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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与太子论政

  第二件,是李弘与李贤。   李贤虽然一边在看歌舞,但同时与身边的王勃低语,又暗指首席的李弘。   这给人的感觉,似乎在背后讨论太子,颇有些不礼貌。   多看几眼,苏大为突然记起来了。   王勃任李贤王府修撰后,某次李贤与其弟英王李显斗鸡,王勃为助兴而写《檄英王鸡》。   李治得知大怒,认为挑拨二王相争。   其檄中有言:“牝晨而索家者有诛,不复同于彘畜;雌伏而败类者必杀,定当割以牛刀。此檄。”   虽然,王勃是以挑拨二王相争而被贬,但其檄文最后写着“牝晨而索家者有诛、雌伏而败类者必杀”,分明有影射武后之嫌。   对着二王说这些,王勃被贬不冤。   但同时,李贤与李显一个斗鸡事件,就被李治敏感察觉到有臣子在其中挑拨。   那么太子李弘和其余的皇子呢?   苏大为可是记得很清楚。   大唐从李渊一直到李隆基,这其中宗室斗争,皇子相残的政变不断。   由政变成功夺权的共有三次:玄武门之变、神龙政变、唐隆政变。   失败的也有三次:李承乾谋反、李贤谋反、太平公主谋反。   仅有两个例外,一是李治继位时,没有发生皇子相残。   二是李弘与其余皇子,没有发生相残之事。   李治的确是宽弘之人。   至少他的人设,便是以宽宏仁慈示人。   而李弘……   那是因为太短命了。   如果李弘活得久一点,和其余皇子之间,未必没有流血之争。   苏大为暗自思索着。   酒宴过程倒还算平静,苏大为本着少说多听,一直默默观察着其他人。   最多的是观察太子李弘。   一直到近两个时辰,这场酒宴才告结束。   孙思邈和杨思俭等宾客和臣属,均向太子致谢,然后各自告辞。   苏大为刚跟着郭瑜等人走出宫,准备和其余卫率武士一起离开,没想到自后方匆匆跑上来一个小太监,在他耳边道:“苏副卫率请留步,太子有召。”   苏大为微微一愣,向身边的将士打了声招呼,跟着小太监走。   ……   东宫又叫春宫,是一大片建筑群。   可以视为皇宫的微缩版。   这里麻雀虽小,肝胆俱全,同样有前庭,中庭和后庭。   后庭是太子的寝宫,前庭和中庭则是太子用来接见属臣,以及学习和议事的地方。   苏大为对别的地方都不太熟悉,唯独对太子的书房印象较深。   因为上次李治曾在这里,给他看那本《帝王略论》。   也是在太子书房里,将他划到东宫臣属中。   这次太子李弘找他谈话的地方,同样是书房。   不知李弘是为了表示亲近,还是父子俩心有灵犀。   “太子,臣应召而来,不知有何要事?”   苏大为踏入书房,先对太子叉手行礼,然后才有空略微打量一下。   和上次一样,书房并不奢华,书架上堆了满满的书籍。   桌案上的摆设也和上次一样。   书房里除了侍奉的太监,和记录太子日常言行的官吏,并无其他臣子。   看来太子是想与他单独谈话。   李弘此时正坐在自己的书桌后面。   桌前摆着文房四宝,左右手堆了半尺高的书籍和竹简卷帛。   桌家的铜炉正燃着熏香。   这香也是孙仙翁特地调制的,据说对身体很有好处。   李弘闻着这香,味道在冷香中,有一丝沁人心脾的味道,这让原本因酒劲上头有些昏沉的脑袋,清醒不少。   他抬头看向面前的苏大为,隔着白色飘缈的香气,这位被母后视之为兄弟的男人,身形挺拔,身材异常高大。   就算在唐将里,也算是鹤立鸡群。   他的肤色黝黑,五官轮廓充满着坚毅。   特别是一双眼睛,黑中透着光彩,眼神坚定,予人一种值得信赖之感。   李弘起身拱手道:“叔叔不必多礼,这里没有外人,你就当在自家一样。”   苏大为连称不敢。   太子虽然没架子,但他可不能显得放肆。   “叔叔,请坐。”   “太子,召我来不知是?”   “是这样……”   李弘招呼着苏大为坐下,自己也随即入座。   他微微沉吟了一会道:“叔叔,母后常跟我说,叔叔是朝中少有的坦荡之人,而且为人正直,弘儿有些事不明白,想像叔叔请教。”   苏大为微微有些讶异,猜不透李弘是真有问题想请教,还是另有原因。   “太子请问,若我知道的,一定知无不言。”   “那就太好了。”   李弘的脸上露出一丝喜色。   “方才我在酒宴里,也曾向杨思俭和郭师他们请教,但他们都顾左右而言他,还有那个扶余丰,也是如此。”   苏大为脸上带笑,心中则是想:你是太子,那些问题,做臣下的哪敢随便开口。   方才在酒宴上,在《兰陵王破阵曲》之后,贺兰敏之犹未尽兴,向太子说再来个《秦王破阵乐》才好。   结果被郭瑜等人劝住。   《秦王破阵乐》属于大型歌舞,一是记录秦王李世民昔年起兵破敌的盛况,二是需要许多舞者和乐师配合,一般作为国宴和会见外国使节中的节目。   此乐在后世仍有流传。   苏大为也曾听过,一个据说是倭国正仓院收录的版本。   太子日常宴会,若用此乐,未免显得太过隆重。   李弘遂作罢。   不过顺势问了一个问题,就是太宗皇帝十四岁起兵,为何能每战必胜,所向披靡。   太宗皇帝胜利的原因是什么?   这种话题,别说郭瑜这种学者型的老师,就换苏大为,一时也不知如何做答。   所以郭瑜方才只能含糊过去,说些仁者无敌之类的面汤话。   李弘的问题一个接一个。   问完太宗的事,又向扶余丰问,他们百济为什么要攻伐新罗,又为何会输给大唐。   这种问题岂是三言两语说得清的。   涉及到深层的政治和利益博弈。   何况扶余丰这货也是个胆小贼猾之辈。   直接借口肚子痛,要出恭,借屎遁了。   他若真敢答,保不准明天李治一怒,能直接把这货发配到安西四镇去。   想起方才席间之事,苏大为暗自有些担心。   自己和李弘还不算太熟悉。   如果他问一些敏感问题,自己答还是不答?   正在思索着分寸问题。   李弘已经向他亲切微笑,一脸好奇宝宝充满求知欲的模样。   “叔叔,我常听老师说起大唐初创之事,一直很好奇,大唐因何而强,当时那么多割据一方的势力,为何独是我大唐能享有天下,叔叔可以教我吗?”   呃……   没有想得那么敏感,但也不是什么浅薄的问题。   李弘能提这个问题,显然有一定的思维深度。   苏大为看向李弘。   这个只有十三岁大的少年,因为过去常年生病,脸颊不像李治那样丰腴,显得有些削瘦。   可能因为喝了酒的缘故,他的脸上透着点红,两眼发亮。   不但亮,而且眼神清澈干净。   这双眼睛,就如白纸一般,充满着求知欲。   “太子,能告诉我,你为何想问这些问题吗?”   “因为……”   李弘的手下意识的抓起桌上的一柄灵芝。   那是一件由紫檀木雕刻的祥云状灵芝,拿在手里可以把玩,也可以充当镇纸,或者是挠痒痒。   李弘抓在手里,轻轻抚摸着,眼中透着一抹忧虑:“叔叔,我从小,就被所有人告知,我是太子,我将来是要继承父皇的基业,掌握这个国家。   可是我自小生在宫里,从未远行过。   虽然很多老师教我经义,教我道理,但……我真的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   大唐,究竟是什么样子。   我唯一熟悉的只有身边的人,那些太监,还有大臣……   父皇和母后去洛阳时,让我监国。   可我每日就是听郭师他们念折子,还有六部的人来说一些我听不太懂的东西。   我……我有时,会觉得害怕。   害怕辜负了父皇的期许,害怕会令母后蒙羞,害怕会做错事……   我真的很害怕。”   苏大为有些惊讶的看向李弘。   没想到会从他的嘴里,听到这样的话。   他是太子,是武媚娘与李治的嫡长子。   从小就被定为大唐帝国的太子。   受到李治的喜爱,武媚娘全部的爱。   从小受到的就是帝国最好的教育,以储君来做培养。   按常人的想法,这样一位天子骄子,本应该自信。   本应该据有太宗和李治那样的大气魄。   但李弘在私下里,居然透露出这样的一面。   这种柔弱感。   苏大为先是吃惊,接着是没来由有生出一丝欣慰。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站起身向李弘道:“太子能这样想,已经具备有未来当一位好皇帝的潜质?”   “叔叔,此言何意?”   李弘一呆。   看眼前的苏大为一副笃定的样子,脑子有些糊涂。   他根本找不出自己有何优点来。   除了太子的身份,学识比不过郭瑜,带兵比不过苏大为。   处理政务,更比不上许敬宗这些人。   甚至每次说话,都会受到李治和武媚娘的笑话。   虽然是善意的。   但那也足以证明,他的见识,是多么的浅薄。   比起自己的父皇和母后,他简直如一张白纸一样单纯。   这样的他,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如何能管理偌大的大唐?   以前身体不好,许多问题,他实在没精力细想。   可是现在,经过孙思邈的医治,身体确实大为改善。   他也有精力,可以去想想以后,去想想未来。   “太子,我记得太宗曾对着朝臣说过一句话,叫做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太宗并不以自己九五之尊,天可汗的身份,便轻视天下百姓。   而太子方才能问出那些问题,以臣所见,太子已经具备有一个非常优秀的品质。”   “是什么?”   “那便是谦虚。”   “谦虚?”   李弘细细咀嚼着这个令他无比陌生的词。 第一百零一章 何以教我?(上)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这是《道德经》里的话,我听说过。”   李弘微微点头,从他的角度看过去,见苏大为眼神一片坦荡,甚至还有一丝欣喜和期许。   李弘心里微微一动,暗道:常听母后说苏大为乃坦荡之人,心性纯良,朝中少有。   居然会为我问这些问题而感到高兴,看来是真的关心我。   想到这里,李弘抱拳向苏大为继续请教道:“舅舅,你说的弘儿似懂非懂,能否细说?”   “你想做好太子,不负陛下和武后的期许,这是很好的。”   苏大为放轻声音,用一种略带鼓励的语气道:“先前听你在酒宴上,问郭瑜他们太宗何以强,何以胜,我有些不成熟的想法。”   “舅舅请说。”   “军略上的事,暂不必细说,就说太宗用人之道。”   “请舅舅教我。”   李弘向苏大为深深一礼。   苏大为忙侧身避让:“太子,不必多礼,咱们说回正题吧。”   “好。”   “太宗是雄才大略之主,他的用人,我以为是胸怀广阔,唯才是举。”   苏大为斟酌着用词道:“前次陛下与我论及《帝王略论》,说太宗想要打破自魏晋以来两百年来的乱局,要做到这一点,没有大胸襟,大气魄做不到。   所以太宗理政时,无论之前有多少仇怨,只要肯为朝廷出力,太宗便能张开胸襟接纳。   使人为其用,人尽其才。   如魏征、薛万彻等,原来皆为仇敌,后来都为太宗,为大唐效死力。   甚至草原胡族蕃将,皆愿为太宗而死。   四夷皆称太宗为天可汗。”   停了一停,他看了一眼李弘,见李弘微微皱眉,若有所思。   待他消化片刻,苏大为接着道:“太宗在世时,魏征屡屡进谏,丝毫不给太宗留情面,但太宗都坦然接受,并言‘以史为镜,可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   深吸了一口气,苏大为总结道:“金无足赤,人无完人,我以为,谁也不是生而知之,许多事情,一时不懂不要紧,但只要有谦虚的心态,能够听见有用的声音,在施政的过程里,不断揣摩和提升自己。   如此,一定能成为一代明君。”   苏大为说完,李弘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皱眉思索片刻。   过了半晌,见他眉头渐渐舒展,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弘儿懂了,多谢舅舅。”   是啊,不懂不要紧。   身边有的是懂的人。   但千万不能不懂装懂,而闭塞了言路。   谁也不是生而知之,只要在做事的过程里,不断学习和揣摩,一定是能得到提升。   李弘轻舒了口气,觉得苏大为说得比郭瑜等人要直白许多。   但偏偏是这样直白的话,更容易让他理解。   而且细细咀嚼,实操性颇强。   苏大为一直留意着太子的神色,见太子眉头展开,心中也松了口气。   自己对太子的脾性不太了解。   有许多话,不敢说太深,不知会不会踩雷。   目前来看,还算不错,比之前想的要容易接触。   “舅舅,我还有一事不明,想向你请教。”   李弘抿了抿唇,似乎有些犹豫。   苏大为心中暗觉奇怪,不过话都到这了,肯定不能拒绝对方。   “太子请说,只要我知道的,一定会尽力为你解惑。”   “方才问了舅舅,如何才能做一位明君,现在弘儿想问,何为政?”   “嗯?”   “我掌听父母与母后说施政,论政,政事,政体,可是何为政?”   李弘仰着脸看向苏大为,清瘦的小脸上,又露出那副无辜而充满求知欲的表情。   苏大为有些哭笑不得,忍不住避开视线,心中想的是:太子这神情……好像等待投食的猫啊。   待他拉回心神,集中精力后,发现李弘这问题,还真有些不好回答。   倒不是敏感。   而是苏大为本身对唐人的“政”字,就不知如何去理解。   不过看向李弘那仰着脸,可怜巴巴等待自己指点的样子,实在无法推托。   何况他心理也有借此机会,与太子拉近关系的念头。   略一思索道:“太子,你的问题……”   “舅舅。”李弘眼神闪动,一脸求知欲。   “咳咳,好问题,当真是好问题。”   苏大为忍住笑意:“我没有陛下和武后那种眼界,只能以自己的想法来说一下,供太子参考,有说得不好的地方,还请太子不要怪罪。”   “不会不会。”   李弘抬起大袖,用力摆着手,一脸认真:“舅舅是真的关心我,弘儿怎么会怪舅舅。”   “那我就说了。”   苏大为略一思索道:“我理解的政,是政治。”   “政治?”   “何谓政治?以我之见,就是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争取更大的利益,让大家都能享受到这份利益。”   苏大为这话出来,李弘呆了一呆:“郭师说,君子谈义,小人才谈利……”   “郭师说的是儒家的学问,但是这天下生民千万,儒生有多少呢?”   “这个……长安太学、弘文馆,还有……”   李弘这个实诚孩子,真的掰起手指头开始数了起来。   苏大为忙道:“太子不用细数,只用想一个问题,大唐如今差不多一千七百万人口,这些人里,是朝廷的官员多,还是百姓多?”   “自然是百姓多。”   “想要治理好大唐,是否需要人数最多的百姓,生活安宁?”   “是。”   “若民安,朝廷治理起来,是否更容易,征招劳役、府兵,百姓才会愿意配合朝廷?”   “是。”   “所以太子,我以为,所谓政治,便是给百姓安宁的生活,百姓有衣穿,能吃饱肚子,才会拥戴皇帝,这即是太宗所言: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李弘听得有些似懂非懂。   但仔细想想,也能明白,苏大为所说的“政”,是要团结国家中的大多数人,给大多数人以看得见的好处,满足他们的期许,如此,天下才能安宁。   “当皇帝是如此,那官员的‘政’,又是什么呢?”   “太子是国之储君,一般来说,考虑天下就够了,如果想知道官员的‘政’是什么,太子不妨把自己带到不同官员的位置,去想一想,他们需要团结的大多数是什么,他们需要向谁负责。”   “谨受教。”   李弘,双手合扣,向苏大为郑重行礼。   苏大为这番话,说的不如第一个问题那样直白,但是却更能启发李弘的思维。   让他第一次从不同的角度去考虑问题。   苏大为的答案,令他觉得,值得反复琢磨。   百姓安宁,国家才安宁。   百姓若不安。   隋末乱世的景象,殷鉴不远。   这一点,李弘自然是清楚。   接受了苏大为这个逻辑之后。   后面的内容,便能理解。   团家国内最重要的人群,作为帝国的皇帝,要向大多数人的利益负责。   只有令多数人安居乐业,才能得到多数人的支持。   得到多数人支持,皇位便能稳固。   而团结大多数人,需要利。   这利从哪来?   按如今大唐的模式,可以向外扩张。   向四夷,向西域,向辽东,去袭卷那些敌国,掳掠财富和人口。   说来有些残忍。   但君王首要向自己的国民,向本国百姓负责。   圣母在大唐是活不下去的。   “舅舅,我还有一个问题,不知……”   李弘牵起苏大为的衣袖,轻轻拉了拉。   苏大为有些傻眼了。   这孩子,你是十万个为什么吗?   怎么这么多问题?   “太子,还想问什么?”   “舅舅是否不便,若是……”   “方便,必须方便。”   苏大为胸膛一挺,正气凛然道:“能解释太子的问题,那是我的光荣。”   李弘开心的笑了起来。   苏大为心中颇为无语:这真的是李治和武媚娘的儿子吗?这笑容咋这么傻白甜,活像个二百斤的孩子。   算了,考虑到太子在深宫长大,又不像李治那样经历过一系列的险恶斗争。   苏大为换上一脸灿烂笑容。   毕竟,李治和武媚娘都希望他跟着太子混。   而且太子现在越单纯,就越容易建立下良好的第一印象。   耐心,一定要有耐心。   “舅舅,我想问的是,如何看待世家?”   “嘶~”   苏大为倒吸一口凉气。   如果说,前两个问题可以供他随便发挥,李弘这第三个问题,可就十分敏感了啊。   说世家,大唐最大的世家,不就是皇帝的李氏吗。   “这个……”   迎着李弘期待的目光,苏大为有些为难的道:“太子,你知道,我出身良家子,先父是不良帅,我家连寒门都算不上,这世家之事,非我所能知。”   世家门阀这种话题,连皇帝都要闹头秃,谁碰谁死。   苏大为不想跳坑里。   信不信在这里和太子论世家,明天他的话就会摆在长安所有世家家主的桌案上?   这大明宫里的千牛卫,还有执金吾,谁不是功勋之后。   哪个不是军二代或世家门阀,五姓七家。   说宫里消息跟筛子一样,不算夸张。   李治和武媚娘那里,也许还能保密。   太子这里,苏大为是一点信心也没有。   “舅舅,你知道山东五姓吗?”   李弘拉着苏大为的衣袖,突然道。 第一百零二章 何以教我?(下)   “不知。”   苏大为感觉颇为头秃。   他毕竟是后世人,对这时代的门阀世家,了解不太多。   之前对朝中事也是一头雾水。   还是在执掌都察寺后,通过大量阅读信息,才算摸清一些门道。   不过,在具体一些细节上,涉及世家门阀,若不求教安文生,他还是很懵逼。   李弘抿了抿唇,像是下定了决心道:“我曾听人说起过,山东五姓中荥泽郑氏,郑善果。”   停了一停,见苏大为没有打断的意思,他继续道:“其父诚,讨尉迟迥力战遇害,善果年九岁,以父死王事,诏令袭其官爵,受册悲恸,观者莫不为之流涕。   其母出自清河崔氏,贤明晓于政道。   每善良果理务,崔氏于阁内听之,若处事不公,母则不与之言。   善果伏于床前,终日不敢食。”   苏大为仔细听着,知道这说的是山东五姓中的郑善果。   他记得这郑善果好像做过大理寺卿。   甚有贤名。   对了,好像是太宗朝的事,贞观年前此人好像做到江州刺史。   不过人现在应该已经挂了,不知李弘提起这郑善果是什么意思?   继续听下去。   “隋末,治书御史韦云起冒死揭发内史侍郎虞世基、御史大夫裴蕴‘今四方告变,不为奏闻,贼数实多,或减言少,官军失利,贼党日滋’。   大理卿郑善果称韦云起所言不实,底毁名臣,妄议朝政。   致韦云起被贬官,郑善果从幸江都。   江都兵变后,宇文化及署郑善果为民部尚书,随至聊城。   淮安王李神通围之,郑善果为宇文化及守城督战,为浪矢所中。   后窦建德攻克聊城,俘获郑善果,嘲之曰:公隋室大臣也,奈何为弑君之贼殉命苦战,而伤痍若此?”   虎牢之战后,高祖命郑善果为山东道招抚大使,安抚窦建德故地。   结果河北二次反,郑善果坐选举不平除名。”   李弘说完,一脸期待的看向苏大为。   等待苏大为的评价。   苏大为想了一会,才算理解他的意思。   方才李弘说的,和史书上记载的半文言差不多。   大意是说郑善果少有贤名,但是长大后人就变了,变得十分无耻。   韦云起是忠臣,但郑善果却包庇奸臣。   在江都之变,宇文化及杀了隋炀帝后,郑善果又从贼。   以致于替宇文化及守城,被窦建德给抓了嘲笑。   说他是隋朝的大臣,却为杀隋炀帝的宇文化及效力。   简直毫无臣节。   而在投奔大唐后,在高祖李渊命郑善果为山东道招抚大使后,郑善果招抚不力,令山东再次反叛,掀起刘黑闼之乱。   简单来说,这位山东郑氏门阀的贵族,欺上满下,助贼附逆,公报私仇。   但居然还能留贤名于世。   仔细想想,这其中的门道。   会发现很多问题。   首先是世家掌握了舆论喉舌。   哪怕郑善果行为如此不堪,在当代,乃至后世,居然都有贤臣之名。   但是观他的作为,说一句无耻也不为过。   第二层意思是,世家门阀勾连颇深,掌握了土地人口,掌握了地方基层舆论,皇权与其天然存在对立面。   如何是好。   第三层意思。   阿舅你方才说好皇帝要像太宗那样有胸襟,连敌人里的人才,都要放下仇恨,吸纳为我所用。   可像郑善果这样无耻之徒,也要收纳吗?   这才是李弘想问的。   苏大为皱眉苦思,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太敏感了。   说世家无耻,这等话,太子能说,他苏大为不能。   就算李治那个位置,也是只做不说。   面上笑嘻嘻,背后掏刀子,把那些不对付的世家,一个个给打发回家。   权力牢牢抓在自己人手里。   这是李治的权谋之道。   这种活,李治能做,苏大为做不了。   李弘,也做不了。   “舅舅~”   “太子,你这个问题很复杂,非常复杂,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   苏大为沉吟道:“世家之所以存在,有其必然,事物一体两面,存在,有它的道理,有好的一面,也有不好的一面。”   “舅舅,你这是在和稀泥吗?”   李弘拉着他的衣袖,有些不依道:“方才舅舅知无不言,怎么说到这里,便是支支唔唔?”   苏大为看着李弘仰起的清瘦小脸,真想苦笑一声。   这孩子,这是和稀泥的事吗?   老子这就是在和稀泥啊。   门阀贵族这玩意,从汉末,从魏晋南北朝兴起到如今,两百余年了。   直到现在,大唐朝廷上也依旧充满了世家的身影。   山东贵族,关陇军事贵族。   哪一家是好对付的?   就算李唐起家,本身是关陇一员,又是多靠了关陇军事贵族之力。   这也就决定了,唐室是无法完全与门阀贵族摆脱关系的。   我反我自己?   提着头发能把自己攥离地面吗?   李唐本身就是关陇门阀啊。   若说科举这玩意,从隋朝时就开始搞了。   但这玩意它还不发达啊。   朝廷高官其本还是那几姓几家,轮流坐庄。   寒门想上升都难。   到李治朝,科举虽然一直在搞,但取士的数量,真的……不够看。   那么几个人,跟庞大的门阀贵族官员比起来,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恐怕要到武周朝以后,武媚娘大刀阔斧的改革,大量提拔寒门,才将这个局面缓和一点。   不是替武媚娘洗地,从客观上来说,武周朝的一系列政治斗争,主要斗的就是李唐宗室和世家门阀。   对寒门升迁,算是利好。   问了几遍,见苏大为只是不说,李弘未免有些泄气。   他悻悻然的甩开苏大为的衣袖道:“舅舅,我原本以为你会对我知无不言。”   “知无不言的前提,是要我知,我不知的事,岂能乱说。”   苏大为冲李弘笑道:“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嘛,我也不是什么事都知道。”   听他这么说,李弘情绪才算好一点,点头道:“舅舅说的是,是弘儿强求了,对了……”   他想了想道:“舅舅和玄奘法师熟识?”   “是啊,怎么了?”   “说起来,这郑善果……”   李弘脸上露出一抹笑意:“善果曾让一个未及年龄的孩子,在幼年出家,那个孩子,便是玄奘法师。”   “还有这段因缘?”   苏大为有些讶然,又无语的摇摇头。   “因果难猜,如今郑善果和玄奘法师都已做古了。”   “舅舅,玄奘法师我有印象,他很慈祥。”   李弘踱了几步,叹了口气。   “太子见过法师?”   “嗯,我依稀记得,那是我四岁的时候,刚被父皇册立为太子,结果当年就重病,父皇和母后怕我夭折,日夜陪伴在我身边,还请来玄奘大师为我祈福。   在许多个日夜,我一张开眼,便看到法师慈悲的面容。”   李弘的眉宇间笼上一丝忧愁。   “法师的面容我现在都还能想起来,但是法师已经不在了,思之怅然。”   苏大为深深的看向李弘。   发现他身上,透着一种离索,一种孤独之意。   猛然想起来,虽然大唐太子,但李弘这些年,实在有些不容易。   比之寻常家庭的孩子,还要悲惨一些。   他是武媚娘的长子,可能武媚娘怀他时还在感业寺,并没有得到很好的照料。   李弘身下来,身子骨便有些柔弱。   四岁重病险些夭折。   病愈后,李治为他建造了一座寺庙还愿,就是长安城数座皇家寺院之一的大西明寺。   后来为了感谢父母,李弘又在东都洛阳修建了敬爱寺。   八岁那年,李治和武媚娘手拉手去了东都,留下八岁的李弘在长安监国。   初离父母的李弘日夜痛哭。   后来被父母带在身边,在新落成的洛阳合璧宫里,一家人度过了一个极为快乐的夏天。   还在年幼时,他读《左传》,感慨那些为了权力弑君之人的残忍,掩卷叹息。   最终向郭瑜说,不忍心看这些残忍之事,请求教授别的功课。   于是改读枯燥的《礼记》。   大部份孩子都喜欢故事多的《左传》,而李弘却不是。   在李弘心中,父母之情,是年幼多病的他,心中唯一的一抹温暖,他不忍有任何事物,去触碰心中的亲情。   尽和他出生在权力中心,尽管他的父母为了他在这个丛林世界里取胜,而沾满亲人的鲜血。   他的庶出长兄李忠,因为谋逆案,不久前被父亲李治赐死,无人敢收尸。   当时病重的李弘听说,上表乞求礼葬庶兄,李治准了。   这就是李弘,一个内心柔软多情的太子。   联系到历史上,他最后早早离世的结局,怎能不令人唏嘘。   “阿舅,你在想什么?”   “嗯?”   苏大为被李弘拉了拉衣袖,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一瞬间的走神。   他忙向李弘道:“刚才想到一些事,太子还有问题吗?”   “还有一个。”   李弘倒是毫不客气。   他的眼神清澈而干净,仰头看向苏大为时,这双眼里,隐隐带着几分亲近之意。   这种眼神,令苏大为心中一颤。   他太熟悉这眼神了。   当年的聂苏,也是如此。   那是一种在尘世中无比孤独,想要靠近,却又害怕的眼神。   苏大为心中叹息,向李弘道:“太子想问什么?”   “舅舅,你方才说,你出身良家子,那应该未进过学?我听闻舅舅用兵很厉害,任熊津都督时,对政务也做很好,弘儿十分好奇,舅舅你怎会懂那么多东西?”   “呃……”   这真是个好问题。 第一百零三章 婚事   苏大为想了想才道:“太子,像苏定方将军,他也是良家子出身,幼时并没有念过书,开国初年的将领中,许多人都是如此,他们是如何有后来的能力呢?”   “这个……”   李弘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从没想过。   苏大为接着道:“我以为,能力与个人的求知,以及实践分不开,在做事的过程里,开始不会,熟悉以后就会了。   在这个过程里,通过实践来不断检验,修正,自然就提升了。   如果太子觉得我知道的多,那大概是这些年我经历的事比较多,想得也会多一些。”   “求知与实践?”   李弘咀嚼着苏大为的话,若有所思道:“舅舅说的,我定会多加揣摩。”   “一家之言罢了,比不得那些大儒。”   苏大为见李弘没有继续再问下去,总算松了口气,寻了个机会告辞离开。   走出殿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却见李弘站在门边,还向自己遥遥拱手致意。   那双黑如点漆的眸子里,莫名有些不舍之意。   这孩子。   苏大为心里竟觉得李弘有些可爱。   质仆,率直,没有太多弯弯绕绕。   李弘本性是纯良的。   不过想做帝王,光凭这点远远不够。   想想自己所知的那个未来,武周天下,苏大为心里竟隐隐有一种冲动。   要不要试着,帮李弘登上那个位置?   改变历史?   这个想法一出现,就如心中的野草般疯长。   肾上腺素急剧分泌。   深吸了口气,他将心中这份冲动暂且压住,回身向李弘深深一礼,方才离开。   ……   “秘阁郎中,近来可好,登门打扰,乃是有一件不情之请。”   苏大为对着李淳风家大开的宅门,向着站在门后,一脸古怪的老道叉手行礼,态度放得极低:“还请郎中能帮衬一二。”   “滚!”   李淳风回了他一个字。   “这里又没外人,你这般做给谁看?”   李淳风眯眼拈须道:“平常去你那,也没见你如此守礼……礼下于人,必有所求,说吧,何事?”   “嘿嘿,就知道瞒不过李郎中。”   苏大为一边移步跨过门槛,一边向李淳几凑上去道:“我与聂苏想寻个吉日把亲事订下。”   “咦,好事啊。”   李淳风微眯的双眼打开,闪过一抹惊讶:“老道还以为你们要一直拖下去,总算要成婚了。”   “但还有一个麻烦处,聂苏一直与我娘同住,这亲事礼节上……不能太亏了聂苏,所以我想,要不李郎中你收聂苏做女儿,到时我上你府里来迎亲。”   “噗!”   李淳风差点一口水喷出来。   他颇有些懵逼的看向苏大为,额头的皱纹随着瞪眸,都堆叠起来:“你……老夫这年纪,做他祖爷爷都够了吧?你让小苏做我义女?”   “年龄算什么,关健您老德高望众,辈份够,你就说我这提议如何?”   李淳风被他一问,脑中不由回想起第一次见到聂苏时的惊艳感。   那女娃,真是一块美玉。   只不过他不方便抢人,只能表示羡慕。   如今苏大为的提议,倒是个机会。   想到这里,心中不免有些意动。   他多看了苏大为两眼,没有立刻答应。   伸手示意道:“门边不是说话的地方,随我来。”   唐朝婚礼习俗是六礼。   分别是:纳彩、问名、纳吉、纳征、请期、迎亲。   在迎亲过程里,还有催妆、障车、下婿等。   其复杂的程序礼节,比后世有过之而不及。   不过对苏大为来说,最麻烦的还是于给聂苏安排一个什么样的身份,才能让聂苏在大唐的礼仪下,可以抬头挺胸的以新妇过门。   之前想过许多家,最终,苏大为还是觉得,李淳风这里更合适。   现在就看李淳风的态度了。   若李淳风不愿意,那就只能另想办法。   但是婚事,只怕会更加耽搁。   这事,苏大为和聂苏急,柳娘子更急。   每天回家都要问上几遍。   哪怕两人好得可以同吃同睡,但没拜过天地,没行过礼,便始终不算唐人眼里的夫妻。   这对聂苏也不公平不是。   “李郎中,你意下如何?”   一走进李淳风的书房,苏大为就急着向李淳风追问。   然后才有时间看了一眼李淳风书房的布置。   一般来说,书房是随着主人的性格走的。   喜好、气质、品味,全在里面。   李淳风的书房,不像是书房,倒像是一个道人的丹室。   房间壁上摆着伏羲八卦图,周边还有生克变化。   另一面壁间是书架,装满了道经。   书桌边的香炉比寻常人家的要大,看着倒有点像是炼丹炉。   桌上摆着一个袖珍版的浑天仪,青铜所制,模样精美。   再一抬头,房顶上以黑白二色绘有星图,如置星空之下。   “李郎中,你这……”   “老夫这书房如何?”   “不错,不错,很有品味。”苏大为含笑道。   “品味?”李淳风念叨了一遍,摇摇头:“你嘴里总有新奇之词。”   “李郎中,方才我说的事?”   “你这事算是求我?”   李淳风伸手示意苏大为入座,自己也同时在桌前坐下。   苏大为双手摆在膝上,脸上堆起笑容,向他点头道:“是求李郎中,行个方便,毕竟之前李郎中也一直很喜欢我们家小苏。”   “什么你们家的?”   李淳风两眼一睁,眼中透出凛然之色。   他拈须义正辞严道:“若是拜我为义父,小苏就是我李家的人。”   “呃……这么说,李郎中是答应了?”   苏大为喜出望外。   “原则上老夫同意,但是……”   苏大为的笑容略微一僵。   一听但是这个转折,就知道事情还有变化。   “但是什么?”   “但是老夫收女,总不能草率吧?收女也得有个章程,还有,你苏大为求老道办事,就这么空着手来?”   李淳风拈着须,微微一笑:“礼数呢?”   “李郎中放心,稍后我一定备上重礼。”   “你啊,还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难不成你求人办事,便是空着手来?”   李淳风冷哼一声:“就算你去友人家登门,也不可能两袖清风便来吧?”   “这……”   “看来小苏在你心里,也不过如此,丝毫也不上心。”   “李郎中,礼数我有的。”   苏大为忙挺起胸膛。   无欲则刚,他现在有求于李淳风,自然没法像过去那样,在李淳风面前保持超然。   整个人气都弱了几分。   摸了摸身上,钱自然是没有的。   大唐那五铢钱,不可能随身带多少。   而且寻常财物宝货,只怕李淳风也不放在眼里。   摸了摸身上,在李淳风略带促狭的目光下,苏大为伸手入袖,深吸了口气,取出一物,双手递到李淳风面前。   “这个东西,是我自倭国神道教那里得来的,据他们说,名为‘圣卵’,如果能破解孵化之法,能育出珍奇异兽,有些像是古之山海经中记载的兽类。”   “山海经?”   李淳风接过那枚卵:“山海经中记载的,大多为诡异。”   “啊!”   苏大为一愣,这个说法,他是第一次听说。   正因为太反他的常识了,令他一时有些惊异。   “神道教的圣卵?”   李淳风五指拈着那枚卵,眯眼打量。   这枚卵,是当初神道教巫女雪子入长安时,亲手交给苏大为的。   神道教之前与苏大为的约定。   便是苏大为交出孵化圣卵之法。   为此,苏大为当时就向雪子讨要多一些圣卵。   之前雪子到长安,就是为了亲手将圣卵交给他。   不过,神道教大概做梦也想不到,被他们视若珍宝的圣卵,苏大为就这么随手拿出来,转送给李淳风了。   “李郎中,你看,这作为‘礼数’可好?”   “也好。”   李淳风不动声色,将那枚圣卵纳入袖中。   “这礼数,老道收下了。我与你定个日子,你把小苏送上来,我依礼收她为义女,再之后纳彩、问名、纳吉那些事,可以一并办了,老道愿意玉成你们俩的好事。”   “如此,多谢李郎中了!”   苏大为大喜。   站起身,向李淳风叉手礼致谢。   “慢着。”   李淳风摆手道:“你先别急。”   苏大为刚放下的心,瞬间又抬起来,一脸错愕,又有些担心的问:“李郎中,还有何事?”   “收起你那点小心思,老道不为难你,更不会为难聂苏。”   李淳风站起身,笑眯眯的轻拈长须道:“老道第一眼看见聂苏时,就觉得这小娘子不得了,灵气之充沛,是我生平仅见。   跟她比起来,老夫那些儿孙们,简直上不得台面。   若老夫能有女如此,用心调教,日后的成就,必在我之上,只可惜,她一心只愿跟着你。”   说到这里,李淳风斜眼看了一眼苏大为:“也不知你有何魅力。”   苏大为心里松了口气,笑道:“聂苏有她自己的想法,承蒙李郎中看中,以后她是您的女儿,你可以好好教导。”   让聂苏认李淳风为义父,心中未尝没有存着点别样的心思。   当今大唐异人之中,论及修为和见识。   少有如李淳风这般强者。   就算李客师,与李淳风各有千秋,但论及对诡异,还有见识上,只怕还是李淳风更高明些。   更难得的是,李淳风一直非常喜爱聂苏。   这些年,对苏大为颇多照顾。   苏大为心里很清楚,其中大半也是冲着聂苏的面子。   想当年初遇聂苏,似秦镜那样的宝物,李淳风说送就送了,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性情中人。   李淳风实乃性情中人。   对他喜欢的,他可以一掷千金,倾囊相赠。   聂苏认在李家,绝对错不了。   “聂苏能认老道做义父,老道也颇为欣慰,到时你们新婚之日,老道也会送上大礼。”   李淳风拈须跺了几步,回头望向苏大为。   “老夫有另外一件事,想与你商议。”   “何事?”   “关于诡异。” 第一百零四章 关于诡异   苏大为有些讶然的看向李淳风。   比之十多年前,诡异似乎已经消声匿迹,成为了历史传说。   就连秘阁这样的机构,除了掌节气与星象,似乎也完全闲置了下来。   如今,李淳风却突然提起诡异。   “诡异怎么了?”   “你也是从那个时代过来的,当知诡异的强绝和可怕,天下诡异,多如牛毛,据《百诡夜行录》记载,有九百九十九种之多,但依老夫之见,或许还不止名录上列的那些。”   “李郎中,你此言何意?”   苏大为皱眉向李淳看去。   在这间充满道家神韵的书房内,他看到李淳风那张古拙而苍老的脸庞上,两眼闪烁着慑人的光芒,一手拈须,一手用凝重的声音道:“苏大为,你莫非真的忘记诡异横行的那个时代?我听说当年你第一次做不良人,便遇上诡异出行,以致大病。”   “是有此事。”   提起这件事,苏大为现出回忆之色。   那时,他还不是现在的苏大为,但身体里的记忆依旧保留下来。   知道被那种诡异的大雾所吞噬,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整个世界都像离你而去,如同溺水的人。   心中充满了大恐惧。   意识不断陷落。   浓稠如墨汁般的妖异雾气中,只有腾根之瞳的双眼,血红闪亮。   “其实你的命格,依老夫看,本应该是早夭之相,老道从第一次见你时,就觉得十分诧异。”   李淳风轻轻一拂大袖,身上蓝白相间的衣袍,随之鼓荡起波纹。   他示意苏大为继续坐下说话,自己也回到位置上接着道:“但你现在的命格,完全是‘破格’之相。”   “何为破格?”   “前太史令袁天罡有个‘称骨歌’传下,你听过没有?”   “袁天罡?袁天罡传下的不是推背图吗?”   李淳风瞪了他一眼:“推背图是我当年与袁太史令一齐推演的,这称骨歌,则是袁天罡毕生修习的命格之学,以生辰八字,算出人的骨重,以骨重对应卦相,断人一生吉凶。”   解释完称骨歌后,李淳风眼神放空,脸上现出回忆之色。   他望着书房上空绘下的那副星图,缓缓道:“那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算了,说回你的事。   你的命格骨相,原本应该活不过二十,但老道看你,不但越活越久,这能耐也是一天大过一天。”   “李郎中,你这话怎么有点酸?听着不像好话。”   心里却是有点打鼓,李淳风这双眼睛,有种能看透人心的深邃。   每当和李淳风面对面时,总有一种对方的目光,穿透自己的皮囊,一直罩定自己灵魂的可怕感觉。   秘阁郎中,不愧是秘阁郎中。   “当年为了验证是否看错,我还曾找你家柳娘子,问过你的生辰八字。”   “什么,你这……”   苏大为从来没听柳娘子说及,不由吃了一惊:“我阿娘怎么没和我说过?”   李淳风拈着长须,下巴微扬,得意道:“那是因为老道说帮你看八字,找合适的姑娘。”   “贼……你个恶贼。”   苏大为听得目瞪口呆,差点“贼你妈”三字经就蹿出来了。   难怪柳娘子不提,原来是为了替自己找媳妇吗?   那这事至少是在自己去辽东以前了,大概都是四五年前的事。   也真难为李淳风这牛鼻子,能一直忍着不说。   李淳风摆摆手,一脸正色:“不用谢老道,我也只是对你的命格感兴趣,研究一二。”   “谁特么要谢你!”   苏大为双眼一眯,冷笑着。   如果对方不是李淳风,换一个人,他此刻只怕已经拳脚招呼上了。   李淳风看出苏大为不高兴,咳嗽几声,尴尬道:“你知我这种身份,财富地位都不算什么,最感兴趣的一是研究诡异,二就是看各种命格,你的命盘是我生平仅见唯二,命格与面相不符之人。”   “还有一个是谁?”   李淳风看了他一眼:“聂苏。”   “小苏?”   苏大为吃惊的站起来:“小苏也是改过命了?”   “她不是改命,而是她的命,老道根本看不透。”   “你说聂苏的命格,你看不透?”   苏大为心中的震惊更甚。   李淳风连自己身上的秘密都能看穿,居然看不透聂苏的命。   这就有些匪夷所思了。   李淳风清峻脸庞上,一双雪白的浓眉皱起,摇头道:“老道看来跟你苏家这两个命盘是有缘份,以后聂苏做寿我女儿,我就能再仔细看看,甚妙啊,甚妙。”   “李郎中……请自重。”   “咳咳,话题说远了,反正你的命格是改过了,以老道推算,一是有一种奇妙的缘法,令你的命盘发生变化,第二,则是因为诡异,那次诡异出行,原本该要了你的命,但,因为某种变化,你的命格,由此改变。   你也就不再是原来的你了。”   苏大为站在那里,瞳孔微缩。   他盯着李淳风,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个清瘦的老道人,这个大唐长安最强的秘阁之主,这双眼睛,居然有将人皮囊剥去,直指人心的恐怖。   如果不是苏大为坚信这种未来的穿越夺舍之事,不可能为他人所知。   这一刻,只怕要惊叫出来。   侥是如此。   他站在这里,背后也依然被冷汗所浸湿。   盯着李淳风,眼里闪过一瞬间的杀意。   这杀意,非为李淳风而来,而被人戳中心底最深处的秘密,最自然的反应。   本能的反应。   李淳几两眼微微一眯,须发无风自动。   整个房间里的元气,仿佛陷入凝滞。   他抬头看了一眼苏大为,仿佛喃喃自语道:“果然,你很在意诡异,老道没看错……”   说着,轻轻向苏大为摆了摆手:“你不用紧张,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际遇与秘密,你的为人,这些年老道已经看得很清楚,你是个好孩子,今后护佑大唐,还有我们李家,还得靠你,毋须紧张。”   苏大为身上绷紧的肌肉,与体内的元气漩涡,一点点的散去。   他看着李淳风,声音变得异常沉凝:“太史令,今天跟我说这些,究竟何意?”   连太史令都说出来了,都不叫李淳风秘阁郎中了。   “你本身就是诡异的见证者,也是亲历者,自然知道,那些诡异并没有消失,它们只是蛰伏起来了。”   “蛰伏?”   “当年经历过诡异暴乱长安后,老道与荧惑星君做过一场,终于换来他答应约束诡异,不再生乱。这些年,虽然各州还偶尔听见诡异的事件,但是长安一直太平无事,但老道却有些担心。”   “秘阁郎中担心什么?”   “人的寿元,比之诡异太短了,哪怕似老道这样修行有成之人,也不过两百岁,身体日渐腐朽,异人之能,也渐渐削弱,反观诡异,它们禀天地之气而生,寿元悠长。   几千年来,都与人族伴生。   眼下短暂的蛰伏,不代表诡异便消失了。   它们依然存在,而且力量日益强大。”   说着,李淳风指了指袖中:“你方才这枚圣卵,老道曾在一本道门的《博物志》里见过,乃是诡异的一脉,在中原已经少见,没想到在倭岛却还存有。”   “李郎中,你的意思是……诡异还会回来?”   李淳风轻提长袖,双目笔直的看向苏大为,笃定道:“他们必然会回来,春秋战国,秦末楚汉之争,三国末的诸雄混战,魏晋南北朝,乃至五胡十六国,至前隋大业年间,处处都有诡异的影子。   它们影在岁月之中,在人族史书里,时隐时现,却从未远离过。”   室内一时沉默。   苏大为很难描述自己现在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从心里来说,许多年没有再与诡异有过冲突了。   下意识,就想把这当做正常的历史,一个正常的大唐。   可是李淳风的话,分明在提醒他,这依然是一个魔幻版大唐。   诡异并没有远去。   情感上,他想回归正常,过正常人的生活。   但理智上,他清楚,李淳风是对的。   “若它们有朝一日再回来……”   “老道希望永远不会看到那一天,若真有那么一天……下一次,就需要靠你了。”   “靠我?”   “老道我,包括袁守诚,李丹阳,我们都老了,我们的力量,随着岁月,在不断减弱,而你正当壮年,未来,终究需要你们这一代,能扛起大梁。”   李淳风拈须道:“本来老道也不想多提,不过方才你既拿出诡异之卵,这令我感到担忧,不得不提前和你知会一声,让你有个准备。”   “我明白了。”   苏大为长吸一口气,向李淳风抱拳道:“若真有那一天,我自会当仁不让,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   “呵呵,你这小子,屡有惊人之语,不似唐人,但又不似胡人,细嚼,又颇有趣味。”   李淳风眯眼微笑。   苏大为心里一惊,在这种人老成精的太史令面前,真是说多错多。   “好了,看你也不想多待,你去吧,记得早日把日子订下来,想必聂苏和柳娘子都着急了。”   “是。”   提起聂苏,苏大为老脸一红。 第一百零五章 进行时   李淳风亲自把苏大为送到宅门前,眼看着苏大为转身要走,他忽然喊住道:“苏大为,你与聂苏成婚后,有何打算?”   “打算?”   苏大为止住脚步,有些诧异的回望了李淳风一眼:“没什么具体的,就是侍奉娘亲,照顾好聂苏,然后做我的卫率官。”   李淳风把他上下打量两眼,摇了摇头。   “李郎中,这是何意?”   “你的命格超脱了桎梏,理应是做一番大事业,听你说的,却有些小家子气。”   “李郎中,你这话说的……”   苏大为嘴角抽了抽:“谁不想过好日子,谁不希望将来,能有个好奔头?我开始的起点,不过一小小的不良人,但如今,是正四品下的武官,太子东宫副卫率,家里有不少生意,衣食富足。   最近又买了些田地,家中仆人帮闲也收了不少。   身为异人,自己修行具足。   马上又将娶妻。   人生至此,夫复何求?”   李淳风脸上带着一丝惋惜之色。   “修身,齐家,你是做得不错了,名望、财色,你也是双收,不过,老道还是觉得,你有这一身本事,若只止步于此,太俗。”   “咳咳,那你倒是说个不俗的?”   苏大为被呛了一下,觉得李淳风这老道有些毒舌。   “李郎中这辈子,不也几十年待在秘阁,替陛下执掌星象,管着太史局,与我有何差别?”   “那差别可大了。”   李淳风拈须微笑:“老夫这一生,最值得夸耀的,并非是太史令或秘阁郎中的职位,也不是替人族与荧惑星君定下盟约,而是写成《法象志》、《乙巳占》、撰写《晋书》、《天文》、《律历》、《五行》,并与王真儒一起注释《十部算经》,今年还打算完成《麟德历》。”   “我……告辞。”   苏大为冲他拱了拱手,转身便走。   走得那么快,仿佛身后有恶犬追赶。   太恶心人了。   简直是降维打击。   李淳风这老头忒不地道,他那种神童天才,几千年才出一个,能比吗?   圣人云:立德、立功、立言。   李淳风算是都占齐了吧,难怪能青史留名。   不过……   苏大为心中暗想,如今自己生活富足,初入大唐时的那种惶恐,对安全感的追求,早已经实现。   如今哪怕就算是朝堂有些动荡,只要抱紧武媚娘,也很难被踩下去。   以前想要好日子,好奔头。   可是到了如今这一步,什么才算是好日子,好奔头?   更高的修为?   更多的财富?   权力?   还是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做一些功业。   又或者,想办法改变大唐?   这魔幻的大唐,若自己真的抛出一些后世的思想来,是否会走向不同的方向?   罢了,要真想改造整个大唐,自己怕不是得做大唐版王莽。   以一人之力,想改变整个历史大势,是螳臂当车。   也就心里想想罢了。   对未来目标的迷茫,只是一瞬的。   下一瞬,他的脑子里,为即将到来的大婚而填充。   忙起来,也就没空想那些事。   ……   残月如勾。   长安各坊的坊门早已关上,只有武侯铺子,才偶有灯火漏出。   月光照满华庭。   一株银杏树下,忽然听到有人在咏叹:“金叶坠兰町,碧影拂香砌,本是千年孑遗木,长盛无衰谢。风催不足谓,霜欺愈高洁,流落亦有烂漫时,德岂孤行耶。”   随着吟诗之声,杏树下,忽然卷起一股黑气。   黑气来得蹊跷,如火焰喷薄。   转瞬即逝。   黑气过去,银杏树下,除了先前吟诗的一个弱冠少年,又多出一个黑衣拄拐的老妪。   老妪手拄粗木拐杖,一张脸半笼在斗蓬阴影下。   露出来的下巴部份,皮肤百沟千壑,皱纹堆叠。   乍眼一看,还以为是一截枯木。   “鹤郎君。”   老妪一开口,沙哑的嗓音,如同小刀在凹凸不平的沙石间刮擦,异常难听。   被称为鹤郎君的少年原本正仰首看着这株千年银杏。   听到声音,他缓缓转身,一张脸在月光下,丰神如玉,俊逸非凡。   但再多再几眼,就会发现,他的眼睛有些奇怪。   两眼狭长,眼角向鬓角斜飞。   单看不觉得什么。   一双摆在一起,越看越觉得像是禽鸟的眼睛。   在他的眉心,还有一抹朱红。   仿佛有人用手指沾了朱砂,在眉间自上往下一笔抹出。   “鸠婆,荧惑星君怎么没来?”   “嘿嘿,星君说,老身来便够了,至于你说的事嘛……”   “如何?”   “还不是时候。”   “还不是时候?”   鹤郎君双眸猛地大开。   血光在瞳中跳动。   “昨也说不是时候,今也说不是时候,如今人皇衰弱,龙气不稳,若我们放手施为,整个长安,不,整个东土大地,皆是我族囊中之物!所有人类,将为我族血食!”   “星君说了,时候不到。”   鸠婆仿佛复读机一般,继续重复着方才的话。   这句话,激怒了鹤郎君,他嘴里尖啸一声,双袖一展。   两片大袖猛地向鸠婆卷过来。   定睛细看,那哪里是什么衣袖,分明是一对雪白的羽翼。   根根羽毛锋利如刃,在空气中,化出鬼魅般啸音。   庭院中的月光,被这一袖,截为两半。   鸠婆手中木杖一顿。   咚!   两片雪翼划过,陡然将她的身体化为三截。   鹤郎君一击得手,口中喝道:“晦气,晦气!懒得跟你这老乞婆计较!星君不许,我们便自取。”   骂声中,他的身形忽然拔地而起,空中涌出黑气,将他身子一卷,转瞬远去。   地面的碎尸不见了。   十几步外的阴影中,鸠婆缓缓抬起头颅。   她的斗蓬破碎,露出的脸异常诡异。   就像是有人将布娃娃剪碎,又用拙劣的手法,将碎块硬生生拚凑在一起一样。   歪歪扭抿,恐怖异常。   鸠婆抬头,一开口,露出满嘴尖牙利齿。   “得回报星君,有些族人……压不住了。”   ……   九月初十,吉,宜开市,沐浴、嫁娶。   忌动土。   长安朱雀大道。   一骑疯狂打马冲过,引得行人纷纷侧目。   ……   莫将画扇出帷来,遮掩春山滞上才。   若道团团似明月,此中须放桂花开。   这是唐时董秀才结婚,李商隐作傧相代之而成的诗歌。   李商隐是晚唐诗人,离他出生还差着两百余年。   但不妨碍此时相似的情境发生。   随着台上和伴郎一声高喊:“新妇子出来。”   站在台下披红挂彩的苏大为,老脸微红,但仍一板一眼的向着一个方向,念着催妆诗:“不知今夕是何夕,催促阳台近镜台。谁道芙蓉水中种,青铜镜里一枝开。”   伴随着满院的欢笑声,穿着新娘子吉服,披着红盖头的聂苏,在一群妇人的簇拥下,走向高台。   一对新人一起走上红毯。   红毯是波斯所出,由苏大为的好友,胡商思莫尔相赠。   苏大为与聂苏肩并肩,相伴而行。   充任金童的李客以及尉迟宝琳的女儿充任玉女,一对小儿女在道旁跟着新人,从腰上皮囊里取出五谷,向着苏大为和聂苏洒去。   这是取五谷丰登之意。   院中四周,从苏庆节、尉迟宝琳、程处嗣、安文生、高大龙、高大虎、李博、周良、南九郎、拐子爷等一帮不良人旧识,到高崇文、李谨行、李辩、郭待封等军中将领,跻跻一堂。   包括箫嗣业、李勣、李客师等,虽人没亲至,但礼也送到。   另外李淳风是亲自来了,作为女方家长。   连宫中李治和武媚娘,也派了李贤和安定思公主,并及宫中太监女官,代表帝后,来观礼。   宫中贺礼自不用细表。   “跨火盆!”   随着司仪的喊声,聂苏玉足轻抬,迈过盆火,代表凶神恶煞两边躲。   司仪在一旁说着吉庆的话:“喜从天降落福窝,好日子红红火火!新人跨火盆~”   “跨马鞍!”   “新人迈过去,步步保平安,新人跨马鞍喽~!”   “跨米袋!”   “一撒金,二撒银,三撒新人上台转身。”   “有请新郎上来,三箭定乾坤。”   “一射天,天赐良缘,一射地,地配一双,三箭射洞房,新郎接新娘。”   无数铜钱金银,从四周洒向高台。   充任司仪的周良在一旁喊道:“各位宾朋,按规矩,新娘的盖头是到了洞房才挑开,今天来了这么多宾客,大家想不想看看新娘子的花容?”   高台四周,密集的人群顿时传出一片喊声:“想!”   其中,犹以李贤和安定思公主的喊声,最为响亮。   “那好,有请新郎揭盖头。”   周良运足丹田之气喊着。   台下早有侍女手捧红布盖的金盘上来。   揭开红布,稻米中有一个称杆。   是为喜杆。   坐在台上一旁的李淳风抚着胡须,一脸老怀大慰。   柳娘子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苏大为略有些尴尬,但还是在周良的示意下,取过喜杆,轻轻将盖头挑开。   盖头挑开,下方人群先是发出欢呼声,继尔又发出一片长叹声。   原来盖头之下,还有一面团团画扇,将新娘子聂苏的面庞遮挡住。   这是“却扇之礼”。   即使掀去盖头,却扇也不能轻易撤去。   要想撤下却扇,还须新郎吟却扇诗。 第一百零六章 朕意已决   诗歌贯穿唐人整个婚礼。   这玩意提前可没打过招呼。   所有人都看着苏大为,周良更是在一旁眨眼笑道:“阿弥平日常有惊人之诗,今日可不能漏了怯,不然这新娘子,可没法送入洞房。”   这话又是引出一番笑声。   苏大为拍了拍额头,心中无数诗词闪过,张口吟道:“莫将画扇出帷来,遮掩春山滞上才。若道团团似明月,此中须放桂花开!”   “好!”   “好诗!”   台下宾客一时欢声雷动。   苏大为暗自抹了把汗,心道把李商隐的诗给抄了过来,能不好吗?   “下面有请新人,行三拜九叩之礼。”   这声喊,令苏大为精神一振。   总算到他熟悉的环节了。   三拜九叩之后,还有结发之礼,合卺之礼,完成这些,便送入洞房,正式完婚。   苏大为一时心中激荡。   耳中听到周良大声喊:“一拜天地日月星,请新人转身,整衣冠,拱手作揖,拜——”   “风调雨顺,一鞠躬。   五谷丰登,再鞠躬。   家业兴旺,三鞠躬。   再拜高堂,老祖宗。   有请双方长辈上台入座。   整衣冠——”   就在苏大为与聂苏,整了衣衫,准备拜坐在台前的李淳风和柳娘子时,突然,一声响亮的喝声,自身后院中传来。   “陛下急诏,急诏~”   欢乐的气氛,喧闹的现场,仿佛一下子被按住了停止键。   苏大为惊讶回身,却见一名宫中太监,在千牛卫的护卫下,排开人群,匆匆走进婚礼现场。   四周的人都惊讶的闪避。   太监扯起脖颈喊道:“传陛下口谕,即刻召苏大为、苏庆节入宫。”   “会不会弄错了?”   人群中有人喊道:“新人婚礼才进行一半。”   声音带着稚嫩之气。   众人循声看去,却是安定思公主在那里踮起脚尖,瞪大眼睛不依的喊:“安定还要看舅舅礼成。”   太监向着安定思和李贤一个劲的作揖苦笑:“陛下金口玉言,怠慢不得啊。”   “这……”   人群一片哗然。   以李治和武后对苏大为的亲善,不可能会故意打断苏大为的婚礼。   再说还特意让安定思和李贤观礼,本身就有代天子与武后来恭贺新人的意思。   莫非……   出了什么大事?   人群一时议论纷纷。   站在台上的苏大为只觉一只小手从聂苏的吉服袖下伸出,将自己的手捏了捏:“阿兄……”   传令的太监已经走到高台下,向着苏大为作揖拱手:“陛下口谕,请苏卫率莫要让我为难。”   李淳风已经站起身,走到苏大为身侧道:“宫中必有大事。”   苏大为心中百转千折,反手握着聂苏柔软并且突然变得冰凉的小手,在她耳边轻声道:“我……先入宫,你等我回来。”   “嗯,我等你。”   安抚了聂苏,苏大为又向柳娘子道:“阿娘,帮我照顾一下小苏。”   说完,再向台上诸宾客拱手道:“今天招待不周,陛下相召,我先入宫,还请各位宾朋留下来吃喜酒。”   ……   龙首原上,大明宫。   紫宸殿。   大唐皇帝李治,身穿龙袍,坐在大椅上,身上透着一股气。   那是一种余怒未消气。   他那张圆润的脸庞上,犹带着紫胀之色。   武媚娘同样盛装,身着绣满凤凰与星辰的皇后礼服,坐在李治手侧。   苏大为与苏庆节肩并肩走入紫宸殿时,正好看到武后在李治耳边,轻声说着什么。   以两人异人的视力,很容易看清李治和武媚娘细微的表情。   果然,是出了大事吧。   看看周围,苏大类发现,李勣、兵部尚书萧嗣业、侍郎李思文,还有因病久未出现的许敬宗,之前受上官仪牵连,最近才得李治宽宥的郝处俊等,皆赫然在列。   “臣苏大为。”   “臣苏庆节,参见陛下。”   苏大为与苏庆节站到殿中,皆向李治和武后行礼。   李治略微抬手。   武媚娘道:“你们且站在一旁听着。”   “是。”   苏大为与苏庆节暗自交换一个眼神,两人一齐走向武官那边,在萧嗣业和李思文下首站立。   虽然还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看这殿中,大部份皆是武官,可以推想,此事必然与军事有关。   耳中听到武媚娘的声音在大殿响彻。   “今日大朝会议陛下泰山封禅之事,诸多外番使臣皆在,居然出了这样的事,这置陛下颜面于何在?”   武媚娘说这番话,疾言厉色,罕见的透出怒火。   一时间,紫宸殿中,充满凛然之意。   从武媚娘身上透出的威仪,将人压得透不过气来。   苏大为心中越发惊讶,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   还好,武媚娘将事情大致提了一遍,这才让苏大为和苏定方两个后来的,知道大致的来龙去脉。   自征服高句丽后,李治考虑自己的身体状况,不知什么时候可能会步太宗后尘。   借着此次开疆拓土之功,他想搞泰山封禅,告慰天地神灵。   百年之后,对太宗也有个交代。   今日大朝会,便是议具体的行程。   大致决定在本月启程,先前往东都,然后一路巡幸,在明年,到达泰山,完成封禅仪式。   届时,不光会携朝中重臣,并及礼部官员,饱学大儒,仪仗车马,祭品纷呈。   还会率领番邦酋长,以及归化诸王,并扶余丰、高句丽王,新罗金法敏,倭王高市,以及突厥归化可汗,西域诸外蕃代表等。   让天下一齐见证他的丰功伟迹。   可这样彰显荣耀的朝会,却被突然的军情给打破了。   “吐谷浑没了,众卿家说,该如何是好?”   武媚娘代替李治,遍视殿中群臣。   许敬宗看了一眼郝处俊。   两名文臣,一前宰相,一个现宰相,都没急着开口。   李勣摸着长须,眸光闪烁,似在沉思。   李思文不像李勣那样圆滑,不过他习惯冷着一张脸,一时沉默。   倒是现任兵部尚书萧嗣业沉不住气,迈出一步道:“陛下,武后,老臣已经看过那份奏报,吐蕃人野心已经昭然若揭,以老臣之见,当速发兵,剿灭吐蕃。”   “不然。”   一直没出声的郝处俊此时站出来道:“吐蕃地处西陲,地形难制,我军劳师远征,若去,贼势必遁走,追之不及,若我军退,则吐蕃故态复萌,此势难以破贼。   若留重兵驻扎,久则师老疲弊。   战,则顿兵挫锐,实非良谋。   依臣之见,还是扶立吐谷浑王,令吐谷浑复国,以此牵制吐蕃。”   李治登基之后,一共打了两场大战。   第一是在葱岭外,对西突厥之战。   一战灭西突厥,生擒沙钵罗可汗。   二战,则是在辽东战场。   先后征百济与高句丽,倭国。   花费了数年时间。   这令帝国的精力,大量被牵扯在这些战场上。   这对高原崛起的吐蕃来说,是天赐的战略机遇。   一个大帝国的崛起,势必要向外扩张。   而且是向富饶之地扩张。   如此,吐谷浑就成了吐蕃必然要攻取之地。   也是吞噬大唐的前进基地和跳板。   这些年,吐蕃先是出兵十二万,击白兰氏,后来不断攻略吐谷浑。   最后吐谷浑实在是受不了了,国王幕容诺曷钵与弘化公主引残落走凉州,向李治上表请求内附。   这还了得?   当时大唐与高句丽的战争正到了关键时候,哪有空管吐蕃的事。   于是便以凉州都督郑仁泰为青海道行军大总管,率将军独孤卿云等屯凉、鄯州。   后来又以开武候大将国苏定方为安集大使,节制诸将,稳定局面。   这等于是大唐在吐谷浑方向,上了双保险。   一是郑仁泰,二是苏定方。   有这两员大将坐镇,再加上手里有幕容诺曷钵这张牌,随时可以助吐谷浑复国。   待大唐从东面腾出手来。   可以集中精力,将吐蕃给打得满地找牙。   想法很美好,现实很骨感。   大概是老天眷顾此时的吐蕃,大唐的布置,双保险,居然先后出了问题。   先是郑仁泰突然死于任上。   以致青海道大总管空悬。   接下来,统管大局的苏定方,终于受不了数年来东征西讨的奔波,再加上年岁已高,在前线病倒。   苏定方这一病,延绵有半年之久,时好时坏。   苏庆节之前都要打算去吐谷浑那边,在苏定方身边照料。   郝处俊的话才刚落下,李思文站出来向李治和武媚娘道:“陛下,武后,以臣之见,吐谷浑此次王俱灭,若待吐蕃数年时间,只怕吐谷浑彻底变为吐蕃国土,到那时,我们想要收拾局面,会更加困难,不若趁现在,一鼓作气,抢回吐谷浑,做战略缓冲。”   苏大为和苏庆节两人,这时才听出味道来。   吐谷浑王,完了?   这是没于军中了?   之前听说苏定方打下了吐谷浑与唐军接壤方向一片土地,将吐谷浑王送回去复国。   主要作用是以吐谷浑王这块招牌,招集旧部,令吐谷浑奋起反抗吐蕃人的统治,延缓吐蕃消化吸收吐谷浑。   但现在,吐蕃抓住苏定方病重的消息,大肆攻伐,一举将吐谷浑王从世上抹去。   从此以后,世上再无吐谷浑。   “不仅吐谷浑王,连弘化公主,一并没于军中。”   许敬宗声音沙哑,显然病体未愈,说话中气不足。   “老臣以为,必有一战,迟打不如早打,而现在,更是不得不打。”   郝处俊在一旁深深看了许敬宗一眼,拱手道:“敢问右仆射这是为何?莫非右仆射不知国库正吃紧?须得明年粮食收入,才有余力。”   “东台侍郎考虑的是钱财帐,但老夫算的,却是另一笔账。” 第一百零七章 赐甲   “哦?不知是怎样的帐?”   “陛下今日大朝会,那么多外蕃臣子看着呢,都听到吐蕃吞并吐谷浑,杀了吐谷浑王及弘化公主。”   许敬宗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极有份量。   “吐谷浑王,大唐蕃属之国,天可汗的臣属,弘化公主,太宗之女,如今俱亡于吐蕃,此仇若不报,只怕诸多外蕃会疑虑,会动摇我大唐统御诸蕃的根基。”   最后一个字说完,整个大殿安静下来。   李治强撑着身体,在武媚娘的扶持下,站起身。   “右仆射,咳咳……所言,咳,极是!”   李治的脸庞憋涨得通红。   对他而言,一时受辱可以忍得。   但有些底线,绝不容触碰。   天可汗与朝供体系,是大唐所以统御四方的根本。   吐蕃妄图改变这一格局,做挑衅大唐规则的人。   大唐,必须做出回应。   必须以雷霆般酷烈的军事行动,来“回应”。   否则,根基动摇。   大唐四周的外蕃,胡人,只怕都会动荡起来。   到那个时候,就不提封禅泰山了,连能否稳住目前的疆土,都成问题。   将付出极大的治理成本,经济、军事、政治,数管齐下,才能重新稳住局面。   许敬宗算的不是经济帐,他算的是未来的政治帐。   哪怕大唐刚经历辽东之战。   哪怕府兵疲弊。   哪怕如今大唐唯二硕果仅存的名将苏定方病重,这一仗,都必须打。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朕意已决。”   李治在武媚娘的搀扶下,目光环视殿中文武诸臣,缓慢,但却坚定道:“无人不想安定,无人渴望战争,但若吐蕃非要一意孤行,侵吞我大唐蕃属。   那便雷霆并举,灭此朝食。   大唐非好战,只为惩罚不义而兴兵。   明日,朕要看到兵部的折子,此次出兵多少,粮草如何,战略若何,拿出一个章程来。”   李治方才还是一副精力不济,咳喘的模样,但是说这番话时,居然一气呵成。   他的两眼闪动着慑人的光芒,有鲸吞万里之气概。   直到此时,苏大为才看到了李治的另一面。   作为大唐雄主的一面。   “方略订好后,朕要在半月见到府兵出长安,击吐蕃。”   这话说出来,李勣、萧嗣业,甚至苏大为和苏庆节,李思文,几名武臣一齐出列疾呼。   “陛下,征吐蕃路途遥远,而且兵甲、粮草、人员调动,恐非一日之功,半个月,绝无可能。”   “陛下,若太过仓促,只怕准备不足,吐蕃和吐谷浑那边环境有异于中原,兵卒过去,大半水土不服。”   “且地形多山,我军需要仰攻,攻山的话,重甲骑也不得施展。”   “陛下……”   “都住口。”   武媚娘厉声喝道:“军中有难处,难道陛下不知?此事非止军事,更关系到大唐国威,那么多蕃属国都看着,若大唐不能迅速反应,以天兵临吐蕃,今后大唐要如何坐镇西域?   此战,非争军胜,更要争人心。   兵可速发,绝不可耽搁。”   这话说出来,李勣和萧嗣业一时语塞。   道理我都懂,可真要那么玩,半个月的动员你想将吐蕃赶出吐谷浑,岂非儿戏?   “还有一事。”   李治喘息了一会,目光环顾李勣和萧嗣业:“朕以为,此战的目标不妨大一些,除了将吐蕃人赶出吐谷浑,朕,还要看到大唐的旗帜,插上逻娑。”   逻娑是吐蕃的都城,即后世拉萨。   这话出来,整个大殿又是死一样的沉寂。   不光李勣变了脸色,就连许敬宗和郝处俊,都是一脸冷汗。   陛下真的动怒了。   这是想要将吐蕃灭国啊!   李治本人可能不太清楚高原地形,但李勣、萧嗣业和许敬宗等人,多少有一些耳闻。   何况,吐蕃如今的国力,比之颠峰时的高句丽也不遑多让,想要一战灭其国,这……   很有难度。   苏大为目光扫了扫众人,主动站出一步,向李治和武媚娘叉手礼道:“陛下,臣有一言。”   殿上李勣、萧嗣业的目光向他看过来。   李思文、苏庆节用眼角余光后望。   许敬宗向这边瞩目。   郝处俊看向他面色不善。   武媚娘扶着气喘急促的李治坐下,向苏大为道:“阿弥有何见地?”   “陛下方才的要求,希望速速出兵,最好是半月出兵,就兵马调动来说,有难度。”   见李治目光变冷,苏大为接着道:“但有办法可以克服。”   “什么办法?”   “陛下所虑者,是如今云集长安的各国使节,若吐蕃吞并吐谷浑之事传开,大损国威,所以要立即反应,派大军出征,以定那些蕃属和酋长之心。   若为此,其实派一支偏师出长安,做样子即可。   甚至可以多派兵马,出城后虚打旗号,入夜后悄然回城。   这样,既安定人心,又不会令大军仓促起行。   其后兵部可以制订军略,做好万全准备,再派真正大军出击。”   “以一支偏军,虚张声势?”   武媚娘看了一眼李治。   见到皇帝陛下眉头皱起,手指在大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着,似乎在推演利弊。   萧嗣业拱手道:“陛下,苏大为此计可行,半月之期府兵连粮草无法保障,以臣之见,至少需要三个月时间。”   郝处俊在一旁道:“但此计可以瞒一时,却无法瞒太久,若是迟迟没有唐军与吐蕃交战的消息,只怕终究会散了人心。”   苏大为立刻道:“可以把虚做实,派一支偏军先去增援,巩固吐谷浑至大唐边境一线的防御,同时刺探敌情,收集情报,甚至可以使间,用各种手段去迟滞吐蕃对吐谷浑的占领,为后续大军到来做准备。   同时吐蕃也必然防备着我们的报复,短时间内,他们能保持警惕,但若稍长一点,必然会放松,反而容易露出破绽。”   说着,看向郝处俊道:“至于说外蕃属国的心,他们的酋长和使节现在长安,看到大军出征,便够了,等消息一来一回,后续大军,估计已经到达吐谷浑,与吐蕃开战了。”   李勣一直拈须思索,没有表态。   直到此刻,他才微微颔首道:“陛下,依老臣之见,此计可行。”   坐在椅中沉默的李治,深深看了李勣一眼。   他是怒。   怒的是即将出行泰山封禅,即被吐蕃此举悍然打脸。   怒的是吐蕃公然挑衅天可汗和宗主国的威严。   更怒的是,吐蕃对他的欺骗。   之前,针对吐蕃对吐谷浑的侵吞,李治以天可汗的身份,向吐蕃赞普去信,要求吐蕃退兵。   大唐与吐蕃既有姻亲关系,同样也是宗主国。   否则当年王玄策也不可能向吐蕃借兵,灭掉中天竺。   而吐蕃的回信,也极尽谦卑,说只是惩戒吐谷浑王对吐蕃的挑衅。   并派出大量使者,携带重宝美色,在朝中游说。   如今来看,这全是吐蕃人的缓兵之计。   怒归怒。   但李治是成熟的帝王,不会因怒而兴兵。   是实实在在被吐蕃碰到了底线。   想要毕其攻于一役。   想要一战,能如昔年太宗朝的松州之战一样,换来数十年的边境安宁。   无数念头,自李治脑中闪过。   他微微点头:“就依苏大为此计,三日后,先派一支偏师出长安,可多立旗号,多造声势……”   说完,他侧脸与武媚娘小声说了几句,转过头来又道:“此偏师,便以苏大为为主将。”   这话一出来,苏大为的脸色一黑。   这特么,谁提出,谁干活吗?   自己和小苏才是新婚,这就被李治给派出去了。   心里虽苦,但也只能硬起头皮抱拳领命。   皇帝金口玉言,李治这话出来,哪有什么讨价还价的余地。   还好,李治又加了一句:“朕也知你才大婚,派你出去,实在无奈,朕左思右想,能以偏军,刺探敌情,分化敌人者,舍你苏大为还有何人。”   停了一停,李治提高音量道:“苏大为献计有功,着,赐明光甲一领,出城之日,披甲挂彩,耀武夸功。”   ……   直到天色入夜,苏大为才拖着缓慢的脚步,回到自家宅子。   与他一起回来的,还有一件罩着红布的衣甲。   被数名太监和宫中千牛卫,带着羡慕的眼光,一齐送到苏大为家中。   铁甲,在唐时,属于禁物。   《唐律疏议》规定私藏“甲一领,弩三张,流二千里;甲三领及弩五张,绞。”   所以这年头,除非是军功贵族家传的铁甲,普通人家里再富,也不可能有铁甲。   这既是军功,也是身份的象征。   如李义府的案子,就是因为书房莫名发现七领铁甲,成为定他谋逆之罪的重要证物。   后世的人,包括苏大为,其实开始有些不理解,为何大唐把私藏铁甲定罪这么重。   但是试想一下,后世情景——   你家里为什么私藏枪支?   为了狩猎。   那这把刀呢?   为了砍柴。   哦,好吧,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等等!那辆装甲车是做什么的?   为了……干!没错,劳资就是想上街!大梅兴,串普王!   换为古人说法:   你家里为何私藏弓箭?   为了狩猎,班头。   那这把朴刀呢?   为了砍柴。   善,若无事,吾当归……且慢!这套甲胄是何用处?   谋反,我承认了,毁灭吧,赶紧的。   成套铁甲的价值很高,而且民间难以打造,对于穿戴者要求也很高,至少配马,而且最好是双马。   还要专门受训等等。   也只有军功贵族,家传才有一套铁甲。   绝不可能多。   都是要记录在案的。   古代的铁甲,就如同后世的装甲战车,是个门槛颇高而用途单一的战争工具,异常敏感。   苏大为现在被御赐了一件明光甲,可以传给家族后世。   是相当牛逼的一件事。 第一百零八章 披甲   夜幕四合,斗转星移。   长安居德坊中,正在家中撰写《麟德历》的李淳风忽有所感。   他放下手中狼毫,行至庭院。   正好看到一颗硕大流星,拖着白色尾焰,隆隆有声,坠向西方。   李淳风双眸大睁,袖中掐起指决,随心动念,起手占卦。   数息之后,他脸色陡然大变,一口热血,“噗”的从喉中喷出。   “天有异象……”   几乎同一时间,龙首原上,一片高矗的山丘上,黑气涌动,一袭白衣的鹤郎君从中走出。   他抬首上望。   只见漆黑的夜幕之上,无数流萤坠落,嗤嗤有声。   鹤郎君双臂伸出,口里发出尖利啸音。   “星斗动摇,天变在即,果然,北斗星君说的是对的,属于我族的机会来了!”   说完此语,他狠狠一抖大袖:“诸位以为如何?”   在他身后,一片黑气氲氤。   那黑色,无边无岸,幽深如狱。   从中,透出各种嘈杂之音。   似人言,似兽语。   各种诡异之音,汇聚成同一个声音:“愿尊北斗星君之令。”   “荧惑,已经老了,我族的未来,将由我等自决。”   杀杀杀!   吃血食!吃血食!!   嘈杂异响沸腾起来。   各种光怪陆离,妖魅魍魉,在龙首原上,悄然集聚。   ……   大唐麟德元年,九月廿三,宜畋猎、祭祀、祈福。   忌破土。   在屋中端坐的苏大为,听得报时声响,陡然张开了双眼。   屋内光线昏暗,他的双眸在暗室中,如两点星辰,光芒闪动。   聂苏略带颤抖的声音自一旁响起:“郎。”   郎即是丈夫的意思。   新婚女子称丈夫为郎。   丈夫称妻子为妻,或者彼此称呼老公老婆。   和后似有些相类。   苏大为伸手握住聂苏递过来的小手。   入手冰凉而柔软。   “我此次出征,家中都托付给你了。”   “嗯。”   “等我回来。”   “嗯。”   苏大为用力握了握聂苏的手,不敢看她的眼睛。   那双眼里,千万般柔情,化作莹莹泪点。   静室一时无声。   最后是聂苏催促道:“郎,时辰到了。”   “为我披甲。”   苏大为长身而起。   门窗俱开。   黎明的曙光,从前庭透入,白朦一片。   由高舍鸡等家中健壮仆人,呼着节拍,将藏于库中的铠甲、兵器一一搬入房中。   庭院外,李博、李客、高大龙、大虎、周良、沈元、柳娘子等人,正在等候。   苏大为张开双臂。   聂苏捧起衣甲具装,为苏大为着甲。   依次戴护臂、护胫、掩膊、系好裙角、系上护裆前后。   戴胸甲、戴肩吞兽、戴捍腰吞兽、佩横刀。   戴护心镜恶瑕。   戴头盔。   站立于聂苏面前的,不再是熟悉的郎君,而是大唐武将。   身披明光铠,重逾五十斤。   全身四层重甲,精铁加铜牛皮,金甲闪烁震慑四方。   胸前的护心镜,被精心擦拭锃亮,倒映出聂苏又是惊叹,又是痴怨的眼眸。   苏大为张开臂,轻拥了一下聂苏,在她的耳边轻声道:“我去了。”   说完,他扶住横刀,在一片甲胄碰撞声中,跨出大门。   庭院外,高舍鸡等一众苏府奴婢下人,单膝跪下,齐声贺:“愿阿郎得胜而归。”   苏大为点点头,目光从站在庭中的众人一一扫过。   柳娘子上来抓住他的胳膊:“活着回来,娘和小苏都等着你。”   她的脸庞上,不知何时多添了许多皱纹。   眼角眉梢,都苍老憔悴了许多。   苏大为更是惊讶的发现,阿娘的头上,不知何时凭添了许多白发。   在风中,白发苍苍。   苏大为喉头微紧,反握住柳娘子的手:“阿娘放心,我晓得。”   “去吧。”   苏大为郑重点头,长呼了口气,松开手,却发觉柳娘子的手又攥了自己一下。   惊讶回头,却见柳娘子撇身背对着自己。   “走吧,莫要恋家,家中一切有我。”   苏大为心里一酸,后退两步,郑重行礼:“天子相召,儿不能推辞,待我杀尽敌人,再回来向阿娘进孝。”   “走吧。”   柳娘子背对着他,挥了挥手。   但苏大为分明看到她另一只手在眼角擦拭。   “阿弥,别误了时辰!”   周良喊了一声。   苏大为用力一顿脚,转身向着大门,大步而去。   在他身后,高大虎、高大龙、李博、李客、周良、沈元,鱼贯相随。   伴着锵铿脚步,走到宅门外。   早有府中下人牵了龙子在外等候。   苏大为接过疆绳,翻身上马。   龙子仰天一声咆哮,犹如惊雷。   “我走了。”   苏大为向一帮兄弟抱拳轻喝。   两腿轻轻一夹。   龙子心意相通,顺着大道驰出。   坊道间,早有武侯清出了道路,沿路还有金吾卫守护。   “陛下令,宫前校兵,各将集结。”   铁蹄敲打着青石路面。   伴随着隆隆的马蹄声。   起先是苏大为一骑,但是随即,有两骑、三骑,不断有骑马将领,从各坊中涌出,汇聚在一起。   苏大为身边,是一身玄甲的苏庆节。   两人相视一笑。   苏大为看了一眼苏庆节身上衣甲,说了声:“不赖!”   苏庆节身穿大唐十三甲之一的龟背鱼鳞甲,三层重甲,精铁制成,全身重四十九斤有余。   苏庆节拍马接近一些,低声道:“这玩意穿着可不舒服,若不是为了陛下令,平时可真不愿穿它。”   铁甲刀枪难入,但穿着厚重,十分不方便。   不但要有数层内衬做缓重,外面铁甲也常由数层组成。   龟背鱼鳞甲是三层,苏大为的明光甲是四层。   穿这玩意就像是一层厚棉衣,再套数层铁片,那滋味可想而知。   作战的时候,全身汗都被憋在铁甲里,比桑拿要猛多了。   一场大战下来,常有武将受不了这苦楚,忍不住立刻脱甲。   但大汗淋漓下,受风一吹,十有八九就会病倒。   传说中武将的“卸甲风”就是指此。   “这是扬我大唐军威的事,别抱怨了,走吧。”   苏大为挺起胸膛,轻拍了一下龙子的脑袋。   龙子甩了甩头颅,又是一声暴鸣。   声如炸雷,震得苏庆节等四周将领的战马一片惊嘶。   这些马都是久经训练的战马,而且与苏大为的龙子都是熟识,尚且如此。   若在战场上,龙子一声吼,只怕敌马都会吓瘫软。   朱雀大道上,道边两旁早就围满了好奇和助威的百姓,西域胡商,以及各属国使节,旌旗沿路招展。   百姓们对着马上那些唐军将领忍不住指指点点,惊叹之声不绝于耳。   听到苏大为龙子的吼声时,许多人都吓得后退。   等看清苏大为一身明光甲,一马当先带着诸唐将驰向宫门时,惊呼化作了欢声雷动。   明光甲!   代表大唐武德巅峰的明光甲!   阳光从东透下,此时,这一支由高级武将组成的队伍,甲光耀日,人马如龙。   ……   穿过丹凤门街,过丹凤门。   前方御桥本来要解马,但有李治特许,这一支数十人的唐军将领,以苏大为为首,穿过御桥,径直而入。   御桥两边分别是左右金吾仗院。   过了长长的御桥,看到桥边的鼓楼。   前方一片大大的广场。   穿过广场,便能看到大明宫延绵不绝的雄伟建筑群。   依次有昭庆门、棲凤阁、西朝堂、龙尾道,以及“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的含元殿。   而李治早已带着文武百官,在含元殿前的龙尾道等候。   在广场上,左右领左右府,大唐十六卫中左右千牛卫,及左右千牛备身,早已在此列队拱卫。   天子仪仗,旌旗如火。   仪刀如林。   苏大为他们至此,人人下马。   在金吾卫的指引下,大步向着大唐皇帝李治行去。   但闻衣甲锵铿,金铁碰撞的清悦之声中,苏大为同时留意到了,在场中的除了大唐皇帝及文武百官,还有许多外邦使臣。   看旗号,有突厥、于阗、波斯、天竺国、倭国、新罗、百济、高句丽等国的使节和酋长。   胃胄沉重。   大军作战,一般由驮马负甲。   到交战前,方才披甲御敌。   这也是遭到突袭时,许多军队来不及反应的原因。   光着膀子和披甲,那完全是不同的效果。   但常时间穿着沉重的衣甲,没等接敌,自己先累趴了。   这便对情报侦察,斥候提前预警,有极高的要求。   此次以苏大为为首的一帮武将,为的是向各属国邦酋展示大唐的武德,算是特殊情况。   咚咚咚咚~~   鼓楼上,数通鼓响。   羽扇开阖,天子仪驾展开。   大唐皇帝李治,一身龙袍冕旒,在身边凤袍凤冠的武后搀扶下,双臂张开,大袖飘展。   苏大为等走到距离李治五十步外,向着高高御台上的李治及武后,百官们,叉手行礼:“叩见天皇、天后,及诸大臣,恕臣甲胄在身,不能全礼。”   在扳倒上官仪后,李治已经明示武后与其并列,称天皇与天后,史称二圣临朝。   虽然相隔遥远,但武将们的声音,却如隆隆巨雷,在广场上回荡,经久不息。   这声齐喝,如虎啸猿啼。   令站在台上那些属国使节和酋长不由变色。   李治的声音,经由金吾卫的口传开:“众卿无须多礼,今次天子阅兵,为诸军助威,壮诸之志。”   天可汗的声音,经过千百人的通传,同样在含元殿前,在数百属国使节前震荡。   “报~~”   就在整个阅兵按着即定流程行进时,突然,有金吾卫从外快步跑入。   “陛下,吐蕃使节求见。”   嗯?   所有人的目光,一瞬间,投向声音的方向。   吐蕃无礼,无视天可汗的命令,擅自吞并吐谷浑。   大唐天兵如箭在弦,眼看要出发。   在这个节骨眼上,吐蕃使节到了? 第一百零九章 吐蕃使者   伴随着数通鼓声,大明宫宫门大开,一个身着异服的青年人,穿过御桥,走向含元殿前广场。   在尾龙桥处,隐约可见大唐皇帝的羽保盖车,黄罗盖伞。   大唐执金吾与千牛卫,威武雄壮。   文武大臣在天子仪仗两旁分列。   更有数十人身着唐甲,立于广场正中。   整个场面,无声而寂静   千万人的呼吸声,仿佛消失。   只有如山岳一般沉重的压力,不断的压来。   金珠陀罗正了正衣冠,在唐国金吾卫的指引下,继续向前,一直走到广场中,与那些唐将相邻,距离大唐皇帝的仪驾还有数十步远时,被人喝止。   “站住,来者何人?”   金珠陀罗右手抚胸,向着皇帝的仪仗,微微鞠躬:“我,金珠陀罗是吐蕃国的使者,奉大相禄东赞之令,求见大唐皇帝。”   这话出来,大唐朝臣中,传来一阵骚动。   吐蕃的使节,态度可以说是不卑不亢,但这就是最大的问题。   在贞观年间,大唐原本瞧不上吐蕃。   经历过松州之战后,太宗才算对吐蕃的国力有些了解。   最后双方约和,以吐蕃向大唐称臣,大唐赐下公主下嫁,成为翁婿关系,将吐蕃纳入大唐属国和朝贡体系内。   是以,吐蕃来的使节,必然要以朝见宗主国的高规格,来见礼。   但眼下,这吐蕃使者,摆出来的姿态,完全没有体现这层关系,这对大唐来说,就是挑衅。   相当于见到爸爸不叫爸爸,喊了声老铁。   文官只是议论,而武将里,早有性烈者站出,厉声喝道:“大胆,见到天可汗,为何不跪拜?”   喊话者,左威卫将军,郭待封。   左威卫,为大唐十六卫之一。   后世知道郭待封,全是因为唐军大非川之败。   后人只怪郭待封不听薛仁贵军令,以致大败,却从来没想过,郭待封并非无能之辈。   郭待封乃大唐开国名将郭孝恪之子。   显庆四年二月,李治亲自策试举人,九百人中只有郭待封、张九龄等五人居上第,令待诏弘文馆,随仗供奉。   此前在征高句丽时,郭待封受任积利道行军总管,归李勣节制,率舟师渡海直趋平壤。   其后冯师本奉李勣之命,率水军载粮增援郭待封,船破失期,郭待封打算将此情报通告李勣,但又怕高句丽知道救兵不会来,于是作了首离合诗赠送李勣。   李勣不解,大怒道:“军机如此急切,竟然还有心思作诗?一定要斩了他!”   但其记室元万顷却看懂了诗中奥妙,解释给李勣听,李勣这才放了郭待封一马,并送粮支援。   在整个征高句丽战场上来看,郭待封的表现不俗。   而且李治朝派兵出征,有一个特点,通常是新老搭配。   或以一员老成持重之将,搭配一员猛将组合。   比如之前的程知节配苏定方。   后来郑仁泰配薛仁贵。   郭待封能从九百人中脱颖而出,自然非常聪明。   吐蕃使者无礼,若是老将和重臣出来喝斥,未免抬高了吐蕃。   由他喝这一声,刚好合适。   果然,李治身边武后向他看过来,目光似有嘉许之意。   李治轻抬了下手臂,武后道:“暂且退下。”   “是。”   郭待封目地达道,立刻退回武将行列。   下方的吐蕃使者,一身高原怪异衣冠,面色黑里透红,一双眼睛倒是又黑又亮。   若抛去他那高原红的肤色,忽略他的奇装异服,倒有一种粗犷和野性之美。   他向着李治和武媚娘遥拜道:“我是吐蕃人,只能跪拜吐蕃赞普,无法跪唐人皇帝。”   “大胆!”   这一下,文武朝臣集体怒了。   吐蕃在大唐眼里,还是个弟弟。   如今当着无数属国外蕃酋长使节的面,居然敢如此大逆不道。   李治轻握了下武媚娘雪白的手掌。   与他心意相通的武后立刻扬声道:“安静,今日陛下点将阅兵,何须骄躁。”   朝臣逐渐平息下来。   李治既然愿意在这个时候接见吐蕃使者,就是存着立威之念。   既要立威,就绝不能急,更不能乱。   就像一个大人对着小孩,任小孩张牙舞爪,我要正眼看你一下,算我输。   在意,说明双方处在对等的位置。   无视对方,用硬实力碾压,方是上策。   “你即为吐蕃使者,来见天可汗,所为何事?”   武媚娘继续吐声道。   她的声音十分悦耳好听,带着一种吸引人的磁性。   而且中气十足,整个广场上文武大臣,外蕃使者,俱都听得清清楚楚楚。   “我国大相禄东赞,谨代表吐蕃赞普,请与吐谷浑和亲,并求赤水地用以畜牧。”   这话出来,整个唐廷都惊讶了。   包括李治,脸色也变得无比古怪。   朝臣,属国使者和酋长议论纷纷。   吐蕃这要求,既无礼,又狂妄。   与吐谷浑和亲,就是要法理上与吐谷浑成为血缘姻亲,为实际控制吐谷浑,得到法理上的支撑。   比如娶个吐谷浑公主,然后占着吐谷浑的地,就可名正言顺打出旗号,说是女婿帮丈人守住家财。   这样大唐再想插手,会更麻烦。   而畜牧之地……   这一点更加敏感。   吐谷浑的畜牧之地,是从大唐翻跃大非川后大片广袤草场。   若是大唐答应将这片草场给吐蕃畜牧,信不信人家下次就敢把牛羊赶上大非川?   这都不是挑衅,简直是赤裸裸的强取豪夺了。   登鼻子上脸。   无法无天!   李治的脸色,逐渐阴沉下来。   他就算养气功夫再好,那也看什么事。   对着想要泰山封禅,成为青史留名的天皇李治来说。   吐蕃早不反,晚不反,这个时候吞并吐谷浑全境,已经是不给面子打他的脸。   现在还派使臣来,提这些无礼要求,这就不是打脸这么简单。   简直是想当着大唐属国的面,将天可汗的颜面踩在脚底下摩擦。   对方只是一个小小的使节。   杀了,还嫌脏了刀。   不杀,任其如此挑衅,雄踞一千四百万平方公里的大唐帝国,如何吞下这口气?   大唐,是铁血而来。   李治也是外柔内刚。   他的手,用力抓住武媚娘的手掌,双眼俯视着在下方顾盼自若的吐蕃使节。   李治的脸上,露出一抹微笑:“有趣,当真是有趣,吐蕃赞普让你来,提这些非份之请,难道真不怕,大唐天兵降临逻娑?”   他的声音虽然不大,但语气异常果决。   没人怀疑李治的决心。   也绝不会有任何人,怀疑大唐的武德。   从大唐立国以来,东征西讨,一个个强敌在其面前灰飞烟灭。   强大的突厥帝国,亡了。   强大的高句丽,亡了。   百济、倭国,亡了。   西域大小数十国,不是亡于唐骑铁蹄,便是向大唐称臣纳贡,服服贴贴。   如今,吐蕃却突然跳出来,试图挑战大唐的威严。   整个含元殿前,静默可怕。   阳光从东破开云层,照在大明宫上。   光芒璀璨。   隐隐的号角鼓声,从远处响起。   那是阵列于长安城外,等待苏大为等领兵开拨的大唐铁骑。   金珠陀罗右手抚胸,鞠躬道:“大唐皇帝,我国一向是敬重的,我吐蕃虽然是西边小国,也有雄兵百万,大相说了,我们国小民穷,百姓嗷嗷待哺,只能寻找合适的牧场。”   说着,他直起身,两眼笔直的看向高台上的李治,坚声道:“若大唐皇帝不许,那我们只能自己去放牧。”   “大胆!”   苏大为身边,苏庆节性烈,早已按捺不住,厉喝声中,大步上前。   电光在他身周缭绕,显然已经动了真怒。   什么叫雄兵百万?   什么叫自己去放牧。   这就是亮肌肉,等同于大唐不同意,我吐蕃提兵自取之。   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来挑衅和宣战的。   若大唐同意,吐蕃就心安理得占住牧场,消化吐谷浑的国土和百姓。   若大唐不许,既试探出了大唐心意,同时在大唐一众属国酋长前,展现吐蕃的姿态。   吐蕃,有心取代大唐成为新的宗主国。   对吐蕃人来说,整个世界的中心,都发自冈底斯山,冈仁波齐峰。   吐蕃,天然就该当世界之王。   过去他们没实力,只能暂时隐忍。   但这些年,在禄东赞的带领下,吐蕃东征西讨,不但数次征服天竺,从天竺获得大量异人和诡异,还从古象雄,从吐谷浑,又吸纳大量异人。   雄兵百万不是虚言。   在这份兵力后,还有庞大的异人做支撑。   这令吐蕃上下,信心空前膨胀。   苏庆节想要上前,却被苏大为一把按住:“狮子,莫要中计。”   苏庆节上去不要紧,就算把这使节电成烤鸡,都不打紧。   但吐蕃人挑衅大唐,在属国间,折辱大唐的目地也就达到了。   对吐蕃一个使节,还需要大唐出动一员身披龟背鱼鳞甲的高级武将?   看上去还是个异人。   大人打趴小孩,很好看吗?   有面子吗?   “阿弥,我……”   苏大为摇了摇头,走出几步,先向李治和武媚娘行礼,接着向那吐蕃使节扬声道:“吐蕃使者远道而来,别的先暂且放一边,可敢与我做一个游戏?”   “哦?”   金珠陀罗看了苏大为一眼,笑道:“不知这位将军,要做什么游戏?”   他的语音重点咬中“将军”二字。   苏大为心知对方在想什么,向着天空一指:“早就听说吐蕃人擅于养鹰,我见你头上飞着一只,可是你养的鹰?”   所有人受苏大为提醒,抬头望天。   果然见到大明宫之上的云层中,有一个细小的黑点在盘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