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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蘇大爲走進大總管行轅時,看到李勣身邊圍着數位將領。   衆人正圍着一張地圖,似乎在議論些什麼。   聽到蘇大爲進來的通報聲,李勣抬頭向他看了一眼。   臉上立刻掛起和藹的笑容。   “來了?來,我給諸位介紹一下。”   李勣向身邊一位身材高大的老將指了指道:“這位是行軍總管契苾何力,在他旁邊的是金吾衛將軍龐同善。”   蘇大爲順着李勣的手看過去,只見契苾何力身材十分粗壯,臉上有着草原人的絡腮鬍子,略有些花白。   神情剛毅,兩臉的線條彷彿是用刀刻出來的,充滿粗獷的力量感。   他的雙眼炯炯有神,額頭上盡是風霜皺紋。   年紀看上去大約五十上下。   站在他一旁的龐同善,身形略微單薄一些。   兩鬢雪白,連一雙眉,都像是染上了白霜。   額頭上滿是波浪般的褶皺。   一雙被皺紋包圍的雙眼,透着深沉與內斂。   他的年紀看上去也近乎耳順之年,頗見老態。   之前龐同善被高句麗軍所圍,是薛仁貴率軍橫擊,解其脫困。   站在龐同善身邊的,正是蘇大爲的老熟人,薛禮,薛仁貴。   一別數年,薛仁貴的氣質看上去越發沉凝,臉上皮膚黝黑,頗見風霜之色。   見到蘇大爲看過來,薛仁貴眼裏閃過一抹激盪,向蘇大爲微微點頭。   “這位是營州都督高侃。”李勣繼續介紹。   蘇大爲按着他的介紹,一一抱拳見禮。   高侃亦爲大唐一代名將。   出身於渤海高氏,素有“儉素自處,忠果有謀”的評價。   永徽年中,爲北庭安撫使、隴右道大總管,生擒突厥車鼻可汗,以功升爲遼東道大總管。   在不久之後,他還會被李治封爲安東都護。   蘇大爲心中一動,仔細打量高侃,發現他年紀五十餘歲,花白的頭髮如獅子般捲曲着,予人一種不怒自威的氣度。   一雙花白的濃眉下,雙眼熠熠有光   顯然是一個精明果斷之人。   介紹完高侃之後,李勣再向圍在外圈,幾位年輕一些的將領道:“這幾位是水陸諸軍總管和運糧使竇義積、獨孤卿雲、郭待封。”   這些就屬於唐軍中的小字輩了。   蘇大爲向他們微微點頭,就算是打過招呼了。   唐軍中論資排輩是免不了的。   蘇大爲在這些人裏,年紀最輕。   但他有蘇定方做兵法老師,又有李勣提拔爲行軍副大總管,與老將們已然有了齊平說話的資格。   “這位是蘇大爲,此次行軍副大總管,並熊津都督府都督,他的戰事大家都聽說過了,真人還是第一次見吧?”   李勣撫着白鬚,笑呵呵的說着。   在蘇大爲看來,李勣的精力,比之前已經差了許多。   畢竟是七十餘歲的老人了。   指揮此次對高句麗的戰爭,手下十幾萬兵卒,諸事紛雜,千頭萬緒,對他的年紀來說,實在不容易。   李勣此次是在軍中過了他七十歲的生辰,腰身都比上一年要佝僂了許多。   頭髮鬍鬚全都白了。   在他身邊的契苾何力,眼中略帶一絲驚奇:“你就是蘇大爲?沒想到如此年輕。”   龐同善臉上帶着慈祥的笑容,向蘇大爲撫須道:“江山代有人才出,居然能想出水淹之計,一舉殲滅高句麗八萬大軍,真是令吾等老將汗顏。”   蘇大爲忙向他抱拳:“龐老將軍過譽了,老將軍戰功彪柄,一直是我學習的楷模。”   “這小子,嘴跟抹了蜜一樣。”   龐同善笑道:“可惜龐孝泰福薄,沒能看到你水淹高句麗軍,我軍大勝的這一天。”   說到最後幾個字,他的神情變得蕭索起來。   他與龐孝泰同姓龐,雖然不是同族,但一向交情不錯。   之前蘇定方徵高句麗時,龐孝泰被拜沃沮道行軍總管,參與遼東之戰。   結果被泉蓋蘇文以優勢兵力包圍在蛇水。   形勢危急的時候,有部下勸龐孝泰突圍投奔劉伯英等人的陣營。   龐孝泰回以:“我伏事國家兩代,過蒙恩遇,高句麗不滅,吾必不還,伯英等何必救我?又我將鄉里子弟五千餘人,今並死盡,豈一身自求生邪?”   龐孝泰拼死力戰,與十三位兒子一起壯烈犧牲。   其時天降大雪,唐軍大怮。   經過這次挫敗,大唐百戰名將蘇定方,也不得不選擇撤兵。   本來還頗安樂的氣氛,霎時變得有些尷尬起來。   李勣拍了拍龐同善的肩膀:“今次大勝,正足以告慰軍中英烈,何必做此等情狀。”   龐同善臉上閃過一抹尷尬:“是吾失言了。”   李勣目光一掃衆將:“事情談得差不多了,各位先自歸營,將手下的人約束好,明天以後,就要恢復秩序,各自分派好防區,都打起精神來,不要有什麼錯漏。”   “諾!”   衆將忙挺立身形,向李勣抱拳領命,然後依次離開。   心裏都知道李勣叫蘇大爲,必是有要事要商議。   諸將都是有眼力的,自然不會在此多耽擱。   “大總管,召我來不知何事?”蘇大爲向李勣叉手見禮。   “咱們之間,不用虛頭巴腦的。”   李勣強打精神,向他擺了擺手,伸手又指了一下,示意蘇大爲在對面坐下。   桌上的地圖還沒收起,蘇大爲掃了一眼,見地圖是高句麗各城,隱隱劃了幾個區。   結合方纔李勣對諸將說的話,蘇大爲猜想,是要各將分別領兵,鎮守諸城。   當然,這個過程裏,各部唐軍免不了新一輪的劫掠和搜刮。   對高句麗的普通人來說,自然是一場劫難。   但對唐軍來說,卻是一場盛大的豐收。   “大總管,兵卒們的劫掠還要繼續嗎?”   蘇大爲一句話說出來,自覺得有些失言,住口不說。   李勣撩起眼皮掃了他一眼:“怎麼?你還爲高句麗人擔心?”   說着搖了搖頭,指了指腳下:“這片地方,我料陛下之後會依百濟例子,建立都督府,然後再在遼東設個都護府,如安西都護。   不過就像在西域一樣,我們在這裏留不下太多人,短時間內可能無事,時間一長,只怕本地那些扶余族,又會鬧將起來。   與其如此,不如趁此機會多多劫掠,士兵歡喜,也可消除一部份亂民的做亂潛力。”   蘇大爲默默點頭。   打仗,從來不是溫情脈脈,而是要見血,要死人的。   雙方的仇恨已經夠多了。   也不在乎再添上幾筆。   我之英雄,彼此仇寇,僅此而已。   “是我有些婦人之仁了,站在大唐的立場上,自是應該一絕後患。”   說着,想了想又道:“不過我在徵倭國時,倒是有一套成法,不必太傷百姓,又能解除後患,令百姓歸心,不如……”   他說的,自然是打土豪,分田地那一套辦法。   想仿在倭國做的故事,將高句麗乃至遼東,再“革”一次土地的命。   可惜,話還沒說完,就被李勣打斷了。   “阿彌,我是視你爲子侄,才和你說幾句貼心窩子的話。”   李勣雪白的眉頭皺在一起,眼中閃過一抹凌厲:“你在倭國做的事,非但不要宣揚,最好連提都不要提,否則只怕惹禍上身。”   “嘶~”   蘇大爲心裏突的一動,向李勣抱拳道:“還請大總管指點。”   李勣歷經大唐三朝,堪稱大唐版的不倒翁。   不但擅於軍事,更擅於政事,擅於謀身。   有他指點,自然會令蘇大爲看得更明。   “這還用得着我說嗎?”   李勣看着他,上下打量一番,然後嘿嘿一笑。   他這笑容,純樸得像個老農,卻讓蘇大爲心裏生出毛毛的感覺。   “請大總管多指點。”   “呸,你少在老夫面前矯情,之前倭國之事,你做得那麼大,但卻盡力低調,想必也知道,有些事是犯忌諱吧?看你在百濟,也沒敢做那等事,怎麼倒敢在高句麗,舊事重提,真不怕……”   他向上指了指,一撫白鬚,眯眼道:“做人,做事不可做太絕,要留些餘地,方纔閤中庸之道。”   “英國公指的是……我在倭國吸納農戶?”   “嘿嘿,你那豈止是對農戶,分明是掘斷倭王室的根子,也是掘斷貴族的根,貴族之所以爲門閥貴族,就因爲掌有大量的土地、人口,擁有龐大的財富,再以鞏固手中之權。   你在倭國,那邊隔着大海,不管怎麼鬧,陛下也不會太計較。   可一旦這種東西,用到百濟,用到高句麗……   不用陛下如何,只怕朝中就有無數人,會對你出手。”   蘇大爲不由默然。   他得承認,李勣說的是對的。   自古以來,想掀起變革的人,都會招致既得利益的瘋狂反撲。   蘇大爲這招吸納底層百姓,打土豪的做法,無疑是站到天下世家門閥的對立面。   甚至是李治的對立面。   皇帝本人,正是大唐最大的世家門閥。   “謹受教。”   蘇大爲向着李勣微微鞠躬,謝過他的指點。   其實道理,他都明白。   但有時候,卻又忍不住想要嘗試,步子邁出更遠會如何。   手握屠龍寶刀,怎麼可能忍住一輩子不用?   在倭國,不過是牛刀小試。   證明此法可行。   那麼在大唐……   可惜現在李勣明白的告訴他,這麼做,是死路一條。   “好了,這些事休要再提,我找你來,是爲了另一件事。”   “何事?”   “陛下急召你回去,你準備一下,須立刻啓程。”   李勣向蘇大爲輕撫白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