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天人感應
“事情真有這麼嚴重?”
“只會比我說的更嚴重。”明崇儼面色白皙如玉,巴蜀之地的日光,似乎對他的皮膚沒有一絲影響。
比幾年前的他,倒是在陰柔中,多了一絲陽光之感。
他的雙眸微眯,眸光如碧波閃爍。
“異象起後,陛下下詔大赦天下,並改年號爲乾封。”
蘇大爲點點頭,易經有云,大哉乾元,這意味着天,天道至大,萬邪辟易。
這皇帝的身份是老天爺封的,是老天給的,我按老天的意志行事,則上上大吉。
“但是各地災情頻頻,各地告急和求朝廷救災的奏摺,紛亂如雪,還有人趁機彈劾陛下身邊有奸臣,其矛頭所指,便是武后。”
蘇大爲臉色轉爲凝重:“那武后是如何應對?”
明崇儼也是受武媚娘賞識,命他來黃安縣任職。
這麼說,此次的聖旨,其實多半出自武媚孃的意思,是想靠着蘇大爲再次化解她的危機?
“武后暗命許敬宗上旨,求致仕。”
明崇儼的話語很輕,輕飄飄的,所蘊含的份量卻極重。
自從上官儀的事件後,許敬宗已經越發退避,隱有養老的跡象。
但他實際上仍兼有宰相之職,仍在朝中擁有極重的話語權。
也是武媚娘影響朝局,在朝中大臣裏,唯一可靠的抓手。
但此次天象大變,物議紛紛,爲求自保,武媚娘不得不棄車保帥。
“許敬宗請辭了?”蘇大爲隱隱記得自己看過祕探送上來的長安奏報,有提到這一條。
但是當時他只以爲許敬宗年老,並沒想到太多,沒想到裏面有如此多的內情。
許多朝廷中樞的祕密,非朝中宰輔重臣,任外人有通天之能,也難窺究竟。
蘇大爲在長安留下的暗樁,也只能查知西市和長安的百姓議論輿情,還有朝廷發出的一些明旨,一些內情並不清楚。
“許敬宗請辭後,天災並沒有減弱,今年,乾封二年春,日月再次合朔,再次出現日食,有司星監啓奏陛下,言主大唐兵敗……”
“這簡直是無雞之談。”蘇大爲忍不住冷笑。
若論軍事,他最有發言權,大唐連吐蕃這個歷史上糾纏百年的宿敵都給滅了,普天之下,還有誰能令大唐軍事上失敗的?
至於日食……
他倒是記起來了。
歷史上是有這個記載,但那是在數年後,大概是鹹享年間的事,連續兩年日食,大旱和瘟疫,大唐朝廷動盪,國內大損。
又逢薛仁貴大非川兵敗,大唐不敗神話毀於一旦。
但那是歷史上的“大唐”。
在蘇大爲所在的大唐,這一切,早已被他傾盡全力所扭轉。
百濟、高句麗、倭國,不但悉數平了,而且比歷史上提前了數年。
吐蕃,在蘇大爲與衆將士同心戳力下,也被滅了。
連論欽陵都被唐軍抓至天竺而抓獲。
祿東贊據說已死。
就剩下一個吐蕃贊普芒松芒贊,也蹦噠不了幾天。
吐蕃精英貴族,連芒松芒讚的子女,全都一網成擒,吐蕃,已經是躺下任捶,是大唐的奴婢。
這天下,還有誰是大唐的對手?
大食嗎?
大食還在忙着和吐火羅波斯那些遺族糾纏,沒個十幾二十年,應該都消化不了那些地方,短時間內,他們的勢力還在吐火羅過不來。
再說安西大都護府有裴行儉坐鎮,穩如泰山。
環顧四周,大唐可以喊一聲:還有誰?
明崇儼一直留意蘇大爲的表情,看到他臉上露出驕傲與不以爲然之色,從嘴裏吐出兩個字:“新羅。”
“新羅?”蘇大爲啞然失笑。
你是在逗我嗎?
新羅?
就憑小小的新羅?
也配令大唐失敗?
明崇儼看了一眼蘇大爲:“我知道你不信,大唐上下也都不信,但事實就是發生了,新羅這幾年趁大唐精力放在西面,一直暗中鼓動百濟與高句麗的遺族復國,熊津都督府和安東都護府爲此疲於奔命。”
“劉仁軌呢?”
蘇大爲忍不住道。
他當初在遼東是有佈置的,不提朝廷的安東都護府,只要劉仁軌死死釘住熊津都督府,再加上自己在倭國佈置的後手,新羅完全是被夾在包圍圈中,若有異動,倭國的僕從軍,可以從對馬島,一日便可到達新羅釜山港。
直擊新羅都城,玩一招釜底抽薪。
“劉仁軌死了。”
明崇儼淡淡的道。
蘇大爲只覺心中一震:“劉仁軌……怎麼會死?你說謊,這絕不可能。”
劉仁軌是熊津都督,亦爲唐軍名將。
他一人在,能頂十萬大軍。
蘇大爲能放心從遼東回來,也正因爲有劉仁軌頂在百濟。
有劉仁軌,有倭國忠於大唐的僕從軍,這便是雙保險。
以劉仁軌的身份位置,如此重要,若他出事,自己爲何從未耳聞?
這從情報上來說,是重大的失誤。
蘇大爲難以接受。
“他真的死了,是上元節後的事,傳到長安,已經是五月,我過來前,剛知道此事,長安知道此事的人,不超過五人,陛下嚴令封口,祕而不宣。”
明崇儼道:“臨行前,武后特意告知此事,讓我轉告與你。”
賊你媽!
蘇大爲一臉鐵青。
這些年,有十來年了,他在軍中指揮若定,任憑敵人千軍萬馬,哪怕在最艱難的時刻也沒顯過一絲的慌張,但在這一刻,聽說劉仁軌的死訊,蘇大爲心境大亂。
“蘇縣令,可想知唐軍是如何敗的?”
“不必說了。”
蘇大爲臉上現出悲憤之色:“先是丟了倭國諸島,放高市倭王回倭,接着又是劉仁軌出事……以劉仁軌的能力,他絕不會是在戰場上輸給敵人,定然是被人暗害,但是失去他,熊津都督府必然渙散,力不能支,百濟的地,只怕保不住了。”
明崇儼眸光一閃,臉上微露驚異,向蘇大爲拱手道:“以前我總有些……覺得蘇縣令是憑着貴人扶持,如今才知道,盛名之下無虛士,蘇縣令雖不知來龍去脈,但你所猜的分毫不差。”
停了一停,明崇儼的臉上,也流露出一絲感慨之色:“依安東都護府奏報,熊津都督劉仁軌上元節應新羅王金法敏之邀,參與慶祝,船行中途,遭不明身份盜匪所襲,劉仁軌與船俱沉。
其後高句麗與百濟亂臣四起,口稱復國,攻陷熊津都督府,唐軍損兵過萬,都督府被夷平……”
蘇大爲臉色變幻,拳頭不自覺的握緊。
奇恥大辱!
劉仁軌之死,與昔年第一任熊津都督王文度簡直如出一轍。
當年新羅打着慰勞的旗號,備禮求見王文度,隨後王文度便暴斃,蘇大爲也因此臨機受命,暫代熊津都督之職。
而如今劉仁軌也是這般……
真當大唐好糊弄?
先是倭國反覆。
接着便是熊津都督劉仁軌遇襲,熊津都督府被滅。
這事要是沒有倭國和新羅狼狽爲奸,蘇大爲打死也不信。
大意了啊!
我的陛下,我的武后阿姊,打蛇不死,反遭蛇噬。
這些島民,皆是畏威而不懷德,死性不改的兇徒。
若是當年留自己鎮守,或者是聽自己的安排,何置於此,何置於此啊!
“蘇縣令,蘇縣令?”
明崇儼見蘇大爲一言不發,臉色難看,忍不住問道:“你在想什麼?”
“新羅、倭國,死性不改,反覆無常,這種猾賊,就算幾千年後也不會改,我要上旨求陛下和武后,令我爲熊津都督,給我一萬人馬,我便平了倭島,滅了新羅,讓這兩個撮爾小國永遠消失,永爲大唐內蕃。”
蘇大爲冷笑道。
明崇儼搖頭:“大唐的危險不在外,而在內,依我看,蘇縣令還是先把眼前的事解決吧。”
他特意咬重了“蘇縣令”三個字,乃是提醒蘇大爲,他現在的職務。
同時心裏也在奇怪,蘇大爲說話有點奇怪,爲何說新羅和倭國幾千年後也不會改,跟他能看到幾千年後似的。
還說什麼永爲大唐內蕃,簡直喫飽了撐的。
能把眼前這一關過去,大家能快點回長安纔是正題。
在這黃安縣,如此殘破荒涼,又是疫癘之地,真的能把人逼瘋的。
“劉仁軌之事後,各種異象災情並沒有結束,不久前雍、華、蒲、同四州大旱,劍南道也出現旱情和疫情。”
明崇儼聲音越發低沉道:“天下赦了,年後改了,宰相辭了,老天仍然在示警,你說,問題出在哪裏?”
問題出在哪裏?
這是全大唐子民心中的疑惑。
而這個答案只有一個,連宰相辭了都不能阻擋老天爺發怒,那說明了什麼?說明問題在天皇與天后身上。
“這……”
蘇大爲從方纔激憤的情緒裏回過神來:“陛下與武后如何應對?”
“武后已向天皇遞了奏摺,請求避位。”
“啊?”
請求避位,也就表示這鍋是我的,因爲我無德,所以上天示警,與陛下無關。
現在我武媚娘願意背起這口鍋,請陛下免去我的皇后位。
嘶~
蘇大爲暗吸了口涼氣。
心中想的是:媚娘阿姊,這是用了一招險棋啊。
第一百零一章 謎影重重
“陛下應該不會答應武后吧?”
蘇大爲雖然心知不可能,但還是有些擔心的問了一句。
在他看來,如果自己是李治,心愛的女人願意爲自己背鍋,那是無論如何也要保住的。
況且這次若犧牲了武媚娘,如果還有災情異象,那豈非是要連皇帝也換?
“本來朝中物議紛紛,彈劾不斷,武后岌岌可危,但這時候又出了另一件事……”
“什麼事?”
明崇儼深深看了蘇大爲一眼,眼眸微微眯起,他的眼神,在這一刻,竟予人一種鋒利之感。
“賀蘭敏之。”
蘇大爲面色平靜,不爲所動:“賀蘭敏之的事,我倒是聽說了,他自己作死,須怪不得別人。”
明崇儼側過臉,似看了一眼不遠處的李博和衙役,口中道:“他確實是瘋了……”
據史載,賀蘭敏之性淫,用後世的話來說,就是有性癖。
下至八歲,上到八十歲,他全都能發情。
也不知是不是史書給潑的髒水。
總之一些該發生不該發生的,在大唐異象頻頻,朝廷百官彈劾不斷的時刻,賀蘭敏之以自己的行動,充分展示了什麼叫做人不作死就不會死。
先是與武則天的母親楊氏傳出醜聞。
要知道楊氏都快八十歲的人了,這兩人相差六十餘年,這車何止不是去幼兒園,簡直開上雪域高原。
車神都沒有這麼飆車的。
武媚娘聞知此事,氣得要命,但賀蘭敏之仗着楊氏寵愛,竟然有恃無恐。
到乾封元年,楊氏比歷史上早幾年死了。
武媚娘讓賀蘭敏之替楊氏在龍門石窟造佛像,賀蘭敏之居然將武媚娘賜下的錢給貪墨了。
這還不算,在給楊氏守喪期間,賀蘭敏之不但不哭,還搞起墳頭蹦迪,約一羣狐朋狗友天天在靈堂前喝得爛醉如泥。
更趁着醉酒,將李治和武媚娘爲太子李弘選的準太子妃給強了。
武媚娘和李治知道此事,差點沒吐血。
像這種醜聞,本朝開國以來,聞所未聞。
還沒想好該怎麼處理,事情才過幾天,年僅六歲的太平公主帶着宮女去楊氏府上,賀蘭敏之再出昏招。
竟將太平公主的隨從給強了。
還有小道消息說,強的不是隨從,而是太平公主。
無論哪一種,都超過底線。
到了這個時候,武媚娘終於暴走,任她再好的脾氣和修養,也絕不姑息。
正愁沒人背鍋呢,當下就把扣在身上那口鍋,直接砸在賀蘭敏之身上。
稱賀蘭敏之,便是上天異象應驗之人。
李治也毫不含糊,立即下詔,貶賀蘭敏之去雷州。
雷州,就是後世廣東嶺南一代,去了肯定是個死。
不過賀蘭敏之才從長安走了沒多遠,就死半道上。
據傳,可能是武媚娘派人動的手。
蘇大爲倒沒覺得有什麼奇怪的,像賀蘭敏之做這麼多喪心病狂的事,別說武媚娘,換任何人,都恨不得將賀蘭敏之挫骨揚灰。
怎麼可能讓他活着離開長安。
賀蘭敏之若活着,纔是對李治和武媚娘最大的諷刺。
蘇大爲正在思索,冷不防明崇儼突然伸手,一掌拍向他的心口。
掌心中,隱見雪白光芒。
正是明崇儼最擅長的明玉掌。
這是一種化元炁爲陰柔之勁的祕術,與安文生的陰陽互化,有異曲同工之妙。
蘇大爲輕輕一抬手,肘尖一挑,將他的手腕撥開。
順勢手臂一張,反將明崇儼脖頸按住。
大拇指就扣在他纖細脖頸的動脈上。
隔着光滑的皮膚,還能感覺到皮下的脈博正在勃勃跳動。
附近的李博和一幫差役還以爲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睛,再仔細看,卻看到蘇大爲攬着明崇儼的肩膀,毫無異狀。
“明縣丞,你做什麼?”
蘇大爲壓低聲音,語帶威脅:“你瘋了?還是不想活了?”
明崇儼想要掙扎,卻感覺蘇大爲按在自己脖頸上的手指,如燒紅的鉻鐵般發燙,頓時不敢再動。
他知道,這是蘇大爲元炁積蓄的徵兆。
再要掙扎,指勁一吐,能將他這大好頭顱毫不費力的擰掉。
明崇儼心中暗驚:當年在長安與蘇大爲交過手,那時蘇大爲雖強,但雙方還能打個來回,可是這次,自己在他面前,居然毫無還手之力,如幼童面對大人。
“罷了,我不是你的對手,你要殺便殺吧。”
明崇儼臉上露出悽然之色。
“殺你?我好端端爲何要殺你?”
蘇大爲被他弄得莫名其妙。
這明崇儼,原本還當他是賀蘭敏之身邊唯一清醒之人。
但現在才發現,這人腦子好像也不太正常。
說話起來毫無邏輯。
自己沒事殺他做甚,自己縣令,他是縣丞,可都是大唐官員。
“呵,別裝了……”
明崇儼抬眼看向他,咬牙道:“你敢說,賀蘭敏之不是你動的手?”
“我動……我爲何要對他動手?”
蘇大爲一臉懵逼。
明崇儼臉上越發流露不信的神色:“當年賀蘭敏之可是想除掉你不止一次,以你的性格,睚眥必報,怎麼可能放過他?”
“我睚眥必報??”蘇大爲頓生荒謬之感,這麼多年,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這麼說自己。
“得罪你的那些人,無論是百濟還是新羅、倭國,又或是長孫無忌他們,哪一個有好下場了?”
“那不一樣。”蘇大爲覺得這事不太好解釋,確實,那些人和國,都有他或明或暗的使力去推一把。
“當年我和敏之還年輕,還沒想到你竟如此用心險惡,沒有當時報復,只怕是顧忌武后,後來敏之失了武后的寵愛,你便開始祕謀除掉他,是不是?”
蘇大爲一臉無語的看着他,沒看出來,明崇儼編故事腦補倒是一把好手。
“你說這些,都是毫無根據的猜測臆想。”
“證據嗎?”
明崇儼低下頭,眼睛微微顫抖:“我與他相識十餘年,他體內的妖血是我一直用祕法和祕藥調理,原本都快恢復正常了,但是這幾年,他卻突然狂性大發,我用的方法都沒辦法壓制他的妖血……他好好的一個人,爲何會變成這樣,若不是有人暗做手腳,我實在難以相信。”
說着,明崇儼抬起頭,雙眼直視蘇大爲。
這雙眼睛,分明在說:你,蘇大爲,只有你是最大嫌疑。
我嫌疑你個蛋啊。
蘇大爲真的很想罵回去。
老子要是真的肆無忌憚開無雙,像賀蘭敏之這種貨色,當時把他挫骨揚灰了,還能留到後面。
蘇大爲心中,始終記得當年,上元夜,還是幼童的賀蘭敏之向自己伸手討要泥人。
記得那個孩子小時候的模樣。
對陌生人,他可以酷烈手段報復,對一個自己認識的孩子,他要動手,很難過心裏那關。
儘管當時賀蘭敏之已經性情大變。
但蘇大爲知道,此子日後的下場結局,何必由自己動手。
每個人的追求不一樣,蘇大爲從進入異人這條路開始起,得李客師引入門,受武媚娘啓發,受玄奘法師解惑,得袁守誠傾囊相授,他這一路,既爲追求更好的生活。
同時也是爲了助大唐更加繁盛。
最重要的是,想要追求修行路上的極致。
這是不爲人之的祕密。
要求修煉極致,務求降服心猿意馬,沒有必要爲了一時的仇恨,給自己的心靈留下破綻。
追求不同,目地與手段就不同。
但這些事,是他心裏的祕密,外人是不清楚。
明崇儼盯着蘇大爲:“敏之最後的癲狂,他的反常,除了你有這樣的本事,我實在想不到還有任何人,有這個能力手段,有這個動機。”
蘇大爲扼住他脖頸的手輕輕放開:“你說的很有道理。”
明崇儼一剎那失神,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
他居然承認自己說的有道理?
“但是賀蘭敏之的事,真不是我動的手,我當時在吐蕃征戰,你沒去過戰場,或許不知道,當時兩軍相爭,任何一絲懈怠和分心,都有可能導致失敗,戰場上瞬息萬變。”
蘇大爲平靜的向他道:“對付吐蕃,我出盡全力,動員了一切力量,包括我身邊的人手,實在沒有精力,也沒有可能,去關注長安發生了什麼。
若你不信,我也不爭辯,只求這段時間,你我同心,將黃安鎮之事了結,給陛下和此地百姓一個交代。
至於你,若是想報仇,等此間事了,隨時都可以。”
明崇儼一雙鳳眸微微眯起,看着蘇大爲一言不發,良久他搖頭道:“我很希望能從你的臉上看出點什麼,但我看不出來……算了,敏之的事,我會繼續查下去。
誠如你所說,眼下最重要的事,便是解決黃安鎮的事,那麼……
還是回到剛纔的問題,我們現在該如何做?”
明崇儼指了指不遠處那幾名差役:“連衙門裏的人都快跑光了,就剩這幾個,方圓數十里,只剩這幾百人口,還有疫情不知擴散到何種程度,就連剩下的人,也是苟延殘喘。至於疫情源頭,更是無從知曉。”
他向着蘇大爲叉手行禮道:“我們現在該做什麼,還請蘇縣令示下。”
第一百零二章 疫情
該幹什麼?
蘇大爲竟有一瞬間懵逼。
他做過將軍,做過都督,做過行軍總管,總過都察寺卿,做過不良帥,可唯獨沒有管過民生,沒有在一地理政安民的經驗。
明崇儼這一句,倒是令他愣了片刻。
不過,稍一思索後,他心中有了主意。
“如今一是疫情,二是要控制流民,不使疫情擴散,那麼首先我得知道本地的情況。”
“方纔我已經帶縣令巡視過了,黃安縣方圓五十餘里,人羣聚集的就是這片山窪,現存人只有數百,而且過半染疫,這疫情來得蹊蹺,至今不知是如何傳播開的。
本縣也不知有多少人爲了活命,逃躥入山林,有的去了附近州縣逃難,有的遁入山林,或許餓死在山中,或許爲野獸所食,又或者是跟深山中一些土人在一起。”
明崇儼丰神俊朗的臉龐上,第一次露出苦澀之意,他叉手道:“這種情況,我雖自詡多智,也不知該怎麼辦好。”
“現在縣裏還有多少可用的人手?”
“如你所見,就剩那三名衙役。”
唐朝制度,上縣,縣令一人,從六品上;丞一人,從八品下;主簿一人,正九品下;尉二人,從九品上。
中縣,縣令一人,正七品上;丞一人,從八品下;主簿一人,從九品上;尉一人,從九品下。
中下縣,縣令一人,從七品上;丞一人,正九品上;主簿一人,從九品上;尉一人,從九品下。
下縣,縣令一人,從七品下;丞一人,正九品下;主簿一人,從九品上;尉一人,從九品下。
這些縣的區別,只在於人口規模和官員品級。
黃安縣屬於中下縣,應有縣丞一人,主薄一人,縣尉一人。
“沒有了,除了我與那三名差役,已經找不到別人。”
“主薄?”
“數日前染疫死了。”
“縣尉?”
“一夜之間,全家不見蹤跡,大概是全家逃了。”
“這……”
這特麼還能不能行了。
“原來的縣令是致仕還是逃了?”
“我來了後聽說,黃安縣原來的縣令,去歲被山中土人埋伏,被人用大棒敲碎了腦袋,那之後一直到現在,一直沒有人補缺。”
蘇大爲:“……”
窮山惡水出刁民,連繼任的官員都不敢來。
這裏不光有旱澇蝗災,有疫情,還有愛敲人腦袋的土人。
這是什麼樣的神展開。
自己手下,連條破槍,不,連只狗都沒有。
就那麼三個面黃肌瘦,看着也只剩一口氣的差役。
見蘇大爲臉色難看,明崇儼抬頭看了看他:“若縣令一時難以決定,在下倒是有個提議。”
“你說。”
“先喫飯吧。”
明崇儼說得正氣凜然,但是他的肚子,卻發出不爭氣的飢鳴聲。
蘇大爲一臉詫異的看向他。
卻見他臉不紅心不跳的道:“本地官倉早已經空了,窮得只剩下老鼠,我與那幾個差役,已經斷糧數日。”
說着,他輕輕咳嗽一聲,白皙的臉上,終於湧起一點暈紅:“縣令既然來了,想必是帶了乾糧,不如湊合着大家一起喫一頓,喫飽了纔有力氣幹活。”
“你們……你們斷糧數日?”
“去歲旱,今歲澇,又逢蝗災,又遇疫情,哪有喫的。”
明崇儼兩手一攤:“這幾日我都是跟着這幾名差役,滿山挖野菜,折樹根,好不容易打到條瘦得只剩皮的土狼,才勉強撐到今日。”
蘇大爲聽到這些,幾乎驚呆了。
這尼瑪,大唐境內,還有這樣的存在?
這簡直不是神展開,而是一個天坑。
明崇儼見蘇大爲咬牙不語,試探着問:“縣令,可否……帶了乾糧?”
咕嚕~
他的肚子又發出叫聲。
遠處的三名差役,也望向這邊,一個勁的嚥着唾沫。
若非他們身上還穿着皺皺巴巴的官服,幾乎就和難民沒什麼區別。
蘇大爲臉頰抽動了一下,從齒縫裏蹦出兩個字:“喫飯。”
見明崇儼臉上露出喜色,蘇大爲嘆了口氣:“在長安也沒想過會有今日,先喫,喫飽了纔有力氣減肥。”
明崇儼看看自己身上……
我這瘦得只剩骨頭了,好像也沒什麼減肥的餘量了。
……
篝火在燃燒,濃煙伴隨着火光升起。
一個破舊的鐵鍋子,被架在火上燒着,裏面盛了半鍋水,漸漸沸騰。
李博坐在火邊,看着火頭,將手裏梆硬的麪餅掰碎了,一片片的丟下去。
他丟的很仔細,但實則兩耳豎起,在聽着明崇儼與蘇大爲的談話。
“你們餓了許久,喫不得乾的,一會待湯餅好了,湊合着喝兩碗,不能多了,萬一撐壞就不好了,喫的時候儘量慢些。”
幾名衙役一個勁的點頭,兩眼直勾勾的盯着鐵鍋,不住吞嚥口水。
他們的眼睛裏閃着光。
那是希望的光。
這麼久了,總算又來了位縣令,聽說是什麼大人物,那些咱先不管,先把這頓飯給喫飽。
喫飽了才能活下去,活着,纔有希望。
明崇儼雙手攏在袖中,看了看傍晚的天色:“估計喫完,天就黑了,我帶你到縣裏,就縣衙裏湊合着搭個鋪頭,雖然殘破了點,但比在外面露宿要好。”
正在負責今晚喫食的李博,聽了一呆。
他回頭看了一眼坐在自己這邊,兩名蘇大爲的親衛兵卒,所有人臉上都露出匪夷所思之色。
就算在徵吐蕃,直上數千米海拔的高原,以蘇大爲的身份,也沒有在野外搭地鋪的,都是營帳鋪蓋獸皮安排好,喫的雖不如長安精細,那也是有肉有餅有茶,量大管飽。
但是來到這黃安縣,這裏人不但一個個跟餓鬼一樣,還要反薅蘇大爲的羊毛,打上縣令自帶乾糧的主意。
而且連住的地方,都沒着落。
李博忍不住皺眉,手下動作慢了一點,被那沸騰的熱氣,燙得手指一縮。
就在這時,他聽到蘇大爲說:“這般情況,還睡什麼,先辦事吧。”
“辦事,辦什麼事?”明崇儼詫異道。
“我方纔想過,此地殘破,要想收拾下來,首先得恢復衙門,有了組織秩序,才能做事。所以待會喫完,你與我拜訪一下本地民戶,看看這裏的人,還有誰願意出來做事的。願意的,不敢說別的,飯我管飽。”
“縣令高義。”
明崇儼衝他抱拳,頗有些佩服。
官府的糧倉都只剩下老鼠了,這個時候,誰有糧,誰就能活命。
有糧的,在這看不到頭的災年,誰不是捂緊自己的糧袋子。
只有蘇大爲,反其道而行之。
居然敢說招人,說管他們喫飽。
這是要自掏腰包要養活人命啊。
“但是蘇縣令……”
明崇儼低聲道:“本縣疫情頗重,現在那些人裏,不知誰染疫,也不知這疫癘是如何擴散,我來這許久了,也不敢逐門去拜訪,萬一……萬一我們也病倒了,那……”
“明縣丞,你也是知醫的人,而且還有異人之能,這種時候,你我不上,還能指望誰?”
蘇大爲手裏拿着一根燒掉半截的木枝,在地上似無意的划動着。
“此事只能你我來頂上,朝廷,陛下與武后,既然派我們來,那就是讓我們做事,成了,你我都能回長安,得享富貴,若不成……”
蘇大爲抬頭看向他,眼神裏透着冷意:“只怕你我真要在此終老了。”
明崇儼心中一震,不再多言。
然而隨着他一低頭,臉上竟露出驚愕之色。
原來,他低頭一眼看到蘇大爲似無意在地上畫出的線條,那些線條,隱隱便是黃安縣的地形圖。
哪裏有住戶,哪裏有水源,這些都在蘇大爲的木枝下,在地上被勾勒出來。
“蘇縣令,只看過一遍,居然就能記得如此清楚。”
“你說這個?”
蘇大爲隨手揮枝,將地圖抹去:“行軍作戰養成的習慣,每到一地,必先摸清地形,弄清形勢,收集情報,再做廟算。”
在明崇儼盯着被劃亂的地圖,頗有些惋惜的神色中,蘇大爲站起身,左右看了看:“這裏大致的地圖已經記在我的腦子裏了,今夜,咱們先訪民,摸清現在的情況,知道我們還能調動多少人,再做下一步規劃。”
下一步規劃,當然就是摸清災情,弄清楚這裏哪裏可以種糧食。
或者說,哪裏還有能養活人的糧食。
這一點不解決,後續許多工作就無法展開。
手裏有糧,心中不慌。
手裏有人,才能做事。
有了人與糧,才能談控制疫情,以及追查疫情源頭。
“明縣丞,我有一事不明。”
蘇大爲環顧遠處山巒,目光重新拉回到近前,向着正盯着鐵鍋暗咽口水的明崇儼道:“大旱之後,常有大疫,但聽你說,此次朝廷的意思,是讓我們找出疫情源頭,這疫情,難道不是災情後自然發生的嗎?這其中是否有別的緣故?”
回他的,是明崇儼呆怔的眼神,以及一聲響亮的聲音。
咕嘟~~
吞口水聲。
“我……餓。”
明崇儼紅臉,聲音弱弱道:“請容我先喝口熱湯餅再說。”
第一百零三章 查詢
大巴山起起伏伏,投下一片濃墨般的巨影。
黑暗中,似有無數雙眼睛在盯着。
隱隱聽到細碎的呢喃,像是風聲,又像是有人在耳旁低聲細語。
熱騰騰的香氣散開,明崇儼坐在衙門的殿角,細心的撥弄着自己的香爐。
“這香是我從長安帶來的,現在就剩這麼點了,不是看你來了,我都捨不得用。”
他用衣袖擦拭了一下額角汗珠:“衙門太破舊了,氣味也難聞,又多蟲,用這香薰一燻,能休息得好一點。”
說完這些,他忽然感覺臉上有些涼絲絲的,伸出手掌,掌心頓覺微涼。
原來是天上又飄散雨絲。
“又下雨了,這幾天還好,前幾天上游河水暴漲,沿岸種的東西全都衝沒了。”
這番話說完,他才意識到,蘇大爲已經很久沒有理過自己。
詫異的回頭,一眼看到蘇大爲正就着篝火的光,正埋頭忙碌着什麼。
李博以及他們隨從的兩名親衛,正一起在幫忙。
衙門裏早就找不到可以生火的柴禾,今晚的篝火,是蘇大爲把原本公廨裏的桌案劈了當柴燒,此時火光正熾。
橘紅色的光芒照在所有人的臉上,令明崇儼一瞬間有一種光怪陸離之感。
他忍不住捧着香爐站起來:“你們在做什麼?”
“口罩。”
蘇大爲頭也不回的道:“今晚要去查訪本地村戶情況,但又恐染上疫情,我以前在太醫院和孫老神仙那裏聽說戴口罩可以避免空氣傳播病毒,所以先做幾個簡易的應應急。”
“口罩?”
明崇儼還是第一次聽到這種說法,低頭細看蘇大爲所做之事,乃是用上好的蜀錦和棉布,切成方塊,大小剛好可以遮住口鼻,然後又在方塊上串上掛繩,左右各一個,像是兩個耳朵。
“我也頗通岐黃之術,但是從沒聽說過戴這種東西能防疫的,這與面紗有何不同?”
“區別大了去了。”
蘇大爲繼續動手製着口罩,頭也不抬的道:“一般的面紗無法隔絕空氣。”
“隔絕空氣?人不呼吸不就死了嗎?”
“不是真的隔絕,這布加蜀錦制的口罩還是能呼吸的,可以起到一定的過濾效果,可惜沒有無紡布,也不知到底有PM2.5幾成功力。”
“屁妹舞什麼?”明崇儼一臉呆滯。
他沒想到,居然從蘇大爲的口裏,聽到如此不雅之用詞。
你好歹也是做過大總管的人,也是執掌大軍的主帥,雖爲縣令也有爵位在身,居然滿口屎尿屁?
明崇儼瞪着蘇大爲,一臉尷尬。
蘇大爲卻毫無所覺:“蜀錦也比較細密,再加上你我是異人,待會去走訪時,必要時,可以暫時閉住呼吸,其他衙役和親衛,可以站得稍遠些,只要在開闊地,保持通風,理論上問題不大。”
“你,蘇縣令,你究竟在說些什麼?爲何要閉住呼吸?”
蘇大爲終於制好口罩,手工只能說湊合,但該有的功能全都有。
他略微滿意的點點頭,抬起頭來,向臉上寫滿了疑惑的明崇儼道:“你知道瘟疫有幾種傳播途徑?”
“這……”
明崇儼臉上再次現出尷尬之色。
他雖然醫術不錯,還懂不少祕術,但對這瘟疫,仍然是不明要領。
不同的地方,瘟疫表現也不同,有的是疫癘之氣,有的是喫了腐肉,有的則是戰場上屍體掩埋不及時生疫,還有的就像是吐蕃那種地方,純粹就是喘不上氣,運動稍大,人便昏死過去,再也醒不過來。
還有像蜀中和嶺南的溼瘴之氣,毒蟲蚊鼠,原因太多了。
“生出瘟疫的地方,大多和環境污染有關,其中最可怕的,便是肺鼠疫。”
“何謂肺鼠疫?”
“那是一種由帶病的老鼠傳染開的病毒,人染上後,最厲害的是可以人傳人,甚至只用在一個房間裏,通過飛沫傳播。”
蘇大爲舉起自己的口罩:“所以今夜走訪村戶,只要備上口罩,注意保持空氣流通,就可以杜絕危險。”
“等等!”
明崇儼的一雙眼睛越瞪越大,看着蘇大爲,那表情跟聽天書一樣。
“老鼠我知道,何謂病毒?什麼又是飛沫?”
“明縣丞……”
蘇大爲扔給他一個口罩:“你的問題太多了,我很難跟你解釋,戴上吧。”
明崇儼一手捧着香爐,一手抓着着口罩,舉起來打量了片刻,一時不知道這玩意該怎麼用。
他小心翼翼的放下香爐,想了想,把口罩一邊繫繩系在脖頸上,一邊環過腦袋,系在後腦上。
嗯,完美。
雖然在過髮髻的時候,有些麻煩,不過這難不倒他。
現在,這個由蘇大爲親手製的口罩完美的從他的鼻子到口,遮擋住一長條。
這使得他的眼珠不由自主的向中心聚攏。
感覺有點怪異。
明崇儼一抬頭,看到蘇大爲及李博等人,幾乎是同時將口罩橫着擋住下半張臉,左右扣繩環過耳朵,一時呆住了。
“明郎君真是品味獨特……”
蘇大爲看着他,眼中有種一言難盡的味道。
明崇儼摸着自己臉上豎起來的口罩布片,皺眉道:“我這樣戴不行嗎?一定要像你們那樣?”
“行行行,只要你自己沒覺得不舒服就行,效果一樣,都是護住口鼻。”
“那你爲何發笑?”
“沒有,我很嚴肅的。”
蘇大爲挺起胸膛,伸手示意:“還請明縣丞帶路。”
明崇儼冷哼一聲,轉身向大門走去,走了幾步,猛地回頭,卻見蘇大爲立刻挺胸昂首,雙眉緊皺,一臉凝重之色。
“蘇縣令?”
“我沒笑。”
“哼!”明崇儼摸了摸自己的臉,伸手將豎起的口罩,換了個方向。
做人還是不要太特立獨行好,特別是看蘇大爲那模樣,分明一直在開嘲諷。
……
“他們去了。”
“要不要……”
“暫時先盯住好了,就算是蘇大爲,也不可能改變這一切。”
黑暗中的呢喃聲,忽然大了幾分。
給人一種鬼氣森森之感。
雌雄莫測的怪異笑聲中,傳來一個聲音:“這是天道……誰也無法阻擋。”
黑暗中,跟着明崇儼走在山道上的蘇大爲若有所覺。
他猛地回頭,卻只看到衙門口透出的細碎火光,還有道旁山林中,枝葉搖動的黑影。
雨絲伴着風,傳來沙沙聲響。
他的臉上露出狐疑之色。
“蘇縣令,怎麼了?”
跟在稍後的一名差役,抹了一把眉稍處聚集的雨水,向蘇大爲好奇的問。
“沒事,可能是聽錯了。”
蘇大爲搖搖頭,看一眼站在前面,回頭看來的明崇儼:“第一家快到了吧?”
“是,從衙門出來,南面第一家,這是以前主薄的家,主薄姓何,名何通。”
“主薄不是死了嗎?”
“他家還有亡妻,還有一個兒子。”
蘇大爲默默點頭。
連縣裏的主薄都死於疫疾,這場發於黃安縣的瘟疫,十分兇險。
“就是這家了。”明崇儼指了指面前的院落。
可以看出來,原本這家的日子應該不錯,院落修得很規整,而且離縣衙很近。
一般縣令是流官,但是下面的主薄、縣尉、縣丞等,多半是當地大族,根脈深厚。
鐵打的地主,流水的官。
只是現在來看,這家呈現一種殘破暮氣。
院牆看着斑駁,牆頭生着青苔和雜草,門上也污漬斑駁,還有一大塊暗紅的痕跡,也不知是什麼染上的。
顯然這家主人,已經很久沒有好好打理過了。
“拍門吧。”
明崇儼伸手做勢,僵在半空,想了想又收回手,衝站在後面的差役道:“你們來拍。”
他是有些潔癖,看着門上髒,下不去手。
後面的差役互相推攘了一番,終於有一個被推出來,皺着眉,扣動着木門上的門環。
黑夜裏,傳出鏘鏘的門環響聲。
拍了許久,不見人回應。
蘇大爲詫異道:“沒人嗎?”
“昨日還見他家娘子出來找喫的……”
敲門的差役喉結蠕動道:“該不會是餓死了吧?”
“也可能是發疫死了……”
這一聲“發疫”,頓時令拍門的那差役,右手如觸電般縮回。
“晦氣晦氣,別傳染了老子。”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叫門不應,就把門破開,進去看看。”
蘇大爲的話一出,明崇儼頓時瞪大雙眼:“這……不好吧!”
“不論哪種情況,不進去看看怎麼知道?我們要扭轉此地局面,第一步,必須要弄清本地情況,纔有可能辦到。”
蘇大爲從一臉懵的明崇儼面前走過:“除非你想一直待在這裏。”
話音未落,他輕輕一腳揚起。
轟!
緊閉的木門彷彿炮仗般轟飛。
這下動靜,只怕整個村落都聽見了。
所有人的目光,一齊瞪向蘇大爲。
李博:“咳咳……我家主公,咳,蘇縣令天生神力。”
“對,我是天生神力。”
蘇大爲臉不紅心不跳的道:“那個誰,還不快進去看看,這屋裏的人如何了?”
被他點到的差役,還是方纔叫門的那位。
誰叫他的位置最突出。
“喏。”
差役苦着臉,叉手應命。
心裏罵着娘,一步步向院內挪去。
雖然戴着口罩,但空氣裏始終有一種古怪的味道揮之不去。
是腐臭味。
第一百零四章 火
君子藏器於身,待時而動。
——《周易》
喀嚓!
一隻腳踩在地上,枯枝隨之而斷。
明崇儼抬起頭,口罩上的雙眼,閃爍着懾人的精芒。
蘇大爲跟着他一起走入院中,看着前面那名縣衙裏的差役,畏畏縮縮,停步不前,彷彿眼前的黑暗,藏着什麼餓鬼一樣。
“你聞到了嗎?”
明崇儼幽幽的問。
蘇大爲:“屍臭。”
屍臭兩個字說出口,前面的差役彷彿被人抽了一鞭子,身子一個哆嗦。
明崇儼怒道:“怕什麼,縣令在此,縣令之前可是徵吐蕃前總管,統領十萬大軍,馬踏大非川,火燒邏些城,都不帶怕的!”
蘇大爲頗有些無語的掃了他一眼。
明崇儼,我覺得你在拱火。
那差役聲音裏帶着哭腔:“我知……知道縣令膽大,可……可他是他,我還是……怕啊~”
最後一個“啊”字,帶着顫音。
餘音在院內迴盪。
把明崇儼倒嚇了一跳,怒道:“喊什麼喊,把迴音都喊出來了。”
“我沒,沒喊!”
“繼續向前,去屋裏看看,主薄家娘子還在不在。”
“喏。”
差役帶着哭腔叉手行禮,顫抖着繼續向前。
這一幕,把後面跟着的差役,還有李博等人看得慶幸不已。
還好,今天選中的不是我們打頭。
雖然平日裏也都是膽大之輩,但是在這災疫過後,鬼氣森森的鎮中,在這細雨如綿的夜裏,進入這充斥屍臭的院中。
任你多大的膽量,也覺得遍體生寒。
而且這雨……
好像越來越大了。
冰冷的,一點一點的沁入肌膚,寒得可怕。
嘶~
風聲呼嘯,彷彿有人在耳邊輕輕吹了一口。
差役嚇得全身一抖,站在裏屋門前,全身僵硬,像是被點了穴一般。
“推開門,開一眼就好了!”
“別磨蹭。”
明崇儼在後方催促。
那差役咬咬牙,學着先前蘇大爲破門時的樣子,抬起右腳,狠狠的踹過去。
轟!
這一腳,不但沒能把門踹開,他一隻腳,竟然穿過木門,卡在了裏面。
差役嚇得癱軟在地,抱着腿大叫:“救命,救我,救我啊縣丞!”
“廢物!”
明崇儼冷哼一聲,一個閃身,右手輕拍。
那面破開的木門,在他掌指間,片片粉碎,細軟如棉。
蘇大爲眸光微微一閃:“明郎君,這手掌上功夫,已入化境了。”
“比不得蘇縣令修爲高深。”
明崇儼手指輕彈,口中道:“我這祕術,也不過是陽盡陰生,打在人身上,不過也就是脫陽而死罷了,不值一提。”
大門洞開,裏面幽深昏暗,不見一絲光亮。
地上抱腿慘叫的差役貼着地滾開,只想離這黑穴更遠一些。
明崇儼並不進入,而是側身而立,身手示意:“縣令請。”
蘇大爲面色如常,他身後的李博倒是聽得眉頭大皺:“什麼樣的功夫,讓人‘脫陽’而死?聽着怎麼這麼歹毒。”
“火把。”
蘇大爲站在門前,雙目微凝。
今夜細雨,如泣如訴。
雨夜不見星月,以他的眼睛,一時也看不分明。
在他身後的李博忙向身邊親衛催促,從行囊裏找出帶着的油巾,尋了木棍纏上,又用火石點火。
因爲下雨的緣故,費了半天功夫,纔算將火把點着。
這油巾浸的乃是黑火油,燒起來,就不會熄滅。
蘇大爲伸手接過遞上來的火把,向着屋裏一照。
光芒乍閃,他與明崇儼兩人站在門前,眸中同時倒映出血紅的光芒。
“死了。”
明崇儼道。
蘇大爲默不作聲。
他久經戰場,自然熟悉人死了是什麼樣子。
屋內的婦人趴伏在牀榻上,身下壓着一隻小手,應該就是她的兒子。
這兩人的身體都僵硬了。
明崇儼微微嘆了口氣:“我初來黃安縣,便是主薄一家接待,可惜了……”
他向蘇大爲拱手道:“待天亮後,我再帶人將他們收埋了吧,也算是了一樁緣法。”
當年明崇儼也曾隨在玄奘法師座前聽經,於佛道兩門經義,都頗有研究。
信奉因果和道家承負之說。
“等不到明天了。”
“什麼?”
“現在就燒了吧,塵歸塵,土歸土。”
蘇大爲說着,回頭向李博道:“把備用的黑火油取出來,點上。”
“喏。”
“等等。”
明崇儼失聲道:“蘇縣令,你要做什麼?”
“你剛纔沒看到嗎?”
蘇大爲將手中火把往前一撩,火光下,隱隱見到牀榻上有東西閃動一下。
後面的李博與衆差役口裏發出驚呼。
“那是什麼?”
火把光芒下,隱隱看到數團黑影,在陰影下跑動,血紅的眼睛,如一粒粒血珠。
“老鼠?!”
“是喫了屍肉的老鼠……”
蘇大爲的神色漸漸凝重:“我不知道黃安縣的疫情究竟怎麼回事,這兩人是死於疫症,還是死於飢餓,都無法確定,但是,如果讓喫了屍肉的老鼠流躥出去,這疫情就控制不住了。”
說完,不等明崇儼反應,向李博道:“燒了。”
李博早已從隨軍行囊裏,取出一個黑瓷瓶,拔開以後,一股難聞的氣味擴散開來。
竟然連屍臭都被掩蓋住。
明崇儼臉上微微變色。
在長安的時候,他曾見過一些大食來的商人,販運來的那種黑油,也是這種氣味。
還有西市的鯨油燈坊,作坊裏,也有這種氣味。
“不能留個全屍嗎?”
“你以爲瘟疫是什麼?”蘇大爲伸手按住他的肩膀:“這疫,就是毒,哪怕幾千年後,瘟疫依然是人類生死大敵,防疫,就是戰爭。”
“蘇縣令所說的,我聽不明白……”
“你不需要明白。”
蘇大爲手掌一推,將明崇儼“噔噔噔”推開幾步。
“點火!”
李博大步上來,將瓷瓶裏的黑火油向屋內灑上一些。
兩名親衛也各拿着一瓶黑火油,繞屋灑了一圈。
務必要將那些老鼠連同屍體一起燒去。
蘇大爲站在一旁,冷靜的注視着這一切。
防疫,就是戰爭。
慈不掌兵。
他記得千年後,在華夏東北,也曾暴發過一場瘟疫,肺鼠疫。
當時撲滅瘟疫的辦法,只有三招。
所有病人隔離。
所有人戴口罩,勤洗手消毒。
所有死者,火化。
將一切可能的病毒燒爲灰燼。
哪怕科技日新月異,人類能上九天攬月,能下五洋捉鱉。
在面對病毒時,人類最管用的,依然是這三板斧。
當初新冠全球暴發時,西方人還嘲笑華夏,但結果,華夏卻仍靠着老祖宗傳下的三板斧,控制住了疫情。
而那些自詡科技發達,人類文明之光的燈塔,卻連底褲都脫光了……
黑火油潑灑過後,蘇大爲喝令所有人退後。
他將手裏的火把扔了出去。
火光驟然亮起。
起先火光不大,但很快,黑火油迸發出猛烈的光芒和濃煙。
木製結構的房屋在火舌舔舐下,發出吱呀的慘叫聲,彷彿一個怪物瀕死的哭號。
火光中,那些老鼠都被燒着了,吱吱慘叫着四躥逃逸。
有的竟從火海中衝了出來。
“殺死它們,不可走脫一隻!”
李博拔出腰上橫刀,一刀劈下去,卻落了個空。
身邊的親衛,倒是飛快張起角弩,射死一隻。
“不用殺。”
蘇大爲伸手製止道:“沾上黑火油必死無疑,讓它們跑,跑到別的洞窟裏,將其餘的老鼠燒死還能省點力氣。”
“阿郎高見。”
李博愣了一下,拍了拍額頭,也覺得這個方法不錯。
一旁的明崇儼冷臉看着一切。
任誰都看出他心裏很不爽。
主薄一家與他有情份。
按他的想法,應該親手將這家人埋葬,纔算全了因果。
但現在,因爲蘇大爲一句話,一把火全燒了。
和這些破房子一起,和這些亂躥的老鼠一起。
這對堅持因果必償的明崇儼來說,簡直如強迫症被人強迫了一樣。
“惡賊!”
“你說什麼?”蘇大爲轉頭向他。
“我說你這在胡鬧!”明崇儼冷冷道:“都未能肯定這家是因疫死,還是餓死,便粗暴的一把火燒了!屍骨無存,大惡!”
“我們沒有時間!”
蘇大爲冷冷道:“黃安縣原來三千餘人,究竟死了多少?一個個去甄別去掩埋?這活是你來,還是我去做?”
這一下,將明崇儼懟得說不出話來。
“疫情如火,刻不容緩,儘早把該燒的燒光,能控制的控制住,早一點結束,早一點避免活着的人,再沾染上。”
“呵呵。”
明崇儼扭過臉去,心中憤怒至極,不想再與蘇大爲爭論。
全鎮三千餘人,我不管別人,我只想將心中因果償還。
突然,明崇儼的眼神微變。
蘇大爲留意到他的細微變化:“怎麼,有什麼發現?”
“你方纔說,那些燒着的老鼠逃回地穴,將其餘的老鼠燒死能省些力氣?”
“嗯,怎麼了?”
明崇儼轉過身來,向着蘇大爲譏諷道:“那你想沒想過,它們會把其餘的屋子點着?”
嗯?
蘇大爲猛一轉頭,就見院外,相隔數丈的鄰家房屋,正有火光騰起。
草!
蘇大爲臉色頓變。
第一百零五章
着火的耗子四處點火。
這是之前蘇大爲預料不及的。
“那邊屋裏有人嗎?”
他一把抓起明崇儼的手問。
明崇儼冷笑着揮手甩開:“你問我?”
“廢話,不問你問誰,我今天才第一天來黃安鎮。”
“我也不知道。”
“你……”
“就像主薄家,昨日我還看到有活人,今日全死了,我怎麼能預料一切。”
“賊你媽,都是些屁話。”
蘇大爲狠狠掃了他一眼,心中焦急。
大步向院外奔去,同時衝李博等人喊:“隨我去看看,有沒有活人,不要讓那些老鼠再點着別的房子!”
李博和兩名親衛,以及幾名差役,忙跟在他身後衝向鄰街着火的房屋。
院落裏,只剩下明崇儼,他的臉色在橘紅的火光照耀下,顯得有些不真實。
明暗的光芒在他臉龐交替閃現。
長長一聲嘆息。
他伸手接過天上不知是雨水,還是飄落的灰燼:“真要是一把火全燒了,倒還乾淨。”
“明崇儼!”
外面傳出蘇大爲的喝聲:“還不快滾出來!”
蘇大爲平日甚少用一些粗語對人,顯然此次是動了真怒了。
明崇儼嘴角微微一扯,身形騰起,自院牆躍出。
一眼看到,李博等人正圍在着火的房屋外,忙着將那些亂躥的着火老鼠撲殺,避免再點着別的房屋。
原本黑漆漆的黃安鎮,此時在大火的映照下,亮如白晝。
一股兇猛熾烈的濃煙,騰騰而起。
夜色下,每一道雨絲都染上光芒,熠熠發亮,猶如萬千珍珠,劃過天際。
明崇儼微微一愣,向最近的李博道這:“縣令呢?”
“他衝進火裏,說是聽到裏面有人叫喊,還命我們不得跟上去。”
耳中突然聽到一聲驚天動地的轟響。
前方着火的屋檐突然掀飛,無數碎石瓦礫沖天飛起,蘇大爲背上扛着一人,手上還抓着一人,從破開的屋頂一躍而出。
雖然身上負着兩人,但他的身形依舊輕若無物。
一個騰躍,落到衆人面前。
這一幕,令兩名隨身的親衛不由大聲喝彩。
他們都是跟過蘇大爲徵吐蕃的老兵,雖然親眼見過蘇大爲千軍萬馬中衝殺的雄姿,卻還沒見過蘇大爲這種本事。
一旁的幾名差役更是看得呆了。
“阿爺,我是不是眼花了,新來的縣令他……飛起來了!”
“你阿爺早死了!之前不是說新來的縣令天生神力嗎?”
“這何止是神力,叫我說,縣令恐怕是傳說中那種異人?”
幾名差役還在竊竅私語,冷不防蘇大爲喝道:“過來照看一下這兩人。”
差役們嚇了一跳,忙走上前。
只見蘇大爲手裏提着的是一個七八歲的女娃,身上負的卻是一個枯瘦的老者。
黃安鎮本地先是天災,後是疫情。
有能力跑得動的,早就跑了。
剩下的都是些老幼婦孺。
“我認得他們,他們是原來縣令家中阿翁,還有這女娃,哎……大難臨頭,誰都顧不上誰,沒想到他們還活着。”
“還有口氣,水呢?有沒有水,給他們喝幾口,可能被煙迷住了。”
“還要準備點喫食,我看他們也餓得皮包骨頭。”
差役與親衛匆匆忙碌,蘇大爲則是看着眼前燒着的房屋沉默不語。
明崇儼見他站立不動,不由詫異問道:“蘇縣令,怎麼不救火了?”
“救不及了。”
蘇大爲搖頭:“這些木屋都是積年的老木,一點就着,唯一的法子只能設置隔離帶,將未着火的木料拆去,來不及了……”
“看了一家,點了兩家房子,接下來做什麼?”
明崇儼的聲音裏,似乎帶了幾分挖苦的味道。
蘇大爲卻仿若未覺,他抬頭左右看了看,忽然道:“你感覺到了嗎?”
“感覺到什麼?”
“死氣。”
死氣二字,令明崇儼心頭一震。
“哪有什麼死氣?縣令是說屍臭味嗎?”
“是死氣。”
蘇大爲眼神幽深,在火光下,喃喃道:“你可曾見過我大唐的州縣如此安靜的?”
一句話,令明崇儼心頭一凜。
他立刻意識到,黃安鎮太安靜了。
就算當地經歷疫情,就算受過災,可畢竟還有幾百人活着。
只要是活人,就會有動靜,有反應。
可如今,火勢這麼大,整個鎮卻一點聲息也無。
就像是一座死鎮。
鬼氣森森。
“剩下的人呢?着火了都不出來看看,難道他們都死絕了嗎?”
蘇大爲轉頭嚮明崇儼:“你對我是不是有什麼隱瞞?”
“蘇縣令,你在開玩笑?”
明崇儼故做輕鬆道:“白天我帶你看過全縣了,所有人和房子都在這裏,有沒有活人你不清楚嗎?”
“可是白天,他們都縮在屋內,我只見到這個鎮,其實仔細回想起來,也沒見過幾個活人。”
蘇大爲喃喃道:“這裏的感覺,真像是一座鬼鎮。”
幾名差役聽到蘇大爲與明崇儼的對話,不由面面相覷,一名差役大着膽子道:“縣尊在開玩笑吧?自明縣丞來了以後,我們日夜巡邏,緝捕盜匪,每天都在鎮裏巡守,這裏怎麼會是鬼鎮?”
“那我問你們,爲何着火了,一個人也沒見到?”
蘇大爲聲音柔和,但字字千鈞。
“哪怕是在軍營裏,半夜失火,都恐發生營嘯,這麼大的黃安鎮,除了我救出來這一老一少,就一個醒着的人也沒有嗎?”
蘇大爲側耳傾聽,確信沒聽到任何活物的動靜。
除了老鼠。
他轉頭向那幾名差役和明崇儼道:“方纔你們說日夜巡守,我倒想問問,你們這些時日見過幾個活人?這鎮上,究竟還有人嗎?”
“有……”
一名差役站起來剛要回應,突然面色大變。
他低着頭冷汗涔涔。
“怎麼了?”
身邊的差役推了他一把。
“我……我現在想起來……”
這名差役抬起頭,臉上一片煞白。
“這個鎮上,從半個月起,真的就再沒見過一個活人。”
“賊你媽,別鬧!”
另一名差役嚇得跳起來:“怎麼沒見活人?我們昨天不是還見過主薄家娘子,還有……”
“你再仔細想想!”
“昨天我們什麼時候見過?”
看着他們面色大變,一臉恐懼的神色。
蘇大爲眼瞳微微閃動了一下:“你們,還有你,明崇儼,你們說昨日見過主薄家娘子,可是方纔……”
“方纔怎麼?”
“你們或許不知道,我曾爲不良帥的時候,接觸過長安最好的杵作……方纔的屍身,死去最少兩三日了。”
蘇大爲的雙目盯着明崇儼:“你們說昨日見過主薄家娘子,難不成,是見鬼了?”
一句見鬼出來,四周突兀的颳起一股旋風。
雨絲挾着濃煙在風中飛舞。
所有人只覺汗毛倒豎。
李博更是手握刀柄,後退兩步,盯着明崇儼等人如臨大敵。
身旁兩名親衛,也抬起角弩,一臉警惕的對着明崇儼和幾名差役。
嗬嗬嗬~
陰側側的笑聲,斷斷續續的響起。
明崇儼臉色發白,低喝:“誰在笑?”
“不是我!”
差役們手足無措,向着蘇大爲辯解道:“縣尊,我等真的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您方纔說沒見過活人,我們仔細想了想,覺得腦子裏有點亂,好像見過,又好像沒見過……”
“賊你媽!你們是做什麼喫的?巡邏時有沒有見過鎮上的人都說不清?”
“見過便是見過,沒見便是沒見,哪有那麼多聒躁!”
“白天明縣丞說鎮上還有幾百人,這些人呢?人呢!”
李博的聲音變得尖利起來。
就在此時,三名差役中,站在最後的一人,身體晃了晃。
“三郎,你怎麼了?”
身邊的差役正想扶住他,只見那人將頭一抬,靠近他的差役頓時發出一聲大叫。
“三郎,你……”
血紅的火光下,這差役的臉龐向下凹陷萎縮,如同乾癟的橘皮。
他的眼眶也迅速乾癟下去。
兩隻眼睛活脫脫縮爲兩口黑洞。
而脣齒間,有尖利的獠牙眥出。
“怪……怪物!”
“三郎變成了怪物!”
兩名差役嚇得慌飛魄散,踉蹌着退後。
卻冷不防,地上蘇大爲救出的祖孫二人,突然彈了起來。
不是尋常人的爬起,也不是坐起,而是如獸一般彈起。
那七八歲的女娃雙手十指暴伸,長長的黑髮一卷。
長髮勒住一名差役的脖頸。
喀嚓!
瞬間頸斷折斷。
雙爪一分,另一名差役從中破開。
猶如碎片般,伴隨着熱騰騰的血水,潑濺了一地。
而那老者,正要撲向最近的李博。
一隻瑩白的手掌從旁拍過來,輕輕在老者背心一按。
明玉掌。
明崇儼的祕術。
掌心元炁流轉,至陰至柔。
喀裂!
老者身形一矮,跌落在地上,回頭衝明崇儼發出憤怒的咆哮。
他的臉也如那差役一般,皮膚乾癟褶皺。
眼睛的位置只剩黑洞油的眼眶。
尖牙伸出脣口,黑色的利爪長出數寸。
李博失聲道:“山……山魈?!”
山海經中曾記載一種山魈,似人而非人。
話音剛起,那名變做山魈的差役,已經向他尖叫撲來。
李博橫刀出鞘,兩名親衛手中角弩扣動機括。
兩支弩箭閃電般射入山魈身體。
只聽得撲撲兩聲。
那山魈的不但沒停下,反而速度暴漲。
尖嘯一聲,利爪抓向李博眼睛。
第一百零六章 屍變
唰!
一柄橫刀從旁劃過,將那衝向李博的山魈頭顱斬落。
無頭的屍體繼續前衝。
李博忙一個側身讓開,看到那具乾癟的屍體倒在地上以後,手腳兀自抽搐。
但詭異的是,從這怪物的脖腔斷口,不見一滴血流出。
彷彿有什麼莫名東西,已經將這身體的精血全部吸噬乾淨。
李博不由倒吸了口涼氣:“這不是山魈!”
“這本來就不是山魈。”
明崇儼冷冷的聲音傳來。
他的手掌輕輕揮了揮,先前被他拍中的那隻怪物,無聲無息的軟塌下去。
彷彿它的身體,已經被化爲細沙。
“這……就是‘脫陽’而死?”李博喫喫的看着他:“和我想的不太一樣。”
“你關注的重點有點問題。”
明崇儼譏笑一聲,抬頭看到方纔出刀的蘇大爲,正將橫刀入鞘。
“明縣丞一點也不驚訝,想必早就知道此地有這些怪物?”
蘇大爲轉頭注視着明崇儼。
莫名的情緒在流動。
若明崇儼不知情也就罷了,可如果他知情呢?
知情不報,難道想借這些怪物之手除掉一些人?
蘇大爲的目光掃過那些差役的屍身。
一個變成了怪物,兩個被怪物所殺。
再加上方纔救出的祖孫倆,也均被蘇大爲和手下聯手撲殺。
燃燒的木屋火勢越發熾烈起來。
濃煙沖天,夾着幹木頭燒着噼啪炸響聲。
雨水倒是漸漸停了。
明崇儼伸手試了試:“看來今晚不會下雨了。”
“我在問你話。”
“還記得我之前跟你說,要查疫情源頭嗎?你問我這裏與別處有何不同。”
明崇儼的雙眼盯向蘇大爲,面上露出譏笑之意:“這就是不同。”
“屍變?怪物?喪屍?”
蘇大爲一連說出三個詞,直到說出喪屍,明崇儼竟點了點頭:“你說的倒有點意思,確實是死後屍變,猶如喪失了意識一般的活死人。”
“你之前怎麼不報與我?”
“我沒證據,我只知道,朝廷派我來以前,前往此地查探的都察寺祕探,一個活口也沒剩下。”
明崇儼的眼裏,又流露出那種帶着譏諷的神色。
“對了,都察寺,你曾是第一任寺卿。”
“說點有用的。”
“有用的就是,方纔主薄家那兩個,我本想留着查探一番,從出事到現在,我只看過一次屍變,但當時太倉促,沒留下任何證據,那屍首就被我一掌拍碎了。”
明崇儼的雙眸閃動着冷靜的光芒:“方纔見我本想留下主薄家娘子的屍身驗看一番,以我的醫術,加上你的本事,或許能發現點什麼。”
“你怎麼不早說?”
“你沒給我機會,就一把火燒了。”
明崇儼兩手一攤:“我能說什麼?”
“賊你媽。”
蘇大爲冷哼一聲。
他的視線掃過燃燒的木屋,掃過地上怪物的屍首,大腦飛速運轉。
不對勁,這事很不對勁。
穿越到大唐十幾年,什麼樣的怪事沒見過?
有詭異出巡的妖霧,有龍脈的爭壓,有蘭池宮的祕密,有高句麗鬼卒,有半妖詭異,有長安詭異暴亂,有異人,有見李客師垂釣鯤鵬。
還曾在巴顏喀拉山脈的神祕洞窟裏,見到疑似外星人高科技的石碟和一張寶弓。
連這些都見過了,蘇大爲真沒想過,自己還能被什麼東西給震住。
但今天,他服氣了。
神特麼的屍變,喪屍都出來了。
這是人乾的事?
正常的瘟疫能這樣嗎?
哪怕後世的新冠也辦不到吧?活脫脫跟大美麗奸的喪屍鹿一樣。
難不成真鬧生化危機了?
那也太亂入了。
蘇大爲整理着思緒:“你來黃安鎮不超過一個月吧。”
“準確說,是十六天。”
“見過一次屍變?”
“見過一次。”
“那其他死者,就沒有變化?”
“我不知道。”
明崇儼兩手一攤:“我雖懂醫術,也是異人,但我從未見過這種詭異之事,我沒有把握不被染上這種古怪的疫病,我也沒有勇氣和耐心,一家一家的上門拜訪,我所有的情況,都是問之前的差役。”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的屍體上:“現在他們都死光了。”
死光了,簡直絕望。
這黃安縣衙門算是絕戶了吧?
縣令早早被山民給一錘錘死了。
主薄全家染疫,絕戶。
原來的縣尉舉家逃離。
但據說四周的州縣爲了防疫,都嚴查黃安鎮的人,拒不接納。
多半也是死在野外了。
蘇大爲快速將這一切又思索一遍:“這絕不是尋常的瘟疫。”
明崇儼只是冷笑,臉上的神色是:這還用你說。
“究竟是病毒,巫蠱還是別人操縱,還是……某種不知名的毒,現在無從得知,而且整個鎮到現在都沒見到人……”
蘇大爲搖搖頭:“我原本想的計劃行不通,先回縣衙,待到天亮再……”
“有人。”
李博突然喊道:“阿郎,那邊有人來了。”
蘇大爲與明崇儼順着他的話聲,一齊抬頭看去。
黑暗中,影影綽綽,看上去人還不少。
但蘇大爲與明崇儼此時非但沒有喜色,反而面色大變。
剛纔那麼大的動靜,還有這沖天火光,都不見一個人出來。
現在突然多出這麼多人。
這本來就是極反常之事。
再近一些,終於可以看見了。
那是……
“喪屍……圍城?”蘇大爲從口裏發出反問。
火光下,可以看到一層一層的“人”,向着這邊走來。
不,這些已不是人,而是全身皮膚乾癟如脫幹水的木乃伊。
臉上只剩兩個黑洞洞的眼眶,黑洞裏閃爍着妖異的綠芒。
它們雙手十指張開,雙臂虛抬,尖牙在火光的照耀下,閃動着橘黃的光芒。
賊你媽,越來越像是生化危機了。
蘇大爲心中暗暗發毛。
這與實力無關。
哪怕他如今異人修爲高深,千軍萬馬中都能殺出去,但親眼看到這麼多似人非人,似屍非屍的怪物,如行屍走肉吧湧上來。
那種對未知怪物難以言喻的恐懼感,還是本能的湧上心頭。
明崇儼的臉色變得無比難看。
他那張瘦長的臉,原本就夠白,此時變得更白,慘白。
“看上去……至少上百,鎮上的人……怎麼會這麼多?”
“你在此這麼久,都沒遇到這種事,那說明,這種怪物後面,或許真的有人操縱。”
蘇大爲感慨:“我雖不在都察寺,但看來那邊辦事的人倒還不算糊塗。”
“現在是議論這種事的時候嗎?”
明崇儼急道:“快上來了,你能對付幾個?我……我對付左邊那些,大約三十幾個。”
“右邊那些交給我吧。”
蘇大爲嘆了口氣,將剛納入鞘的橫刀緩緩拔出。
“李郎,還有你們,站在我們身後,保護好自己,現在不是逞強的時候。”
“喏!”
李博和兩名親衛早已額頭見汗,此時不敢多說,都叉手應喏。
能對付怪物的,只有怪物。
或者說,像蘇大爲與明崇儼這樣的異人。
這已超過尋常人的能力範圍了。
“真是作孽,朝廷派你我來收拾殘局,沒想到,卻是如此‘收拾法’。”
“少說廢話,來了!”
明崇儼將牙一咬,雙手化作朦朦玉光,向撲上來的怪物揮去。
吼!
……
天終於亮了。
大火燒過的房屋,變作一片焦土。
仍有大火的餘燼在廢墟中一明一滅的閃爍着火星。
淡淡的煙霧飄起。
夾雜在初晨的霧靄裏,隱隱透出一種古怪的味道。
有火燒過的焦糊味,也有一種難言的,催人慾嘔的屍臭。
一隻腳踩過黑灰,顯得有些沉重。
明崇儼用衣袖擦拭了一下額頭上滾落的汗水,伸腳踢了踢在一旁盤坐的蘇大爲:“蘇縣令可好?”
“一點也不好。”
蘇大爲苦笑:“來的第一晚,殺了一夜怪物,還是些屍體變的怪物,現在全縣只剩下你我兩個光桿官員,這還做個屁的事。”
“咳咳,縣尊應該注意你的措辭,我們是讀書人。”
“神特麼的讀書人,老子只是一個武人。”
蘇大爲哈哈一笑,將橫置於膝上的橫刀連鞘在地上一撐,高大的身形從地上站起來。
忙碌了一整晚,將那些怪物盡數殲滅,又一把火燒掉。
最後又引起連環大火,足足把鎮子燒了一多半才勉強劃出隔離帶,將火勢控制住。
否則,只怕連縣衙都給燒成灰了。
放火放得痛快,但如何收尾,就成了大問題。
至少,蘇大爲從未見過,全縣上下只有一個縣令,一個縣丞,除了隨身帶的幾個隨從,全縣一個活人也不見。
現在連老鼠都看不到,這種奇葩的局面。
“巧婦難爲無米之炊啊,沒人……怎麼做事。”
“說到巧婦……”
明崇儼向蘇大爲看來:“縣尊是不是該準備朝食了?”
“滾!”
蘇大爲沒好氣的罵了一聲:“老子是天皇天后派來查明疫情,不是來給你做廚娘的。”
“這個……喫飽了纔有力氣幹活,好像是縣尊說的。”
明崇儼臉不紅心不跳的道。
蘇大爲雙眼直直的瞪着他,最後嘆了口氣,無奈道:“行行,那就先準備早餐,喫完了再看看,黃安鎮還剩下點什麼。”
“孺……如此甚好。”
明崇儼拍了拍手,露出一絲欣慰的姨母笑。
第一百零七章 狄仁傑來信
蜀中多霧。
霧氣濃白稠密,將一切遮掩得雲山霧罩,看不分明。
那些霧氣隨風時聚時散,恍如仙境。
大霧中,隱隱傳來似呢喃,似獸語的聲音:“早就說過要提防蘇大爲了……”
“這人就是個攪局者。”
“要不先把他……”
“不可……你忘了……交代過。”
“那就再看看吧,我們籌謀了這麼久,諒他一個人,也翻不了天。”
“運始也是運終,這是天道,無人可以逆命。”
呢喃的聲音發出嘶啞的笑音,在霧氣中漸漸飄緲。
……
“你這個笑是怎麼回事?”
蘇大爲一臉嫌棄的看了一眼明崇儼:“一個美少年露出姨母笑,噁心。”
“什……什麼叫姨母笑?”明崇儼一臉懵逼。
蘇大爲一臉不屑的擺擺手:“跟你說也不會懂,這是信息差。”
神特麼的信息差。
明崇儼雙眼死死瞪着蘇大爲。
見他招呼李博等人生火造飯,雖然是按自己的意思來,但蘇大爲的神色,怎麼這麼招人恨呢。
賀蘭敏之的事,現在還弄不清楚。
待黃安鎮事了,這些新仇舊賬,跟你一起算一算。
他心中想起賀蘭敏之的樣貌,莫名一痛。
不管賀蘭敏之多癲狂,那也是體內的妖血影響。
本性還是善良的。
何況自己與賀蘭這十幾年一同成長,交情在此,賀蘭敏之的事,自己一定會查個水落石出。
明崇儼暗在心中發願。
“阿郎,沒有柴了。”李博向蘇大爲一臉爲難。
偌大的縣衙,居然找不到一根像樣的乾柴。
昨晚是蘇大爲劈了桌案做柴,現在連桌案都沒了,憑空變火去?
“誰說沒柴,那不是還有道門嗎?把公廨門劈了就有柴了。”
蘇大爲不以爲意。
李博倒是喫了一驚,想想也沒別的辦法,拱了拱手,帶着兩名親衛過去,數刀將木門劈下,又拆成大小木塊,尋來引火的茅草,用火石打火。
纔將將生着火。
原本靠在木柱的蘇大爲,忽然挺直身體,目光投向門外。
在另一邊,靠着牆壁微微閉目打盹的明崇儼也跟着反應過來,閃身來到門前。
公廨外,霧氣流淌,隱隱聽到一些聲音,但又聽不太分明。
“這聲音,有什麼東西過來了。”
“是人?”
“也說不定是怪物。”
蘇大爲平靜的說着,雙目投入霧氣中。
眼見霧氣彷彿被到莫名的力量牽引,發出混沌的翻湧。
幾個身影從霧中穿了過來。
明崇儼冷笑一聲:“大白天也敢來送死。”
他的雙掌一揚,向着霧氣躍起。
人才在半空中,陡覺肩膀一重,身形頓時下墜。
心中大喫一驚,提掌護着胸腹要害,匆忙一眼纔看清,原來是蘇大爲按着自己肩膀,將他硬是從半空中拉了回來。
“你……”
“是人,不是怪物。”
前方霧氣破開,數名穿着官府,牽着蜀中矮腳馬的差役,小心翼翼的從霧氣中走出。
待看到縣衙頓時露出喜色。
不過下一刻,這些差役又被砍爛的大門,和站在門前明崇儼、蘇大爲兩人嚇了一跳。
公廨門先不說,這兩人身上又是煙燻,又是血水,看上去,簡直是剛從戰場上廝殺回來。
蘇大爲揚聲道:“你們是從何處來?到黃安縣有何事?”
“二位……”
一名牽馬的差役認出明崇儼身上穿的是縣丞服飾,忙叉手行禮道:“敢問是黃安縣丞明郎君嗎?”
“是我,你是誰?”
明崇儼有些訝異。
“在下等,是奉都督府法曹狄郎君之命,送信給新來的黃安縣令蘇郎君,不知……”
“我就是蘇大爲。”
蘇大爲上下打量一番差役,果然看到在馬背上插有有劍南道的令旗標誌。
看來是劍南道都督府派往這邊的信使。
那信使牽着馬走近幾步,再確了一下明崇儼的樣貌,點頭道:“的確是明郎君,之前明郎君赴任時,曾經過都督府,在下曾遠遠看過一眼。”
說完回身從馬鞍旁掛的兜囊裏取出信,猶豫了一下問道:“蘇縣令,能否給在下看一眼印信?”
蘇大爲心道此人倒是認真。
他向身旁看了一眼,李博立刻上來,將行囊中刻有黃安縣令的印出示給對方。
信使這才放下心來,雙手捧着狄仁傑給蘇大爲的信,高舉過頭頂。
“那這封信,便較與縣尊。”
蘇大爲伸手接過,驗了一下上面的泥封,見完好無損,這才擔碎泥封,取信查看。
“說來我與狄仁傑大兄,也有好多年沒見了,他考中科舉後,便到地方赴任,我則在軍中……”
蘇大爲一目十行的看完信。
明崇儼在一旁想看卻又礙於身份臉面,不太好意思湊上來,待他看完,正想問一下,卻見蘇大爲向信使道:“狄法曹的信我看過了,你們回去替我向他致謝,另外替我告訴他,要快。”
“喏。”
信使行叉手禮,後退幾步,又向身邊的隨從低聲交代了幾句。
他們從馬背上的行囊裏解下數個布袋,看上去份量頗沉。
將其一一放在地上。
“這是我們來時,狄法曹讓我們轉交的糧米,他說蘇縣尊遠來,一定沒什麼準備,這些可以應一時之急。”
蘇大爲微微欠身,算是致謝。
信使再次行禮,這才牽着馬,順着來路離開。
“這些都是米糧?”
明崇儼走上去,先用腳尖輕碰了一下,接着蹲下身,打開其中一個口袋,伸手抓了一把。
金燦燦的慄米從他的指縫湧出。
明崇儼頓時又露出姨母笑:“好,真好,有這些,足以支撐一段時間,暫時不用擔心捱餓了。”
“看來你真的是被餓怕了。”
蘇大爲調笑他道:“你堂堂的異人,在這片豐腴之地,難不成還能餓死?”
“你懂什麼!”
明崇儼抬頭譏諷道:“此時去歲旱,今歲澇,之後又逢蝗災,接着又是疫情,你以爲還有多少喫的?別說是野獸,連能喫的樹皮都啃光了,只怕你現在掘地數尺,連能喫的草根都不多。”
“呃……”
蘇大爲無言以對。
想起自己來時,沿路上卻時看到一片破敗,猶如蝗蟲過境一般。
當時還想着是蝗蟲啃噬。
現在想想,也沒準是饑民求活。
“別說草根樹皮,人餓起來,連蝗蟲都喫……”
明崇儼臉上流露出一絲畏懼:“我之前聽那些差役說,他們餓極了時,推翻了本土的蝗蟲娘娘廟,去野外捕了那些蟲來喫。”
他搖了搖頭:“我實在難以想像,人……如何能喫得下那些蟲,我以爲喫些野果和草根,就夠可怕的了……還聽他們說,有人喫蝗蟲居然毒死了,這蝗蟲也帶毒?這巴蜀黃安鎮,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地方……”
他還在感慨,卻不見蘇大爲等人回他,轉頭一瞧,大喫一斤。
只見蘇大爲不知何時已經與李博他們圍坐在篝火旁,正捧着碗等着熱湯。
“惡賊,要開飯也不喚我一聲!”
可憐長安翩翩美少年,此時形像全無,過去的貴族風儀氣度,全都拋過一邊。
手捧着破瓷碗,毫不顧忌地上的灰漬,學着蘇大爲他們一樣,惡狠狠的擠上來,一屁股坐到地上:“給我留一碗。”
“放心吧,多的是。”
蘇大爲伸着木勺,在鐵鍋裏舀動着。
他們來時帶了許多行軍乾糧和肉脯,雖然味道一般,但煮成一鍋熱湯,卻能帶給飢餓的人以飽腹滿足感。
“對了,狄仁傑剛纔給你的信裏寫了什麼?”
明崇儼雙眼直勾勾的盯着肉湯,鼻子微微抽動,嘴裏不經意的問。
“你真想知道?”
“愛說不說。”
“呵,口是心非。”
蘇大爲呵呵一笑:“狄仁傑大兄說,他知道黃安縣情況艱難,近期會帶些人手給我,一起先將本地疫情控制住,再與我一起查瘟疫源頭。”
“還瘟疫,經歷過昨晚的事,你還相信這是瘟疫?”
“就不是瘟疫,那也是有人投毒吧,狄仁傑大兄最擅抽絲剝繭,斷案如神,有他在,我們也能儘快理清頭緒。”
“那本地疫情……人都死光了。”
明崇儼眉頭一皺:“死光了,算控制住了嗎?”
“賊你媽,正因爲這樣,我們纔要查清染疫的源頭,還有那些逃離黃安鎮的人,那些人是否帶毒,都得一一追查清楚。待諸事完畢,還得重新招攬流民,恢復黃安鎮舊貌。”
“談何容易。”
明崇儼對這一切嗤之以鼻:“有許多事,就是查不清的,就像敏之的事,到現在我也不知是誰做的。”
他的眼神若有若無的飄向蘇大爲。
“別看我,我說過了,我在外面打仗,長安的事,與我無關。”
“你真覺得,這死絕戶的鎮,還能招攬流民重建?你以爲你是誰?”
明崇儼譏笑道:“你是天師嗎?還是能點石成金?能變出糧食?”
“我雖沒有點石成金的本事,但是打仗還是有一套的。”
蘇大爲自信滿滿的道:“要搞定此地疫情不難。”
“我從未見過似你這般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明崇儼一臉嫌棄道:“自吹自擂!”
話音未落,他雙眼一下瞪圓,看着蘇大爲給自己舀了滿滿一碗肉湯,唏唏溜溜的吹着熱氣,就着碗沿啜吸起來。
其餘人也一起動手,如餓狼一般瘋搶肉湯。
明崇儼急道:“給我留一碗!惡賊!說好了給我留一碗!”
第一百零八章 溯源(上)
“蘇縣令,現在朝食喫過了,也該說說接下來的安排了。”
明崇儼坐在縣衙前的一塊大石上,一臉滿足的摸着自己的肚子,陽光正照在他的臉上。
自從來到黃安縣,他可謂是飽一餐飢一頓,還從未能放開肚皮喫這麼飽過。
以致於在長安錦衣玉食的他,現在都覺得自己無甚追求了。
好像能喫頓飽飯,就是最大的滿足。
喫飽了,再曬曬太陽,渾身暖洋洋的,真好。
好在,他還記得自己來黃安縣的任務。
“這個縣裏只怕也沒什麼活人了,一個死縣,我們怎麼辦?”
明崇儼向蘇大爲兩手一攤,徵求他的意見。
“人倒不怕,那些逃荒的流民如果召集回來,組織他們恢復生產,要不了一年,這裏又能民恢復舊觀,但是……”
蘇大爲思索道:“先得弄清楚,昨晚究竟是怎麼回事,朝廷說的疫情,難道是真能讓人變成‘活死人’的病毒?”
“你又說這個詞,病毒究竟是何物?”
“就是一種極微小的蟲。”
蘇大爲不厭其煩的向他解釋:“佛家說,一瓢水有三千蟲,聽過嗎?”
“沒聽過。”明崇儼皺起眉頭,有些懷疑蘇大爲是在騙他。
他當年在玄奘法師座下,各類經文,無論中土還是天竺的都讀過不少,怎麼從未聽過這種說法。
“不知道也沒關係,你只要知道,這水、空氣裏,這個世界,到處都有我們看不見的小蟲就行了,這種東西如果進到身體裏,就會使人生病,就像嶺南的一種巫蠱,也是驅使某種小蟲。”
“這我倒是知道。”明崇儼點點頭。
他所學的祕術頗爲駁雜,既有道家的法脈,也有涉及巫蠱之術。
所以並不難理解。
“普通的瘟疫可致人死亡,但絕不能讓人變成喪屍般模樣,所以我懷疑是有一種特別的蟲,或者說,是某種巫蠱之類的東西才使得黃安縣變成這副模樣。”
蘇大爲暗道,和明崇儼這種大唐人說什麼喪屍病毒保護傘之類的,生化危機之類,他肯定是聽不懂的,說蟲他比較好理解。
“你的意思就是先找到這種蟲子的來源?”
“不錯,先得解決這件事,才能招攬流民,否則一日不解決,一日就無法恢復黃安縣舊貌。”
明崇儼輕輕擊掌道:“難怪朝廷特意下旨令你來做這黃安縣縣令,蘇縣令做事如剝繭抽絲,聽你這麼一說,就清楚多了。”
蘇大爲不置可否,看了他一眼:“那你呢?武后既然特地讓你來,想必你也有過人之處。”
“我?我的確有點本事,不過還不到展露的時候。”
明崇儼嘴角微微一翹,像是想說點什麼又忍住。
蘇大爲也沒有探詢的意思。
“喫好了咱們現在就去辦事吧。”
“從哪裏下手?”
明崇儼低頭思索一陣:“黃安縣這麼大,你說找到致病的蟲源,我想了想,一時也沒什麼頭緒。”
“你還記得昨晚的事嗎?跟着你的三名黃安縣衙差役,其中一個叫三郎的突然變成了那種怪物,之前他還是正常人,還曾與你我一起用過晚膳。”
“嗯?你的意思是……”明崇儼略一思索,已經明白過來:“大家一直在一起,我們既然無事,說明之前接觸過的環境沒有那種致病的‘蟲’,晚膳也沒有問題,那麼有問題的,只可能是我們出去拜訪主薄家,到他變成怪物這一段時間內發生的事。”
“孺子可教。”
蘇大爲哈哈一笑:“就按昨晚的路線,再走一遍,看看有沒有發現。”
明崇儼瞥了他一眼,臉上帶起一種似笑非笑之色:“也好,就讓我看看蘇縣令斷案的本事。”
說着從大石上站起身,拍了拍衣衫下襬的灰塵。
他留意到李博和兩名蘇大爲的親衛正在收拾東西,似乎另有別的事情。
不由問:“他們呢?”
“我有另外的任務交給他們,別問這麼多,就你和我,走吧。”
蘇大爲伸手示意,當先走去。
明崇儼看了看李博等人,轉身向蘇大爲追去。
……
兩人一前一後,片刻之後,就已經來到昨日主薄家。
可惜,大火之後,這裏已經燒成一片白地,只有一片黑灰和斷瓦殘垣。
蘇大爲站在廢墟前,一動不動,似是陷入沉思。
明崇儼看了一眼廢墟,再看一眼蘇大爲,心中暗道:都燒成這樣了,這要還能查出點什麼,那纔是活見鬼。
等了片刻,不見蘇大爲說話,他正想開口詢問,忽覺蘇大爲神色有異。
蘇大爲的雙眼凝視着眼前的廢墟,但眼中完全沒有焦距,好像是魂遊物外一樣。
而且他身上的氣息也變得十分奇怪,若有若無,虛無飄緲。
“蘇……蘇縣令?”
明崇儼試探着問了一聲,蘇大爲微微一震,從那種玄妙的狀態中清醒過來。
“何事?”
“你剛纔在發呆嗎?”
“不是,我在回憶昨晚的事。”
蘇大爲成爲異人之後,有一種本事,就是類似記憶宮殿。
方纔他已經用這種方法將昨晚的事過了一遍,一切清晰有如放電影。
“這裏燒成這樣,應該查不出什麼了,蘇縣令還有什麼想法?”
“剛纔來的時候已經看過,這幾條街都燒得不成樣子,但我想到昨晚的一個細節。”
“什麼細節?”
“昨晚三郎在叫門時你記不記得,他的腳踹門時,因爲門破開一個豁口,他的小腿被卡在裏面,之後摔倒,翻滾到一邊。”
蘇大爲提起此事,明崇儼自然記得。
“是有這件事,但這又有什麼關係?”
“我記得,進黃安縣主薄家時,大門前看到一些暗紅的血漬,後來問過你,你也提到過,說是主薄得病時噴上的。”
蘇大爲繼續道。
明崇儼也跟着點頭,還是沒明白:“這和三郎變成怪物有關係嗎?”
“有關係。”
蘇大爲緩緩道:“我知道一種致病的蟲子,就算離開人體,也能存活很久,假如昨晚三郎破門時,腳被那門上的碎木劃破了呢?假如那臥室門上也有那種致病的蟲子呢?”
“這一切也太過荒謬無羈了吧?”明崇儼年輕的臉上,現出一抹譏諷之色:“不瞞蘇縣令,我對巫蠱之術,也略懂一二,我從沒聽說過有這樣下蠱的。”
“沒聽說也不代表不存在。”
蘇大爲心裏默默道,他來的那個時代,在新冠大流行時,可是連冷鏈,門把手,空氣,下水道,都有可能帶病毒的。
假如說病毒和此時的巫蠱,是近似的同種呢?都是極微小的生物,那麼難道這種讓人變異的蟲,就不能在外面保持活性,直到寄居到人身上嗎?
“蘇縣令,你這樣說,只怕很難向陛下和武后交代。”明崇儼凝眸盯在蘇大爲身上,一時分不清他是危言聳聽,還是真這麼認爲。
但很顯然,這些說法,已經超過他身爲異人的認知。
他自問從小在玄奘法師身前,聽那些法師西行的故事,眼界遠比大多數人要開闊。
但蘇大爲的話,還是令他感覺如天方夜譚般。
“當然需要證據,大膽假設,小心求證。”
“證據?”
明崇儼的目光投向眼前大火後的廢墟:“從這裏找嗎?”
“不是,你跟我去查一下三郎的屍體。”
昨夜那幾名差役死後,最後是蘇大爲等人找地方就地掩埋。
現在聽蘇大爲說要驗屍,明崇儼的臉色變了變。
他是一個有輕微潔癖的人。
像方纔那樣坐在大石上曬太陽,已經算是極大的突破。
現在讓他去驗屍?
一想到屍體那猙獰模樣,心頭立即翻起一股噁心。
“行了,少裝了,殺人時也不見你如此在意,現在還裝個鳥。”
蘇大爲大手一伸,抓起明崇儼的胳膊,在他一臉嫌棄加抗拒的神色中,不由分說,拖着他就像昨夜埋屍處走去。
“我不去!要去你自己去,我在一旁就……”
“反對無效。”
蘇大爲衝他溫和的一笑:“我需要幫手。”
“幫……”
明崇儼臉色微變,難不成他剖屍還要自己在一旁搭把手。
這個惡賊!
自己是造了什麼孽,居然來到這麼個窮山惡水,還要跟蘇大爲聯手,做這些噁心之事。
明崇儼恨不得暈死過去。
他只恨自己現在意識太清醒。
“就是這裏,挖開吧。”
蘇大爲的話,將他從悲憤之中,喚醒過來。
低頭看了看周圍,確認是昨夜埋葬差役的地方。
他再看看蘇大爲,發現他正從懷裏,不知何時取出一副半透明的手套,好整以遐的給自己戴上。
“這是羊腸所制,又薄又韌,最適合仵作用,當年我曾制過一副,給長安刑名好手,反饋很不錯,所以給自己也制了一雙。”
蘇大爲不慌不忙的解釋道:“別看我,只有這一雙,沒你的份。”
說完,見明崇儼還杵在那裏一動不動,只是衝自己鬥雞般瞪大雙眼。
這少年佳公子,本來風度翩翩,英俊不凡。
但在黃安縣的生活,還有昨晚的變故,已經把他折騰得夠嗆。
此時除了一雙眼睛依舊清澈,整個人就像是從塵土飛揚的黑煤窯裏撈出來的一樣。
瞪着一雙懵逼的眼睛,杵在那裏一動不動。
蘇大爲忍不住一腳飛過去:“還看我做甚,動啊!”
“我……動什麼?”
“當然是把土挖開,沒見我戴了手套了,難不成還我來挖土?”
“你……惡賊,我這輩子都未受過這種奇恥大辱,掘墳是要遭報應的!”
“報你個頭!快挖!”蘇大爲喝道:“你是縣丞就得聽我縣令的!”
“你……”
第一百零九章 溯源(下)
“嘔……”
明崇儼扶着一株光溜溜的小樹,大吐特吐起來。
蘇大爲抬起頭詫異的看了他一眼:“你不是吧?別沒你沒見過死人。”
開玩笑的吧。
以明崇儼這種身手的異人,怎麼可能手上沒沾過人命?
殺過和沒殺過,身上透出的殺氣都不一樣。
蘇大爲自然是手刃過不少,有敵人的,有詭異的。
倒也不是說不覺得噁心,只是這種事,久而久之,也就習慣了。
在戰場上,千軍萬馬過去,各種千奇百怪的死法都有。
去歲自己還親手一箭把論欽陵的兒子給爆頭了。
要沒點強大的心理素質,怎麼可能在軍中混下去。
明崇儼捂住口鼻走遠幾步,紅着眼道:“人,我殺過,可一掌就拍死,也不用將人拆成零件仔細研究,你你……”
“你啊,還是太矯情,看多了這些,和動物有什麼分別?你不喫肉的嗎?”
“肉?”明崇儼眼中流露出恐懼之色。
想起方纔看到被蘇大爲驗看的屍體,還有昨晚喫過的肉湯,胸腹中又是一陣翻騰。
“不許再和我提肉字!”
他蹲下來,又是一陣乾嘔。
“賤人就是矯情。”
蘇大爲微微一笑,將面前的屍身收拾一翻,重新推回土坑裏,站起身小心翼翼的收起手套,頗有些可惜的看了兩眼,也扔進坑裏。
“明縣丞過來。”
“做什麼?”
“把這屍體重新埋了吧。”
“你……你還要我埋?嘔……”
“做人有始有終嘛,既然是你挖開的,當然你埋了,總不能讓我縣令親手埋吧,再說了,咱們這也算分工明確,你埋坑,我驗屍,你要覺得不公平,下次坑我來挖,屍體你來驗,全縣應該還有幾百具……”
“我埋!”
明崇儼立刻跳起來,右手一揮,一股凌厲的勁氣從掌中揮出,掀起大蓬的沙土,將坑裏的屍身填上。
他連揮數掌,轉瞬間就填了個嚴嚴實實。
這才鬆了口氣。
埋坑比挖坑還是要輕鬆一點。
只不過,空氣裏還是有些難聞的味道,令他聞着一陣陣反胃。
最近一段時間,看來肉是別想再喫了。
從衣袖裏抽出一方整齊的絲帕,放在鼻間,他一臉嫌棄的走遠一些:“你驗也驗了,有何發現?”
“看不出你還挺講究。”
蘇大爲笑道:“身上衣衫都髒成這樣了,手帕倒是乾淨。”
“蘇縣令,咱們在查案。”明崇儼雙眼怒視着他,加重語氣。
“哦,你說發現,確實有些發現。”
蘇大爲走向一旁的溪水,低下頭仔細觀察了片刻,然後才伸手進去,將手在流水中清潔。
一邊洗手,一邊頭也不抬的道:“和我猜想的一樣,他身上的傷口,除了昨日被破邪弩所射傷的,就只有腳踝上一處。”
“破邪怒、腳踝。”
明崇儼咀嚼着蘇大爲說的內容,一時忘記了其它的事,連捂住口鼻的手帕都放鬆了一些,露出瓷白的皮膚。
“破邪弩的傷是他變成怪物後才射的,自然不是變異的原因,腳踝上的傷就有些古怪了。”
“那傷怎麼說?”
“傷口是黑色的,有一種黑色的物質,從傷口向骨頭裏滲透,我用小刀剝開了一些,查驗過,那種黑色已經滲入骨子裏。”
“黑色?難道這就是他變成怪物的緣由?但是……如何能確定。”
“你問的也是我想說的。”
蘇大爲甩了甩手指上的水珠,站起身嚮明崇儼露出溫和的笑容:“煩請明縣丞幫我抓個獵物。”
“什麼?”明崇儼一時不明所以,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你是想用動物試驗?”
“不錯。”
蘇大爲拍了拍自己的衣袖:“方纔我用小刀颳了一些黑色的粉末,這種東西有沒有毒,或者有什麼毒,也許,找個動物來試一試,就能證明出來。”
明崇儼定定的看着他,半晌沒有說話。
直到蘇大爲耐心消磨怠盡,剛要開口時,明崇儼終於說話了:“蘇縣令怕是不記得了,我跟你說過,我來這半個多月,就餓了半個多月,這麼長的時間裏,我只抓到過一條瘦得皮包骨的狼,黃安縣附近,真的什麼動物也沒有了。”
“真的一滴也沒有了?”
蘇大爲微微皺眉:“這倒是有些難辦了。”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總之要想找動物……如果這方圓百里還能抓到活物,我何至於餓這麼久?”
明崇儼下意識伸手摸自己的肚子,想想還覺得有些委屈。
跟着自己,這五藏廟當真是受苦了。
“那動物的事先不急,看到有了再說吧。”
說完,蘇大爲向天空招了招手。
口中又發出一聲長嘯。
明崇儼下意識向天空看去,心想蘇大爲又搞什麼鬼。
下一刻,他的瞳孔一縮,看到天空有一個小黑點急劇放大。
那是……
鷹!
不,不是鷹,而是隼。
一隻威風凜凜的青隼自天上閃電般撲落。
幾乎眨眼間,撲在蘇大爲的胳膊上,隨着蘇大爲手臂一抬,自然的跳上他的肩頭,小小的腦袋親暱的與蘇大爲的臉頰碰了碰。
“這是?”
“這是我養的海東青。”
蘇大爲伸手輕觸了一下海東青的額頭:“我有兩隻鷹,都是我的心愛之物。”
“妙啊!”明崇儼猛地一拍巴掌,倒把蘇大爲嚇了一跳。
“你做什麼?”
“你方纔說動物,你肩上這扁毛畜牲,豈不正好可以試毒?”
這話說出來,明崇儼只覺四周空氣陡然一冷。
那是從蘇大爲身上透出來的殺氣。
蘇大爲肩膀上的海東青,也同時揚起頭,一雙黃澄澄的鳥瞳,充滿警惕的盯着明崇儼。
“你……你們盯着我做甚,用動物做試驗,可是蘇縣令你自己提出來的。”
“明縣丞,你是逗逼嗎?”
蘇大爲冷笑一聲:“別說我養的鳥,就是我的家人,誰也不許碰一個指頭,就算不是我養的,你知道什麼叫做種族隔離嗎?人能染的蟲,對鳥未必有用。”
“你……你說的是什麼?”
明崇儼只覺得心口又遭受重重一擊。
雖然不明白蘇大爲說的是什麼,但怎麼感覺好有道理的樣子。
人得的病,確實和鳥沒太大關係。
“那你方纔說動物……”
“動物裏,哺乳動物與人比較接近,可以拿來做試驗,容易出效果,咳,你別問我什麼是哺乳動物,不是吧,真要問?和人一樣胎生,幼崽喫奶的就是了。”
蘇大爲一臉無語的搖搖頭:“還以爲明縣丞學識不凡,今日一見,不過爾爾。”
“你……你……”
明崇儼感覺胸口一股鬱悶,有一種想吐血的感覺。
無論他在賀蘭敏之,又或者在武媚娘、甚至皇帝李治面前,都可以侃侃而談,引經據典。
可偏偏在蘇大爲面前,總覺得跟不上對方的思路。
蘇大爲說的東西,都是他聞所未聞之事。
看着蘇大爲轉身大步走去,明崇儼也只能恨恨的一甩袖子,厚着臉皮跟上:“你到哪裏去?帶上我~!”
賊你媽,能不能從黃安縣把事情了結,回長安,看來還得落在蘇大爲頭上。
明崇儼自問自己一身本事,到如今,居然毫無發揮之地,處處都得仰仗蘇大爲。
“等。”
蘇大爲頭也不回的道:“現在什麼也不做,等着吧。”
“等什麼?”
“等我的人回來。”
“你的人不是……”
明崇儼剛一開口,忽然想到,蘇大爲說的‘我的人’,應該不是李博他們。
那海東青,分明極擅飛行,是遠距離聯絡之用。
如果是李博他們,自然用不到此物。
蘇大爲,還有幫手?
仔細回想,他記起來,蘇大爲身邊,最常見到的其實不是那位李博。
而是一個姓安的胖子。
白白胖胖,好像是安將軍府上的。
只是爲人似乎性情古怪,平日與長安那些貴族二代們往來不多。
所以明崇儼跟此人,也沒怎麼打過交道。
只知道有這麼一個人。
但奇怪的是,這位安家公子,似乎與蘇大爲交情極好。
特別近幾年,蘇大爲外出從軍,身邊也總跟着那位安胖子。
所以……
是那個安胖子要來了?
想到此處,明崇儼倒是心中略定。
不怕蘇大爲有幫手,就怕幫手不夠多。
明崇儼自己的人脈,皆在長安,而且隨着賀蘭敏之倒臺,也都俱被摧毀。
他現在,纔是真正孤家寡人一個。
想回長安,不得不倚仗蘇大爲的能量。
“蘇縣令。”
“怎麼了?”
“其實我有一件事沒說。”
“何事?”
“我擅長卜卦。”
明崇儼放下心頭對蘇大爲的成見,以少有的誠懇道:“我所卜之事,八九不離十,若蘇縣令有用得着的地方,我……”
“還是算了。”
蘇大爲頭也不回的道:“你那套玩意如果真的管用,你也不會被髮配到這來了,混得比我還慘。”
噗!
明崇儼一口氣堵在嗓子眼裏,大聲咳嗽起來。
他雙眼赤紅的盯着蘇大爲的背影,感覺血往頭上湧。
這個惡賊。
難得我好心想幫忙,把人好心當驢肝肺啊!
噠噠噠~
遠處,一陣細密的蹄聲響起。
蘇大爲精神一振,發出一聲長嘯。
他肩膀上的海東青也長唳一聲,振翅飛上高空,在蘇大爲頭頂上方盤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