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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9章 位卑未敢忘憂國

  天氣冷了,阿福就喜歡坐在屋檐下,但手中必須要有個東西拿着,否則不自在。   咔嚓!   竹子在巨大的咬合力下輕鬆撕裂,咀嚼幾下。   嗯!   硬是要得!   阿福懶洋洋的喫着竹子,老龜就在腳邊,動都不敢動。自從上次被兜兜發現了它喜歡偷東西后,阿福就接過了管教的重任。   “阿福!”   兜兜跑了出來,見老龜老老實實地趴在那裏,就板着臉道:“下次還敢不敢了?”   老龜自然沒法回答,只是縮縮脖頸。   兜兜坐在了門檻上,雙手托腮問道:“阿福,大兄還沒放學嗎?”   嚶嚶嚶!   阿福暫停了一下進食。   兜兜嘆息一聲,“我想大兄了。”   “阿姐!”   賈洪來了,小胖墩跑起來左右搖擺,那張臉總是在笑,喜氣洋洋的。   “二郎,咱們去爬樹。”   兜兜眼前一亮。   賈洪用力點頭,“好呀好呀!”   賈東也來了,看着冷清。   “三郎去不去?”   兜兜有些大姐頭的風範。   賈東搖頭,“會喫虧。”   哈!   兜兜昂首帶着賈洪走了。   賈洪說道:“三郎你胡說。”   賈東回身,“不信我就去看看。”   三人尋到了一棵樹。   “看到沒有?”   兜兜指着樹幹,“今日爬到那裏。”   賈洪很老實的嗯了一聲,接着就抱着樹幹吭哧吭哧的爬。可他一個小屁孩哪裏爬的上去。   “我幫你!”   兜兜託着他的屁股往上頂。   “誰在那?”   雲章過來了,兜兜馬上抱住賈洪。   “二郎我都說了別爬樹,你總是不聽。”   晚些三個孩子到了兩個女主人的身前。   “二郎爲何要爬樹?”   衛無雙板着臉。   賈洪很老實的道:“好玩。”   賈東看了他一眼。   “罰你明日識字五個。”   賈洪苦着臉,“阿孃……”   “阿耶都沒用!”   衛無雙很是惱火。   三個孩子隨即出去。   賈洪抽噎,“我好委屈。”   賈東冷冷的道:“早跟你說了不信。”   兜兜馬上安慰,“回頭我給你好喫的。”   賈洪馬上開心了,拍手道:“阿姐好。”   賈東癟嘴。   晚些兜兜送來了美食。   “好喫!”   賈洪用力嚼,可卻嚼不動。   “是肉乾,阿孃最喜歡喫,我拿了不少。”   兜兜給了賈東一塊,賈東懷疑的看了一眼,“這是什麼肉?”   “好像是吐蕃那邊來的,阿耶特地爲阿孃尋來的什麼牛肉乾。”   三個孩子並排坐在門檻上喫肉乾。   “大兄!”   賈昱揹着書包回來了。   “嗯。”   和弟弟妹妹們見個面,賈昱就進了房間。   “大郎今日學業如何?”   衛無雙覺得自己越發的像是夫君說的老母親心態了。   “還好。”   賈昱說道:“今日學裏都在議論東西市的布匹大戰,說是阿耶抬棺上陣,阿孃,可是如此?”   若是虧空了那些布匹,那個大窟窿誰都堵不住,說是抬棺上陣也不爲過。   衛無雙問道:“你阿耶爲了百姓和天下願意如此。”   賈昱說道:“學裏好些同窗說阿耶悲壯,他們都說回家要勸說家中不要去買那些便宜的布匹。盧國公家中的孫兒還說要回家勸家中不要參與。”   衛無雙輕輕嘆息,“人各有志,咱們不是一路人。”   程知節的娘子是清河崔氏出身。   崔氏在這一戰中依舊是中堅力量。   蘇荷問道:“大郎可是擔心了嗎?”   賈昱點頭。   賈平安剛好到了門外。   賈昱說道:“我擔心阿耶,可今日那些同窗提及阿耶時都是欽佩有加,我突然就覺着驕傲。”   年少時,父母是孩子的驕傲和依靠。年邁後,孩子是父母的驕傲和依靠,這便是一個輪迴。   飯後,賈平安去了前院。   “今日倒是收攏了不少消息。”   狄仁傑拿出一張紙,王勃站在他的身後。   “銀幣之事令那些世家豪強頗爲震驚,剛開始他們是想降價兩成把家中的布匹大部拋售掉,可你在東市坐鎮,一步步的把價錢打壓到了五成,腰斬了那些世家的儲蓄,但這是兩敗俱傷。”   狄仁傑抬頭,“有人說要讓你死無葬身之地,讓你遺臭萬年。”   賈平安笑了,“他們依舊認爲歷史是由自己書寫,可以指鹿爲馬,指黑爲白?想多了。”   王勃問道:“先生,他們爲何要拋售?”   “這個問題涉及到了許多。”賈平安也趁機開一課。   “先生等等。”   趙巖來了。   這是擔心我,所以來看看。   賈平安心中溫暖,“說到這個就涉及到了那些人家的收益組成,不論是士族還是門閥,或是豪強,他們的財富大多來源於田地,其次是生意等等。”   “佃農和隱戶爲他們耕種田地,原先該繳納給朝中的賦稅都轉交給了他們,這些賦稅中有糧食也有布匹。”   “布匹作爲貨幣使用……趙巖給子安說說。”   有事弟子服其勞,這種感覺挺爽。   這是代師授藝……王勃有些彆扭。   “從朝中的本意來說,自然是希望用金銀銅來作爲貨幣,可現實中缺少金銀,銅也匱乏。大唐偌大的國家,那些種出來的糧食買賣你得要銅錢吧?柴米油鹽得要銅錢吧?包括朝中花銷也得用銅錢……可大唐缺銅,這便造成了市面上錢幣不夠的麻煩。”   趙巖說的很是深入淺出,讓狄仁傑頗爲讚許。   “一個國家的人口和生產力結合便是市場,這個市場需要多少錢幣由此而來。大唐的銅錢顯然並不足以滿足這個市場,於是布匹等物就搖身一變,變成了貨幣。”   賈平安補充道:“也就是錢荒。”   趙巖笑道:“正是。先前說尋到了銀山,可說是說,沒見到真金白銀也無人相信。但銀幣一出,誰都信了。”   王勃不解,“爲何?”   趙巖說道:“第一次就鑄幣五萬枚,你想想,若是後續沒了,對於陛下和朝中的聲譽就是一次沉重的打擊。所以朝中鑄幣只有一個可能,那便是銀山屬實,而且每年出產不少。”   小子!   狄仁傑不加掩飾的讚美着:“平安你這個弟子讓我豔羨不已啊!”   賈平安拿着自己的小茶壺,愜意的喝了一口,“自己收去!”   趙巖赧然一笑,“那些人算到了這個局面,自然也就算到了布匹等物會貶值。”   王勃突然想到了什麼,“銀幣多了,市面上就不差錢了,如此布匹等物自然就退回到了原先的作用去……做衣裳。”   “對。”趙巖覺得這個小師弟還是不錯,“如此布匹價格就會跌,你要知曉,不管是朝中還是那些士族豪強,手中的布匹數量多的嚇死人。若是布匹跌價,他們手中的財富就會縮水。更要命的是,布匹不能作爲錢幣使用,他們家中儲藏的巨量布匹賣不動,這個纔是他們懼怕的。”   “天下人就那麼多,每年做衣裳也就那麼多,他們的布匹能賣給誰?”   趙巖說道:“所以他們需要儘快降價拋售。可先生卻坐鎮東市,不斷壓價,擊破了他們拋售的美夢……要麼超低價喫個大虧,要麼就出局。”   王勃默然,晚些說道:“他們見多識廣,知曉許多百姓無法知曉的消息,如此他們這便是哄騙百姓,想把自己的損失轉嫁給百姓。先生,他們家財鉅萬,布匹不過是其中之一罷了,就算是損失些也談不上傷筋動骨,爲何還要轉嫁給百姓?爲何如此貪婪?”   他有些茫然,“那些世家大多有家學傳承,家學的根基多是儒學,儒學教授出來的不是君子嗎?爲何他們還這般貪婪?”   趙巖微微搖頭,覺得小師弟太天真了,“子安你有些天真,儒學所謂的薰陶是有用,可人性本惡,做君子只是因爲誘惑不夠。十錢百錢自然能做君子,可當面前擺着萬錢十萬錢時,能做君子的有幾人?”   “人性不能考驗。”賈平安總結了一句。   王勃有些失落,“也就是說,口口聲聲說自己是君子的儒學,實則只是給了自己一張面具?”   這個總結很到位。   趙巖點頭,“新學認爲,要想維繫社會道德,薰陶必不可少,但更多需要父輩師長的垂範。最後就是律法,律法比薰陶和垂範更重要,有了律法作爲震懾,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自然一目瞭然。用律法去引導道德,用道德來反哺律法,如此天下大治。”   王勃拱手,“謹受教。”   王勃行禮後問道:“那村老和鄉賢呢?”   賈平安說道:“所謂村老和鄉賢,最後必然會演化成村霸和豪強。子安你要知曉,人性本貪,村老和鄉賢手握這等權力,他們會不會想着變現?就是把權力化爲錢財,化爲自家的權勢。”   王勃呆住了。   狄仁傑笑道:“人有名,接着便會有錢,名利名利,名和利連着,就是這個道理。”   趙巖擔憂的道:“先生,先前回來的路上有人攔住了我,讓我轉告先生……”   “什麼話?”   賈平安依舊從容。   趙巖說道:“他們說若是先生冥頑不靈,小心子孫報應。”   狄仁傑變色,怒斥道:“無恥!那些世家延綿數百年,早已根深蒂固,百年後賈家若是衰落,他們便會報復!賤狗奴!”   狄仁傑都爆粗口了。   王勃變色,“他們怎地這般無恥!”   賈平安說道:“說明這一下讓他們痛了。痛徹心扉。”   家財被近乎於腰斬,那些君子們痛了。   “我不喜儒學便在於此,儒學中帶着一股子君子的氣息,從裏到外都在告訴你,學了儒學便是君子……可我說過,世間並無君子,若是有,那必然是僞君子。越是強調自己是君子,最終僞君子越多。”   賈平安說道:“在那些士族門閥的眼中,他們是神祇,而其他人便是豬狗。”   這便是一種隱性的種姓制度!   世家門閥延綿不斷,高高在上。百姓在下面苦苦掙扎,爲他們創造財富。所以他們是階級固化的捍衛者,誰敢衝着下面敞開一個階級流動的口子,誰就是他們的生死大敵!   趙巖沉聲道:“先生,如此便是生死大敵了,該如何應對?”   王勃有些緊張的看着賈平安。   狄仁傑面色漲紅,難得的憤怒了。   賈平安說道:“讓他們痛徹心扉!”   ……   “那番警告賈平安應當知曉分量。”   “是。”   “我等家族延綿數百年,必然能繼續昌盛下去,而賈氏連寒門都算不上,賈平安這一代人能頂着,到了下一代會如何?”   “明日!明日若是依舊這般,要不要停止拋售?”   “不能,一旦停了,朝中有銀子作爲補貼,布價失去了作爲錢幣的作用,只會一步步跌價,咱們家中巨量的布匹何時才能售賣完?”   “最後朽爛了都沒人買!”   “對,布匹以後用的地方就少了。”   “拋!”   ……   第二日賈平安先去了兵部。   “見過國公!”   “見過國公!”   那些官吏認真行禮。   陳進法過來低聲道:“國公,昨日兵部好些官吏都說支持你。”   那一雙雙眸子中全是堅定。   “我從未如此感到安全。”   賈平安笑着頷首。   到了值房,吳奎就在外面等候,見到他後行禮,抬頭道:“國公好膽色。”   王璇就在邊上,笑吟吟的行禮。   吳奎看了他一眼,“不過下官卻不甘人後,就在先前,下官令家人把家中的布匹都蒐羅一空,等午時市場開門就送去國公處,任憑國公處置。”   賈平安默然。   一個小吏進來,行禮後大聲說道:“國公放心,我等兵部同僚昨日商議,今日家中的布匹都蒐羅來了,諸位同僚託我來告訴國公,就算是白送也成!”   看着小吏那漲紅的臉,賈平安輕聲道:“位卑未敢忘憂國。”   正是這一個個秉承着大義的人,這才支撐起了令後世津津樂道的大唐盛世。   “好!”   賈平安頷首。   ……   戶部。   “那些人用心險惡,他們把布匹一拋,百姓卻接了燙手山芋。他們虧一點,百姓卻要虧許多。他們能虧,百姓就那點家底……能虧嗎?他們就不擔心那些百姓家破人亡?”   一個官員憤怒的道:“他們不擔心,因爲在他們的眼中自己是神祇,而那些百姓,包括我等都是畜生,都是豬狗!”   “他們連皇室都看不起!”   一個小吏提及了讓皇室倍感羞辱的往事。   士族連皇室李氏都看不起!   更遑論那些官吏和百姓。   竇德玄出來了,板着臉道:“怎地人人都揹着大包袱?”   今日戶部官吏大多揹着包袱,有人小,有人大。   一個官員說道:“尚書,這便是我等家中的布匹,請尚書只管處置。”   “什麼處置……”   竇德玄愣了一下。   那些官吏把包袱放在地上,隨即打開。   全是布匹綢緞。   竇德玄眨巴着眼睛,“老了,這眼睛怎地就經不起風吹……”   他轉過身去,難爲情的抹了一把老淚。   “原來這個天下不是他們的天下!”   不只是在戶部。   昨日的大戰堪稱是席捲了整個長安城。   六部都在上演着這一幕。   那些布匹被人送到了大門外,漸漸堆積如山。   王璇從兵部出來,急匆匆的尋了隨從,“你趕緊去尋了家裏人,告訴他們,兵部這邊弄了不少布匹。”   隨從呆呆的看着側面。   王璇緩緩回身。   皇城的街道很寬敞。   此刻卻有些狹窄。   就在道路的兩旁,布匹堆積如山,一直蔓延了過去。   ……   “今日將會是一場大戰。”   太子嘟囔着,“今日不讀書,孤要請示阿耶阿孃,出宮去舅舅那裏看看。”   曾相林笑道:“昨日說是趙國公和那些士族的人大戰一場,不分勝負。”   李弘早飯都沒喫就去了帝后那裏。   帝后正在喫飯。   “五郎可用了早飯?”   李治放下筷子。   李弘搖頭,“阿耶,我想去舅舅那裏看看。”   李治起身道:“往日朕教授你帝王之學,世家門閥便是重中之重,可千言萬語也不及如今的局面,去吧。”   武媚說道:“五郎要看看世家門閥是如何影響大唐,看看他們隱藏在下面的龐大實力,更要去揣摩這樣的世家門閥皇室要如何應對……”   李治說道:“先帝在時也只能擱置了這些,任由他們得意。”   “龐然大物,不可抵禦。”   武媚搖頭。   龐然大物,不可抵禦……   帶着這個概念,李弘準備出宮。   侍衛是必須的,而且因爲今日是去東市,侍衛還得多帶些。   一路出了宮城。   李弘揉揉眼睛,“那是什麼?”   他緩緩走了過去。   “是布匹!”   “哪來的?”   有人去邊上問,正好碰到了李敬業。   幾個官吏把自己帶着的包袱打開,把布匹放在上面。   李弘走了過去,問道:“你等在作甚?”   幾個官吏見是太子,趕緊行禮,其中一人說道:“殿下,這是從家中帶來的布匹,今日便給趙國公處置。”   李弘心中一震,“爲何?”   那人微笑道:“看不慣。”   李弘愣了一下,李敬業過來了。   “殿下要去東市?臣正好也要去。”   李弘默然走在皇城中,突然問道:“爲何看不慣?”   他身邊的侍從沉默了一瞬,說道:“昨日大戰我等也聽聞了,家中人都看到了,回家時娘子說……看着那些士族的人在拋售布匹得意洋洋,而趙國公那邊看着岌岌可危……那邊是士族,這邊就是大唐。若是趙國公敗了,士族便會愈發的得意。士族得意,大唐定然會失意。”   前方就是王璇,侍從昂首投以輕蔑的目光,“人說國運便是家運,我等雖說才幹不彰,錢財不多,可積少成多,一人出一份力,總能把大唐的國運撐起來,一定能!”   李弘回身看了一眼皇宮。   阿耶,阿孃,士族是龐然大物,可當天下人都站在大唐這一邊時,他們無比渺小!   太子的目光從未有過的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