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與太子論政
第二件,是李弘與李賢。
李賢雖然一邊在看歌舞,但同時與身邊的王勃低語,又暗指首席的李弘。
這給人的感覺,似乎在背後討論太子,頗有些不禮貌。
多看幾眼,蘇大爲突然記起來了。
王勃任李賢王府修撰後,某次李賢與其弟英王李顯鬥雞,王勃爲助興而寫《檄英王雞》。
李治得知大怒,認爲挑撥二王相爭。
其檄中有言:“牝晨而索家者有誅,不復同於彘畜;雌伏而敗類者必殺,定當割以牛刀。此檄。”
雖然,王勃是以挑撥二王相爭而被貶,但其檄文最後寫着“牝晨而索家者有誅、雌伏而敗類者必殺”,分明有影射武后之嫌。
對着二王說這些,王勃被貶不冤。
但同時,李賢與李顯一個鬥雞事件,就被李治敏感察覺到有臣子在其中挑撥。
那麼太子李弘和其餘的皇子呢?
蘇大爲可是記得很清楚。
大唐從李淵一直到李隆基,這其中宗室鬥爭,皇子相殘的政變不斷。
由政變成功奪權的共有三次:玄武門之變、神龍政變、唐隆政變。
失敗的也有三次:李承乾謀反、李賢謀反、太平公主謀反。
僅有兩個例外,一是李治繼位時,沒有發生皇子相殘。
二是李弘與其餘皇子,沒有發生相殘之事。
李治的確是寬弘之人。
至少他的人設,便是以寬宏仁慈示人。
而李弘……
那是因爲太短命了。
如果李弘活得久一點,和其餘皇子之間,未必沒有流血之爭。
蘇大爲暗自思索着。
酒宴過程倒還算平靜,蘇大爲本着少說多聽,一直默默觀察着其他人。
最多的是觀察太子李弘。
一直到近兩個時辰,這場酒宴才告結束。
孫思邈和楊思儉等賓客和臣屬,均向太子致謝,然後各自告辭。
蘇大爲剛跟着郭瑜等人走出宮,準備和其餘衛率武士一起離開,沒想到自後方匆匆跑上來一個小太監,在他耳邊道:“蘇副衛率請留步,太子有召。”
蘇大爲微微一愣,向身邊的將士打了聲招呼,跟着小太監走。
……
東宮又叫春宮,是一大片建築羣。
可以視爲皇宮的微縮版。
這裏麻雀雖小,肝膽俱全,同樣有前庭,中庭和後庭。
後庭是太子的寢宮,前庭和中庭則是太子用來接見屬臣,以及學習和議事的地方。
蘇大爲對別的地方都不太熟悉,唯獨對太子的書房印象較深。
因爲上次李治曾在這裏,給他看那本《帝王略論》。
也是在太子書房裏,將他劃到東宮臣屬中。
這次太子李弘找他談話的地方,同樣是書房。
不知李弘是爲了表示親近,還是父子倆心有靈犀。
“太子,臣應召而來,不知有何要事?”
蘇大爲踏入書房,先對太子叉手行禮,然後纔有空略微打量一下。
和上次一樣,書房並不奢華,書架上堆了滿滿的書籍。
桌案上的擺設也和上次一樣。
書房裏除了侍奉的太監,和記錄太子日常言行的官吏,並無其他臣子。
看來太子是想與他單獨談話。
李弘此時正坐在自己的書桌後面。
桌前擺着文房四寶,左右手堆了半尺高的書籍和竹簡卷帛。
桌家的銅爐正燃着薰香。
這香也是孫仙翁特地調製的,據說對身體很有好處。
李弘聞着這香,味道在冷香中,有一絲沁人心脾的味道,這讓原本因酒勁上頭有些昏沉的腦袋,清醒不少。
他抬頭看向面前的蘇大爲,隔着白色飄緲的香氣,這位被母后視之爲兄弟的男人,身形挺拔,身材異常高大。
就算在唐將裏,也算是鶴立雞羣。
他的膚色黝黑,五官輪廓充滿着堅毅。
特別是一雙眼睛,黑中透着光彩,眼神堅定,予人一種值得信賴之感。
李弘起身拱手道:“叔叔不必多禮,這裏沒有外人,你就當在自家一樣。”
蘇大爲連稱不敢。
太子雖然沒架子,但他可不能顯得放肆。
“叔叔,請坐。”
“太子,召我來不知是?”
“是這樣……”
李弘招呼着蘇大爲坐下,自己也隨即入座。
他微微沉吟了一會道:“叔叔,母后常跟我說,叔叔是朝中少有的坦蕩之人,而且爲人正直,弘兒有些事不明白,想像叔叔請教。”
蘇大爲微微有些訝異,猜不透李弘是真有問題想請教,還是另有原因。
“太子請問,若我知道的,一定知無不言。”
“那就太好了。”
李弘的臉上露出一絲喜色。
“方纔我在酒宴裏,也曾向楊思儉和郭師他們請教,但他們都顧左右而言他,還有那個扶余豐,也是如此。”
蘇大爲臉上帶笑,心中則是想:你是太子,那些問題,做臣下的哪敢隨便開口。
方纔在酒宴上,在《蘭陵王破陣曲》之後,賀蘭敏之猶未盡興,向太子說再來個《秦王破陣樂》纔好。
結果被郭瑜等人勸住。
《秦王破陣樂》屬於大型歌舞,一是記錄秦王李世民昔年起兵破敵的盛況,二是需要許多舞者和樂師配合,一般作爲國宴和會見外國使節中的節目。
此樂在後世仍有流傳。
蘇大爲也曾聽過,一個據說是倭國正倉院收錄的版本。
太子日常宴會,若用此樂,未免顯得太過隆重。
李弘遂作罷。
不過順勢問了一個問題,就是太宗皇帝十四歲起兵,爲何能每戰必勝,所向披靡。
太宗皇帝勝利的原因是什麼?
這種話題,別說郭瑜這種學者型的老師,就換蘇大爲,一時也不知如何做答。
所以郭瑜方纔只能含糊過去,說些仁者無敵之類的麪湯話。
李弘的問題一個接一個。
問完太宗的事,又向扶余豐問,他們百濟爲什麼要攻伐新羅,又爲何會輸給大唐。
這種問題豈是三言兩語說得清的。
涉及到深層的政治和利益博弈。
何況扶余豐這貨也是個膽小賊猾之輩。
直接藉口肚子痛,要出恭,借屎遁了。
他若真敢答,保不準明天李治一怒,能直接把這貨發配到安西四鎮去。
想起方纔席間之事,蘇大爲暗自有些擔心。
自己和李弘還不算太熟悉。
如果他問一些敏感問題,自己答還是不答?
正在思索着分寸問題。
李弘已經向他親切微笑,一臉好奇寶寶充滿求知慾的模樣。
“叔叔,我常聽老師說起大唐初創之事,一直很好奇,大唐因何而強,當時那麼多割據一方的勢力,爲何獨是我大唐能享有天下,叔叔可以教我嗎?”
呃……
沒有想得那麼敏感,但也不是什麼淺薄的問題。
李弘能提這個問題,顯然有一定的思維深度。
蘇大爲看向李弘。
這個只有十三歲大的少年,因爲過去常年生病,臉頰不像李治那樣豐腴,顯得有些削瘦。
可能因爲喝了酒的緣故,他的臉上透着點紅,兩眼發亮。
不但亮,而且眼神清澈乾淨。
這雙眼睛,就如白紙一般,充滿着求知慾。
“太子,能告訴我,你爲何想問這些問題嗎?”
“因爲……”
李弘的手下意識的抓起桌上的一柄靈芝。
那是一件由紫檀木雕刻的祥雲狀靈芝,拿在手裏可以把玩,也可以充當鎮紙,或者是撓癢癢。
李弘抓在手裏,輕輕撫摸着,眼中透着一抹憂慮:“叔叔,我從小,就被所有人告知,我是太子,我將來是要繼承父皇的基業,掌握這個國家。
可是我自小生在宮裏,從未遠行過。
雖然很多老師教我經義,教我道理,但……我真的不知道,外面是什麼樣子。
大唐,究竟是什麼樣子。
我唯一熟悉的只有身邊的人,那些太監,還有大臣……
父皇和母后去洛陽時,讓我監國。
可我每日就是聽郭師他們念摺子,還有六部的人來說一些我聽不太懂的東西。
我……我有時,會覺得害怕。
害怕辜負了父皇的期許,害怕會令母后蒙羞,害怕會做錯事……
我真的很害怕。”
蘇大爲有些驚訝的看向李弘。
沒想到會從他的嘴裏,聽到這樣的話。
他是太子,是武媚娘與李治的嫡長子。
從小就被定爲大唐帝國的太子。
受到李治的喜愛,武媚娘全部的愛。
從小受到的就是帝國最好的教育,以儲君來做培養。
按常人的想法,這樣一位天子驕子,本應該自信。
本應該據有太宗和李治那樣的大氣魄。
但李弘在私下裏,居然透露出這樣的一面。
這種柔弱感。
蘇大爲先是喫驚,接着是沒來由有生出一絲欣慰。
他的嘴角微微翹起,站起身向李弘道:“太子能這樣想,已經具備有未來當一位好皇帝的潛質?”
“叔叔,此言何意?”
李弘一呆。
看眼前的蘇大爲一副篤定的樣子,腦子有些糊塗。
他根本找不出自己有何優點來。
除了太子的身份,學識比不過郭瑜,帶兵比不過蘇大爲。
處理政務,更比不上許敬宗這些人。
甚至每次說話,都會受到李治和武媚孃的笑話。
雖然是善意的。
但那也足以證明,他的見識,是多麼的淺薄。
比起自己的父皇和母后,他簡直如一張白紙一樣單純。
這樣的他,對外面的世界一無所知,如何能管理偌大的大唐?
以前身體不好,許多問題,他實在沒精力細想。
可是現在,經過孫思邈的醫治,身體確實大爲改善。
他也有精力,可以去想想以後,去想想未來。
“太子,我記得太宗曾對着朝臣說過一句話,叫做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太宗並不以自己九五之尊,天可汗的身份,便輕視天下百姓。
而太子方纔能問出那些問題,以臣所見,太子已經具備有一個非常優秀的品質。”
“是什麼?”
“那便是謙虛。”
“謙虛?”
李弘細細咀嚼着這個令他無比陌生的詞。
第一百零一章 何以教我?(上)
“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處衆人之所惡,故幾於道。”
“這是《道德經》裏的話,我聽說過。”
李弘微微點頭,從他的角度看過去,見蘇大爲眼神一片坦蕩,甚至還有一絲欣喜和期許。
李弘心裏微微一動,暗道:常聽母后說蘇大爲乃坦蕩之人,心性純良,朝中少有。
居然會爲我問這些問題而感到高興,看來是真的關心我。
想到這裏,李弘抱拳向蘇大爲繼續請教道:“舅舅,你說的弘兒似懂非懂,能否細說?”
“你想做好太子,不負陛下和武后的期許,這是很好的。”
蘇大爲放輕聲音,用一種略帶鼓勵的語氣道:“先前聽你在酒宴上,問郭瑜他們太宗何以強,何以勝,我有些不成熟的想法。”
“舅舅請說。”
“軍略上的事,暫不必細說,就說太宗用人之道。”
“請舅舅教我。”
李弘向蘇大爲深深一禮。
蘇大爲忙側身避讓:“太子,不必多禮,咱們說回正題吧。”
“好。”
“太宗是雄才大略之主,他的用人,我以爲是胸懷廣闊,唯纔是舉。”
蘇大爲斟酌着用詞道:“前次陛下與我論及《帝王略論》,說太宗想要打破自魏晉以來兩百年來的亂局,要做到這一點,沒有大胸襟,大氣魄做不到。
所以太宗理政時,無論之前有多少仇怨,只要肯爲朝廷出力,太宗便能張開胸襟接納。
使人爲其用,人盡其才。
如魏徵、薛萬徹等,原來皆爲仇敵,後來都爲太宗,爲大唐效死力。
甚至草原胡族蕃將,皆願爲太宗而死。
四夷皆稱太宗爲天可汗。”
停了一停,他看了一眼李弘,見李弘微微皺眉,若有所思。
待他消化片刻,蘇大爲接着道:“太宗在世時,魏徵屢屢進諫,絲毫不給太宗留情面,但太宗都坦然接受,並言‘以史爲鏡,可知興替,以人爲鏡,可以明得失’。”
深吸了一口氣,蘇大爲總結道:“金無足赤,人無完人,我以爲,誰也不是生而知之,許多事情,一時不懂不要緊,但只要有謙虛的心態,能夠聽見有用的聲音,在施政的過程裏,不斷揣摩和提升自己。
如此,一定能成爲一代明君。”
蘇大爲說完,李弘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皺眉思索片刻。
過了半晌,見他眉頭漸漸舒展,嘴角露出一絲微笑:“弘兒懂了,多謝舅舅。”
是啊,不懂不要緊。
身邊有的是懂的人。
但千萬不能不懂裝懂,而閉塞了言路。
誰也不是生而知之,只要在做事的過程裏,不斷學習和揣摩,一定是能得到提升。
李弘輕舒了口氣,覺得蘇大爲說得比郭瑜等人要直白許多。
但偏偏是這樣直白的話,更容易讓他理解。
而且細細咀嚼,實操性頗強。
蘇大爲一直留意着太子的神色,見太子眉頭展開,心中也鬆了口氣。
自己對太子的脾性不太瞭解。
有許多話,不敢說太深,不知會不會踩雷。
目前來看,還算不錯,比之前想的要容易接觸。
“舅舅,我還有一事不明,想向你請教。”
李弘抿了抿脣,似乎有些猶豫。
蘇大爲心中暗覺奇怪,不過話都到這了,肯定不能拒絕對方。
“太子請說,只要我知道的,一定會盡力爲你解惑。”
“方纔問了舅舅,如何才能做一位明君,現在弘兒想問,何爲政?”
“嗯?”
“我掌聽父母與母后說施政,論政,政事,政體,可是何爲政?”
李弘仰着臉看向蘇大爲,清瘦的小臉上,又露出那副無辜而充滿求知慾的表情。
蘇大爲有些哭笑不得,忍不住避開視線,心中想的是:太子這神情……好像等待投食的貓啊。
待他拉回心神,集中精力後,發現李弘這問題,還真有些不好回答。
倒不是敏感。
而是蘇大爲本身對唐人的“政”字,就不知如何去理解。
不過看向李弘那仰着臉,可憐巴巴等待自己指點的樣子,實在無法推託。
何況他心理也有藉此機會,與太子拉近關係的念頭。
略一思索道:“太子,你的問題……”
“舅舅。”李弘眼神閃動,一臉求知慾。
“咳咳,好問題,當真是好問題。”
蘇大爲忍住笑意:“我沒有陛下和武后那種眼界,只能以自己的想法來說一下,供太子參考,有說得不好的地方,還請太子不要怪罪。”
“不會不會。”
李弘抬起大袖,用力擺着手,一臉認真:“舅舅是真的關心我,弘兒怎麼會怪舅舅。”
“那我就說了。”
蘇大爲略一思索道:“我理解的政,是政治。”
“政治?”
“何謂政治?以我之見,就是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爭取更大的利益,讓大家都能享受到這份利益。”
蘇大爲這話出來,李弘呆了一呆:“郭師說,君子談義,小人才談利……”
“郭師說的是儒家的學問,但是這天下生民千萬,儒生有多少呢?”
“這個……長安太學、弘文館,還有……”
李弘這個實誠孩子,真的掰起手指頭開始數了起來。
蘇大爲忙道:“太子不用細數,只用想一個問題,大唐如今差不多一千七百萬人口,這些人裏,是朝廷的官員多,還是百姓多?”
“自然是百姓多。”
“想要治理好大唐,是否需要人數最多的百姓,生活安寧?”
“是。”
“若民安,朝廷治理起來,是否更容易,徵招勞役、府兵,百姓纔會願意配合朝廷?”
“是。”
“所以太子,我以爲,所謂政治,便是給百姓安寧的生活,百姓有衣穿,能喫飽肚子,纔會擁戴皇帝,這即是太宗所言: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李弘聽得有些似懂非懂。
但仔細想想,也能明白,蘇大爲所說的“政”,是要團結國家中的大多數人,給大多數人以看得見的好處,滿足他們的期許,如此,天下才能安寧。
“當皇帝是如此,那官員的‘政’,又是什麼呢?”
“太子是國之儲君,一般來說,考慮天下就夠了,如果想知道官員的‘政’是什麼,太子不妨把自己帶到不同官員的位置,去想一想,他們需要團結的大多數是什麼,他們需要向誰負責。”
“謹受教。”
李弘,雙手合扣,向蘇大爲鄭重行禮。
蘇大爲這番話,說的不如第一個問題那樣直白,但是卻更能啓發李弘的思維。
讓他第一次從不同的角度去考慮問題。
蘇大爲的答案,令他覺得,值得反覆琢磨。
百姓安寧,國家才安寧。
百姓若不安。
隋末亂世的景象,殷鑑不遠。
這一點,李弘自然是清楚。
接受了蘇大爲這個邏輯之後。
後面的內容,便能理解。
團家國內最重要的人羣,作爲帝國的皇帝,要向大多數人的利益負責。
只有令多數人安居樂業,才能得到多數人的支持。
得到多數人支持,皇位便能穩固。
而團結大多數人,需要利。
這利從哪來?
按如今大唐的模式,可以向外擴張。
向四夷,向西域,向遼東,去襲捲那些敵國,擄掠財富和人口。
說來有些殘忍。
但君王首要向自己的國民,向本國百姓負責。
聖母在大唐是活不下去的。
“舅舅,我還有一個問題,不知……”
李弘牽起蘇大爲的衣袖,輕輕拉了拉。
蘇大爲有些傻眼了。
這孩子,你是十萬個爲什麼嗎?
怎麼這麼多問題?
“太子,還想問什麼?”
“舅舅是否不便,若是……”
“方便,必須方便。”
蘇大爲胸膛一挺,正氣凜然道:“能解釋太子的問題,那是我的光榮。”
李弘開心的笑了起來。
蘇大爲心中頗爲無語:這真的是李治和武媚孃的兒子嗎?這笑容咋這麼傻白甜,活像個二百斤的孩子。
算了,考慮到太子在深宮長大,又不像李治那樣經歷過一系列的險惡鬥爭。
蘇大爲換上一臉燦爛笑容。
畢竟,李治和武媚娘都希望他跟着太子混。
而且太子現在越單純,就越容易建立下良好的第一印象。
耐心,一定要有耐心。
“舅舅,我想問的是,如何看待世家?”
“嘶~”
蘇大爲倒吸一口涼氣。
如果說,前兩個問題可以供他隨便發揮,李弘這第三個問題,可就十分敏感了啊。
說世家,大唐最大的世家,不就是皇帝的李氏嗎。
“這個……”
迎着李弘期待的目光,蘇大爲有些爲難的道:“太子,你知道,我出身良家子,先父是不良帥,我家連寒門都算不上,這世家之事,非我所能知。”
世家門閥這種話題,連皇帝都要鬧頭禿,誰碰誰死。
蘇大爲不想跳坑裏。
信不信在這裏和太子論世家,明天他的話就會擺在長安所有世家家主的桌案上?
這大明宮裏的千牛衛,還有執金吾,誰不是功勳之後。
哪個不是軍二代或世家門閥,五姓七家。
說宮裏消息跟篩子一樣,不算誇張。
李治和武媚娘那裏,也許還能保密。
太子這裏,蘇大爲是一點信心也沒有。
“舅舅,你知道山東五姓嗎?”
李弘拉着蘇大爲的衣袖,突然道。
第一百零二章 何以教我?(下)
“不知。”
蘇大爲感覺頗爲頭禿。
他畢竟是後世人,對這時代的門閥世家,瞭解不太多。
之前對朝中事也是一頭霧水。
還是在執掌都察寺後,通過大量閱讀信息,纔算摸清一些門道。
不過,在具體一些細節上,涉及世家門閥,若不求教安文生,他還是很懵逼。
李弘抿了抿脣,像是下定了決心道:“我曾聽人說起過,山東五姓中滎澤鄭氏,鄭善果。”
停了一停,見蘇大爲沒有打斷的意思,他繼續道:“其父誠,討尉遲迥力戰遇害,善果年九歲,以父死王事,詔令襲其官爵,受冊悲慟,觀者莫不爲之流涕。
其母出自清河崔氏,賢明曉於政道。
每善良果理務,崔氏於閣內聽之,若處事不公,母則不與之言。
善果伏於牀前,終日不敢食。”
蘇大爲仔細聽着,知道這說的是山東五姓中的鄭善果。
他記得這鄭善果好像做過大理寺卿。
甚有賢名。
對了,好像是太宗朝的事,貞觀年前此人好像做到江州刺史。
不過人現在應該已經掛了,不知李弘提起這鄭善果是什麼意思?
繼續聽下去。
“隋末,治書御史韋雲起冒死揭發內史侍郎虞世基、御史大夫裴蘊‘今四方告變,不爲奏聞,賊數實多,或減言少,官軍失利,賊黨日滋’。
大理卿鄭善果稱韋雲起所言不實,底毀名臣,妄議朝政。
致韋雲起被貶官,鄭善果從幸江都。
江都兵變後,宇文化及署鄭善果爲民部尚書,隨至聊城。
淮安王李神通圍之,鄭善果爲宇文化及守城督戰,爲浪矢所中。
後竇建德攻克聊城,俘獲鄭善果,嘲之曰:公隋室大臣也,奈何爲弒君之賊殉命苦戰,而傷痍若此?”
虎牢之戰後,高祖命鄭善果爲山東道招撫大使,安撫竇建德故地。
結果河北二次反,鄭善果坐選舉不平除名。”
李弘說完,一臉期待的看向蘇大爲。
等待蘇大爲的評價。
蘇大爲想了一會,纔算理解他的意思。
方纔李弘說的,和史書上記載的半文言差不多。
大意是說鄭善果少有賢名,但是長大後人就變了,變得十分無恥。
韋雲起是忠臣,但鄭善果卻包庇奸臣。
在江都之變,宇文化及殺了隋煬帝后,鄭善果又從賊。
以致於替宇文化及守城,被竇建德給抓了嘲笑。
說他是隋朝的大臣,卻爲殺隋煬帝的宇文化及效力。
簡直毫無臣節。
而在投奔大唐後,在高祖李淵命鄭善果爲山東道招撫大使後,鄭善果招撫不力,令山東再次反叛,掀起劉黑闥之亂。
簡單來說,這位山東鄭氏門閥的貴族,欺上滿下,助賊附逆,公報私仇。
但居然還能留賢名於世。
仔細想想,這其中的門道。
會發現很多問題。
首先是世家掌握了輿論喉舌。
哪怕鄭善果行爲如此不堪,在當代,乃至後世,居然都有賢臣之名。
但是觀他的作爲,說一句無恥也不爲過。
第二層意思是,世家門閥勾連頗深,掌握了土地人口,掌握了地方基層輿論,皇權與其天然存在對立面。
如何是好。
第三層意思。
阿舅你方纔說好皇帝要像太宗那樣有胸襟,連敵人裏的人才,都要放下仇恨,吸納爲我所用。
可像鄭善果這樣無恥之徒,也要收納嗎?
這纔是李弘想問的。
蘇大爲皺眉苦思,一時也不知該如何回答。
太敏感了。
說世家無恥,這等話,太子能說,他蘇大爲不能。
就算李治那個位置,也是隻做不說。
面上笑嘻嘻,背後掏刀子,把那些不對付的世家,一個個給打發回家。
權力牢牢抓在自己人手裏。
這是李治的權謀之道。
這種活,李治能做,蘇大爲做不了。
李弘,也做不了。
“舅舅~”
“太子,你這個問題很複雜,非常複雜,不是三言兩語能說清楚的。”
蘇大爲沉吟道:“世家之所以存在,有其必然,事物一體兩面,存在,有它的道理,有好的一面,也有不好的一面。”
“舅舅,你這是在和稀泥嗎?”
李弘拉着他的衣袖,有些不依道:“方纔舅舅知無不言,怎麼說到這裏,便是支支唔唔?”
蘇大爲看着李弘仰起的清瘦小臉,真想苦笑一聲。
這孩子,這是和稀泥的事嗎?
老子這就是在和稀泥啊。
門閥貴族這玩意,從漢末,從魏晉南北朝興起到如今,兩百餘年了。
直到現在,大唐朝廷上也依舊充滿了世家的身影。
山東貴族,關隴軍事貴族。
哪一家是好對付的?
就算李唐起家,本身是關隴一員,又是多靠了關隴軍事貴族之力。
這也就決定了,唐室是無法完全與門閥貴族擺脫關係的。
我反我自己?
提着頭髮能把自己攥離地面嗎?
李唐本身就是關隴門閥啊。
若說科舉這玩意,從隋朝時就開始搞了。
但這玩意它還不發達啊。
朝廷高官其本還是那幾姓幾家,輪流坐莊。
寒門想上升都難。
到李治朝,科舉雖然一直在搞,但取士的數量,真的……不夠看。
那麼幾個人,跟龐大的門閥貴族官員比起來,完全不是一個量級。
恐怕要到武周朝以後,武媚娘大刀闊斧的改革,大量提拔寒門,纔將這個局面緩和一點。
不是替武媚娘洗地,從客觀上來說,武周朝的一系列政治鬥爭,主要斗的就是李唐宗室和世家門閥。
對寒門升遷,算是利好。
問了幾遍,見蘇大爲只是不說,李弘未免有些泄氣。
他悻悻然的甩開蘇大爲的衣袖道:“舅舅,我原本以爲你會對我知無不言。”
“知無不言的前提,是要我知,我不知的事,豈能亂說。”
蘇大爲衝李弘笑道:“金無足赤,人無完人嘛,我也不是什麼事都知道。”
聽他這麼說,李弘情緒纔算好一點,點頭道:“舅舅說的是,是弘兒強求了,對了……”
他想了想道:“舅舅和玄奘法師熟識?”
“是啊,怎麼了?”
“說起來,這鄭善果……”
李弘臉上露出一抹笑意:“善果曾讓一個未及年齡的孩子,在幼年出家,那個孩子,便是玄奘法師。”
“還有這段因緣?”
蘇大爲有些訝然,又無語的搖搖頭。
“因果難猜,如今鄭善果和玄奘法師都已做古了。”
“舅舅,玄奘法師我有印象,他很慈祥。”
李弘踱了幾步,嘆了口氣。
“太子見過法師?”
“嗯,我依稀記得,那是我四歲的時候,剛被父皇冊立爲太子,結果當年就重病,父皇和母后怕我夭折,日夜陪伴在我身邊,還請來玄奘大師爲我祈福。
在許多個日夜,我一張開眼,便看到法師慈悲的面容。”
李弘的眉宇間籠上一絲憂愁。
“法師的面容我現在都還能想起來,但是法師已經不在了,思之悵然。”
蘇大爲深深的看向李弘。
發現他身上,透着一種離索,一種孤獨之意。
猛然想起來,雖然大唐太子,但李弘這些年,實在有些不容易。
比之尋常家庭的孩子,還要悲慘一些。
他是武媚孃的長子,可能武媚娘懷他時還在感業寺,並沒有得到很好的照料。
李弘身下來,身子骨便有些柔弱。
四歲重病險些夭折。
病癒後,李治爲他建造了一座寺廟還願,就是長安城數座皇家寺院之一的大西明寺。
後來爲了感謝父母,李弘又在東都洛陽修建了敬愛寺。
八歲那年,李治和武媚娘手拉手去了東都,留下八歲的李弘在長安監國。
初離父母的李弘日夜痛哭。
後來被父母帶在身邊,在新落成的洛陽合璧宮裏,一家人度過了一個極爲快樂的夏天。
還在年幼時,他讀《左傳》,感慨那些爲了權力弒君之人的殘忍,掩卷嘆息。
最終向郭瑜說,不忍心看這些殘忍之事,請求教授別的功課。
於是改讀枯燥的《禮記》。
大部份孩子都喜歡故事多的《左傳》,而李弘卻不是。
在李弘心中,父母之情,是年幼多病的他,心中唯一的一抹溫暖,他不忍有任何事物,去觸碰心中的親情。
盡和他出生在權力中心,儘管他的父母爲了他在這個叢林世界裏取勝,而沾滿親人的鮮血。
他的庶出長兄李忠,因爲謀逆案,不久前被父親李治賜死,無人敢收屍。
當時病重的李弘聽說,上表乞求禮葬庶兄,李治準了。
這就是李弘,一個內心柔軟多情的太子。
聯繫到歷史上,他最後早早離世的結局,怎能不令人唏噓。
“阿舅,你在想什麼?”
“嗯?”
蘇大爲被李弘拉了拉衣袖,這才意識到自己有一瞬間的走神。
他忙向李弘道:“剛纔想到一些事,太子還有問題嗎?”
“還有一個。”
李弘倒是毫不客氣。
他的眼神清澈而乾淨,仰頭看向蘇大爲時,這雙眼裏,隱隱帶着幾分親近之意。
這種眼神,令蘇大爲心中一顫。
他太熟悉這眼神了。
當年的聶蘇,也是如此。
那是一種在塵世中無比孤獨,想要靠近,卻又害怕的眼神。
蘇大爲心中嘆息,向李弘道:“太子想問什麼?”
“舅舅,你方纔說,你出身良家子,那應該未進過學?我聽聞舅舅用兵很厲害,任熊津都督時,對政務也做很好,弘兒十分好奇,舅舅你怎會懂那麼多東西?”
“呃……”
這真是個好問題。
第一百零三章 婚事
蘇大爲想了想才道:“太子,像蘇定方將軍,他也是良家子出身,幼時並沒有念過書,開國初年的將領中,許多人都是如此,他們是如何有後來的能力呢?”
“這個……”
李弘愣了一下。
這個問題,他從沒想過。
蘇大爲接着道:“我以爲,能力與個人的求知,以及實踐分不開,在做事的過程裏,開始不會,熟悉以後就會了。
在這個過程裏,通過實踐來不斷檢驗,修正,自然就提升了。
如果太子覺得我知道的多,那大概是這些年我經歷的事比較多,想得也會多一些。”
“求知與實踐?”
李弘咀嚼着蘇大爲的話,若有所思道:“舅舅說的,我定會多加揣摩。”
“一家之言罷了,比不得那些大儒。”
蘇大爲見李弘沒有繼續再問下去,總算鬆了口氣,尋了個機會告辭離開。
走出殿門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卻見李弘站在門邊,還向自己遙遙拱手致意。
那雙黑如點漆的眸子裏,莫名有些不捨之意。
這孩子。
蘇大爲心裏竟覺得李弘有些可愛。
質僕,率直,沒有太多彎彎繞繞。
李弘本性是純良的。
不過想做帝王,光憑這點遠遠不夠。
想想自己所知的那個未來,武周天下,蘇大爲心裏竟隱隱有一種衝動。
要不要試着,幫李弘登上那個位置?
改變歷史?
這個想法一出現,就如心中的野草般瘋長。
腎上腺素急劇分泌。
深吸了口氣,他將心中這份衝動暫且壓住,回身向李弘深深一禮,方纔離開。
……
“祕閣郎中,近來可好,登門打擾,乃是有一件不情之請。”
蘇大爲對着李淳風家大開的宅門,向着站在門後,一臉古怪的老道叉手行禮,態度放得極低:“還請郎中能幫襯一二。”
“滾!”
李淳風回了他一個字。
“這裏又沒外人,你這般做給誰看?”
李淳風眯眼拈鬚道:“平常去你那,也沒見你如此守禮……禮下於人,必有所求,說吧,何事?”
“嘿嘿,就知道瞞不過李郎中。”
蘇大爲一邊移步跨過門檻,一邊向李淳幾湊上去道:“我與聶蘇想尋個吉日把親事訂下。”
“咦,好事啊。”
李淳風微眯的雙眼打開,閃過一抹驚訝:“老道還以爲你們要一直拖下去,總算要成婚了。”
“但還有一個麻煩處,聶蘇一直與我娘同住,這親事禮節上……不能太虧了聶蘇,所以我想,要不李郎中你收聶蘇做女兒,到時我上你府裏來迎親。”
“噗!”
李淳風差點一口水噴出來。
他頗有些懵逼的看向蘇大爲,額頭的皺紋隨着瞪眸,都堆疊起來:“你……老夫這年紀,做他祖爺爺都夠了吧?你讓小蘇做我義女?”
“年齡算什麼,關健您老德高望衆,輩份夠,你就說我這提議如何?”
李淳風被他一問,腦中不由回想起第一次見到聶蘇時的驚豔感。
那女娃,真是一塊美玉。
只不過他不方便搶人,只能表示羨慕。
如今蘇大爲的提議,倒是個機會。
想到這裏,心中不免有些意動。
他多看了蘇大爲兩眼,沒有立刻答應。
伸手示意道:“門邊不是說話的地方,隨我來。”
唐朝婚禮習俗是六禮。
分別是:納彩、問名、納吉、納徵、請期、迎親。
在迎親過程裏,還有催妝、障車、下婿等。
其複雜的程序禮節,比後世有過之而不及。
不過對蘇大爲來說,最麻煩的還是於給聶蘇安排一個什麼樣的身份,才能讓聶蘇在大唐的禮儀下,可以抬頭挺胸的以新婦過門。
之前想過許多家,最終,蘇大爲還是覺得,李淳風這裏更合適。
現在就看李淳風的態度了。
若李淳風不願意,那就只能另想辦法。
但是婚事,只怕會更加耽擱。
這事,蘇大爲和聶蘇急,柳娘子更急。
每天回家都要問上幾遍。
哪怕兩人好得可以同喫同睡,但沒拜過天地,沒行過禮,便始終不算唐人眼裏的夫妻。
這對聶蘇也不公平不是。
“李郎中,你意下如何?”
一走進李淳風的書房,蘇大爲就急着向李淳風追問。
然後纔有時間看了一眼李淳風書房的佈置。
一般來說,書房是隨着主人的性格走的。
喜好、氣質、品味,全在裏面。
李淳風的書房,不像是書房,倒像是一個道人的丹室。
房間壁上擺着伏羲八卦圖,周邊還有生克變化。
另一面壁間是書架,裝滿了道經。
書桌邊的香爐比尋常人家的要大,看着倒有點像是煉丹爐。
桌上擺着一個袖珍版的渾天儀,青銅所制,模樣精美。
再一抬頭,房頂上以黑白二色繪有星圖,如置星空之下。
“李郎中,你這……”
“老夫這書房如何?”
“不錯,不錯,很有品味。”蘇大爲含笑道。
“品味?”李淳風唸叨了一遍,搖搖頭:“你嘴裏總有新奇之詞。”
“李郎中,方纔我說的事?”
“你這事算是求我?”
李淳風伸手示意蘇大爲入座,自己也同時在桌前坐下。
蘇大爲雙手擺在膝上,臉上堆起笑容,向他點頭道:“是求李郎中,行個方便,畢竟之前李郎中也一直很喜歡我們家小蘇。”
“什麼你們家的?”
李淳風兩眼一睜,眼中透出凜然之色。
他拈鬚義正辭嚴道:“若是拜我爲義父,小蘇就是我李家的人。”
“呃……這麼說,李郎中是答應了?”
蘇大爲喜出望外。
“原則上老夫同意,但是……”
蘇大爲的笑容略微一僵。
一聽但是這個轉折,就知道事情還有變化。
“但是什麼?”
“但是老夫收女,總不能草率吧?收女也得有個章程,還有,你蘇大爲求老道辦事,就這麼空着手來?”
李淳風拈着須,微微一笑:“禮數呢?”
“李郎中放心,稍後我一定備上重禮。”
“你啊,還真是不見兔子不撒鷹,難不成你求人辦事,便是空着手來?”
李淳風冷哼一聲:“就算你去友人家登門,也不可能兩袖清風便來吧?”
“這……”
“看來小蘇在你心裏,也不過如此,絲毫也不上心。”
“李郎中,禮數我有的。”
蘇大爲忙挺起胸膛。
無欲則剛,他現在有求於李淳風,自然沒法像過去那樣,在李淳風面前保持超然。
整個人氣都弱了幾分。
摸了摸身上,錢自然是沒有的。
大唐那五銖錢,不可能隨身帶多少。
而且尋常財物寶貨,只怕李淳風也不放在眼裏。
摸了摸身上,在李淳風略帶促狹的目光下,蘇大爲伸手入袖,深吸了口氣,取出一物,雙手遞到李淳風面前。
“這個東西,是我自倭國神道教那裏得來的,據他們說,名爲‘聖卵’,如果能破解孵化之法,能育出珍奇異獸,有些像是古之山海經中記載的獸類。”
“山海經?”
李淳風接過那枚卵:“山海經中記載的,大多爲詭異。”
“啊!”
蘇大爲一愣,這個說法,他是第一次聽說。
正因爲太反他的常識了,令他一時有些驚異。
“神道教的聖卵?”
李淳風五指拈着那枚卵,眯眼打量。
這枚卵,是當初神道教巫女雪子入長安時,親手交給蘇大爲的。
神道教之前與蘇大爲的約定。
便是蘇大爲交出孵化聖卵之法。
爲此,蘇大爲當時就向雪子討要多一些聖卵。
之前雪子到長安,就是爲了親手將聖卵交給他。
不過,神道教大概做夢也想不到,被他們視若珍寶的聖卵,蘇大爲就這麼隨手拿出來,轉送給李淳風了。
“李郎中,你看,這作爲‘禮數’可好?”
“也好。”
李淳風不動聲色,將那枚聖卵納入袖中。
“這禮數,老道收下了。我與你定個日子,你把小蘇送上來,我依禮收她爲義女,再之後納彩、問名、納吉那些事,可以一併辦了,老道願意玉成你們倆的好事。”
“如此,多謝李郎中了!”
蘇大爲大喜。
站起身,向李淳風叉手禮致謝。
“慢着。”
李淳風擺手道:“你先別急。”
蘇大爲剛放下的心,瞬間又抬起來,一臉錯愕,又有些擔心的問:“李郎中,還有何事?”
“收起你那點小心思,老道不爲難你,更不會爲難聶蘇。”
李淳風站起身,笑眯眯的輕拈長鬚道:“老道第一眼看見聶蘇時,就覺得這小娘子不得了,靈氣之充沛,是我生平僅見。
跟她比起來,老夫那些兒孫們,簡直上不得檯面。
若老夫能有女如此,用心調教,日後的成就,必在我之上,只可惜,她一心只願跟着你。”
說到這裏,李淳風斜眼看了一眼蘇大爲:“也不知你有何魅力。”
蘇大爲心裏鬆了口氣,笑道:“聶蘇有她自己的想法,承蒙李郎中看中,以後她是您的女兒,你可以好好教導。”
讓聶蘇認李淳風爲義父,心中未嘗沒有存着點別樣的心思。
當今大唐異人之中,論及修爲和見識。
少有如李淳風這般強者。
就算李客師,與李淳風各有千秋,但論及對詭異,還有見識上,只怕還是李淳風更高明些。
更難得的是,李淳風一直非常喜愛聶蘇。
這些年,對蘇大爲頗多照顧。
蘇大爲心裏很清楚,其中大半也是衝着聶蘇的面子。
想當年初遇聶蘇,似秦鏡那樣的寶物,李淳風說送就送了,連眼皮都不眨一下。
性情中人。
李淳風實乃性情中人。
對他喜歡的,他可以一擲千金,傾囊相贈。
聶蘇認在李家,絕對錯不了。
“聶蘇能認老道做義父,老道也頗爲欣慰,到時你們新婚之日,老道也會送上大禮。”
李淳風拈鬚跺了幾步,回頭望向蘇大爲。
“老夫有另外一件事,想與你商議。”
“何事?”
“關於詭異。”
第一百零四章 關於詭異
蘇大爲有些訝然的看向李淳風。
比之十多年前,詭異似乎已經消聲匿跡,成爲了歷史傳說。
就連祕閣這樣的機構,除了掌節氣與星象,似乎也完全閒置了下來。
如今,李淳風卻突然提起詭異。
“詭異怎麼了?”
“你也是從那個時代過來的,當知詭異的強絕和可怕,天下詭異,多如牛毛,據《百詭夜行錄》記載,有九百九十九種之多,但依老夫之見,或許還不止名錄上列的那些。”
“李郎中,你此言何意?”
蘇大爲皺眉向李淳看去。
在這間充滿道家神韻的書房內,他看到李淳風那張古拙而蒼老的臉龐上,兩眼閃爍着懾人的光芒,一手拈鬚,一手用凝重的聲音道:“蘇大爲,你莫非真的忘記詭異橫行的那個時代?我聽說當年你第一次做不良人,便遇上詭異出行,以致大病。”
“是有此事。”
提起這件事,蘇大爲現出回憶之色。
那時,他還不是現在的蘇大爲,但身體裏的記憶依舊保留下來。
知道被那種詭異的大霧所吞噬,是一種什麼樣的感受。
整個世界都像離你而去,如同溺水的人。
心中充滿了大恐懼。
意識不斷陷落。
濃稠如墨汁般的妖異霧氣中,只有騰根之瞳的雙眼,血紅閃亮。
“其實你的命格,依老夫看,本應該是早夭之相,老道從第一次見你時,就覺得十分詫異。”
李淳風輕輕一拂大袖,身上藍白相間的衣袍,隨之鼓盪起波紋。
他示意蘇大爲繼續坐下說話,自己也回到位置上接着道:“但你現在的命格,完全是‘破格’之相。”
“何爲破格?”
“前太史令袁天罡有個‘稱骨歌’傳下,你聽過沒有?”
“袁天罡?袁天罡傳下的不是推背圖嗎?”
李淳風瞪了他一眼:“推背圖是我當年與袁太史令一齊推演的,這稱骨歌,則是袁天罡畢生修習的命格之學,以生辰八字,算出人的骨重,以骨重對應卦相,斷人一生吉凶。”
解釋完稱骨歌后,李淳風眼神放空,臉上現出回憶之色。
他望着書房上空繪下的那副星圖,緩緩道:“那都是幾十年前的事了……算了,說回你的事。
你的命格骨相,原本應該活不過二十,但老道看你,不但越活越久,這能耐也是一天大過一天。”
“李郎中,你這話怎麼有點酸?聽着不像好話。”
心裏卻是有點打鼓,李淳風這雙眼睛,有種能看透人心的深邃。
每當和李淳風面對面時,總有一種對方的目光,穿透自己的皮囊,一直罩定自己靈魂的可怕感覺。
祕閣郎中,不愧是祕閣郎中。
“當年爲了驗證是否看錯,我還曾找你家柳娘子,問過你的生辰八字。”
“什麼,你這……”
蘇大爲從來沒聽柳娘子說及,不由喫了一驚:“我阿孃怎麼沒和我說過?”
李淳風拈着長鬚,下巴微揚,得意道:“那是因爲老道說幫你看八字,找合適的姑娘。”
“賊……你個惡賊。”
蘇大爲聽得目瞪口呆,差點“賊你媽”三字經就躥出來了。
難怪柳娘子不提,原來是爲了替自己找媳婦嗎?
那這事至少是在自己去遼東以前了,大概都是四五年前的事。
也真難爲李淳風這牛鼻子,能一直忍着不說。
李淳風擺擺手,一臉正色:“不用謝老道,我也只是對你的命格感興趣,研究一二。”
“誰特麼要謝你!”
蘇大爲雙眼一眯,冷笑着。
如果對方不是李淳風,換一個人,他此刻只怕已經拳腳招呼上了。
李淳風看出蘇大爲不高興,咳嗽幾聲,尷尬道:“你知我這種身份,財富地位都不算什麼,最感興趣的一是研究詭異,二就是看各種命格,你的命盤是我生平僅見唯二,命格與面相不符之人。”
“還有一個是誰?”
李淳風看了他一眼:“聶蘇。”
“小蘇?”
蘇大爲喫驚的站起來:“小蘇也是改過命了?”
“她不是改命,而是她的命,老道根本看不透。”
“你說聶蘇的命格,你看不透?”
蘇大爲心中的震驚更甚。
李淳風連自己身上的祕密都能看穿,居然看不透聶蘇的命。
這就有些匪夷所思了。
李淳風清峻臉龐上,一雙雪白的濃眉皺起,搖頭道:“老道看來跟你蘇家這兩個命盤是有緣份,以後聶蘇做壽我女兒,我就能再仔細看看,甚妙啊,甚妙。”
“李郎中……請自重。”
“咳咳,話題說遠了,反正你的命格是改過了,以老道推算,一是有一種奇妙的緣法,令你的命盤發生變化,第二,則是因爲詭異,那次詭異出行,原本該要了你的命,但,因爲某種變化,你的命格,由此改變。
你也就不再是原來的你了。”
蘇大爲站在那裏,瞳孔微縮。
他盯着李淳風,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這個清瘦的老道人,這個大唐長安最強的祕閣之主,這雙眼睛,居然有將人皮囊剝去,直指人心的恐怖。
如果不是蘇大爲堅信這種未來的穿越奪舍之事,不可能爲他人所知。
這一刻,只怕要驚叫出來。
僥是如此。
他站在這裏,背後也依然被冷汗所浸溼。
盯着李淳風,眼裏閃過一瞬間的殺意。
這殺意,非爲李淳風而來,而被人戳中心底最深處的祕密,最自然的反應。
本能的反應。
李淳幾兩眼微微一眯,鬚髮無風自動。
整個房間裏的元氣,彷彿陷入凝滯。
他抬頭看了一眼蘇大爲,彷彿喃喃自語道:“果然,你很在意詭異,老道沒看錯……”
說着,輕輕向蘇大爲擺了擺手:“你不用緊張,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際遇與祕密,你的爲人,這些年老道已經看得很清楚,你是個好孩子,今後護佑大唐,還有我們李家,還得靠你,毋須緊張。”
蘇大爲身上繃緊的肌肉,與體內的元氣漩渦,一點點的散去。
他看着李淳風,聲音變得異常沉凝:“太史令,今天跟我說這些,究竟何意?”
連太史令都說出來了,都不叫李淳風祕閣郎中了。
“你本身就是詭異的見證者,也是親歷者,自然知道,那些詭異並沒有消失,它們只是蟄伏起來了。”
“蟄伏?”
“當年經歷過詭異暴亂長安後,老道與熒惑星君做過一場,終於換來他答應約束詭異,不再生亂。這些年,雖然各州還偶爾聽見詭異的事件,但是長安一直太平無事,但老道卻有些擔心。”
“祕閣郎中擔心什麼?”
“人的壽元,比之詭異太短了,哪怕似老道這樣修行有成之人,也不過兩百歲,身體日漸腐朽,異人之能,也漸漸削弱,反觀詭異,它們稟天地之氣而生,壽元悠長。
幾千年來,都與人族伴生。
眼下短暫的蟄伏,不代表詭異便消失了。
它們依然存在,而且力量日益強大。”
說着,李淳風指了指袖中:“你方纔這枚聖卵,老道曾在一本道門的《博物志》裏見過,乃是詭異的一脈,在中原已經少見,沒想到在倭島卻還存有。”
“李郎中,你的意思是……詭異還會回來?”
李淳風輕提長袖,雙目筆直的看向蘇大爲,篤定道:“他們必然會回來,春秋戰國,秦末楚漢之爭,三國末的諸雄混戰,魏晉南北朝,乃至五胡十六國,至前隋大業年間,處處都有詭異的影子。
它們影在歲月之中,在人族史書裏,時隱時現,卻從未遠離過。”
室內一時沉默。
蘇大爲很難描述自己現在是一種什麼樣的心情。
從心裏來說,許多年沒有再與詭異有過沖突了。
下意識,就想把這當做正常的歷史,一個正常的大唐。
可是李淳風的話,分明在提醒他,這依然是一個魔幻版大唐。
詭異並沒有遠去。
情感上,他想回歸正常,過正常人的生活。
但理智上,他清楚,李淳風是對的。
“若它們有朝一日再回來……”
“老道希望永遠不會看到那一天,若真有那麼一天……下一次,就需要靠你了。”
“靠我?”
“老道我,包括袁守誠,李丹陽,我們都老了,我們的力量,隨着歲月,在不斷減弱,而你正當壯年,未來,終究需要你們這一代,能扛起大梁。”
李淳風拈鬚道:“本來老道也不想多提,不過方纔你既拿出詭異之卵,這令我感到擔憂,不得不提前和你知會一聲,讓你有個準備。”
“我明白了。”
蘇大爲長吸一口氣,向李淳風抱拳道:“若真有那一天,我自會當仁不讓,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
“呵呵,你這小子,屢有驚人之語,不似唐人,但又不似胡人,細嚼,又頗有趣味。”
李淳風眯眼微笑。
蘇大爲心裏一驚,在這種人老成精的太史令面前,真是說多錯多。
“好了,看你也不想多待,你去吧,記得早日把日子訂下來,想必聶蘇和柳娘子都着急了。”
“是。”
提起聶蘇,蘇大爲老臉一紅。
第一百零五章 進行時
李淳風親自把蘇大爲送到宅門前,眼看着蘇大爲轉身要走,他忽然喊住道:“蘇大爲,你與聶蘇成婚後,有何打算?”
“打算?”
蘇大爲止住腳步,有些詫異的回望了李淳風一眼:“沒什麼具體的,就是侍奉孃親,照顧好聶蘇,然後做我的衛率官。”
李淳風把他上下打量兩眼,搖了搖頭。
“李郎中,這是何意?”
“你的命格超脫了桎梏,理應是做一番大事業,聽你說的,卻有些小家子氣。”
“李郎中,你這話說的……”
蘇大爲嘴角抽了抽:“誰不想過好日子,誰不希望將來,能有個好奔頭?我開始的起點,不過一小小的不良人,但如今,是正四品下的武官,太子東宮副衛率,家裏有不少生意,衣食富足。
最近又買了些田地,家中僕人幫閒也收了不少。
身爲異人,自己修行具足。
馬上又將娶妻。
人生至此,夫復何求?”
李淳風臉上帶着一絲惋惜之色。
“修身,齊家,你是做得不錯了,名望、財色,你也是雙收,不過,老道還是覺得,你有這一身本事,若只止步於此,太俗。”
“咳咳,那你倒是說個不俗的?”
蘇大爲被嗆了一下,覺得李淳風這老道有些毒舌。
“李郎中這輩子,不也幾十年待在祕閣,替陛下執掌星象,管着太史局,與我有何差別?”
“那差別可大了。”
李淳風拈鬚微笑:“老夫這一生,最值得誇耀的,並非是太史令或祕閣郎中的職位,也不是替人族與熒惑星君定下盟約,而是寫成《法象志》、《乙巳佔》、撰寫《晉書》、《天文》、《律歷》、《五行》,並與王真儒一起註釋《十部算經》,今年還打算完成《麟德歷》。”
“我……告辭。”
蘇大爲衝他拱了拱手,轉身便走。
走得那麼快,彷彿身後有惡犬追趕。
太噁心人了。
簡直是降維打擊。
李淳風這老頭忒不地道,他那種神童天才,幾千年纔出一個,能比嗎?
聖人云:立德、立功、立言。
李淳風算是都佔齊了吧,難怪能青史留名。
不過……
蘇大爲心中暗想,如今自己生活富足,初入大唐時的那種惶恐,對安全感的追求,早已經實現。
如今哪怕就算是朝堂有些動盪,只要抱緊武媚娘,也很難被踩下去。
以前想要好日子,好奔頭。
可是到了如今這一步,什麼纔算是好日子,好奔頭?
更高的修爲?
更多的財富?
權力?
還是能力越大,責任越大。
做一些功業。
又或者,想辦法改變大唐?
這魔幻的大唐,若自己真的拋出一些後世的思想來,是否會走向不同的方向?
罷了,要真想改造整個大唐,自己怕不是得做大唐版王莽。
以一人之力,想改變整個歷史大勢,是螳臂當車。
也就心裏想想罷了。
對未來目標的迷茫,只是一瞬的。
下一瞬,他的腦子裏,爲即將到來的大婚而填充。
忙起來,也就沒空想那些事。
……
殘月如勾。
長安各坊的坊門早已關上,只有武侯鋪子,才偶有燈火漏出。
月光照滿華庭。
一株銀杏樹下,忽然聽到有人在詠歎:“金葉墜蘭町,碧影拂香砌,本是千年孑遺木,長盛無衰謝。風催不足謂,霜欺愈高潔,流落亦有爛漫時,德豈孤行耶。”
隨着吟詩之聲,杏樹下,忽然捲起一股黑氣。
黑氣來得蹊蹺,如火焰噴薄。
轉瞬即逝。
黑氣過去,銀杏樹下,除了先前吟詩的一個弱冠少年,又多出一個黑衣拄拐的老嫗。
老嫗手拄粗木柺杖,一張臉半籠在鬥蓬陰影下。
露出來的下巴部份,皮膚百溝千壑,皺紋堆疊。
乍眼一看,還以爲是一截枯木。
“鶴郎君。”
老嫗一開口,沙啞的嗓音,如同小刀在凹凸不平的沙石間刮擦,異常難聽。
被稱爲鶴郎君的少年原本正仰首看着這株千年銀杏。
聽到聲音,他緩緩轉身,一張臉在月光下,丰神如玉,俊逸非凡。
但再多再幾眼,就會發現,他的眼睛有些奇怪。
兩眼狹長,眼角向鬢角斜飛。
單看不覺得什麼。
一雙擺在一起,越看越覺得像是禽鳥的眼睛。
在他的眉心,還有一抹硃紅。
彷彿有人用手指沾了硃砂,在眉間自上往下一筆抹出。
“鳩婆,熒惑星君怎麼沒來?”
“嘿嘿,星君說,老身來便夠了,至於你說的事嘛……”
“如何?”
“還不是時候。”
“還不是時候?”
鶴郎君雙眸猛地大開。
血光在瞳中跳動。
“昨也說不是時候,今也說不是時候,如今人皇衰弱,龍氣不穩,若我們放手施爲,整個長安,不,整個東土大地,皆是我族囊中之物!所有人類,將爲我族血食!”
“星君說了,時候不到。”
鳩婆彷彿復讀機一般,繼續重複着方纔的話。
這句話,激怒了鶴郎君,他嘴裏尖嘯一聲,雙袖一展。
兩片大袖猛地向鳩婆捲過來。
定睛細看,那哪裏是什麼衣袖,分明是一對雪白的羽翼。
根根羽毛鋒利如刃,在空氣中,化出鬼魅般嘯音。
庭院中的月光,被這一袖,截爲兩半。
鳩婆手中木杖一頓。
咚!
兩片雪翼劃過,陡然將她的身體化爲三截。
鶴郎君一擊得手,口中喝道:“晦氣,晦氣!懶得跟你這老乞婆計較!星君不許,我們便自取。”
罵聲中,他的身形忽然拔地而起,空中湧出黑氣,將他身子一卷,轉瞬遠去。
地面的碎屍不見了。
十幾步外的陰影中,鳩婆緩緩抬起頭顱。
她的鬥蓬破碎,露出的臉異常詭異。
就像是有人將布娃娃剪碎,又用拙劣的手法,將碎塊硬生生拚湊在一起一樣。
歪歪扭抿,恐怖異常。
鳩婆抬頭,一開口,露出滿嘴尖牙利齒。
“得回報星君,有些族人……壓不住了。”
……
九月初十,吉,宜開市,沐浴、嫁娶。
忌動土。
長安朱雀大道。
一騎瘋狂打馬衝過,引得行人紛紛側目。
……
莫將畫扇出帷來,遮掩春山滯上才。
若道團團似明月,此中須放桂花開。
這是唐時董秀才結婚,李商隱作儐相代之而成的詩歌。
李商隱是晚唐詩人,離他出生還差着兩百餘年。
但不妨礙此時相似的情境發生。
隨着臺上和伴郎一聲高喊:“新婦子出來。”
站在臺下披紅掛綵的蘇大爲,老臉微紅,但仍一板一眼的向着一個方向,念着催妝詩:“不知今夕是何夕,催促陽臺近鏡臺。誰道芙蓉水中種,青銅鏡裏一枝開。”
伴隨着滿院的歡笑聲,穿着新娘子吉服,披着紅蓋頭的聶蘇,在一羣婦人的簇擁下,走向高臺。
一對新人一起走上紅毯。
紅毯是波斯所出,由蘇大爲的好友,胡商思莫爾相贈。
蘇大爲與聶蘇肩並肩,相伴而行。
充任金童的李客以及尉遲寶琳的女兒充任玉女,一對小兒女在道旁跟着新人,從腰上皮囊裏取出五穀,向着蘇大爲和聶蘇灑去。
這是取五穀豐登之意。
院中四周,從蘇慶節、尉遲寶琳、程處嗣、安文生、高大龍、高大虎、李博、周良、南九郎、柺子爺等一幫不良人舊識,到高崇文、李謹行、李辯、郭待封等軍中將領,躋躋一堂。
包括簫嗣業、李勣、李客師等,雖人沒親至,但禮也送到。
另外李淳風是親自來了,作爲女方家長。
連宮中李治和武媚娘,也派了李賢和安定思公主,並及宮中太監女官,代表帝后,來觀禮。
宮中賀禮自不用細表。
“跨火盆!”
隨着司儀的喊聲,聶蘇玉足輕抬,邁過盆火,代表凶神惡煞兩邊躲。
司儀在一旁說着吉慶的話:“喜從天降落福窩,好日子紅紅火火!新人跨火盆~”
“跨馬鞍!”
“新人邁過去,步步保平安,新人跨馬鞍嘍~!”
“跨米袋!”
“一撒金,二撒銀,三撒新人上臺轉身。”
“有請新郎上來,三箭定乾坤。”
“一射天,天賜良緣,一射地,地配一雙,三箭射洞房,新郎接新娘。”
無數銅錢金銀,從四周灑向高臺。
充任司儀的周良在一旁喊道:“各位賓朋,按規矩,新娘的蓋頭是到了洞房才挑開,今天來了這麼多賓客,大家想不想看看新娘子的花容?”
高臺四周,密集的人羣頓時傳出一片喊聲:“想!”
其中,猶以李賢和安定思公主的喊聲,最爲響亮。
“那好,有請新郎揭蓋頭。”
周良運足丹田之氣喊着。
臺下早有侍女手捧紅布蓋的金盤上來。
揭開紅布,稻米中有一個稱杆。
是爲喜杆。
坐在臺上一旁的李淳風撫着鬍鬚,一臉老懷大慰。
柳娘子更是笑得合不攏嘴。
蘇大爲略有些尷尬,但還是在周良的示意下,取過喜杆,輕輕將蓋頭挑開。
蓋頭挑開,下方人羣先是發出歡呼聲,繼爾又發出一片長嘆聲。
原來蓋頭之下,還有一面團團畫扇,將新娘子聶蘇的面龐遮擋住。
這是“卻扇之禮”。
即使掀去蓋頭,卻扇也不能輕易撤去。
要想撤下卻扇,還須新郎吟卻扇詩。
第一百零六章 朕意已決
詩歌貫穿唐人整個婚禮。
這玩意提前可沒打過招呼。
所有人都看着蘇大爲,周良更是在一旁眨眼笑道:“阿彌平日常有驚人之詩,今日可不能漏了怯,不然這新娘子,可沒法送入洞房。”
這話又是引出一番笑聲。
蘇大爲拍了拍額頭,心中無數詩詞閃過,張口吟道:“莫將畫扇出帷來,遮掩春山滯上才。若道團團似明月,此中須放桂花開!”
“好!”
“好詩!”
臺下賓客一時歡聲雷動。
蘇大爲暗自抹了把汗,心道把李商隱的詩給抄了過來,能不好嗎?
“下面有請新人,行三拜九叩之禮。”
這聲喊,令蘇大爲精神一振。
總算到他熟悉的環節了。
三拜九叩之後,還有結髮之禮,合巹之禮,完成這些,便送入洞房,正式完婚。
蘇大爲一時心中激盪。
耳中聽到周良大聲喊:“一拜天地日月星,請新人轉身,整衣冠,拱手作揖,拜——”
“風調雨順,一鞠躬。
五穀豐登,再鞠躬。
家業興旺,三鞠躬。
再拜高堂,老祖宗。
有請雙方長輩上臺入座。
整衣冠——”
就在蘇大爲與聶蘇,整了衣衫,準備拜坐在臺前的李淳風和柳娘子時,突然,一聲響亮的喝聲,自身後院中傳來。
“陛下急詔,急詔~”
歡樂的氣氛,喧鬧的現場,彷彿一下子被按住了停止鍵。
蘇大爲驚訝回身,卻見一名宮中太監,在千牛衛的護衛下,排開人羣,匆匆走進婚禮現場。
四周的人都驚訝的閃避。
太監扯起脖頸喊道:“傳陛下口諭,即刻召蘇大爲、蘇慶節入宮。”
“會不會弄錯了?”
人羣中有人喊道:“新人婚禮才進行一半。”
聲音帶着稚嫩之氣。
衆人循聲看去,卻是安定思公主在那裏踮起腳尖,瞪大眼睛不依的喊:“安定還要看舅舅禮成。”
太監向着安定思和李賢一個勁的作揖苦笑:“陛下金口玉言,怠慢不得啊。”
“這……”
人羣一片譁然。
以李治和武后對蘇大爲的親善,不可能會故意打斷蘇大爲的婚禮。
再說還特意讓安定思和李賢觀禮,本身就有代天子與武后來恭賀新人的意思。
莫非……
出了什麼大事?
人羣一時議論紛紛。
站在臺上的蘇大爲只覺一隻小手從聶蘇的吉服袖下伸出,將自己的手捏了捏:“阿兄……”
傳令的太監已經走到高臺下,向着蘇大爲作揖拱手:“陛下口諭,請蘇衛率莫要讓我爲難。”
李淳風已經站起身,走到蘇大爲身側道:“宮中必有大事。”
蘇大爲心中百轉千折,反手握着聶蘇柔軟並且突然變得冰涼的小手,在她耳邊輕聲道:“我……先入宮,你等我回來。”
“嗯,我等你。”
安撫了聶蘇,蘇大爲又向柳娘子道:“阿孃,幫我照顧一下小蘇。”
說完,再向臺上諸賓客拱手道:“今天招待不周,陛下相召,我先入宮,還請各位賓朋留下來喫喜酒。”
……
龍首原上,大明宮。
紫宸殿。
大唐皇帝李治,身穿龍袍,坐在大椅上,身上透着一股氣。
那是一種餘怒未消氣。
他那張圓潤的臉龐上,猶帶着紫脹之色。
武媚娘同樣盛裝,身着繡滿鳳凰與星辰的皇后禮服,坐在李治手側。
蘇大爲與蘇慶節肩並肩走入紫宸殿時,正好看到武后在李治耳邊,輕聲說着什麼。
以兩人異人的視力,很容易看清李治和武媚娘細微的表情。
果然,是出了大事吧。
看看周圍,蘇大類發現,李勣、兵部尚書蕭嗣業、侍郎李思文,還有因病久未出現的許敬宗,之前受上官儀牽連,最近才得李治寬宥的郝處俊等,皆赫然在列。
“臣蘇大爲。”
“臣蘇慶節,參見陛下。”
蘇大爲與蘇慶節站到殿中,皆向李治和武后行禮。
李治略微抬手。
武媚娘道:“你們且站在一旁聽着。”
“是。”
蘇大爲與蘇慶節暗自交換一個眼神,兩人一齊走向武官那邊,在蕭嗣業和李思文下首站立。
雖然還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
但看這殿中,大部份皆是武官,可以推想,此事必然與軍事有關。
耳中聽到武媚孃的聲音在大殿響徹。
“今日大朝會議陛下泰山封禪之事,諸多外番使臣皆在,居然出了這樣的事,這置陛下顏面於何在?”
武媚娘說這番話,疾言厲色,罕見的透出怒火。
一時間,紫宸殿中,充滿凜然之意。
從武媚娘身上透出的威儀,將人壓得透不過氣來。
蘇大爲心中越發驚訝,不知究竟發生了什麼。
還好,武媚娘將事情大致提了一遍,這才讓蘇大爲和蘇定方兩個後來的,知道大致的來龍去脈。
自征服高句麗後,李治考慮自己的身體狀況,不知什麼時候可能會步太宗後塵。
藉着此次開疆拓土之功,他想搞泰山封禪,告慰天地神靈。
百年之後,對太宗也有個交代。
今日大朝會,便是議具體的行程。
大致決定在本月啓程,先前往東都,然後一路巡幸,在明年,到達泰山,完成封禪儀式。
屆時,不光會攜朝中重臣,並及禮部官員,飽學大儒,儀仗車馬,祭品紛呈。
還會率領番邦酋長,以及歸化諸王,並扶余豐、高句麗王,新羅金法敏,倭王高市,以及突厥歸化可汗,西域諸外蕃代表等。
讓天下一齊見證他的豐功偉跡。
可這樣彰顯榮耀的朝會,卻被突然的軍情給打破了。
“吐谷渾沒了,衆卿家說,該如何是好?”
武媚娘代替李治,遍視殿中羣臣。
許敬宗看了一眼郝處俊。
兩名文臣,一前宰相,一個現宰相,都沒急着開口。
李勣摸着長鬚,眸光閃爍,似在沉思。
李思文不像李勣那樣圓滑,不過他習慣冷着一張臉,一時沉默。
倒是現任兵部尚書蕭嗣業沉不住氣,邁出一步道:“陛下,武后,老臣已經看過那份奏報,吐蕃人野心已經昭然若揭,以老臣之見,當速發兵,剿滅吐蕃。”
“不然。”
一直沒出聲的郝處俊此時站出來道:“吐蕃地處西陲,地形難制,我軍勞師遠征,若去,賊勢必遁走,追之不及,若我軍退,則吐蕃故態復萌,此勢難以破賊。
若留重兵駐紮,久則師老疲弊。
戰,則頓兵挫銳,實非良謀。
依臣之見,還是扶立吐谷渾王,令吐谷渾復國,以此牽制吐蕃。”
李治登基之後,一共打了兩場大戰。
第一是在蔥嶺外,對西突厥之戰。
一戰滅西突厥,生擒沙鉢羅可汗。
二戰,則是在遼東戰場。
先後徵百濟與高句麗,倭國。
花費了數年時間。
這令帝國的精力,大量被牽扯在這些戰場上。
這對高原崛起的吐蕃來說,是天賜的戰略機遇。
一個大帝國的崛起,勢必要向外擴張。
而且是向富饒之地擴張。
如此,吐谷渾就成了吐蕃必然要攻取之地。
也是吞噬大唐的前進基地和跳板。
這些年,吐蕃先是出兵十二萬,擊白蘭氏,後來不斷攻略吐谷渾。
最後吐谷渾實在是受不了了,國王幕容諾曷鉢與弘化公主引殘落走涼州,向李治上表請求內附。
這還了得?
當時大唐與高句麗的戰爭正到了關鍵時候,哪有空管吐蕃的事。
於是便以涼州都督鄭仁泰爲青海道行軍大總管,率將軍獨孤卿雲等屯涼、鄯州。
後來又以開武候大將國蘇定方爲安集大使,節制諸將,穩定局面。
這等於是大唐在吐谷渾方向,上了雙保險。
一是鄭仁泰,二是蘇定方。
有這兩員大將坐鎮,再加上手裏有幕容諾曷鉢這張牌,隨時可以助吐谷渾復國。
待大唐從東面騰出手來。
可以集中精力,將吐蕃給打得滿地找牙。
想法很美好,現實很骨感。
大概是老天眷顧此時的吐蕃,大唐的佈置,雙保險,居然先後出了問題。
先是鄭仁泰突然死於任上。
以致青海道大總管空懸。
接下來,統管大局的蘇定方,終於受不了數年來東征西討的奔波,再加上年歲已高,在前線病倒。
蘇定方這一病,延綿有半年之久,時好時壞。
蘇慶節之前都要打算去吐谷渾那邊,在蘇定方身邊照料。
郝處俊的話纔剛落下,李思文站出來向李治和武媚娘道:“陛下,武后,以臣之見,吐谷渾此次王俱滅,若待吐蕃數年時間,只怕吐谷渾徹底變爲吐蕃國土,到那時,我們想要收拾局面,會更加困難,不若趁現在,一鼓作氣,搶回吐谷渾,做戰略緩衝。”
蘇大爲和蘇慶節兩人,這時才聽出味道來。
吐谷渾王,完了?
這是沒于軍中了?
之前聽說蘇定方打下了吐谷渾與唐軍接壤方向一片土地,將吐谷渾王送回去復國。
主要作用是以吐谷渾王這塊招牌,招集舊部,令吐谷渾奮起反抗吐蕃人的統治,延緩吐蕃消化吸收吐谷渾。
但現在,吐蕃抓住蘇定方病重的消息,大肆攻伐,一舉將吐谷渾王從世上抹去。
從此以後,世上再無吐谷渾。
“不僅吐谷渾王,連弘化公主,一併沒于軍中。”
許敬宗聲音沙啞,顯然病體未愈,說話中氣不足。
“老臣以爲,必有一戰,遲打不如早打,而現在,更是不得不打。”
郝處俊在一旁深深看了許敬宗一眼,拱手道:“敢問右僕射這是爲何?莫非右僕射不知國庫正喫緊?須得明年糧食收入,纔有餘力。”
“東臺侍郎考慮的是錢財帳,但老夫算的,卻是另一筆賬。”
第一百零七章 賜甲
“哦?不知是怎樣的帳?”
“陛下今日大朝會,那麼多外蕃臣子看着呢,都聽到吐蕃吞併吐谷渾,殺了吐谷渾王及弘化公主。”
許敬宗的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極有份量。
“吐谷渾王,大唐蕃屬之國,天可汗的臣屬,弘化公主,太宗之女,如今俱亡於吐蕃,此仇若不報,只怕諸多外蕃會疑慮,會動搖我大唐統御諸蕃的根基。”
最後一個字說完,整個大殿安靜下來。
李治強撐着身體,在武媚孃的扶持下,站起身。
“右僕射,咳咳……所言,咳,極是!”
李治的臉龐憋漲得通紅。
對他而言,一時受辱可以忍得。
但有些底線,絕不容觸碰。
天可汗與朝供體系,是大唐所以統御四方的根本。
吐蕃妄圖改變這一格局,做挑釁大唐規則的人。
大唐,必須做出回應。
必須以雷霆般酷烈的軍事行動,來“回應”。
否則,根基動搖。
大唐四周的外蕃,胡人,只怕都會動盪起來。
到那個時候,就不提封禪泰山了,連能否穩住目前的疆土,都成問題。
將付出極大的治理成本,經濟、軍事、政治,數管齊下,才能重新穩住局面。
許敬宗算的不是經濟帳,他算的是未來的政治帳。
哪怕大唐剛經歷遼東之戰。
哪怕府兵疲弊。
哪怕如今大唐唯二碩果僅存的名將蘇定方病重,這一仗,都必須打。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朕意已決。”
李治在武媚孃的攙扶下,目光環視殿中文武諸臣,緩慢,但卻堅定道:“無人不想安定,無人渴望戰爭,但若吐蕃非要一意孤行,侵吞我大唐蕃屬。
那便雷霆並舉,滅此朝食。
大唐非好戰,只爲懲罰不義而興兵。
明日,朕要看到兵部的摺子,此次出兵多少,糧草如何,戰略若何,拿出一個章程來。”
李治方纔還是一副精力不濟,咳喘的模樣,但是說這番話時,居然一氣呵成。
他的兩眼閃動着懾人的光芒,有鯨吞萬里之氣概。
直到此時,蘇大爲纔看到了李治的另一面。
作爲大唐雄主的一面。
“方略訂好後,朕要在半月見到府兵出長安,擊吐蕃。”
這話說出來,李勣、蕭嗣業,甚至蘇大爲和蘇慶節,李思文,幾名武臣一齊出列疾呼。
“陛下,徵吐蕃路途遙遠,而且兵甲、糧草、人員調動,恐非一日之功,半個月,絕無可能。”
“陛下,若太過倉促,只怕準備不足,吐蕃和吐谷渾那邊環境有異於中原,兵卒過去,大半水土不服。”
“且地形多山,我軍需要仰攻,攻山的話,重甲騎也不得施展。”
“陛下……”
“都住口。”
武媚娘厲聲喝道:“軍中有難處,難道陛下不知?此事非止軍事,更關係到大唐國威,那麼多蕃屬國都看着,若大唐不能迅速反應,以天兵臨吐蕃,今後大唐要如何坐鎮西域?
此戰,非爭軍勝,更要爭人心。
兵可速發,絕不可耽擱。”
這話說出來,李勣和蕭嗣業一時語塞。
道理我都懂,可真要那麼玩,半個月的動員你想將吐蕃趕出吐谷渾,豈非兒戲?
“還有一事。”
李治喘息了一會,目光環顧李勣和蕭嗣業:“朕以爲,此戰的目標不妨大一些,除了將吐蕃人趕出吐谷渾,朕,還要看到大唐的旗幟,插上邏娑。”
邏娑是吐蕃的都城,即後世拉薩。
這話出來,整個大殿又是死一樣的沉寂。
不光李勣變了臉色,就連許敬宗和郝處俊,都是一臉冷汗。
陛下真的動怒了。
這是想要將吐蕃滅國啊!
李治本人可能不太清楚高原地形,但李勣、蕭嗣業和許敬宗等人,多少有一些耳聞。
何況,吐蕃如今的國力,比之顛峯時的高句麗也不遑多讓,想要一戰滅其國,這……
很有難度。
蘇大爲目光掃了掃衆人,主動站出一步,向李治和武媚娘叉手禮道:“陛下,臣有一言。”
殿上李勣、蕭嗣業的目光向他看過來。
李思文、蘇慶節用眼角餘光後望。
許敬宗向這邊矚目。
郝處俊看向他面色不善。
武媚娘扶着氣喘急促的李治坐下,向蘇大爲道:“阿彌有何見地?”
“陛下方纔的要求,希望速速出兵,最好是半月出兵,就兵馬調動來說,有難度。”
見李治目光變冷,蘇大爲接着道:“但有辦法可以克服。”
“什麼辦法?”
“陛下所慮者,是如今雲集長安的各國使節,若吐蕃吞併吐谷渾之事傳開,大損國威,所以要立即反應,派大軍出征,以定那些蕃屬和酋長之心。
若爲此,其實派一支偏師出長安,做樣子即可。
甚至可以多派兵馬,出城後虛打旗號,入夜後悄然回城。
這樣,既安定人心,又不會令大軍倉促起行。
其後兵部可以制訂軍略,做好萬全準備,再派真正大軍出擊。”
“以一支偏軍,虛張聲勢?”
武媚娘看了一眼李治。
見到皇帝陛下眉頭皺起,手指在大椅扶手上,輕輕敲擊着,似乎在推演利弊。
蕭嗣業拱手道:“陛下,蘇大爲此計可行,半月之期府兵連糧草無法保障,以臣之見,至少需要三個月時間。”
郝處俊在一旁道:“但此計可以瞞一時,卻無法瞞太久,若是遲遲沒有唐軍與吐蕃交戰的消息,只怕終究會散了人心。”
蘇大爲立刻道:“可以把虛做實,派一支偏軍先去增援,鞏固吐谷渾至大唐邊境一線的防禦,同時刺探敵情,收集情報,甚至可以使間,用各種手段去遲滯吐蕃對吐谷渾的佔領,爲後續大軍到來做準備。
同時吐蕃也必然防備着我們的報復,短時間內,他們能保持警惕,但若稍長一點,必然會放鬆,反而容易露出破綻。”
說着,看向郝處俊道:“至於說外蕃屬國的心,他們的酋長和使節現在長安,看到大軍出征,便夠了,等消息一來一回,後續大軍,估計已經到達吐谷渾,與吐蕃開戰了。”
李勣一直拈鬚思索,沒有表態。
直到此刻,他才微微頷首道:“陛下,依老臣之見,此計可行。”
坐在椅中沉默的李治,深深看了李勣一眼。
他是怒。
怒的是即將出行泰山封禪,即被吐蕃此舉悍然打臉。
怒的是吐蕃公然挑釁天可汗和宗主國的威嚴。
更怒的是,吐蕃對他的欺騙。
之前,針對吐蕃對吐谷渾的侵吞,李治以天可汗的身份,向吐蕃贊普去信,要求吐蕃退兵。
大唐與吐蕃既有姻親關係,同樣也是宗主國。
否則當年王玄策也不可能向吐蕃借兵,滅掉中天竺。
而吐蕃的回信,也極盡謙卑,說只是懲戒吐谷渾王對吐蕃的挑釁。
並派出大量使者,攜帶重寶美色,在朝中游說。
如今來看,這全是吐蕃人的緩兵之計。
怒歸怒。
但李治是成熟的帝王,不會因怒而興兵。
是實實在在被吐蕃碰到了底線。
想要畢其攻於一役。
想要一戰,能如昔年太宗朝的松州之戰一樣,換來數十年的邊境安寧。
無數念頭,自李治腦中閃過。
他微微點頭:“就依蘇大爲此計,三日後,先派一支偏師出長安,可多立旗號,多造聲勢……”
說完,他側臉與武媚娘小聲說了幾句,轉過頭來又道:“此偏師,便以蘇大爲爲主將。”
這話一出來,蘇大爲的臉色一黑。
這特麼,誰提出,誰幹活嗎?
自己和小蘇纔是新婚,這就被李治給派出去了。
心裏雖苦,但也只能硬起頭皮抱拳領命。
皇帝金口玉言,李治這話出來,哪有什麼討價還價的餘地。
還好,李治又加了一句:“朕也知你才大婚,派你出去,實在無奈,朕左思右想,能以偏軍,刺探敵情,分化敵人者,舍你蘇大爲還有何人。”
停了一停,李治提高音量道:“蘇大爲獻計有功,着,賜明光甲一領,出城之日,披甲掛彩,耀武誇功。”
……
直到天色入夜,蘇大爲才拖着緩慢的腳步,回到自家宅子。
與他一起回來的,還有一件罩着紅布的衣甲。
被數名太監和宮中千牛衛,帶着羨慕的眼光,一齊送到蘇大爲家中。
鐵甲,在唐時,屬於禁物。
《唐律疏議》規定私藏“甲一領,弩三張,流二千里;甲三領及弩五張,絞。”
所以這年頭,除非是軍功貴族家傳的鐵甲,普通人家裏再富,也不可能有鐵甲。
這既是軍功,也是身份的象徵。
如李義府的案子,就是因爲書房莫名發現七領鐵甲,成爲定他謀逆之罪的重要證物。
後世的人,包括蘇大爲,其實開始有些不理解,爲何大唐把私藏鐵甲定罪這麼重。
但是試想一下,後世情景——
你家裏爲什麼私藏槍支?
爲了狩獵。
那這把刀呢?
爲了砍柴。
哦,好吧,沒什麼事的話我就先走……等等!那輛裝甲車是做什麼的?
爲了……幹!沒錯,勞資就是想上街!大梅興,串普王!
換爲古人說法:
你家裏爲何私藏弓箭?
爲了狩獵,班頭。
那這把朴刀呢?
爲了砍柴。
善,若無事,吾當歸……且慢!這套甲冑是何用處?
謀反,我承認了,毀滅吧,趕緊的。
成套鐵甲的價值很高,而且民間難以打造,對於穿戴者要求也很高,至少配馬,而且最好是雙馬。
還要專門受訓等等。
也只有軍功貴族,家傳纔有一套鐵甲。
絕不可能多。
都是要記錄在案的。
古代的鐵甲,就如同後世的裝甲戰車,是個門檻頗高而用途單一的戰爭工具,異常敏感。
蘇大爲現在被御賜了一件明光甲,可以傳給家族後世。
是相當牛逼的一件事。
第一百零八章 披甲
夜幕四合,斗轉星移。
長安居德坊中,正在家中撰寫《麟德歷》的李淳風忽有所感。
他放下手中狼毫,行至庭院。
正好看到一顆碩大流星,拖着白色尾焰,隆隆有聲,墜向西方。
李淳風雙眸大睜,袖中掐起指決,隨心動念,起手占卦。
數息之後,他臉色陡然大變,一口熱血,“噗”的從喉中噴出。
“天有異象……”
幾乎同一時間,龍首原上,一片高矗的山丘上,黑氣湧動,一襲白衣的鶴郎君從中走出。
他抬首上望。
只見漆黑的夜幕之上,無數流螢墜落,嗤嗤有聲。
鶴郎君雙臂伸出,口裏發出尖利嘯音。
“星斗動搖,天變在即,果然,北斗星君說的是對的,屬於我族的機會來了!”
說完此語,他狠狠一抖大袖:“諸位以爲如何?”
在他身後,一片黑氣氳氤。
那黑色,無邊無岸,幽深如獄。
從中,透出各種嘈雜之音。
似人言,似獸語。
各種詭異之音,匯聚成同一個聲音:“願尊北斗星君之令。”
“熒惑,已經老了,我族的未來,將由我等自決。”
殺殺殺!
喫血食!喫血食!!
嘈雜異響沸騰起來。
各種光怪陸離,妖魅魍魎,在龍首原上,悄然集聚。
……
大唐麟德元年,九月廿三,宜畋獵、祭祀、祈福。
忌破土。
在屋中端坐的蘇大爲,聽得報時聲響,陡然張開了雙眼。
屋內光線昏暗,他的雙眸在暗室中,如兩點星辰,光芒閃動。
聶蘇略帶顫抖的聲音自一旁響起:“郎。”
郎即是丈夫的意思。
新婚女子稱丈夫爲郎。
丈夫稱妻子爲妻,或者彼此稱呼老公老婆。
和後似有些相類。
蘇大爲伸手握住聶蘇遞過來的小手。
入手冰涼而柔軟。
“我此次出征,家中都託付給你了。”
“嗯。”
“等我回來。”
“嗯。”
蘇大爲用力握了握聶蘇的手,不敢看她的眼睛。
那雙眼裏,千萬般柔情,化作瑩瑩淚點。
靜室一時無聲。
最後是聶蘇催促道:“郎,時辰到了。”
“爲我披甲。”
蘇大爲長身而起。
門窗俱開。
黎明的曙光,從前庭透入,白朦一片。
由高舍雞等家中健壯僕人,呼着節拍,將藏於庫中的鎧甲、兵器一一搬入房中。
庭院外,李博、李客、高大龍、大虎、周良、沈元、柳娘子等人,正在等候。
蘇大爲張開雙臂。
聶蘇捧起衣甲具裝,爲蘇大爲着甲。
依次戴護臂、護脛、掩膊、繫好裙角、繫上護襠前後。
戴胸甲、戴肩吞獸、戴捍腰吞獸、佩橫刀。
戴護心鏡惡瑕。
戴頭盔。
站立於聶蘇面前的,不再是熟悉的郎君,而是大唐武將。
身披明光鎧,重逾五十斤。
全身四層重甲,精鐵加銅牛皮,金甲閃爍震懾四方。
胸前的護心鏡,被精心擦拭鋥亮,倒映出聶蘇又是驚歎,又是癡怨的眼眸。
蘇大爲張開臂,輕擁了一下聶蘇,在她的耳邊輕聲道:“我去了。”
說完,他扶住橫刀,在一片甲冑碰撞聲中,跨出大門。
庭院外,高舍雞等一衆蘇府奴婢下人,單膝跪下,齊聲賀:“願阿郎得勝而歸。”
蘇大爲點點頭,目光從站在庭中的衆人一一掃過。
柳娘子上來抓住他的胳膊:“活着回來,娘和小蘇都等着你。”
她的臉龐上,不知何時多添了許多皺紋。
眼角眉梢,都蒼老憔悴了許多。
蘇大爲更是驚訝的發現,阿孃的頭上,不知何時憑添了許多白髮。
在風中,白髮蒼蒼。
蘇大爲喉頭微緊,反握住柳娘子的手:“阿孃放心,我曉得。”
“去吧。”
蘇大爲鄭重點頭,長呼了口氣,鬆開手,卻發覺柳娘子的手又攥了自己一下。
驚訝回頭,卻見柳娘子撇身背對着自己。
“走吧,莫要戀家,家中一切有我。”
蘇大爲心裏一酸,後退兩步,鄭重行禮:“天子相召,兒不能推辭,待我殺盡敵人,再回來向阿孃進孝。”
“走吧。”
柳娘子背對着他,揮了揮手。
但蘇大爲分明看到她另一隻手在眼角擦拭。
“阿彌,別誤了時辰!”
周良喊了一聲。
蘇大爲用力一頓腳,轉身向着大門,大步而去。
在他身後,高大虎、高大龍、李博、李客、周良、沈元,魚貫相隨。
伴着鏘鏗腳步,走到宅門外。
早有府中下人牽了龍子在外等候。
蘇大爲接過疆繩,翻身上馬。
龍子仰天一聲咆哮,猶如驚雷。
“我走了。”
蘇大爲向一幫兄弟抱拳輕喝。
兩腿輕輕一夾。
龍子心意相通,順着大道馳出。
坊道間,早有武侯清出了道路,沿路還有金吾衛守護。
“陛下令,宮前校兵,各將集結。”
鐵蹄敲打着青石路面。
伴隨着隆隆的馬蹄聲。
起先是蘇大爲一騎,但是隨即,有兩騎、三騎,不斷有騎馬將領,從各坊中湧出,匯聚在一起。
蘇大爲身邊,是一身玄甲的蘇慶節。
兩人相視一笑。
蘇大爲看了一眼蘇慶節身上衣甲,說了聲:“不賴!”
蘇慶節身穿大唐十三甲之一的龜背魚鱗甲,三層重甲,精鐵製成,全身重四十九斤有餘。
蘇慶節拍馬接近一些,低聲道:“這玩意穿着可不舒服,若不是爲了陛下令,平時可真不願穿它。”
鐵甲刀槍難入,但穿着厚重,十分不方便。
不但要有數層內襯做緩重,外面鐵甲也常由數層組成。
龜背魚鱗甲是三層,蘇大爲的明光甲是四層。
穿這玩意就像是一層厚棉衣,再套數層鐵片,那滋味可想而知。
作戰的時候,全身汗都被憋在鐵甲裏,比桑拿要猛多了。
一場大戰下來,常有武將受不了這苦楚,忍不住立刻脫甲。
但大汗淋漓下,受風一吹,十有八九就會病倒。
傳說中武將的“卸甲風”就是指此。
“這是揚我大唐軍威的事,別抱怨了,走吧。”
蘇大爲挺起胸膛,輕拍了一下龍子的腦袋。
龍子甩了甩頭顱,又是一聲暴鳴。
聲如炸雷,震得蘇慶節等四周將領的戰馬一片驚嘶。
這些馬都是久經訓練的戰馬,而且與蘇大爲的龍子都是熟識,尚且如此。
若在戰場上,龍子一聲吼,只怕敵馬都會嚇癱軟。
朱雀大道上,道邊兩旁早就圍滿了好奇和助威的百姓,西域胡商,以及各屬國使節,旌旗沿路招展。
百姓們對着馬上那些唐軍將領忍不住指指點點,驚歎之聲不絕於耳。
聽到蘇大爲龍子的吼聲時,許多人都嚇得後退。
等看清蘇大爲一身明光甲,一馬當先帶着諸唐將馳向宮門時,驚呼化作了歡聲雷動。
明光甲!
代表大唐武德巔峯的明光甲!
陽光從東透下,此時,這一支由高級武將組成的隊伍,甲光耀日,人馬如龍。
……
穿過丹鳳門街,過丹鳳門。
前方御橋本來要解馬,但有李治特許,這一支數十人的唐軍將領,以蘇大爲爲首,穿過御橋,徑直而入。
御橋兩邊分別是左右金吾仗院。
過了長長的御橋,看到橋邊的鼓樓。
前方一片大大的廣場。
穿過廣場,便能看到大明宮延綿不絕的雄偉建築羣。
依次有昭慶門、棲鳳閣、西朝堂、龍尾道,以及“九天閶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的含元殿。
而李治早已帶着文武百官,在含元殿前的龍尾道等候。
在廣場上,左右領左右府,大唐十六衛中左右千牛衛,及左右千牛備身,早已在此列隊拱衛。
天子儀仗,旌旗如火。
儀刀如林。
蘇大爲他們至此,人人下馬。
在金吾衛的指引下,大步向着大唐皇帝李治行去。
但聞衣甲鏘鏗,金鐵碰撞的清悅之聲中,蘇大爲同時留意到了,在場中的除了大唐皇帝及文武百官,還有許多外邦使臣。
看旗號,有突厥、于闐、波斯、天竺國、倭國、新羅、百濟、高句麗等國的使節和酋長。
胃胄沉重。
大軍作戰,一般由馱馬負甲。
到交戰前,方纔披甲禦敵。
這也是遭到突襲時,許多軍隊來不及反應的原因。
光着膀子和披甲,那完全是不同的效果。
但常時間穿着沉重的衣甲,沒等接敵,自己先累趴了。
這便對情報偵察,斥候提前預警,有極高的要求。
此次以蘇大爲爲首的一幫武將,爲的是向各屬國邦酋展示大唐的武德,算是特殊情況。
咚咚咚咚~~
鼓樓上,數通鼓響。
羽扇開闔,天子儀駕展開。
大唐皇帝李治,一身龍袍冕旒,在身邊鳳袍鳳冠的武后攙扶下,雙臂張開,大袖飄展。
蘇大爲等走到距離李治五十步外,向着高高御臺上的李治及武后,百官們,叉手行禮:“叩見天皇、天后,及諸大臣,恕臣甲冑在身,不能全禮。”
在扳倒上官儀後,李治已經明示武后與其並列,稱天皇與天后,史稱二聖臨朝。
雖然相隔遙遠,但武將們的聲音,卻如隆隆巨雷,在廣場上回蕩,經久不息。
這聲齊喝,如虎嘯猿啼。
令站在臺上那些屬國使節和酋長不由變色。
李治的聲音,經由金吾衛的口傳開:“衆卿無須多禮,今次天子閱兵,爲諸軍助威,壯諸之志。”
天可汗的聲音,經過千百人的通傳,同樣在含元殿前,在數百屬國使節前震盪。
“報~~”
就在整個閱兵按着即定流程行進時,突然,有金吾衛從外快步跑入。
“陛下,吐蕃使節求見。”
嗯?
所有人的目光,一瞬間,投向聲音的方向。
吐蕃無禮,無視天可汗的命令,擅自吞併吐谷渾。
大唐天兵如箭在弦,眼看要出發。
在這個節骨眼上,吐蕃使節到了?
第一百零九章 吐蕃使者
伴隨着數通鼓聲,大明宮宮門大開,一個身着異服的青年人,穿過御橋,走向含元殿前廣場。
在尾龍橋處,隱約可見大唐皇帝的羽保蓋車,黃羅蓋傘。
大唐執金吾與千牛衛,威武雄壯。
文武大臣在天子儀仗兩旁分列。
更有數十人身着唐甲,立於廣場正中。
整個場面,無聲而寂靜
千萬人的呼吸聲,彷彿消失。
只有如山嶽一般沉重的壓力,不斷的壓來。
金珠陀羅正了正衣冠,在唐國金吾衛的指引下,繼續向前,一直走到廣場中,與那些唐將相鄰,距離大唐皇帝的儀駕還有數十步遠時,被人喝止。
“站住,來者何人?”
金珠陀羅右手撫胸,向着皇帝的儀仗,微微鞠躬:“我,金珠陀羅是吐蕃國的使者,奉大相祿東贊之令,求見大唐皇帝。”
這話出來,大唐朝臣中,傳來一陣騷動。
吐蕃的使節,態度可以說是不卑不亢,但這就是最大的問題。
在貞觀年間,大唐原本瞧不上吐蕃。
經歷過松州之戰後,太宗纔算對吐蕃的國力有些瞭解。
最後雙方約和,以吐蕃向大唐稱臣,大唐賜下公主下嫁,成爲翁婿關係,將吐蕃納入大唐屬國和朝貢體系內。
是以,吐蕃來的使節,必然要以朝見宗主國的高規格,來見禮。
但眼下,這吐蕃使者,擺出來的姿態,完全沒有體現這層關係,這對大唐來說,就是挑釁。
相當於見到爸爸不叫爸爸,喊了聲老鐵。
文官只是議論,而武將裏,早有性烈者站出,厲聲喝道:“大膽,見到天可汗,爲何不跪拜?”
喊話者,左威衛將軍,郭待封。
左威衛,爲大唐十六衛之一。
後世知道郭待封,全是因爲唐軍大非川之敗。
後人只怪郭待封不聽薛仁貴軍令,以致大敗,卻從來沒想過,郭待封並非無能之輩。
郭待封乃大唐開國名將郭孝恪之子。
顯慶四年二月,李治親自策試舉人,九百人中只有郭待封、張九齡等五人居上第,令待詔弘文館,隨仗供奉。
此前在徵高句麗時,郭待封受任積利道行軍總管,歸李勣節制,率舟師渡海直趨平壤。
其後馮師本奉李勣之命,率水軍載糧增援郭待封,船破失期,郭待封打算將此情報通告李勣,但又怕高句麗知道救兵不會來,於是作了首離合詩贈送李勣。
李勣不解,大怒道:“軍機如此急切,竟然還有心思作詩?一定要斬了他!”
但其記室元萬頃卻看懂了詩中奧妙,解釋給李勣聽,李勣這才放了郭待封一馬,並送糧支援。
在整個徵高句麗戰場上來看,郭待封的表現不俗。
而且李治朝派兵出征,有一個特點,通常是新老搭配。
或以一員老成持重之將,搭配一員猛將組合。
比如之前的程知節配蘇定方。
後來鄭仁泰配薛仁貴。
郭待封能從九百人中脫穎而出,自然非常聰明。
吐蕃使者無禮,若是老將和重臣出來喝斥,未免抬高了吐蕃。
由他喝這一聲,剛好合適。
果然,李治身邊武后向他看過來,目光似有嘉許之意。
李治輕抬了下手臂,武后道:“暫且退下。”
“是。”
郭待封目地達道,立刻退回武將行列。
下方的吐蕃使者,一身高原怪異衣冠,面色黑裏透紅,一雙眼睛倒是又黑又亮。
若拋去他那高原紅的膚色,忽略他的奇裝異服,倒有一種粗獷和野性之美。
他向着李治和武媚娘遙拜道:“我是吐蕃人,只能跪拜吐蕃贊普,無法跪唐人皇帝。”
“大膽!”
這一下,文武朝臣集體怒了。
吐蕃在大唐眼裏,還是個弟弟。
如今當着無數屬國外蕃酋長使節的面,居然敢如此大逆不道。
李治輕握了下武媚娘雪白的手掌。
與他心意相通的武后立刻揚聲道:“安靜,今日陛下點將閱兵,何須驕躁。”
朝臣逐漸平息下來。
李治既然願意在這個時候接見吐蕃使者,就是存着立威之念。
既要立威,就絕不能急,更不能亂。
就像一個大人對着小孩,任小孩張牙舞爪,我要正眼看你一下,算我輸。
在意,說明雙方處在對等的位置。
無視對方,用硬實力碾壓,方是上策。
“你即爲吐蕃使者,來見天可汗,所爲何事?”
武媚娘繼續吐聲道。
她的聲音十分悅耳好聽,帶着一種吸引人的磁性。
而且中氣十足,整個廣場上文武大臣,外蕃使者,俱都聽得清清楚楚楚。
“我國大相祿東贊,謹代表吐蕃贊普,請與吐谷渾和親,並求赤水地用以畜牧。”
這話出來,整個唐廷都驚訝了。
包括李治,臉色也變得無比古怪。
朝臣,屬國使者和酋長議論紛紛。
吐蕃這要求,既無禮,又狂妄。
與吐谷渾和親,就是要法理上與吐谷渾成爲血緣姻親,爲實際控制吐谷渾,得到法理上的支撐。
比如娶個吐谷渾公主,然後佔着吐谷渾的地,就可名正言順打出旗號,說是女婿幫丈人守住家財。
這樣大唐再想插手,會更麻煩。
而畜牧之地……
這一點更加敏感。
吐谷渾的畜牧之地,是從大唐翻躍大非川后大片廣袤草場。
若是大唐答應將這片草場給吐蕃畜牧,信不信人家下次就敢把牛羊趕上大非川?
這都不是挑釁,簡直是赤裸裸的強取豪奪了。
登鼻子上臉。
無法無天!
李治的臉色,逐漸陰沉下來。
他就算養氣功夫再好,那也看什麼事。
對着想要泰山封禪,成爲青史留名的天皇李治來說。
吐蕃早不反,晚不反,這個時候吞併吐谷渾全境,已經是不給面子打他的臉。
現在還派使臣來,提這些無禮要求,這就不是打臉這麼簡單。
簡直是想當着大唐屬國的面,將天可汗的顏面踩在腳底下摩擦。
對方只是一個小小的使節。
殺了,還嫌髒了刀。
不殺,任其如此挑釁,雄踞一千四百萬平方公里的大唐帝國,如何吞下這口氣?
大唐,是鐵血而來。
李治也是外柔內剛。
他的手,用力抓住武媚孃的手掌,雙眼俯視着在下方顧盼自若的吐蕃使節。
李治的臉上,露出一抹微笑:“有趣,當真是有趣,吐蕃贊普讓你來,提這些非份之請,難道真不怕,大唐天兵降臨邏娑?”
他的聲音雖然不大,但語氣異常果決。
沒人懷疑李治的決心。
也絕不會有任何人,懷疑大唐的武德。
從大唐立國以來,東征西討,一個個強敵在其面前灰飛煙滅。
強大的突厥帝國,亡了。
強大的高句麗,亡了。
百濟、倭國,亡了。
西域大小數十國,不是亡於唐騎鐵蹄,便是向大唐稱臣納貢,服服貼貼。
如今,吐蕃卻突然跳出來,試圖挑戰大唐的威嚴。
整個含元殿前,靜默可怕。
陽光從東破開雲層,照在大明宮上。
光芒璀璨。
隱隱的號角鼓聲,從遠處響起。
那是陣列於長安城外,等待蘇大爲等領兵開撥的大唐鐵騎。
金珠陀羅右手撫胸,鞠躬道:“大唐皇帝,我國一向是敬重的,我吐蕃雖然是西邊小國,也有雄兵百萬,大相說了,我們國小民窮,百姓嗷嗷待哺,只能尋找合適的牧場。”
說着,他直起身,兩眼筆直的看向高臺上的李治,堅聲道:“若大唐皇帝不許,那我們只能自己去放牧。”
“大膽!”
蘇大爲身邊,蘇慶節性烈,早已按捺不住,厲喝聲中,大步上前。
電光在他身周繚繞,顯然已經動了真怒。
什麼叫雄兵百萬?
什麼叫自己去放牧。
這就是亮肌肉,等同於大唐不同意,我吐蕃提兵自取之。
沒有別的意思,就是來挑釁和宣戰的。
若大唐同意,吐蕃就心安理得佔住牧場,消化吐谷渾的國土和百姓。
若大唐不許,既試探出了大唐心意,同時在大唐一衆屬國酋長前,展現吐蕃的姿態。
吐蕃,有心取代大唐成爲新的宗主國。
對吐蕃人來說,整個世界的中心,都發自岡底斯山,岡仁波齊峯。
吐蕃,天然就該當世界之王。
過去他們沒實力,只能暫時隱忍。
但這些年,在祿東讚的帶領下,吐蕃東征西討,不但數次征服天竺,從天竺獲得大量異人和詭異,還從古象雄,從吐谷渾,又吸納大量異人。
雄兵百萬不是虛言。
在這份兵力後,還有龐大的異人做支撐。
這令吐蕃上下,信心空前膨脹。
蘇慶節想要上前,卻被蘇大爲一把按住:“獅子,莫要中計。”
蘇慶節上去不要緊,就算把這使節電成烤雞,都不打緊。
但吐蕃人挑釁大唐,在屬國間,折辱大唐的目地也就達到了。
對吐蕃一個使節,還需要大唐出動一員身披龜背魚鱗甲的高級武將?
看上去還是個異人。
大人打趴小孩,很好看嗎?
有面子嗎?
“阿彌,我……”
蘇大爲搖了搖頭,走出幾步,先向李治和武媚娘行禮,接着向那吐蕃使節揚聲道:“吐蕃使者遠道而來,別的先暫且放一邊,可敢與我做一個遊戲?”
“哦?”
金珠陀羅看了蘇大爲一眼,笑道:“不知這位將軍,要做什麼遊戲?”
他的語音重點咬中“將軍”二字。
蘇大爲心知對方在想什麼,向着天空一指:“早就聽說吐蕃人擅於養鷹,我見你頭上飛着一隻,可是你養的鷹?”
所有人受蘇大爲提醒,抬頭望天。
果然見到大明宮之上的雲層中,有一個細小的黑點在盤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