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小說網
← 大唐不良人 970 / 1022

第六十章 度化

  “一切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一切有爲法,應做如是觀。”   金色的地宮佛殿中,傳出誦經聲。   聲音富含節律,仿若龍吟。   地宮佛龕金像之下,有一朵七品蓮臺。   上面盤坐着一個六七歲小沙彌。   方纔的金剛經,便是此這他口裏吟出。   這小沙彌長得眉清目秀,脣紅齒白。   眉心一點硃砂,有些像是《西遊》中的紅孩兒。   他念經時,卻是一絲不苟,身上頗具高僧氣象。   此時此刻,白馬寺僅存的三聖僧依次盤坐,他們面前疊放空玄的青色袈裟,   空玄先是被蘇大爲破了金剛法身,又爲保護其餘三僧而碎舍利。   死時身體支離破滅,竟無一絲留存。   三大聖僧只得以空玄生前袈裟代之,爲其唸經消業。   “空玄的仇究竟如何報,還請法師示下。”   三大聖僧中空見性子最急,他雙眸含淚,向着蓮臺上小沙彌急問。   火紅的鬍鬚隨之起伏,如同火焰沸騰。   端坐於金色蓮臺上的小和尚雙手合十,低垂的雙眸微微張開。   那雙眼睛裏,蘊含着無盡的智慧與滄桑。   彷彿諸天星辰生生滅滅,不知度過了幾世幾劫。   這種深邃的眼神,與他的年紀差異巨大,但三聖僧卻不以爲異,在小和尚面前顯得異常恭敬。   “我早就說過,你們四僧只修神通,佛法不足,遲早會有禍端,今日果然應驗。”   小和尚雙手結蓮花印,端於腹下。   他的雙眸神光凜凜,聲音朗朗道:“今日既遇挫折,當苦修佛法,以求精進,或許有生之年,還能證得阿羅漢果位,得解脫苦。”   “我等不求解脫,只想爲空玄師兄報仇!!”   空見厲聲呼道。   空聞面如金紙,雙手合十,聲音鏘鏗:“此仇不報,便不做羅漢也罷。”   空性雙眉緊鎖,面沉如水:“我佛慈悲。”   那蓮花座上小和尚雙眉微微一動,頷首道:“也罷,這也是你等的因果,且將今晚之事,詳細說與我聽。”   他的修爲通玄,但因地宮特殊的設置,內外隔絕,卻不清楚在地面上發生之事。   “好叫法師得知,之前法師對舍利修行時,有一縷氣息泄了出去,在外凝聚成形,燃起紅蓮業火。”   空見雙手合十道:“是無塵先發現異樣,他囑令寺僧不得驚擾法師修行,準備親自過來查看,誰知那時,開國縣公蘇大爲先趕到了。”   “開國縣公,蘇大爲?”   座上小和尚嘴裏念着這個名字,似要把他記住。   “後來又發生了什麼?”   “此子似乎是道門一脈,正在施法降雨,並且將要斬除業火中金剛相。”   小和尚微微頷首:“我體內還有數道封印未解,今日本想徹底煉化舍利,不料沒壓住心魔,泄了出去……若此人真是道門中人,只怕會發現這祕密。”   “無塵與我等也是如此想,所以當時無塵便出手阻止。”   空聞金白的臉色,變得越發蒼白,從一旁接口道:“我們趕到時,無塵已經動手,我們還未及上去,空玄師兄發現在火場還有一名女子。”   “女子?”   儘管小和尚佛法高深,但仍不由感到一絲奇怪。   四大聖僧雖然佛法尚不具足,但怎麼說也是修行百年的聖僧,當不會無緣無故提起不相關的女子。   既提起來,想必有些異常。   空見下頷的赤須飄動,雙眼瞪大,透着凜然神光:“那絕不是一般女子,空玄師兄說,此女氣息古怪,前所未見,更奇的是,她與法師透出的氣息漸漸相合,彷彿能悟透法師根腳。”   “嗯?竟有此事!”   小和尚面色如常,但睜大的雙眸,卻爆發出異樣光芒。   顯然對此事十分感興趣。   “今日所泄氣息,既有我的心魔,也有舍利的威能,非有緣者,不能參悟……這女子究竟是誰?”   “空玄師兄也是大奇,所以他親自出手,趁那女子不及反應,將其拿下。”   空見臉上湧起血紅,胸膛微微起伏,似乎又回憶起今夜的一幕幕,氣息極不穩定。   “誰知那個蘇大爲像是踩到了痛腳,突然發作,幾次出手想要奪下那女子,事後我等才知,那女子是他的妻子,名聶蘇。”   “後來呢?”   “之後我們四人一齊出手,想要將蘇大爲鎮壓……”   空性黑沉着臉,緩緩道:“誰知那蘇大爲仗着實力強橫,趁朝廷官吏上來勸說時,突然出手,將無塵和棍僧們拍死。又趁我四人措手不及,一掌打死了空玄師兄,又破了我三人苦修百年舍利。”   一提起此事,空見、空聞兩僧臉上露出忿恨怨毒之色。   苦修百年的神通啊。   他們是護寺護法的羅漢,這一輩子苦修的就是神通。   結果今夜全被蘇大爲出手給廢了。   豈能不恨?   百年艱苦修煉。   一輩子的心血,付之東流。   簡單把經過說完。   小和尚沉默下來,似乎正在沉思。   三大聖僧知道他的習慣,不敢開口打擾。   過了片刻,才聽小和尚道:“你們四人佛法心性不足,力量達到異人三品,但境界卻未到,四人聯手,則有三品之境。   那個蘇大爲能如此輕易打殺無塵,還有空玄,那他的實力至少是二品異人。”   二品?   空見、空聞、空性三人微微一震,神色各異。   實際上之前也不是沒想過,但被小和尚點出來,還是覺得難以置信,覺得可怖。   那蘇大爲纔多大年紀?   四僧每一個,都修持了百年。   四人加起來,那便是四百餘年。   結果面對一個青年人,卻被人一掌打殺了無塵,拍死了空玄。   三人還被廢了修爲。   就算沒廢修爲,人家二品異人,那也是完全碾壓四聖僧的存在。   空見紅須顫抖着,突然起身,向着蓮臺上的小和尚憤聲道:“我等修爲被廢,已與廢人無異,自知此生難替空玄師兄報仇,還請法師出手。”   空性、空聞二僧同時懇求道:“法師,蘇大爲殺無塵,殺空玄,毀我寺廟,此人心狠手辣,絕不能留,遲早會發現法師與舍利的祕密,只怕會惹出無窮禍患!”   “洛陽之內,唯有法師可以除掉此賊!”   三人憤恨的聲音,在金色地宮中迴盪,嗡嗡作響。   三大聖僧都是百歲高齡,他們加起來都不是蘇大爲的對手。   此時卻在求一個六七歲的小沙彌。   場面未免滑稽。   但端坐於蓮臺的小和尚卻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點頭微笑道:“我若出手,自然能將此人打殺,但是眼下是煉化舍利關鍵處,不容有失。”   “啊這……”   空見、空聞與空性三僧一時面面相覷,這可如何是好?   讓那蘇大爲多活一天,都是對他們最大的侮辱。   “我倒有一個想法。”   “還請法師示下。”   三大聖僧聞言精神一振。   他們都知道小和尚的根腳,那可是佛門碩果僅存,最有機會證得果位的大能。   只要他願意相助。   休說一個蘇大爲,便是令空玄復生,不昧輪迴,都有幾分希望。   蓮臺上的小沙彌雙手結無畏印道:“這蘇大爲,至少是三品以上,或是二品異人……如此境界,亦有開宗立派之能,如此人物,若是能收入我教,豈非又給我佛添一護法金剛?”   “啊……這?!”   空見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若非在座上人,是他知道的阿羅漢果位,是佛門大能,他只怕想捶死對方的心都有了。   “蘇大爲他,他殺了無法,打了空玄師兄,怎能做我門內護法?”   空聞蒼白的臉色,好像越發慘白了,一絲血色都沒有。   但聲音裏仍透着一股倔強殺伐之意:“這等血海深仇,如何能放下!”   空性在一旁,黑臉上雙眉緊鎖,看向小和尚。   “這仇,是他放不下,還是你們放不下?”   這算是什麼問題?   三大聖僧的臉色更難看了。   但這小和尚實在來頭太大,便是之前四大聖僧齊聚,見到對方,也要敬畏服從。   此時聽到小和尚那番驚世駭俗的話,三僧也只是臉色狂變,心跳如擂,卻不知如何作答。   小和尚彷彿沒見到三人那副氣到嘔血的模樣,微笑道:“他殺了人,那口氣也就泄了,與我佛門又有何仇怨?   我知道,無塵和空玄還有棍僧被此人所殺,你等心懷怨恨,所以這仇,是你們心中執念,並非是蘇大爲的。”   “法師的意思我們明白,但我等實在放不下仇恨。”   小沙彌低頭俯視三聖僧,長嘆道:“這是你等根器不夠,佛法不精,看不透事情本來。我問你們,是空見和無塵的仇重要,還是光大我佛門重要?”   空見和空聞、空性三人聞言一震。   他們再怎麼說也是佛門高僧,雖然一輩子修煉的是神通,是護法護寺。   是殺伐果斷。   但佛性還是有的。   被小和尚一言點出,直如暮鼓晨鐘一般。   頓時醒悟。   “自然是弘揚我門重要。”   “超過道門,光大我門更重要!”   “那便是了,如果能將蘇大爲降服,豈非能壯大我門,削弱道門?如此一來,此次的仇怨,對我佛門,不但不是禍,反而有利。”   小和尚娓娓道來,彷彿說的是天經地義之事。   道理是這個道理。   但古往今來,除非是真正悟得大道,看透紅塵世情之人。   哪個人真的能斷絕七情六慾。   看着親近同門被殺,還能放下仇怨的?   若能做到,那絕不是一般人。   不是佛,便是魔。   “法師……”   “我……”   “我等實在……”   三聖僧的臉色變幻不定,似掙扎,似痛苦。   “痴兒!是佛門重要,是你等恩怨重要?”   小和尚突然暴喝一聲。   聲如獅吼。   這聲音震得三聖僧身形顫抖,如狂風中的枝葉一般。   霎時渾身大汗淋漓。   “謝法師開示!”   “我等,願遵從法旨。”   空聞艱難的說着,金白色的臉上,猶自帶着痛苦。   要做這個決定並不容易。   空見一張臉越發漲紅。   血紅欲滴。   極力剋制着憤怒。   那個臉色,讓人懷疑他會不會被氣爆了血管。   只有空性,那張黑黝黝的臉上,依舊是雙眉緊鎖。   “法師,就算我們願意暫放仇怨,那蘇大爲,也不會答應做我門護法金剛吧?”   小和尚點點頭:“不錯,但值得一試,至少在我出關之前,將他穩住不生事端,七日後,我當能煉化舍利……對了,七日後,也是佛道兩門辯法之日。”   他的目光變得幽深難測:“佛道辯法後,他若不歸我佛門,我便親自度他入我西方教。”   ……   “阿兄,今晚你殺人了。”   “嗯。”   “阿兄,你是爲了我……”   “不要這麼想。”   蘇大爲摟着聶蘇,兩人正躺在屋頂。   這個角度很好,可以仰躺下看天上的星星。   蘇大爲抱着聶蘇在懷裏。   小蘇在他懷裏蜷縮着身體,如同貓一樣。   不遠處,黑貓小玉趴伏着,懶懶的打了個哈欠。   幽幽綠芒的貓瞳漸漸眯起。   它覺得人類很無趣。   不過,詭異也沒什麼意思。   地面上,黑三郎虎地站起來,衝着屋頂賣力的搖着尾巴。   它也很想跳上去,可惜方纔一跳,就被蘇大爲一腳給踹下去。   說是太重了,怕把屋頂給壓榻了。   “無論是小蘇你,還是柳娘子,都是我此生最重要的人,我絕不允許任何人傷到你們。”   “嗯。”   聶蘇將腦袋枕在阿兄的胸口上,聽着他強勁有力的心跳,心裏莫名心安。   “阿兄,真的不要緊嗎?李淳風阿爺好像說……”   “要不是他,我連剩下的幾個都殺了。”   蘇大爲摟緊一些道:“不提這個了,這是男人的事。”   “嗯,我聽阿兄的。”   聶蘇彷彿蚊子般從鼻子裏哼出聲,扭了扭身體道:“阿兄,給我講個故事吧?”   “呃,還要聽故事嗎?”   “嗯,聽你講故事心裏安定。”   好吧,又到了一千零一夜,哄女朋友的時間。   可是講些什麼呢?   一時竟沒有頭緒。   “阿兄?”   “呃,有了有了,我給你講講竹林七賢的故事吧。”   “竹林七閒?”   “對。”   蘇大爲抱着聶蘇軟軟的身子,看着天上星月光芒,理了理思緒道:“竹林七賢阮籍擅長裝逼,有一套自己看人的標準,凡是看得上的,就用黑眼珠看,凡是看不上眼的,就用白眼珠看。”   “然後呢?”   “然後?就完了。”   聶蘇:“……”   她輕輕用拳頭捶了捶蘇大爲的有:“這算什麼故事?”   “哈哈,大概算是段子吧,什麼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卻只會用它來翻白眼。”   “不喜歡,阿兄再講一個。”   “再講一個……商朝國君武乙不信邪,非說打雷什麼的不過是自然現象,這倒沒錯,就是嘴欠。他還弄了個木偶,上面寫着‘老天’,沒事就刺着玩,還搞了個血袋往天上扔,拿箭射,自稱‘射老天一臉’。   有一天去渭河打獵,結果晴天一個霹靂,把他給劈死了。”   “完了?”   “完了。”   蘇大爲話音剛落,就覺得聶蘇掐起自己脅肉微轉了半圈。   “嘶~小蘇,你學壞了啊。”   “還不是阿兄,講的故事一點也不好笑,好冷。”   “那我再講一個,再講一個,你別擰了,哎呦,說了別擰了!”   蘇大爲抓住聶蘇的小手,搜腸刮肚的想了想道:“據說春秋時,齊國有兩個猛男,一個住城東,一個住城西,有一天兩人在路上相遇。   一個問:壯士,敢不敢喝點?   一個說:有何不敢?   喝!   喝高了。   有酒喝,難道就沒肉嗎?   你是肉我也是肉,怎麼就說沒肉?   抽刀互砍,割肉下酒。   最終兩人失血過多而死。”   聶蘇一臉懵逼,怔了半天才反應過來,伸出小拳頭在蘇大爲胸上捶了幾下:“阿兄還說講故事,一個比一個冷!”   “咳咳,別捶了,再捶心肝都要捶出來了。”   聶蘇一驚,忙伸手替蘇大爲撫摸着胸口:“對不起阿兄,我太用力了吧?”   一邊說,還一邊吹着氣,像是哄小孩一樣。   “沒事,和你開玩笑呢。”   “阿兄,我想聽那個石橋的故事。”   “石橋?”   “就是上次你講的,那個阿難,願爲心愛女子,化身石橋。”   “要聽這個啊……那我再講一遍你聽。”   蘇大爲輕撫着聶蘇的頭髮,心神卻不由飄起。   他想到,自己與小蘇講着佛門故事。   今天卻是一怒幾乎把白馬寺給拆了。   而且與佛門結下仇怨。   如果那些和尚不肯罷休……   要不要點開“滅佛”任務?   這特麼是地獄難度吧。   而且總覺得有些對不起玄奘法師。   當年與佛門,也算有一段淵緣。   “阿兄,阿兄~”   耳朵傳來小蘇軟糯的呼聲。   她的呼吸如蘭似麝,吹在耳邊,又酥又癢,還帶着溫潤潮溼之氣。   “阿兄你在想什麼?我叫你也不理。”   “嗯,剛纔在想些事情。”   “什麼?”   “我在想明日陛下召見時,我如何答他。”   “啊,會問白馬寺的事嗎?阿兄要如何應對?”聶蘇的眉頭微微蹙起,一臉關節。   卻見蘇大爲一臉凝重,仰頭向天,彷彿面對李治:“我考慮了一晚上,做出一個違背祖宗的決定……”   聶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