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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巴山蜀水

  巴山楚水淒涼地,二十三年棄置身。   懷舊空吟聞笛賦,到鄉翻似爛柯人。   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   今日聽君歌一曲,暫憑懷酒長精神。   唐·劉禹錫《酬樂天揚州初逢席上見贈》   斗轉星移,距離徵西大軍拔營回長安,已過去半月。   李博跟着蘇大爲,僅帶着數名親衛,獨自起行,先是到了大唐在劍南道設的驛站,得到驛丞和當地土人指引,又花了數日功夫,翻山躍嶺方纔到了此行的目的地。   黃安縣。   黃安縣在後世四川省劍閣,屬唐時劍南道,普安郡。   至於朝廷究竟是想收拾蘇大爲,還是有重用,此時也有了答案。   當蘇大爲到達黃安縣第一眼看到的是滿目蒼荑,數十里緲無人煙,只剩下空落破敗的茅草屋。   光看這些,與大唐長安的繁華,完全是兩個世界。   實在難以相信,如今的大唐滅國無數,拓土萬里,但是在大唐的疆域裏,竟然有這樣的存在。   一個年輕的縣丞在本地衙役的陪同下,迎向蘇大爲等人,拱手道:“黃安縣之前有戶六百餘,有丁三千二百二十一人,如今十不存一,皆因前歲大旱,去歲又有澇,今年又有蝗災徵兆,光這些也就算了,又有疫癘之疾。”   他停了一停道:“我與劍南道都督府法曹狄郎君議過,此事非得蘇郎君才能辦得,朝中聖人也有此意,所以……”   他向着身後近乎廢墟一般的黃安縣一指:“如何防疫,如何救濟斯民,如何防蝗災,我等皆賴蘇郎……蘇縣令活命。”   蘇大爲向他所指的方向看一眼,目光又重新落到縣丞的臉上,帶着一種似無奈,似想苦笑的神色:“沒想到在這裏又遇見故人,明郎君,怎麼也來了這裏?”   李博順着他的話,向眼前的縣丞仔細看了看。   果然是昔年長安的明崇儼。   三年過去,他的身量完全長開,與之前的少年稚氣大不一樣。   頗有雄姿英發之感。   可惜,這英俊的盛世美顏,如今在這鳥不拉屎的殘破黃安縣中,也變得憔悴許多。   “我?還不是……你應該知道。”   明崇儼話說到一半,突然話鋒一轉:“蘇縣令今天剛來,我先帶你看看黃安縣的全貌,我比你早來一月,但這裏的條件實在太差,我也不知該如何着手,最近都是帶着這幾名衙役儘量維持本地秩序,緝捕盜匪,但仍禁不住剩餘的百姓四散逃命。   若是蘇縣令再晚來半月,只怕黃安縣都不存在了。”   他一邊說,一邊在前頭引路,說到此處,腳步微微一緩:“蘇縣令,應該也是和我一樣的任務吧?”   “什麼?”   “沒事。”   明崇儼頭也不回的,繼續帶着蘇大爲和李博等人,巡視他們的“領地”。   蘇大爲在心中暗自想:明崇儼到此處,算不算被貶?之前據說武媚娘頗爲器重他,但爲何也發配到這裏來了?還真是巧了,莫非這黃安縣另有內情?   李博不知蘇大爲內心想法,他落後蘇大爲半個身位,心中暗自尋思:如此艱苦條件,也不像是下來歷練啊,莫非還是貶?對了,之前路上聽蘇郎君吟的那首詩,什麼‘巴山楚水淒涼地’,不像是好話頭,真是令人不安吶……   沉默中,花了大半日的時光,將全縣轉過一遍。   蘇大爲看到,當地剩餘百姓不多,都是些老弱病殘,而且一個個面有菜色。   不少人是緊閉家門,在自家茅屋中不肯出來。   而鼻中嗅到隱隱的草藥味,似乎說明疫情並未遠離。   “年輕人能逃的都逃了,他們逃入山林,逃向附近的縣郡,但朝廷嚴令本縣的人不許入其他縣郡,所以這些人最後都流入山林,入草爲寇,還有些和山中土人混在一起,時常劫掠各縣,劍南道都督府法曹爲此連下數道公文,但令不能止。”   蘇大爲正在思索着,聞言道:“這劍南道都督府法曹莫非是……”   “狄仁傑,你的舊識。”   蘇大爲不由啞然。   明崇儼、自己和狄仁傑,這三人,沒想到會在這巴蜀之地,聚到一起。   冥冥中,總感覺有一種莫名的緣法。   對,歷史上,明崇儼確實是當過縣丞,至於是不是黃安縣,蘇大爲卻記不起來。   狄仁傑也的確是任過都督府法曹,那是得到閻立本的推薦。   不過,好像是幷州,怎麼現在也來到巴蜀了?   搖了搖頭,有些事已經發生了奇妙的變化,與原本歷史上有些出入。   對了,如果王玄策在的話就好了,他好像也任過黃安縣令。   蘇大爲捏了捏眉心,忽然又記起來,王玄策是黃水縣令,並非黃安,一字之差,相隔萬里。   黃水縣是後世融水苗族自治縣,是在廣西境內。   “好了,情況就這些情況,不知蘇縣令有何良方?”   明崇儼停下腳步,一足踩在一塊懸崖邊的大石上,整個人隨着山風搖搖欲墜,衣袂飛舞,彷彿隨時會跳出崖外,隨風飛去。   他的眼睛明亮,乾淨,不帶一絲雜質,向着蘇大爲伸出三根手指:“朝廷派你我來的目地有三,一平息疫情,招攬流民,令黃安縣恢復秩序;與劍南道都督府配合,將流躥各地黃安縣民追回,絕不能讓疫情擴散出去;三,據祕閣李淳風所說,這次疫情來得蹊蹺,或有歹人在背後作祟,必須查明此事,若真有人使用邪法妖術惑亂一方,務必審之於法。”   明崇儼凝視着蘇大爲:“這就是你我來的意義,蘇縣令,現在有何想法?”   蘇大爲擺擺手:“容我想一想。”   現狀就是這麼個現狀。   不論明崇儼是因賀蘭敏之的事被貶也好,還是受武媚娘器重,特派來辦此事也罷。   如今,蘇大爲必須與其聯手。   而黃安縣之事,是旱澇災遇上蝗災,之後又有瘟疫,雖然不過是小小一縣之地,看起來不過三千餘人,就算死光了也不過……   事情並沒有這麼簡單。   人是長腳可以跑的,年青力壯者爲了逃荒,向附近各州縣逃命。   這就是一個個移動的病毒庫。   雖說蜀地多山,許多地方都是原始森林,荒蕪人煙,但若是有一個成功的投入附近州縣,便是新的引爆點。   蘇大爲經歷過後世的抗疫戰爭,太清楚那種後果了。   如果不能及時將疫情控制住,將這些星星之火撲滅,一旦疫情從黃安縣擴散到人口稠密的州縣,則劍南道必然遭受重創。   雖說大唐時交通不如後世發達,理論上,這疫情最多就是禍害巴蜀之地了。   但若巴蜀有失,將會直接動搖大唐在安西和吐谷渾、吐蕃的軍事能力。   這些地方若再動盪,那就真是潑天大禍。   特別是剛平復的吐谷渾和吐蕃,會不會重新叛亂,都是未知之數。   這還是前兩條,最後一條,聽明崇儼說的就更可怕了。   若這場疫情,並非是天然形成,而是有人在背後投毒,那帶來的威脅更大。   能在巴蜀投毒,能否在大唐別的州縣投毒?   甚至在大唐洛陽、長安投毒?   若這個時代,有人掌握了病毒技術,人爲製造瘟疫……   對大唐,是滅頂之災。   “賊你媽,這個時代也有鷹醬嗎?”   “蘇縣令,你說什麼?”   “沒有,不在在意這些。”蘇大爲將話題岔開,嚮明崇儼道:“我這幾年在吐蕃征戰,不清楚發生了什麼,我聽說陛下和武后泰山之後,發生了許多事,不知……”   明崇儼雙眼盯着他,死死盯着,那種神色彷彿在說:你是不是想設套害我?   蘇大爲苦笑道:“我的爲人,你應該清楚,實在是聽說災情與封禪事有關,我不知其中具體緣由,許多事還想不明白,若是明縣丞不方便……”   “你隨我來。”   明崇儼深深看了他一眼,向他示意,兩人走到一旁的一塊大石邊。   “若議論朝廷,恐會有非議之罪。”   “我以人格擔保,全是爲了黃安縣之事,絕不涉及其它。”   明崇儼點點頭道:“這破地方,我是待夠了,希望你真能快點把事情了結。”   言罷,將泰山封禪之後,朝中一些大小事,擇重要的,說給蘇大爲。   “自上官儀之後後,聖上與武后泰山行封禪事,去歲,日月合朔,有日食,整個冬季,長安沒有下過一片雪,春二月,長安東南突然爆出驚雷般巨響。據祕閣李淳風所記《天文志》,月月合朔就是上天警示,日逢偏食就是聖上身邊有小人。”   日月食盡,主位也;不盡,臣位也。   根據天人感應理論看,這又是不下雪,又是驚雷響,妥妥的鐵證如山。   朝廷無道,天子身邊有奸臣惑亂,得罪了老天爺。   聽到這裏,蘇大爲的臉色頓時一變。   雖然在後世,所謂天人感應都是無雞之談,但在此時的大唐,星象還有預言都是唐朝的科學,而且是最高的“帝王之學”。   當年李淵因爲“太白經天”,差點砍了李世民。   逼得李世民提前發動玄武門之變。   而李世民也因爲民間的一首歌謠,懷疑“女主武皇”,將小名五姑娘的大將李君羨不分青紅皁白的砍了。   這一切天人感應和預兆,對大唐,對任何國家來說,都足以地動山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