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小說網
← 大唐不良人 704 / 1022

第三十五章 弔詭

  根據萬年縣仵作的現場勘察,在公主遇害的宅子裏,只提取到兩個人的腳印。   一個是公主自己的。   另一個,是蘇大爲。   饒是蘇大爲早預料到此案與自己脫不開干係,但看到這份“證據”,仍忍不住在心裏罵了一聲:賊你媽。   他總算知道,爲何剛進來時,大理寺卿裴廉以及公廨裏的主薄和長史們,看自己那種古怪的目光了。   這案子,就眼下的證據來看。   他蘇大爲,是第一嫌疑人。   李治命其協助大理寺辦案,又有了上次內味。   就是命蘇大爲“自證清白”,“我查我自己。”   從好處來說,這是李治對蘇大爲的信任。   但若從另一方面來解讀,這也是一種考驗。   能,則跨過天塹。   不能,則有殺身之禍。   若不是在大理寺卿的公廨裏,蘇大爲簡直恨不到給自己額頭一巴掌。   當日爲何想不開,要接高陽公主的話,爲何要將玄奘法師交託的《大唐西域記》送去給高陽公主。   等等……   蘇大爲突然想起此事,忍不住開口問:“在公主遇害的宅子裏,有沒有找到玄奘法師的《大唐西域記》?”   “什麼?”   裴廉一直在暗中觀察蘇大爲的神色,聞言不由一愣。   想了想他才道:“卷宗上並沒有提及,想必現場是沒有發現此物。”   心裏早有判斷的蘇大爲,眉頭皺起。   此案,不光要洗脫自己的嫌疑。   要找出殺高陽的真兇。   還得尋回玄奘法師的《大唐西域記》。   真是奇哉怪也。   那兇手,難道殺了人,還要順手擄去書?   《大唐西域記》,既非佛法,又非什麼寶藏寶書,不過是玄奘法師當年西行求佛法,沿途經過西域百餘國,各種見聞。   究竟是什麼樣的人,會在殺了公主之後,還要拿走此書?   這書,對兇手有意義嗎?   “蘇少卿。”   裴廉在一旁觀察着蘇大爲的神色反應,斟酌着道:“案件現場,你是否還要去看看?”   “要去。”   “唔,那我安排大理寺的仵作和差役陪你一起,若有需要,還可召長安和萬年縣的武候和捕快、差役和仵作,只要查案需要,大理寺都全力支持。”   “多謝。”   蘇大爲向裴廉抱了抱拳。   不管對方心裏怎麼想,至少這個態度釋放的是善意。   “蘇少卿無須多禮,此案你我都是一條蠅上的螞蚱,儘快破案,與你我都有好處。”   裴廉看了看蘇大爲的臉色,接着道:“蘇少卿放心,我絕對相信此案與你無關,以蘇少卿的手段智謀,真有牽涉,絕不會留下明顯的痕跡。   再者說,公主遇害現場居然只有你和公主的腳印,這本身就透着弔詭。”   裴廉身爲大理寺卿,眼光手段都不差。   堪稱能吏。   比如卷宗上關於現場的描述。   居然只有兩個人的足印。   公主府上,至少下人的痕跡要有吧,再者說,公主會用晚膳也需有人送進去吧。   現場只有兩人的足印,這本身就不可能。   事有反常。   “裴寺卿,案情緊急,我就不多留了,這就去現場看看,這邊可以借調幾個差役還有仵作與我同行。”   借人,並不代表蘇大爲自己不能勘察現場。   他手裏都察寺多的是能人。   只爲了避嫌。   此案關聯重大,蘇大爲絕不能像過去的案子一樣,只用自己手下人。   而要多借大理寺和縣裏的刑名。   以示坦蕩和清白。   “寺卿,我隨蘇少卿去現場看看。”   大理寺主薄程道之從自己的桌案前,站起身,向着蘇大爲和裴廉行禮道。   ……   早在秦時,中國查案便有專門的法醫。   當時叫做“令史”。   後世在湖北省雲夢縣睡虎地秦墓中,出土了一批秦國竹簡,其中有《封診式》竹簡九十八支。   這些竹簡便是秦國的司法文件,內容涉及案件審判及調查、勘驗、查封等多方面。   其中關於斷案的部份,可以視做最早的法醫書籍。   “封診式”三字,指不同的司法行爲和執行要求,“封”即查封,“診”是勘查、檢驗,“式”就是司法規範;驗屍即屬於“診”的一部分。   這些司法報告,秦代稱之爲“爰書”。爰書中,便有中國距今年代最久遠的“驗屍報告”《賊死》。   《賊死》的內容是,接到轄區內一起死亡報案後,主管當即“令令史某往診”。   此份爰書,是由相當於後世法醫的令史某完成的。   如《賊死》上記載:一男屍體在某家南邊,仰臥。   男子頭上左額角有一處刃傷,背部有兩處刃傷,都是縱向的,長各4寸,寬各1寸,創口中間凹下,像斧砍的痕跡。   周圍出血,污染了頭部、背部和地面。   其餘部位無傷。   身穿單布短衣和裙各一件,短衣背部相當於創口部位,有兩處被刃砍破,衣背和衣襟都染血。   屍體西側有一雙秦式麻鞋,一隻距屍體6步稍多,一隻離屍體10步,把鞋給屍體穿上,剛好合適。   地面堅硬,未見兇手痕跡。   死者是壯年男性,皮色白,身長7尺1寸,頭髮長2尺。   腹部有灸療舊疤兩處……   秦時的法醫水平和規範,已經不亞於後世。   到了唐時,法醫被稱爲“仵作”,對於斷案的程序和方法,在秦人的基礎上,又有進步。   蘇大爲和程道之帶着大理寺的仵作和差役趕到公主出事的府邸時,發現宅子大門已經貼上了封條。   有金吾衛及萬年縣的武候守在門前和院牆邊。   蘇大爲等人上去,與對方打了招呼,又取出大理寺出的手令,這才得已揭開封條,推開大門進入。   “兩個時辰前,已經有仟作現場驗看過了,這案子,說正常也正常,說奇也奇。”   程道之之前來過,陪在蘇大爲身邊,就有替他解釋案情的意思在裏面。   “正常在哪裏,奇又奇在哪裏?”   蘇大爲從進門開始,便放慢腳步,雙眼仔細搜索地面。   雁過留聲,人過留痕。   哪怕是最高明的刺客,在這麼大的府宅裏,也不可能凌空飛渡,總會留下足跡。   就算是詭異和異人,蘇大爲目前也沒見過可以一直飛在天上不落下來的。   所以勘察命案現場,第一步,便是從地面搜索起。   “說正常,是因爲此案和尋常的兇案,好似看起來區別不大,如果忽視高陽公主的身份,就像是一樁尋常的謀殺。”   程道之今年年紀四旬,麪皮白淨,說話慢條斯理,陪着蘇大爲慢慢的前行,嘴裏像是斟酌着用詞,語速極慢。   蘇大爲敏感的捕捉到一個詞:“就像是?那便說明不是了,奇在何處?”   “從現場痕跡看,公主並無掙扎,初步判斷,兇徒公主一定是認識,但是現場除了公主和少卿你的足印,便沒有第三人的痕跡。”   “等等,我有問題。”   蘇大爲忍不住打斷:“我從公主府上出去時,天色還早,那麼長的時間裏,府裏難道就沒別人?伺候公主的使女呢?還有公主的晚膳總要有人做,有人送吧?”   “奇,就是奇在此處。”   程道之的面色,有些古怪。   中午的陽光,投在他的面上,一片金黃,眼裏隱隱透着一絲什麼東西。   但一時又看不清。   “如有發現,請快點說,這個案子干係重大。”   蘇大爲看了程道之一眼,心中忍不住想,姓程,又是出自哪個世家?   他在大理寺裏,屬於什麼根腳,這個人應該不會有問題吧。   耳中聽到程道之繼續道:“做飯的廚娘還有使女,都死了。”   蘇大爲的腳步猛地一頓。   “死了?”   他重複了一句,又像是難以置信。   如果兇徒殺公主,是蓄意爲之的話,有什麼必要連府上的下人都殺掉?   殺的人越多,暴露的可能不是越大嗎?   除非是有深仇大恨,否則何至於此。   但是高陽公主被髮配巴州,這都過去十一年了,在長安還會與誰有這樣的仇恨。   “府裏的下人是怎麼死的?”   “中毒。”   程道之沒回話,跟在一旁的仵作,接口道。   之前勘察兇案時,他就在現場。   “中毒?”   蘇大爲咀嚼這着兩個字。   心裏終於感覺到那絲不對勁的地方了。   兇手殺高陽公主,再殺府中下人,這給人的感覺,像是出於仇恨來泄憤。   但用毒,就不能說是激情殺人了。   用毒,代表兇手事先有準備,有預謀。   並不是空手而來。   “還有一樁奇事,我們勘察過現場,發現公主的內宅,府裏的下人沒去過,足印只到門邊,然後是下人們自己在偏廳喫飯,還有廚房的人是在廚房裏喫,但這些人,都同時中毒而亡。”   “沒有給公主送晚膳,可能是公主自己的要求,至於這些人同時死,毒藥應該就是下在飯菜裏,才能在不同的地點,同時毒發。”   蘇大爲緩緩道:“至少在廚娘做飯那段時間,兇徒已經潛入進來了。”   看了一眼程道之和仵作,蘇大爲接着問:“是哪種毒,知道嗎?”   仵作的臉上閃過一種尷尬之色:“沒查出來。”   蘇大爲的腳步微微一滯,繼續向前走去:“知道了。”   沒查出來哪種毒不出奇。   這個時代畢竟沒有點開化學的科技樹。   以古代原始的驗毒手段,也就能用查出是否中毒。   至於是何種毒,除了死狀比較明顯的砒霜、鶴頂紅和牽機,有太多的毒無法判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