過要坦誠交換信息,而且以你蘇都督的身份擔保,怎麼可以……”
就差罵出:老孃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蘇大爲兩手一攤:“我可以對天發誓,我說的句句屬實,哎哎,說得好好的,怎麼臉紅了呢,雪子,把你那張弓放下,你考慮清楚,我雖然現在還不知聖卵到底怎麼孵化,但我畢竟是成功孵化過一枚了。
我比你們神道更有可能,弄清楚其中的祕密。
如果我弄清楚,一定第一時間告訴你,如何?
這個條件我可沒騙人,要不你再考慮一下?”
第一百零八章 城下
老話說的好,當你已經答應對方一個苛刻條件,那麼更苛刻的,也只有接受。
雪子和伏見鳥取現在就是面臨這種情況。
契約已經定下了。
而蘇大爲也說了“如果”知道孵化聖卵的辦法,就會與神道分享。
還能怎麼辦?
只能拿這些回去交差了。
至少,有了這份協議,暫時神道是安全了,不用擔心唐軍繼續追殺下去。
坦白講,隨着時間過去,唐軍在倭島上的控制力會越來越強。
神道教與數十萬倭人農戶作對,想想也不可能持續下去。
先生存,再考慮別的吧。
伏見鳥取與雪子悄然對視一眼,彼此眼裏傳遞的都是同樣的訊息。
“那就暫且這樣吧,希望蘇都督能信守承諾,令倭島上的唐軍和僕從軍,停止繼續追討我們。”
“這一點你放心,我向來言出必行。”
蘇大爲點點頭,看到雪子欲言又止的樣子,奇怪道:“你還有什麼事?”
“那個……可否把我的使魔還給我?”
雪子向蘇大爲桌案上的幻天狐指了一下。
蘇大爲低頭看了一眼,笑道:“這小東西我也挺喜歡的,就暫且留在這裏,陪我家聶蘇玩幾天。”
“你……”
雪子臉上的笑容一僵:“蘇都督,你這是何意?”
“啊,非要我說直白一點?”
蘇大爲輕撫着幻天狐柔軟的白肚皮,淡淡道:“這東西妄圖襲擊我,現在被我抓住,那它就是我的戰利品,怎麼,輸掉的東西,還想拿回去?”
“可是協議……”
“協議是在之前還是之後訂下的?何況就算有協議,主動向我襲擊,還想能回去?”
蘇大爲冷笑一聲:“是不是想得太簡單了。”
這擺明了就是雁過拔毛,本都督看上的東西不要想討回去了。
雪子兩眼微微泛紅。
這幻天狐她伺養了許久,好不容易纔達到心意相通。
結果蘇大爲居然就這麼奪走了。
心裏說不恨是假的。
但是恨又有什麼用,形勢比人強。
動手又打不過。
比背後的實力,現在還求着人家放神道教一馬,實在是沒什麼講價的資格。
心裏在滴血的雪子,不得不強顏歡笑,向蘇大爲強笑了一下:“既然都督喜歡,那就讓它陪在都督身邊吧,只希望蘇都督能善待它。”
“我會的。”
雪子看向桌案上的幻天狐,只見它歪着毛茸茸的小腦袋,偏頭看向自己。
狹長的獸眸裏水汪汪的,寫滿了委屈。
“唉,你我緣份已盡,今後好好侍奉在蘇都督身邊吧。”
說着,從袖子裏取出一張繪了六芒星圖的符紙。
“這是我與幻天狐當時訂下的契約,只要燒掉,它便是自由的了,不再是我的使魔……蘇都督可自取。”
說完,雪子眼裏閃過一抹冷芒,手指一晃,那張符紙在她指尖燃燒,化作一團火焰,轉瞬消失。
幻天狐的身子一抽,眉心處隱隱見到符紋光芒一閃。
小狐狸全身的毛髮豎起,復又平服下去。
蘇大爲能察覺到,之前幻天狐與雪子之間,隱隱有一種牽絆的線,在這一刻被斬斷了。
線斷了,意味着幻天狐不再是巫女的使魔。
它自由了。
自由也意味着失去控制。
雪子在一這刻,終於沒忍住,暗裏給蘇大爲挖了一個坑。
她當時收服幻天狐時,付出無數的心血代價。
自由狀態下的幻天狐,有着不亞於人類的狡詐,以及對自由渴望的天性,它是不會輕易屈服於人類的。
巫女雪子希望看到幻天狐從蘇大爲手上逃走的畫面。
自己得不到,也不希望對方得到。
但很可惜,幻天狐才一個翻滾立起。
蘇大爲肩膀上的紅色小畢方張開雙翅,從嘴裏出一聲威脅性的鳴叫:“呱!”
小狼狐瞬間肚皮一塌,乖乖趴在桌上,一動不動。
聖卵裏出來的這隻小紅鳥,並不是尋常的詭異,而是一種未記載於《百詭夜行錄》之上的奇怪生物。
似乎天性對詭異有着壓制。
見到這一幕,雪子和伏見鳥取兩人都是呆了一下。
看向小紅鳥的眼神,透出羨慕、渴望、貪戀和遺憾,各種複雜的情緒。
最終,雪子拉着伏見鳥取向蘇大爲微微鞠躬:“蘇都督,既然協議定下,我等先回九州了,希望來日,有機會再與蘇都督見面。”
“呵呵,好啊。”
蘇大爲微笑點頭,一副黃鼠狼偷到雞的得意,看得伏見鳥取的臉頰直抽搐,差點沒繃住情緒。
好不容易纔按下心頭的憋屈與怒火,轉身正要離開。
蘇大爲又加了一句:“對了,說不定我們很快就會見面了,你們還得給我送幾枚妖卵過來。”
剛剛轉身的雪子一個趄趔。
伏見鳥取回頭,眼瞳放大,一臉絕望:“蘇都督你不要逼人太甚!”
“不逼人不逼人,我這人一向是很講道理,協議裏不是提到共享孵化聖卵的辦法,可是我手裏這枚已經破殼出來了,不再給我幾枚卵過來,讓我研究,怎麼能找出孵化之法?”
“你……”
雪子一拉臉色鐵青的伏見鳥取,頭也不回地走掉。
那速度,跟逃走一樣。
“一枚,再多也沒有了。”
遠遠傳來雪子含恨的話。
蘇大爲,嘴角微微一翹,笑得十分開心。
聶蘇在一旁這時才得空抽回自己的手,掩口輕笑道:“阿兄,你剛纔把那兩人欺負慘了,我看他們好像都快哭了。”
“怎麼會,我這人綽號誠實可靠小郎君,做生意童叟無欺。”
聶蘇笑得彎下腰,很是辛苦的忍住:“阿兄,就沒見你這樣的人,把人算計得死死的。”
“阿彌這人,向來是做得一手好生意。”
外面,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接着是帳簾一掀,高大龍從外面走進來。
大唐龍朔三年(公元663),春三月。
李勣攻佔新城(今遼寧撫順北高爾山城),留契苾何力守城。
完成這一壯舉,比原本歷史上要提前了四年。
此時,高句麗集齊十五萬大軍駐紮遼水,沿岸佈防。
還有數萬靺鞨兵據守南蘇城。
契苾何力指揮唐軍攻擊,擊敗敵軍,斬首一萬多級,乘勝攻佔七座城。
於是率軍返回與李勣匯合,一起攻佔辱夷、大行兩座城,攻克扶余。
李勣攻下高句麗十六座城。
泉男建派兵攻擊唐軍龐同善、高侃在新城的軍營,被唐軍援兵,薛仁貴率軍擊破。
薛仁貴此前一直在天山南疆作戰。
大唐龍朔元年,一向與唐友好的回紇首領婆閏死,繼位的比粟轉而與唐爲敵。
李治詔右屯衛大將軍鄭仁泰爲主將,薛仁貴爲副將,領兵赴天山擊九姓鐵勒。
臨行,李治特在內殿賜宴,在席間對薛仁貴說:“古代有善於射箭的人,能穿透七層鎧甲,你射五層看看。”薛仁貴應命,置甲取弓箭射去,只聽弓弦響過,箭已穿五甲而過。李治大喫一驚,當即命人取堅甲賞賜薛仁貴。
鄭仁泰、薛仁貴率軍赴天山後,九姓鐵勒擁衆十餘萬相拒,並令驍勇騎士數十人前來挑戰。
薛仁貴臨陣,以蘇大爲所贈神弓,連發三箭,隔八百餘步射死三人。
一時鐵勒軍心動搖,軍陣大潰。
薛仁貴乘勢揮軍掩殺,大敗九姓鐵勒,並坑殺降卒。
接着,薛仁貴又越過磧北追擊鐵勒敗軍,擒其葉護兄弟三人。
薛仁貴收兵後,軍中傳唱說:“將軍三箭定天山,壯士長歌入漢關。”
從此,九姓鐵勒衰敗,不再爲邊患。
而正是通過此一戰,薛仁貴一舉洗涮之前徵高句麗不利的恥辱,得到李治的調令,命其率軍火速增援遼東戰場。
此時,在遼東廣袤的黑土地上,大唐與高句麗的戰爭,已經進入最關鍵時刻。
高侃進軍到金山,即後世遼寧昌圖西。
與高句麗數戰不利。
關鍵時刻,又是薛仁貴率軍橫擊,大破高句麗軍,斬首五萬餘級。
攻佔南蘇。
即後世遼寧撫順東蘇子河與渾河交流處。
並佔據木底、蒼巖等二城,與泉男生的僕從軍匯合。
此後,高句麗聚兵再戰。
被薛仁貴率三千人大破之。
薛仁貴此次殺高句麗,簡直是殺瘋了。
好像要把鬱積了十數年的怨氣,一股發泄出來。
此戰殲敵盈萬,並攻佔扶余城(後世遼寧四平)。
扶余川中四十餘城聽及薛仁貴到來,懾於其威名,皆望風歸降。
平壤城中的泉男建大驚失色,拚命搜刮,再起兵五萬救扶余城。
結果在薛賀水(又稱薩賀水,後世丹東西南趙家溝河)與李勣軍遭遇。
連薛仁貴都打不過,遇到老辣的李勣,高句麗人死得更快。
一戰之後,高句麗援軍盡沒。
唐軍斬獲不可勝數,乘勝攻佔大行城(後世遼寧丹東西南娘娘城)。
就在此時,一個消息震驚四方。
一直在百濟境內,與高句麗隔河對峙,沉寂了數月的蘇大爲軍,擊破高句麗軍,揮師直進,包圍高句麗都城平壤。
此一戰,蘇大爲一舉殲滅高句麗八萬守軍。
率領三萬倭國僕從,一萬餘新羅精銳,再加新晉新羅王金法敏派出的兩萬僕從軍,共計六萬大軍,兵臨平壤城下。
一時間,整個遼東戰場陷入空前的死寂。
無論敵我雙方,都嗅到了高句麗末日的氣息。
蘇大爲這一戰打得太狠了,八萬高句麗軍,幾無活口。
第一百零九章 盛唐
當在遼東前線,剛渡過遼河的李勣收到戰報時,驚得從座上跳起,在軍帳裏連轉了數圈,最後舉起此信高呼:“嗟夫,吾果然沒看錯他!”
這個他,自然只有蘇大爲。
在遼東一線,李勣運籌幃幄。
唐軍數十員名將,十幾萬大軍分進合擊,大肆攻取。
但是這一切,都比不上蘇大爲這一戰的威風。
此戰前,蘇大爲按兵不動,悄悄蓄積大同江水,攔堤築壩。
又花了數月之功,纔在枯水季將水壩蓄上,又悄然令河流改道。
待到春暖花開,水流漸急時,突然掘開堤壩。
洶湧的大同江水,瞬間吞沒了高句麗軍的營壘。
數十里方圓,生靈皆化爲魚鱉。
自此以後,在地圖上,大同江的江水流向,永遠的改變了。
攔水築壩,水淹七軍這種計謀並不出奇。
奇就奇在蘇大爲反其道而行之,在冬季枯水時築壩,提前數月做了準備。
並且悄無聲息的瞞過了高句麗人。
最後洪水肆掠,一戰殲滅高句麗最後一支精銳大軍。
此時,高句麗已再無可用之兵。
只得困守孤城。
一月之後,各路唐軍會師,將平壤城團團圍困。
此時的平壤,外無援軍,內無糧草。
五月,高句麗名義上的大王高藏,派泉男產率首領數十人,持白幡投降於唐軍。
泉男建仍然閉門拒守。
其後高句麗將領僧人信誠,祕密派人聯絡唐軍,自己作爲內應,五天後,信誠打開城門,唐軍進入平壤,生擒高藏、泉男建等人。
民心盡失,大勢已去。
雄踞東亞數百載的高句麗,自此消亡。
一個嶄新的時代,大唐的疆域,在這一刻,達到頂峯。
東至朝鮮半島,西達中亞鹹海,南到越南順化一帶,北至西伯利亞貝加爾湖。
幅員萬里。
爲了有效管理這麼大的疆土,大唐在故突厥、回紇、靺鞨、鐵勒、室韋、契丹、遼東等地,分別設立了安西、安北、安東、安南、單于、北庭六大都護府。
憶往昔——
早在貞觀元年,太宗李世民將天下爲分爲:關內、河南、河東、河北、山南、隴右、淮南、江南、劍南、嶺南等十道。
貞觀十四年,全國共設三百六十州府,下轄一千五百五十七縣。
全國共計三百餘萬戶,人口一千二百餘萬。
到了李治朝,龍朔三年這個時期。
全國大致三百九十餘萬戶,人口一千六百餘萬。
這還不算新納入版圖的各大都護府掌控地區。
就人口來說,此時唐朝還未到其巔峯。
但正如李勣對蘇大爲所言,以一千多萬人口,掌控如此廣袤的疆土,古未有之。
盛唐之盛,光耀千古!
隆隆隆~
大軍開赴平壤城。
城內外一半是火,一半是揮刀耀武揚武的士兵。
蘇大爲立於城頭,看着這一切,默然不語。
“都督!”
聽到有人喊自己,蘇大爲轉頭看去,一眼看到帶方刺史劉仁軌,手按刀柄大步走上城頭。
這員老將已經年過六旬,滿頭的白髮,在風中起舞。
但是精神依舊健旺,兩眼炯炯有神。
頷下的白鬚倔強的翹起,顯得極爲強硬。
劉仁軌本是文臣出身,在太宗朝一直以直言敢諫而聞名。
後來因爲敢諫在朝中得罪了長孫無忌一黨,因而被貶。
豈料後來因禍得福。
在李治掌握大權後,大部份的老臣受到猜忌,劉仁軌這種惡了長孫無忌的,反而進入李治眼中。
後來戰事需要,劉仁軌棄文從武。
但他少年神童,乃文武雙全之才,很快便摸清兵法門道,指揮作戰,無往而不利。
可惜,剛有好轉,又得罪了李義府等人。
好不容易在百濟作戰揚名,已經年過六旬,早過了一個人身體和精力最巔峯的時候。
李治一朝有一個奇特的現象,就是一批揚大唐國威的名將,年紀都在六旬開外。
像之前的蘇定方、程知節、李勣。
蘇大爲熟識的劉仁願、劉仁軌,還有至今尚未見過的蕭嗣業、劉伯英、程名振、契苾何力,阿史那社爾這些名將,藩將,無不都是過了六十耳順之年。
高宗朝前期,正是靠着這些老將、名將,才支撐起大唐的武德。
這是太宗李世民爲李治留下的遺產。
也是大唐的幸運。
在古時,古人的壽命遠不如後世,四五十歲,已經可稱高齡。
到六七十歲,還能提刀上陣,那簡直是個奇蹟。
而這樣的奇蹟,在李世民、李靖、李勣、蘇定方等將領的身上,一再上演。
簡直是上天眷顧大唐。
但凡蘇定方或者李勣未能撐住,在六十以後臥病在牀,或者病亡。
那大唐對外征戰和滅國的歷史,只怕都要大大改寫。
不過,時間走到龍朔三年,隨着大唐征服高句麗。
屬於老一代名將的榮光,已經快要走到盡頭。
李勣今年已經年逾七旬。
打完高句麗這一仗,李勣再也支撐不住。
他也該頤養天年了。
蘇定方比他還大兩歲,已經七十有二。
這兩位的年紀,就算在後世都是爺爺輩。
何況在此時。
隨着這兩位支撐大唐半壁的名將老去。
唐軍將領中,確實會出現一陣青黃不接的情況。
至少最近幾年,唐軍中,還沒有任何一個人,能接替蘇定方和李勣的位置。
能夠統領全局,打那種以少勝多的滅國級大戰。
蘇大爲走神的時候,劉仁軌已經走上城頭,站在他身側,向下看了看。
此時是唐軍剛剛全部佔領平壤城,正在清點收穫,以及追捕逃人,正是最混亂的時候。
無論多麼自稱是“仁義之師”,古代這個時候,在破城的時刻,都難免混亂。
何況唐軍中,無論是李勣還是其餘的將領,都默許唐軍劫掠一日,以鼓舞士氣。
現在不比太宗時了,打仗若不來點劫掠,不給將士們分點財物,意味着這些自備武器馬匹乾糧的府兵,外出作戰數年,流血流汗,可能會顆粒無收。
如果命不好,在外陣亡,在大唐的妻兒老小,生活都會陷入窘迫。
在太宗朝時,李勣尚敢對李世民直諫,說將士們千里迢迢,冒着矢石,不畏犧牲,浴血奮戰,是爲了陛下承諾的財物。
如果陛下不兌現承諾,只怕會傷了衆將士之心。
可是在李治朝,已經很少有人敢這樣直諫了。
最大膽的還數劉仁軌那次。
上書李治歷數軍中之事。
可惜也沒得到回應。
像李勣這種善於謀身之人,更不會冒着風險去提諫議。
但是他是從底層一路拚殺出來的名將,深知兵卒之苦。
不能讓士卒太苦,可也不能駁了陛下的意思。
夾在中間,這仗,難啊。
這種條件下,最終仍消滅了雄踞遼東的霸主高句麗,可以說有極大的運氣成份。
如果不是泉蓋蘇文死了,如果不是泉男建他們兄弟火併內鬨。
如果不是有了帶路黨。
如果不是蘇大爲在大同煤,一次將八萬高句麗軍用水淹沒。
最後結果如何,殊難預料。
兵法有云,十則圍之。
唐軍加起來兵力不超過二十萬。
而若高句麗城還有八萬雄兵。
就算是李勣率軍圍城,也未必能敲開平壤城的硬殼。
之前蘇定方,不也是對平壤圍城了嗎?
最後還不是對這堅城束手無策。
不得不解兵而去。
蘇大爲一戰淹沒高句麗八萬人,從軍心士氣上,對平壤城以致命打擊。
當時站在平壤城頭,可以親眼看到被洪水洶湧吞沒的八萬高句麗精銳。
那種心靈震撼感,絕非任何筆墨可以形容。
所以李勣在接到戰報後,纔會驚喜失態。
憑着他多年作戰的直覺,嗅到了決勝的戰機。
……
哭喊聲好像從極遙遠的地方傳來。
夾着某種肉類燒焦的惡臭,隨風揚起。
黑白色的餘燼從天空飄落。
劉仁軌回過神來,向城下看了一眼,看着城內城外不同的兩個世界,微微嘆息一聲,轉向蘇大爲。
“蘇都督,你在想什麼?”
“劉刺史,你看,這圍城內外,有人哭,就有人笑。”
劉仁軌左右看了看,低聲道:“蘇都督可是看不慣唐軍的劫掠?”
“是也不是。”
蘇大爲搖了搖頭:“搶掠故然不是正義,但我非有潔癖之人,既然身爲大唐都督,就要站在大唐的立場。”
停了一停,他接着道:“彼之英雄,我之仇寇,既爲大唐的英雄,那就只有犧牲敵人了。”
劉仁軌點了點頭:“你能這麼想就好。”
他年過六十,早看過了世間許多榮辱,對高句麗人或有同情,但站在大唐的角度,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對。
就是看着蘇大爲站在城頭,似乎並不高興,擔心他有什麼心理負擔。
正想到這裏,蘇大爲衝他苦笑一下,彷彿看透了他的心思:“劉刺史不必擔心,想我蘇大爲,放水淹沒高句麗八萬人,像我這樣雙手沾染人命的屠夫,哪有資格做道德聖人。
就求個問心無愧吧。”
“好一個問心無愧。”
劉仁軌微微動容:“我像蘇都督這般年紀,可沒這麼清醒的心境。”
“劉刺史,你還是直接說我冷血吧。”
“不敢不敢。”
劉仁軌尷尬一笑,見蘇大爲臉上並無不豫,是在開玩笑,這才放下心來。
“蘇都督,大總管正在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