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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黎明之前

  夜幕深沉。   洛陽的更鼓敲響。   一隊執金吾一臉敬畏的跟在後方,遠遠的護送着蘇大爲一行回府。   狄仁傑向後看了一眼,又看向蘇大爲,半是埋怨,半是無奈的道:“阿彌,這次你闖大禍了。”   “大兄,我不這麼認爲。”   蘇大爲牽着小蘇的手,向狄仁傑和蘇慶芳看去。   狄仁傑懷裏抱着長子,蘇慶芳懷裏抱着二子,因爲天色太晚,兩個小傢伙早已熬不住睡着了。   睡態好像小貓一樣蜷縮着身子。   這一幕令聶蘇頗爲羨慕。   她的心性依然是少女,但是被柳娘子說得多了,也覺得,似乎和阿兄有個孩兒,也應該不錯吧。   此時看到人家抱着孩子,那種天倫之樂,令從小顛沛流離,從未享受過家庭溫馨的她,心裏隱隱有些觸動。   她轉頭向蘇大爲看去,卻見蘇大爲平靜的道:“我這十多年爲大唐立下赫赫戰功,開疆拓土,從不與人爲難,也不結黨營私,對錢財看得也淡。   我都這樣了,若是被人欺負妻子,還縮着,那我豈不成林沖了?”   “呃,林沖是何人?”   狄仁傑一愣。   “大兄,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若如此小心翼翼,百般隱忍,聖人怎麼看?”   狄仁傑被他問得無言以對。   對啊,以蘇大爲的功勞,身份,異人修爲,要被人打到臉上還唾面自乾。   那符合人性嗎?   事有反常必有妖。   這在皇帝眼裏,只怕就是……   所謀甚大啊!   有這麼大的力量,卻百般隱忍,除了造反,你還能做什麼?   蘇慶節在一旁冷哼一聲,眼中露出一抹不屑:“阿彌說得對,好男兒就當守護家人,有些鋒芒有什麼不好?   身爲堂堂縣公,若是被白馬寺的僧人擄去妻子,還要陪上笑臉,那當個屁的縣公。   我蘇慶節第一個不答應!”   “獅子你給我閉嘴。”   蘇慶芳向他瞪了一眼。   蘇慶節“呃”了一聲,便不再說話。   雖然他現在繼承了邢國公的爵位,但是自小最敬蘇慶芳,在阿姐面前,當真是沒有半點脾氣。   狄仁傑一張圓臉臉色微沉,眉頭現出憂慮。   “你說的或許有幾分道理吧,但我保留自己的看法,違反唐律總是不妥,再說此次殺了那麼多人,你要如何收場?哪怕是陛下,面對羣情洶洶,只怕也無法庇護你。”   “我蘇大爲行事,俯仰無愧,又何須陛下庇護。”   蘇大爲淡淡一笑。   輕輕握了握聶蘇的手,安撫聶蘇眼中的擔憂。   “現在不是逞意氣的時候啊。”   狄仁傑長聲嘆息:“你在蜀中也沒有這般暴躁,一言不合便出手殺人,這……”   “大兄,還記得我方纔說的嗎,我首先是人。”   “人?”   蘇大爲隨口吟道:“若不撇開終是苦,各自捺住即成名,一撇一捺方爲人。”   狄仁傑、蘇慶節、蘇慶芳三人皆是一愣。   阿彌這副聯,頗有深意啊。   若字的撇如果不撇出去,就是個“苦”字。   各字的捺筆,只有收得住纔是“名”字。   是啊,水無兩點難結冰,一撇一捺方爲人!   人生在世,撇開一些利益糾結,就不苦了。   看方寸之間,能按捺住情緒纔是人生大智。   “人字兩筆,一筆寫得到,一筆寫失去;一筆寫過去,一筆寫將來;一筆寫自己,一筆寫家人;一筆寫順境,一筆寫逆境;一筆寫朋友,一筆寫對手;一筆寫執着,一筆寫放下。”   蘇大爲性之所至,隨手拈來,只聽得狄仁傑等三人啞口無言。   聶蘇沒進過學,倒是聽不出此番話中的深意。   只是用一雙眼睛一臉仰慕的看着蘇大爲,心中暗道:阿兄好厲害,狄大兄是考中進士的,都被阿兄說服了。   “你……阿彌,你何時如此能言善辯了。”   狄仁傑抱着兒子,臉色越發黑了,有些鬱悶道:“我看不如你去與那些和尚辯法算了,道理你全明白,真的遇事,卻出手狠辣。”   “正是明白道理,經歷的多了,才知道,忍無可忍無須再忍,大丈夫有所爲,有所不爲。”   蘇大爲摟住聶蘇的肩膀:“無論是誰,都不可傷害聶蘇,傷害我阿孃,這是底線。”   “行行行,我說不過你,這幫和尚肯定不會罷休,且看明日如何應對吧。”   說着,狄仁傑向一旁的巷子揚起下巴:“我們的宅子在這邊,這就別過,你好自爲之。”   “讓大兄費心了。”   ……   仙嗡仙嗡~   蔥蔥郁郁的庭院中,隱隱有琴音傳來。   一株合歡樹下,鋪了一張枯草蓆,上置一方紅色木幾。   大唐右相李敬玄,正盤坐於草蓆上,微眯着雙眼,介於半夢半醒之間。   在木几上,放着黑色粗陶的茶具。   李敬玄喜歡這種粗礪之感,稱其有一種天然之美。   在李敬玄右手一丈處,府中琴姬跪坐在席上,輕輕撥弄着琴絃。   仙嗡仙嗡~   琴音初時暗啞,漸漸明澈,潺潺如水。   坐在李敬玄左手邊的,是新晉都察寺寺卿嚴守鏡。   嚴守境應該已是中年了,但歲月在他的臉上卻顯不出痕跡。   皮膚白皙隱透象牙光澤。   眉目如畫,溫柔似處子。   特別是他制香時的手,纖瘦修長,極盡優雅柔媚。   若是不知道的人,只怕第一眼會把他當做美豔女子。   “右相,香制好了。”   數種香料被他合在一起,用白皙優美的手指,端起木模,在木几上輕磕數下,將捏成各種形狀的香丸取出。   “請右相試香。”   李敬玄微微頷首。   於是嚴守鏡便取了一枚香丸,點燃置於香爐。   他制的香,極有神氣,煙氣筆直上升,如同一縷青白氣柱。   一股如蘭似麝的香氛漸漸瀰漫。   李敬玄耳聽絲竹之樂,鼻中嗅着合香,不禁張開雙眼嘆道:“這真是人間至樂啊。”   嚴守境微微一笑,並不答話。   心中想的則是:右相還真沉得住氣。   半個時辰前,聽聞都察寺傳來急信,說開國縣公蘇大爲在白馬寺與寺中僧人發生衝突,還殺了人。   其中有名聞大唐的聖僧,以及白馬寺方丈無塵。   這件事,實在太過驚世駭俗。   以至於嚴守鏡一時間都有些失態。   不得不在李敬玄的注目下,低頭掩蓋面上的驚容。   本以爲右相會極爲興奮,藉機謀劃如何對付蘇大爲。   誰知他竟不慌不忙,命李萬姬彈琴,命自己制香。   如此城府,實非常人。   “守境。”   李敬玄突然開口:“你這香,比往日差了。”   嚴守境心中一震,抬頭看去,恰好看到筆直的香柱微微散亂。   制香,是需要凝聚全部心神的藝術。   哪怕有一絲分心,都會改變香的比例與火候。   所出的效果,絕不相同。   方纔心中跌宕起伏,既有擔心蘇大爲,又有考慮後續種種應對手段。   實在無法把心神集中在制香上。   如今被李敬玄一語道破,嚴守鏡眼神微變:“什麼都瞞不過右相。”   他微微欠身:“蘇大爲闖了這般大禍,我想想就覺得……”   “覺得如何?”   “天賜良機啊。”   嚴守境衝右相撫掌笑道:“若此番應對得當,右相當能出口惡氣。”   “哈哈,守境果然一心爲本相考慮,其心可嘉。”   李敬玄仰頭大笑。   嚴守鏡微笑附和,背後,已被冷汗浸溼。   ……   道觀中供着騎乘青牛的老君像。   三支香插在香爐裏,青氣盤旋上升,彷彿將在像前默默祝禱道人的心神,都一起帶到青天高處。   整個殿堂,燭光昏暗,氣氛神祕而沉凝。   藉着微弱燭光,只見殿中站了數名道人。   當先一位,黑髮黑鬚,長眉入鬢,身形挺拔如蒼松。   雙眸沉靜如古井。   自他眉心升起一縷紅紋,宛如開了天眼。   此道,正是茅山宗主,葉法善。   葉法善,字道元,號羅浮真人。   符籙派茅山宗天師,歙州刺史葉慧明之子。   歷史上,一生經歷高宗、武后、中宗、睿宗、玄宗五朝,其壽元悠長,委實驚人。   此時,隨着大唐遷都洛陽,李治越發器重葉法善,封其爲護國天師。   隱爲道門之首。   在葉法善身後,還立着四名道人。   左手一位,銀髮黑鬚,身材高大,眉目祥和。   一頭銀髮用玉冠束起。   手結道印,立在那裏默默祝禱,自有如仙如聖的氣度。   在他的眉心,有紅色法印,形如火焰。   此道名潘思正。   亦是初唐聞名天下的高道。   一直長居逍遙谷,觀名宗唐觀,後李治下旨賜名遊仙觀。   在潘思正右手邊,站着一名瘦削的中年道人。   此道身長鶴立,有飄飄出塵之氣。   只見他雙眉濃黑如蠶,頷下蓄着短鬚。   眉心三縷紅紋,形似“川”字。   乃是劉道合。   陳州宛丘人,初與潘師正同隱嵩山。   李治聞其名,特命人修建太一觀賜給劉道合。   在李治泰山封禪時,連日大雨不止,於是令隨駕的劉道合於儀鸞殿上施法止雨。   法咒念畢,立時雲收雨歇,天清日明。   聖人見之大悅,之後一直留劉道合在身邊,並令劉道合爲其煉丹。   在劉道合與潘思正身旁,還立着兩名道士。   左手一位,身材胖大,黑髮長鬚,仙風道骨,眉眼似笑。   他撫着胖大的肚腹,似在沉吟。   眉心一枚紅印,形似雷電一般。   此道名李榮,道名任真子。   乃道家重玄派,師承高道成玄英。   與盧照領是好友。   另一側,站着一位身材碩長的道士。   此道極瘦,頗有些行銷骨立之感。   但他的身骨又給人感覺極硬朗。   猶如懸崖峭壁上生出的古松,筋骨虯勁,怪石嶙峋一般。   他的雙眉倒吊,雙眼細長。   在眉心有一枚形似綠葉的紅色印符。   此道是羅公遠。   九宮山九宮廟主,與張果、葉法善齊名。   歷史上,玄宗朝時曾多次召見羅公遠,並令其與葉法善、金剛三藏比試法力於含元殿上。   其人除祟驅妖,召龍致雨,皆靈驗。   天寶十五載,大唐安史之亂,玄宗逃入蜀,羅公遠於劍門奉迎至成都,後拂衣而去。   這五名道人,俱爲一方道主,法力通天。   不知爲何卻在洛陽,而且還在這偏僻小道觀中出現。   面對着老君像,他們各自祝禱。   直到葉法善開口:“今晚之事……各道友如何看?”   “蘇大爲此人我只是聞名,卻沒有見過,不知此人究竟是信道?還是崇佛?”   “法善好像與此人相識?”   “永徽年間天子令徵西突厥,當時蘇大爲在軍中,我也曾隨軍出征,與他有過一段交情。”   葉法善沉吟道:“此子修爲不俗,據他說是師承丹陽郡公。”   “丹陽郡公?那算是我道門一脈。”   “今夜他一怒出手殺了白馬寺無塵,只怕這筆賬會算到我道門頭上。”   “至少,這蘇大爲不可能倒向沙門僧衆了,他能擊殺無塵,可見修爲通天,對我們只有益處。”   “我剛起了一卦,此事福禍相倚,喜憂參半。”   “在此非常時刻,出了這樁事,只怕天下又要物議紛紛。”   “嘴長在別人身上,任他們說去吧,總之這次辯法,茲事體大,將決定我道門和佛門力量消長……絕不能有失!”   “所以,蘇大爲這件事,對七日後辯法有何影響?或者換個說法,我們能否利用此事……”   青煙升起。   老君像在煙氣中雙眸低垂。   神祕而深邃。   ……   大宅裏燈火通明。   李敬業剛剛結束一天的飲宴。   接過府裏侍女遞上來的溼巾,在臉上不緊不慢的擦拭着。   他現在正當壯年。   生得高大俊朗,皮膚透着健康的麥色,舉手投足間,透着一股難以言喻的力量和優雅。   這應該是個自信的人。   對自己的貴族儀表,十分在意。   一邊擦拭着臉龐,清潔着臉面,一邊聽着府中下人將不久前白馬寺上的事,一一道來。   “竟有此事?”   李敬業擦完臉,將溼巾疊好,交給一旁的侍女,不忘向她點頭致謝。   轉眼看向通報消息的僕從道:“消息確實嗎?”   “郎君,此事千真萬確,據信太史局和都察寺的人已經出手了,正在一一清除那些百姓的‘議論’。”   李敬業點點頭,作爲李勣之孫,未來的國公,他自然知道,李唐這個帝國機器下,藏着多麼龐大的力量。   簡直是一座精密的機器。   雖然單獨一名緹騎,一位太史局的星官,好像沒有強到無視一切的境地。   但是十個、百個、千萬個呢?   這些異人,被帝國網羅在大唐的體系內,成爲這具暴力機器的一部份。   在太宗時期,定下了一切章程。   禁止那些神通異人,去幹涉皇帝與帝國之事。   與天下山川精魅、詭異、異人定下誓約:非皇帝允許,一切大能,不得人前顯聖,否則將遭到大唐傾國之力去抹殺。   爲的是異人的歸異人,百姓的歸百姓。   太宗皇帝並不想,自己的子民,受大能神通者的蠱惑。   教法不能凌駕於大唐律法之上。   所以今次的事之後,會有專人去做消除手尾工作。   那些見到此事的百姓,大概會被太史局和緹司的人,逐一清除記憶吧。   當然,身爲貴姓高門,李敬業這些人擁有常人無法企及的特權。   這些信息渠道,不會對他關閉。   “沒想到,那個蘇大爲竟有如此本事,連白馬寺的聖僧,都被他給打殺了。”   李敬業喃喃自語,眉頭微皺,旋即又舒展開:“阿翁還叫我去折節下交,上次忘了去,還被阿翁好一頓揍,幸虧我跑得快,我說什麼來着?   似這種寒門出身的人,就如暴發戶一般。   縱有能力,也把持不住自己的本心。   稍不注意,便會闖出禍來。”   說完,頗有些得意的擊掌道:“還好,我與此人並無深交,這件事不會牽連到我。”   “呃,郎君,阿郎十分看中蘇大爲,明日朝會,要不要……”   “不急,我先看看風向,如果此事不大,我便做個順水人情,若是蘇大爲被聖人懲治,那我也不能爲他把自己搭進去。”   “阿郎那邊……”   “阿翁年紀大了,許多事他看不到。”   李敬業拍了拍扶手嘆道:“當那些沙門和尚是好惹的嗎?那可是追隨太宗的十八聖僧啊!”   幸好阿翁在長安養老。   洛陽這邊的事,我自己定奪便可。   ……   “官府中人,同氣連枝,那蘇大爲犯下如此大惡,還被金吾衛護送回府……要想報仇,絕不能靠官府。”   殿中,傳出一個沙啞闇弱的聲音。   說話的人,似乎受了極重的傷,一句話說完,氣息不穩,有一種隨時可能斷氣感。   話裏透出的怨毒之意,更是令人遍體生寒。   這是一間金碧輝煌的佛堂。   但並非尋常供佛之處,而是在白馬寺地下。   是一間地宮。   地宮呈倒鬥型。   越往下越深,越隱祕。   深入地下七層之後,方是佛堂。   放眼望去,整個佛堂以黃金裝飾,金光閃耀。   在正前方的照壁上,有一巨大佛龕。   佛龕中有一尊金色佛像。   與後世的佛像不同,這尊佛像不似中土之人,更像是天竺人。   捲髮,高鼻,深目。   雙手結印,盤膝而座。   佛像十分精緻,每一絲肌膚線條,每一道衣褶紋理都明明白白,一絲不亂。   整個佛像,透着輝煌與壯闊之美。   昔年天竺僧東來,一直到洛陽落腳,停駐在此修建白馬寺。   因經書皆由白馬所馱,故以此名。   但不爲人知的事,苦苦收集金銀財賦後,胡僧們按照佛陀的原貌,打造了這尊等身像。   當世大唐唯一一座,完全按佛陀生前模樣做的造像。   光是這尊金像仍不足爲奇。   真正的鎮寺之寶,在金像頭頂。   那裏有一座小小的長明燈。   燈中放着一粒骨珠,璀璨生輝。   佛骨舍利。   這是佛陀坐化後,所留下的舍利之一。   當年天竺胡僧東來,所帶的佛門重寶,便是此物。   此舍利爲佛陀法身所化,有諸種不可思議,不可思量之功德、異象。   正因有佛骨舍利,白馬寺方能稱大唐沙門祖庭。   一切中土佛法,皆從此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