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小說網
← 大唐不良人 912 / 1022

第二章 蜀道難

  蘇大爲本來想借故離開,把這事揭過。   誰知這楊炯居然不依不饒。   他站起的身體微微一滯,面向楊炯,目光沉凝道:“既然賭個彩頭,不妨賭大一點。”   “賭……賭什麼?”楊炯不顧身邊駱賓王等拚命使眼色,強撐道:“若是蘇縣令想賭財貨,只怕要叫你失望,我遠來蜀中,身上無財。”   “就賭個彩頭,若我輸了,我便當衆說自己不會作詩,之前的詩皆是抄的,如何?”   蘇大爲這話一出,駱賓王和王勃、盧照鄰三人的臉色就變了。   這話不像是好話啊。   難不成蘇縣令真的動怒了?   這可如何是好。   偏偏楊炯是屬犟驢脾氣,不懂見好就收,聞言梗着脖子道:“蘇縣令既然自己提出來,我便依你。”   那大喇喇的模樣,險些令駱賓王和王勃當場吐血。   蘇大爲衝楊炯擺擺手道:“我若輸了,便當衆承認自己不會作詩,楊郎君若輸了,也須當衆向我致歉,承認自己無禮,敢賭嗎?”   最後三個字,似乎略帶抄釁,令楊炯原本有些猶豫的心,一下子血湧上頭,挽起袖子大聲道:“有何不敢!”   他的手一伸,向蘇大爲示意道:“蘇縣令的詩,須得是讓在場所有人心服口服,請了。”   王勃在一旁站起身,一臉尷尬的看向駱賓王。   後者也正向他瞪來。   你瞧這事鬧的!   而生性憂鬱的盧照鄰,雙手抱頭,恨不得像鴕鳥一樣,把頭鑽到地裏去。   駱賓王心中叫苦不迭。   今次麻煩了,若是蘇大爲能作出詩來,但卻不能令楊炯心服口服,難不成真讓堂堂當朝四品官,如今的黃安縣令蘇大爲,當衆說自己無詩才?   打人不打臉吶!   這豈不是把蘇大爲得罪死了。   可萬一蘇大爲作出詩來,楊炯只怕也英明盡喪,本來就是被排擠出長安。   只怕日後在這蜀地,也呆不下去了。   才子毀了名聲,還能做人嗎?   不……不對。   蘇大爲能當場作出詩來的可能性極小。   更何況要讓衆人交口稱讚。   非得是王勃那種曠世之才不可。   那就是說……   盧照鄰憂心仲仲的看向蘇大爲。   卻見如今的蘇縣令,蘇大爲伸手從桌上拈起酒杯,在手指間微微晃動。   就在楊炯冷笑連連的時刻,蘇大爲開口道:“噫籲嘻~”   這一聲驚歎,把盧照鄰和王勃等嚇了一跳。   還沒反應過來,只見蘇大爲仰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豪邁頓生,一氣呵成道:“危乎高哉!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蠶蟲及魚鳧,開國何茫然!爾來四萬八千歲,不與秦塞通人煙……”   沒錯,蘇大爲吟的正是後來李白的《蜀道難》。   話說李白是他的徒兒李客後來的孩子,這輩份還真有點那啥。   他也不是存心想逮着李白一隻羊薅,都快薅禿嚕皮了。   可惜要壓服初唐四傑,又與蜀地有關的詩,情急之下,一時上哪找去。   也只有請出詩仙的絕世名篇,才能鎮住場子。   從開口第一句,包括王勃和盧照鄰、駱賓王和楊炯便被震住了,目瞪口呆的聽着蘇大爲吟下去。   一直到“側身西望長諮嗟”結束。   餘音嫋嫋,而在場的“初唐四傑”跟傻了一樣,呆愣在當場。   直到蘇大爲一甩衣袖,向着楊炯不客氣的問:“楊郎君,我這首詩,可還入得幾位法眼嗎?”   尼瑪!   這豈止是入得眼。   此詩一出,橫壓當世,只怕今後寫蜀地之詩,再無出其右。   楊炯一張年輕的臉龐,霎時間漲成了豬肝色。   說好也不是,說不好更不是。   王勃在初唐四傑中,向以急才而著稱,文才最是斐然。   此時忍不住擊節讚歎道:“蘇縣令此詩氣勢雄渾,有鬼神莫測之才,聽得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蘇縣令大才,此詩,定當轟動當世,名垂青史!”   他在這邊對《蜀道難》大加讚歎,一旁的盧照鄰早已取出隨身的筆墨紙硯,將毛筆在舌尖處潤了潤,在紙上瘋狂的記錄起來。   “此詩氣勢雄壯,一氣貫之,森然陡峭,如壁立千仞,不可不記之!”   一名喃喃自語,一邊瘋狂的轉動着手腕,一手漂亮的草書,自筆尖遊走而出。   駱賓王愣了片刻,直到此時才反應過來,忍不住擊掌道:“蘇郎君,你……你果然詩書滿腹,口吐錦繡,可嘆我當年居然未曾向你求詩!”   一邊說着,一邊搖頭苦笑:“此詩一出,只怕我今後都不敢再以蜀爲題作詩,不,是再也不敢作詩了!”   說完,見蘇大爲神色和緩,並無發怒也無自傲,心中不由更是讚歎,蘇大爲詩才驚豔也就罷了。   最難得是他這份心境,居然還能如此淡定。   忙一伸手推了一把楊烔:“令明,你還有何話說。”   “啊?”   楊炯如夢初醒,張大雙眼瞪着蘇大爲,嘴脣嚅動着,臉龐漲紫,半晌才咬牙道:“蘇……蘇縣令好詩!這……是我輸了,我這就去官署當衆……”   當衆向蘇大爲道歉的話,在喉頭滾來滾去,怎麼也說不出口。   在蘇大爲面前,他唯一一點自尊,便是自矜詩文學識,如今連這個也被蘇大爲踩下了。   當真是羞愧無地。   “算了。”   蘇大爲大笑着擺擺手:“方纔一時戲言,何必太當真,楊郎君敬我一杯酒,這事就過去吧。”   此話一出,王勃和駱賓王心頭俱是一鬆,盧照鄰也是停下手中的筆,驚愕的看向蘇大爲。   這等於是主動給楊炯臺階下了。   既顯蘇大爲胸襟,又不將楊炯致於死地,可以說是最妙的解法。   駱賓王狠狠一巴掌拍在楊炯的背上,發出“呯”地一聲響。   王勃早已提起酒過給楊炯面前杯中滿上。   “還不快向蘇縣令敬酒!”   “呃,是。”   楊炯半是羞愧,半是尷尬的舉起酒杯。   嘴巴動了動,想說點什麼,卻吐不出半個音來。   卻在這時,聽得有人從外邊匆匆走進來。   人還未至,聲音先到:“盧郎君、駱郎君,你們幾位在這裏,讓我好找。”   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咬字又帶着關中口音,話音柔和,如同老朋友見面。   “是狄法曹。”   駱賓王等人的目光轉向大門方向,一眼看到,劍閣都督府的法曹狄仁傑,正提着衣襬,跨過門檻。   狄仁傑身形高壯,兩肩寬厚,一張圓臉上,雙眸炯炯有神。   眉宇間,隱隱有一抹赤紅之色。   顯得紅光滿面。   頷下蓄着美髯,行走之時,隨着衣袂飄飄,頗有雄姿勃勃之感。   盧照鄰和王勃在都督府當職有一段時日,駱賓王資歷也老,只有楊炯最年輕,是最近纔來。   一見到狄仁傑,立時想起關於此人的事。   據說是幷州晉陽狄氏,考取明經科入仕,之前任過汴州判佐,爲人幹練,精於刑名之術。   在劍閣都督府中,頗得都督王西嶽的看重。   好像記得此人還曾得宰相閻立本的推薦,今後前程遠大。   一想到這裏,楊炯忙放下酒杯,向着狄仁傑叉手行禮:“見過狄法曹。”   他拜的不是狄仁傑,而是狄仁傑在都督府的關係,拜的是狄仁傑日後的前程。   否則以楊炯的心高氣傲,少有如此放低姿態。   眼看着狄仁傑龍行虎步的走入屋中,正想上去攀談,卻見狄仁傑一把抓住蘇大爲的手腕:“阿彌你居然躲在這裏偷閒,讓我好找。”   “狄法曹。”   “呸,這裏又不是官署裏,稱什麼官職。”   “大兄,你找我?”   “廢話,不找你還能找誰,隨我來。”   狄仁傑拉着蘇大爲,走了兩步,想起來向身邊的駱賓王等人點點頭道:“我找蘇縣令有事,你們請自便。”   “咳咳,法曹和蘇縣令自去忙。”   駱賓王和王勃、盧照鄰等忙躬身相送。   一旁的楊炯呆立當場,瞠目結舌。   他名滿長安,每在長安時,左右都是迎來送往,被人圍在中心。   何曾有過這樣的遭遇。   先是被蘇大爲狠狠折辱,在最擅長的詩才上,被蘇大爲一首《蜀道難》打在臉上。   剛想巴結一下今後的同僚,得宰相閻立本推薦,日後前程遠大的狄仁傑。   誰知狄仁傑是來找蘇大爲的。   全程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這種過去被衆星捧月,如今被人無視的巨大落差,令楊炯五內如焚,心中湧起陣陣怨忿。   想報復,想出口惡氣。   但一想到方纔蘇大爲所作的《蜀道難》,心中竟隱隱生出一絲恐懼。   “不……剛纔的詩一定不是他作的,豈有人有如此捷才,哪怕是子安也做不到吧?”   楊炯轉向一旁的王勃,向他道:“子安,你說蘇大爲是不是抄別人的詩?”   駱賓王在一旁惱道:“令明,夠了,你今天怎地如此糊塗,得罪了蘇縣令,於你有何好處?”   “我就是看不慣……他一個寒門都不算,毫無出身根腳的人,憑什麼!”   王勃在一旁皺眉道:“令明,方纔那首《蜀道難》,你可曾在別處聽到過?”   “這……”   “這詩,我的確一下子作不出。”   王勃正色道:“就算給我時間,我也作不出如此氣勢雄奇的詩篇。”   說着,他長嘆一聲:“蘇郎君這人,越認識他久了,你會越覺得他深藏不露,深不可測……”   他伸手拍拍楊炯的肩膀:“我勸你還是放平了心,好好向他致歉,與他交好,只會有你的好處。”   駱賓王也在一旁連連點頭:“子安說得不錯,蘇郎君才華橫溢,爲不良帥,能斷案;爲將,能橫掃西突厥、高句麗和吐蕃;作詩,他也能驚豔四座,如此出將入相之才,怎能不好好與之結交!”   “你們……”   楊炯臉上陣青陣白,突然一拍大腿道:“哎呀,幾位兄長以爲我方纔是與蘇大爲爲難嗎?”   “呃?”   “我與蘇大爲非親非故,如去刻意結交,與那些阿腴倖進之徒有何區別?”   楊炯挺起胸膛侃侃而談道:“如今我與他雖有小摩擦,但也令他印象深刻,待稍後再登門致歉,一來二去,不就與他熟悉了嘛。”   “你這……你這小心思……”   王勃在一旁聽得兩眼大瞪,彷彿不認識楊炯一樣。   駱賓王揉着額頭,看着神氣活現的楊炯,一時也不知他是隨口編的,還是一開始真如此打算。   便在這時,盧照鄰突然大喊一聲:“成了!”   原來他憑着記憶,終於將方纔的《蜀道難》默記下來。   盧照鄰舉起手中寫滿詩篇的紙頁,朝墨跡吹了吹。   他一臉歡喜的揚起手中的詩篇,向王勃和駱賓王道:“幾位快幫我看看,我有沒有記漏。”   “給我看看,我看看!”   王勃和駱賓王衝上來便搶。   ……   “大兄,何事找我?”   蘇大爲與狄仁傑走出聚會的屋宅,一邊走,一邊好奇的問。   “其實不是我要找你,是都督。”   “王都督?”   蘇大爲腦海裏,回憶起劍閣道都督王西嶽的模樣。   作爲劍閣道都督,遙控整個劍南道,王西嶽責權重大。   此人不顯山不露山,但是卻極有手腕,將蜀地治理不錯。   只可惜,近幾年蜀地多災,令王西嶽疲於奔命。   特別是去歲“疫毒”之事,險些釀成大禍。   幸虧當時剛剛徵吐蕃回來的蘇大爲,受朝廷緊急調令,任黃安縣縣令,用心查案,終於戳破了詭異的陰謀。   這才消彌了疫毒的危害,令蜀地重新安寧。   半年來,蘇大爲都在招攬流民,重建黃安縣,與劍閣都督打交道不甚多。   平日裏也只是與狄仁傑等都督府的僚臣,有些公務往來。   “王都督找我何事?”   “應該是公務上的事,具體的見了他自然知曉。”   狄仁傑似乎無心此事,隨口應了一句,轉頭看了看,向蘇大爲道:“阿彌,你聽說了嗎?”   “聽說什麼?”   “最近有傳聞,說朝廷有意遷都。”   “遷都?”   蘇大爲只覺好笑:“大明宮才建成幾年,怎麼會遷……”   等等。   沒準不是謠傳?   蘇大爲的心中一動。   狄仁傑看他眼神:“我就說你肯定知道。”   “我知道個寂寞啊,我不知道。”   “自從泰山封禪之後,天皇與天后,二聖臨朝,陛下龍體欠安,朝中之事,大半由武后而決。”   狄仁傑壓低聲音,彷彿自言自語道:“遷都……洛陽,會不會是武后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