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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話當年

  蘇大爲走進祕閣的時候,李淳風剛作爲他每天例行的功課。   在祕閣正中,有一處法壇。   有點類似後世祭天的天壇。   祕閣的職能,除了收羅異人,鎮壓詭異之外,還有觀察天象,明曆法,堪輿等任務。   蘇大爲經由祕閣中的執金吾引路,來到法壇前,剛好看到李淳風手捧着厚重的書卷,右手執筆,以一種奇怪的姿勢,從高數重的天壇上一步步走下來。   “祕閣郎中,你這是在做甚?”   蘇大爲有些懵逼。   如果說李淳風是在做法,但他手裏捧着書卷和毛筆。   說他在測繪天象吧,他走路的姿勢又如此妖嬈,就像是痔瘡犯了。   李淳風不知蘇大爲心裏的想法。   若知道,保不準就一記天雷劈過去。   他略有些得意的將手裏的毛筆和書卷交給身邊人,一邊在僕從捧上來的銅盆裏淨手,一邊向蘇大爲笑道:“怎麼,沒見過?老夫剛纔走的是禹步。”   “禹步?踏罡步鬥,祈禳之法?”   蘇大爲下意識問。   踏罡布鬥他知道,上一世看三國演義,諸葛丞相最後以祈禳之法,向北鬥星君祈壽,結果被魏延飛起一腳,踢爆了長命燈。   “不是祈禳,是丈量太虛。”   “祕閣郎中,說人話,說能聽懂的。”   李淳風就笑了。   “我在測星。”   “大白天……”   “看太陽啊,就算是白天,也能根據陽光投射位置不同,推演出許多來。”   李淳風指了指身後的高臺:“這裏就是長安最適合觀測日光的所在,你看,壇上有一石盤,盤中有針,可以根據日影推測時辰,石盤上還刻有黃道十二星……”   李淳風的父親李播,在隋朝時曾任縣衙小吏,以秩卑不得志,棄官而爲道士,頗有學問,自號黃冠子,注《老子》、撰方誌圖十卷、《天文大象賦》等。   從小被譽爲“神童”的李淳風在其父的影響下,博覽羣書,尤鍾情於天文、地理、道家、陰陽之學。   隋大業七年,年方九歲的李淳風遠赴南坨山靜雲觀,拜至元道長爲師。   唐高祖武德二年,李淳風經人推薦成爲李世民的記室參軍。   貞觀元年,二十五歲的李淳風上書,對道士員外散騎郎傅仁均所著《戊寅元歷》提出十八條意見,太宗納其中七條,授李淳風將仕郎,入太史局。   李淳風還是世上第一個給風定級的人。   他的名著《乙巳佔》,是世界氣象史上最早的專著。   還和袁天罡一起做出《推背圖》,一直預測到千年之後。   李淳風,絕對是大唐星象術數中的奇人,異人中的大宗師,大成者。   “停。”   蘇大爲向談興正深的李淳風伸手道:“我今天來是……”   “你可知我曾注《老子》,還撰有方誌圖十卷,《天文大象賦》等,我這人,就是閒不下來。”   李淳風說着,向蘇大爲笑道:“一會帶你去見我改良的新渾儀。”   新渾儀,即銅鑄渾天黃道儀。   古已有之。   李淳風改良後,將原來兩重渾儀改爲三重。   最外爲六合儀,中間是三辰儀,最內是四遊儀。   此儀可測黃道經緯、赤道經緯、地平經緯。   “貞觀十五年,我在撰寫《晉書》時還寫出《天文》、《律歷》、《五行》三志,總結前人研究成果,以傳後世,可悲啊,現在的精力大不如前,這些年,除了與梁述、王真儒等審定註釋《十部算經》,就沒有別的成就。   只盼着今年能完備新曆法,也算了老夫一樁心願。”   《十部算經》包括《九章算術》、《周髀算經》,在後世仍有教學用途。   “停!太史令,我真的有要事。”   蘇大爲今天看李淳風,只覺得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賣弄,李淳風純屬故意在賣弄。   不,他是故意想帶偏話題。   “別玩虛的,你知道我今天來是要做什麼?”   蘇大爲一把抓住李淳風的衣袖,將準備轉身遁走的他給留住。   “阿彌,你這又是何必?何必趕這趟渾水?”   “你以爲我願意?陛下欽點我來審李義府和郭行真,我能怎麼辦?”   “你就算要審,也得帶齊人手,按流程來吧?你這樣一個人前來,我很爲難的。”   李淳風盯着蘇大爲的眼睛:“你究竟在打什麼主意?我知道,但我不想深究。”   說完,他輕輕一抖手,一股柔和之氣從袖中發出。   衣袖突然變得滑不溜手,一下子從蘇大爲手中脫出。   “你現在走,老夫可以當你沒來過。”   “來不及了,你可以當我沒來過,但今天見到我的這麼多人,可不敢當我沒來。”   蘇大爲盯着李淳風的眼睛:“你信不信,我前腳到你這裏,後腳陛下已經知道了。”   “你個坑貨,坑死老夫算了。”   李淳風氣得鬍子都要翹起來,一抖衣袖:“罷罷,隨你,你要做什麼就去做,記住,我今天因病沒來過祕閣,你也沒見過我。”   見蘇大爲點頭,他又加了一句:“還有,老夫從沒跟你提過任何事,包括巫蠱,都是你自己想出來的,老夫還想把曆法的事弄完。”   說完,李淳風就走了。   真的走了。   這老頭跑得比兔子還快。   蘇大爲看着李淳風消失的方向,也只能苦笑。   李淳風,沒想到你這濃眉大眼的傢伙,也學會避禍保身了。   不過想想也正常。   如果李淳風沒看風向的本事,那他那個測風力大小級數的想法,是從哪冒出來的?   能從武德年前,一直活到現在的老臣,哪個不是人精?   擺明了這次的案子,或會成爲李治朝,自長孫無忌和房遺愛謀逆案後,最大的一樁逆案。   李淳風自然避之唯恐不及。   蘇大爲微微搖頭,向立在一旁,一臉木訥的祕閣中人道:“我要見郭行真。”   郭行真,自事發後,便被祕閣諸異人制服,直接關押在了祕閣牢中。   祕閣,既有鎮壓天下詭異,以及收羅異人,平衡各族異動的責任,在祕閣中,自然也有暗牢。   當然,蘇大爲的要求,既合理,又不合理。   李淳風自己是不想沾的。   蘇大爲要審郭行真,那是對的。   但他沒帶上大理寺和刑部的人,擺明了是有些不方便的話想單獨問郭行真。   這事可大可小。   就看李治怎麼想了。   總之除了蘇大爲,當今朝堂上,應該沒人敢去賭天子的心情。   繞過迴廊,穿過數重測定星象的場所,又經過數重禁制,蘇大爲終於來到了如今祕閣的牢裏。   想想這幾天,似乎都和牢房結下了不解之緣。   之前大理寺的牢,現在祕閣的牢。   說不準過陣子還要去刑部大牢。   當真是,一言難盡。   隨着引路的異人推開一道石門,蘇大爲收懾心情,抬步進去。   在跨過門檻的時候,他明顯感覺有一種玄之又玄的力量,從身上掃過。   有點像是視線審視,又像是某種測定危險級數的力量。   這應該就是李淳風和諸異人,加持在祕閣石牢中的封禁之力。   若沒這些準備,關不住異人。   穿過繪有星圖和法陣的前堂,又前行百步,終於來到了一處牢門前。   祕閣使者在一旁道:“就在這裏說話,這門不能開。”   蘇大爲點頭表示知道。   這牢門,應該也是某種禁法,專爲囚住一些特殊的罪犯。   他的目光穿過牢門的縫隙,看向牢中那個道人。   比起第一次見到時的意氣風發,如今的郭行真,就像是換了一個人。   他的道袍不再整潔,頭上的束冠也早已散亂。   單從外表,無論無何,也無法想像他是個有道高人。   曾被天子和武后欽點,替太子煉丹治病。   一個高高在上掌握帝國繼承人的生死,一個跌落成泥,淪爲待斬的囚徒。   這其中的落差,如同鴻溝般巨大。   “郭道長。”   蘇大爲主動開口。   背對着大門,面朝着牆壁的郭行真,頭雖未回,但還是開口道:“蘇大爲?”   “難爲道長還記得我。”   “當然記得。”   郭行真終於轉身。   雙眼投出凌厲光芒,直射向蘇大爲的臉龐。   “若非拜你所賜,貧道怎麼會落得如此下場。”   “你似乎弄錯了一件事,彈劾你的人叫許敬宗,不是我。”   “子不殺伯仁,伯仁因子而死,你說我是不是應該怪你?”   郭行真又說了一句怪話。   他的眼裏甚至露出一抹譏誚之意。   這種神情,令蘇大爲略微有些不適應。   同時心裏感到一絲詫異。   李義府那邊反常也就算了,畢竟李義府早就知道做孤臣的下場。   心裏早做好了翻車的準備。   但郭行真這是爲何,怎麼把所有的鍋都往自己頭上扣。   這實在有些沒道理。   “你覺得自己無辜,覺得貧道不該與你爲敵?”   郭行真冷笑:“那你怎麼不想當日陳碩真之事,若非你和李淳風從中作梗,她又怎麼會功敗垂成。”   “你此話何意?”   蘇大爲心頭一動。   早前李淳風曾說過,這郭行真是陳碩真這一脈,同樣師承江南某位天師的法統。   昔年那位天師原本在蕭銑治下。   但衛國公李勣揮師唐軍滅了蕭銑。   其中恩怨,委實複雜。   “郭行真,你是否在耍心機?我聽之前辦案的人說,問你什麼都不說,似乎打算頑抗到底。”   蘇大爲緩緩道:“怎麼,我一來,你就有這麼強的表達慾望?吐露這麼多信息,莫非有什麼別的圖謀?”   “哈哈。”   郭行真忍不住仰頭笑起來。   蘇大爲看到他的喉結上下滾動。   “我到了這一步,自知必死,又何必多言。”   郭行真收住大笑,低頭冷冷的看向蘇大爲:“但你不同,你我有‘承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