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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2章 楊廣第二

  夏季的夜依舊熱。   孩子們已經睡了,賈平安卻睡不着,翻來覆去的。   屋裏有冰倒是涼爽,但他這般翻來覆去的讓衛無雙也沒法睡。   “起牀!”   賈平安起來說道:“這幾日我冷着老大,就是想讓他知道教訓,下次做事衝動之前能好生想想……”   衛無雙躺着,“這沒錯。”   這個時代就是這麼要求長子的。   賈平安搖頭,“可大郎纔多大?再是長子也不能給他這麼大的壓力。不行,我得去看看。”   賈平安就穿着內衣出了房間,身後窸窸窣窣的,回頭一看,衛無雙跟來了。   二人到了賈昱的臥室,輕輕一推,門卻是關着的。   這孩子!   夫妻二人面面相覷。   一種叫做‘吾家有兒初長成’的感覺油然而生。   賈平安把耳朵貼在門縫上,仔細聽着裏面的動靜。   裏面很安靜。   連呼吸聲都聽不到。   賈昱就坐在牀上,醒的炯炯的。   他把這件事從頭到尾想了好多遍。   錯不在我,是商亭開的頭。但我爲他出頭錯了嗎?   賈昱想了許久,搖搖頭。   沒錯。   商亭爲人熱情開朗,但做事衝動。當時若是他出去,定然會經不住諾曷鉢的威壓,如此會毀了商亭,更是會讓算學蒙羞。   我不只是爲他出頭,我更是爲算學出頭。   賈昱的眼睛很亮。   可家人呢?   阿耶幾日未曾理我,便是對我衝動的不滿。   阿耶會不會因此對我冷淡?   賈昱心中有些慌。   “哎!大郎這是睡了吧?”   門外傳來了阿耶的聲音,很輕,和做賊似的。   “定然是睡了,大郎歷來都睡得好。”   這是阿孃的聲音。   “那就好,回頭……明早我也得對大郎笑一笑,好歹讓孩子的心情好一些。”   “嗯,這幾日你虎着臉,大郎心裏難受。”   “知道了。不過男娃……又是長子,沒點抗壓能力以後他怎麼執掌賈家?”   “走吧。”   “走走,回去睡覺。”   腳步聲漸漸遠去。   賈昱倒下,拉上薄被,閉上眼睛。   黑暗中,他的嘴角微微翹起。   ……   李弘起的很早。   月亮依舊在天邊掛着,天際有些令人震撼的藍色。微風吹拂,讓人生出了遺世而獨立的感覺。但不是孤獨,而是一種說不出的……就像是你在單獨面對着這個世界。   起牀洗漱。   隨後就是跑步。   時至今日,他跑步的速度快的驚人,身後跟着的幾個內侍跑的滿頭大汗,氣喘吁吁。   跑完步就是操練。   刀法,箭術……   剛開始他想學馬槊,但皇帝說了,先帝那等親自衝陣的帝王以後不會再有了,所以練習刀法即可。   記得當時舅舅有些不以爲然,後來隱約說了朱什麼。   隨後沐浴更衣。   沐浴很麻煩,因爲不能洗頭髮,也就是擦洗身體。   喫早飯時,曾相林回來了。   “陛下,百騎今日的消息……”   帝王要想掌控龐大的帝國,必須要獲取各方面的消息。比如說皇帝就喜歡召見來京的官員,詢問當地的情況。   而每日從百騎那裏獲取的消息大多是長安城中的。   沈丘進來了。   “你說。”   爲了節約時間,李弘一邊喫一邊聽取沈丘的彙報。   沈丘微微欠身,“昨日下衙後有官員鬥毆……”   “西市有人咒罵陛下……”   這些消息更像是八卦。   “升道坊起出了金銀之後,許多人帶着鋤頭鏟子進去亂挖,把升道坊南邊的墳堆挖亂了,隨後墓主的親人趕到,兩邊大打出手,死二人,傷數十人。”   李弘放下筷子,“萬年縣是如何處置的?”   升道坊屬於萬年縣的轄區。   沈丘說道:“事情發生後,坊正帶着坊卒們去彈壓,被圍毆。隨後金吾衛彈壓,萬年縣官吏趕到,把雙方帶了回去,昨日如何處置尚不清楚。”   李弘看着案几上的飯菜,有些失去了胃口。   曾相林低聲道:“殿下,多喫些吧。”   舅舅說過二十歲之前飲食要穩定,莫要飽一頓飢一頓,傷身。   李弘再喫了一張餅。   晚些輔臣們來了。   戴至德說道:“殿下,昨日下午升道坊那邊的事鬧大了。早上不少墓主的親人聚集在萬年縣縣廨之外,義憤填膺,弄不好要出事。”   張文瑾說道:“此事萬年縣責無旁貸。不過升道坊的坊正失職。”   戴至德點頭,“那些人扛着鋤頭鏟子進了升道坊,他竟然不加詢問阻攔,這便是瀆職,當拿下問話。”   這等事兒太子沒必要插手。   “去問問。”   李弘說道。   隨即開始議事。   “殿下!”   一個官員急匆匆的來了。   “何事?”李弘放下手中的奏疏。   官員進來稟告,“那些墓主的親人情緒激動,正在衝擊萬年縣縣廨的大門。”   李弘問道:“他們要什麼?”   官員說道:“他們說要嚴懲那些盜墓賊。”   戴至德苦笑,“都是長安城中的百姓,上次起出了前隋藏寶後,外面越傳越亂,說什麼整個升道坊的墓穴底下都有金銀財寶,這不就引來了那些人的覬覦。盜墓賊應當沒有。”   張文瑾說道:“若是真有盜墓賊也不會青天白日去。”   可此事怎麼辦?   來稟告的官員看着太子。   太子幾乎沒有思索,“令金吾衛隔開,另外,令刑部和大理寺去萬年縣參與審訊……”   戴至德眼前一亮,“這便彰顯了朝中對此事的重視,如此可緩解局勢。”   這個太子的手段很是穩健,而且不乏犀利。   太子繼續說道:“令百騎準備,若是還有人鬧騰,百騎再去。”   百騎是皇帝的親兵,百騎出動,這事兒就屬於直達天聽了。   李弘說道:“一而再,再而三,若是再有人不聽,繼續起鬨鬧事,一律拿下!”   命令一下,金吾衛出動。   “退後!”   萬年縣縣廨的外面,金吾衛的軍士舉起盾牌高喊。   小部分人原地不動,大部分人依舊在衝擊。   “退後!”   萬年縣的官吏也出來了,一陣呵斥也無濟於事,反而激發了衆人的情緒。   “住口!”   衛英喝住了那些官吏,說道:“先人的墳墓被挖,此乃不共戴天之仇,他們沒有拎着刀槍來已經算是不錯了。”   “刑部的人來了。”   刑部來了數十官吏。   “有屁用!”   “就是,定然是糊弄咱們。”   此刻百姓的情緒已經控制不住了,連刑部的官員來了都無用。   “大理寺的來了。”   衛英咂舌,“就差御史臺了。”   縣令黃麟喊道:“刑部來了,大理寺來了,這是殿下的重視,有他們盯着,誰敢徇私?只管回去,此事定然會給你等一個公道。”   有人喊道:“你等都是貪官污吏!”   這人一帶頭,馬上引來許多喫瓜百姓的跟進。   衛英說道:“這等人平日裏積鬱了許多不滿,這時候就趁機發泄出來。記住,一旦要拿人就要拿這等人。”   他是萬年縣經驗最豐富的老吏,衆人紛紛點頭。   刑部一個官員好奇地問道:“這萬年縣竟然是個老吏在做主?”   “你有意見?”   身後傳來了李敬業的聲音,官員哆嗦了一下,“沒意見,沒意見。”   李敬業走了出來,“有也憋着。”   同僚低聲道:“這老吏是趙國公的丈人,你說他……小心被收拾。”   官員心中一驚,回身時已經笑容滿面,拱手問道:“剛纔這話果決,令王某佩服。敢問老丈姓名。”   衛英拱手,“衛英。”   官員笑道:“這等見識爲何還屈居爲胥吏?我卻爲你不平。”   衛英何等的眼力見,微笑道:“倒也習慣了。”   李敬業走過去喝道:“誰不滿意?”   衆人還在吵,李敬業斷喝道:“閉嘴!”   “我說……”   “都是……”   “……”   現場鴉雀無聲。   李敬業罵道:“殿下派來了刑部與大理寺,這是何等的看重此事!誰敢質疑?”   無人說話。   那魁梧的身軀給人的威懾力太深刻了。   李敬業再喝問,“誰想質疑?”   無人說話。   李敬業回身道:“妥了。”   衆人愕然。   “這便解決了?”   衛英說道:“殿下的處置不可爲不妥當,這些人再不滿便是藉機發泄。此刻有人斷喝便是威懾,讓此等人警醒。”   事情很快就得到了解決。   衆人都在讚美着太子的果決和穩妥。   太子卻在某一日拋出了一個問題。   “城中有墳塋,這是否妥當?”   戴至德一怔,“殿下,那是許久之前就有的墓羣。”   張文瑾不知太子是什麼意思,“是啊!升道坊偏僻,絕少人居,於是不少人就把親人葬於此地,天長日久就成了墳堆。殿下何意?”   李弘說道:“這是長安城,長安城中人口日增,可能建宅子的地卻越來越少。升道坊中多墓穴,以至於廢棄大半,孤在想,能否把那些棺木全數遷徙出城?”   戴至德下意識的道:“殿下,此事不妥當……若是激起民憤,長安就要亂了。”   張文瑾撫須,“殿下此言甚是,不過此事卻不可操切,臣以爲先禁止在升道坊中下葬最爲緊要。”   先止損!   老張這個建言堪稱是老成謀國啊!   戴至德看了張文瑾一眼。   張文瑾回以微笑。   太子說道:“孤想的是……全數遷出城去!”   戴至德:“殿下,此事風險太大!”   連張文瑾都撐不住了,“是啊!弄不好就會引發民亂。”   衆人紛紛出言反對。   李弘說道:“此事該不該做?”   戴至德苦笑,“自然該做,可……”   李弘說道:“既然該做,那便去做。此時不做,等長安城中再無立錐之地時再去做……何其艱難?”   羣臣反對無果,太子強令之下,告示很快就張貼在長安各坊。   “在升道坊有墳塋的人家看看啊!若是有就來登記,墳塋是你家的誰,你是墓主的誰,都得登記。”   姜融帶着人挨家挨戶的通知。   到了賈家大門外時,一個坊卒拉着嗓子剛想喊,被姜融踹了一腳。   “國公何曾有親人在長安?”   門開了,杜賀出來問道:“這是何故?”   姜融說道:“朝中的吩咐,讓在升道坊中有墓穴的人家登記。”   杜賀回去告訴了賈平安。   賈平安知曉此事,“這是太子第一次辦大事,且看着。”   杜賀說道:“郎君,此事弄不好就會引發衆怒,到時候太子就危險了。”   一個失去了百姓支持的太子走不遠。   “我知曉。”   賈平安說道:“我看着就是了。”   他在旁觀,看着太子施展自己的手段。   第一步是登記。   “不登記的一律按無主墳墓處置了。”   這一招太厲害了,登記的速度驟然加快。   “這是要作甚呢?”   有人問了姜融。   “我也不知。”   ……   帝后在九成宮度假很舒坦。   “朕讓五郎全權接待諾曷鉢,便是想磨礪他一番。不過戴至德等人經驗差些……”李治穿着便衣,感受着涼風徐徐。   武媚坐在側面看着奏疏,聞言抬眸道:“諾曷鉢以前全靠大唐來保命,很是恭謹。如今卻多了野心。上次被呵斥後就親自來了長安,看似恭謹,可還得要看……”   李治點頭,看了她一眼,“野心一旦生出來,就如同是野草,無法滅掉。”   武媚默然片刻,說道:“如此便換個人?”   李治搖頭,“諾曷鉢志大才疏,倒也不必。”   武媚理解了,“若是換個人,弄不好比諾曷鉢更麻煩。”   李治默然。   “五郎這是第一次監國,也不知會不會慌張。”   武媚想到那個兒子,嘴角不禁微微翹起。   李治笑道:“留給他處置的都是小事,五郎就算是處置不了,戴至德他們在。”   武媚點頭。   王忠良覺得有些奇怪,心想爲何帝后都不提趙國公呢?   而且帝后最近的關係有些古怪,說親密吧有些疏離,說疏離吧每日依舊在一起理事。   “陛下,諸位相公求見。”   宰相們來了。   議事開始。   在九成宮議事君臣的情緒都會不由自主的放鬆許多。   所以效率也更快。   議事結束時,上官儀開了個玩笑,“大事都在九成宮,殿下在長安城中可會覺着自己被冷落了?”   李義府笑道:“太子第一次監國,先是好奇,隨即不安,必然不會如此。”   李治微笑,“太子做事認真,小事也是事,誰不是從小事做起?”   許敬宗點頭,“陛下此言甚是。臣孫在算學讀書,剛開始頗爲倨傲,覺着自己家學淵博,就瞧不起那些同窗。可沒幾日就被鎮住了,回家和臣說自己小看了同窗,小看了新學。”   “這倒是因禍得福了。”   李治說道:“當年的煬帝才幹不差,做事卻頗爲剛愎,一意孤行,這才導致了前隋二世而亡。所以教導孩子首要是德,其次纔是學問。”   這裏的德就包含了三觀之意。   李治見宰相們點頭認可,心中頗爲得意,“太子小時朕便時常教導他,如此大了纔會知曉仁慈和仁孝。仁慈之人做決斷時會考量得失,譬如說大唐需修建一條運河,該如何修?若是煬帝必然是一哄而上,不知曉憫民,如此百姓煎熬困苦。而仁慈之人卻不會如此……”   皇帝一番話說的很是自得。   “是啊!太子如此正是我大唐之福。”   衆人一頓彩虹屁。   “陛下!”   一個官員急匆匆的進來。   “陛下,長安那邊來了奏疏。”   “誰的奏疏?”李治微微皺眉。   “戴至德!”   李治接過奏疏看了看。   “太子準備強令遷徙升道坊中的墳墓。”   宰相們:“……”   陛下,你才誇太子仁慈仁孝,可轉過眼他就要挖別人的祖墳。   皇帝明顯的掛不住臉了。   “爲何如此操切?”   武后低聲道:“此事卻是做的莽撞了,一旦民亂,五郎危矣!”   皇帝的眼中多了怒火和不解。   “戴至德等人爲何不勸諫?”   奏疏上寫的很清楚,太子有意令人遷徙升道坊中的墳墓。   上官儀說道:“陛下,事不宜遲,要趕緊去長安制止此事。”   李義府附議。   連許敬宗都第一次反對太子,“陛下,老臣願去長安勸阻此事。”   李治黑着臉,“速去速回!”   許敬宗隨即出發。   一路疾馳啊!   許敬宗的身體不錯,可趕到長安城時依舊累的夠嗆,更要命的是被曬的氣息奄奄。   遠遠看到長安城時,隨從說道:“相公,我先進城看看,若是事情已經發了,咱們就再做應對。若是事情還沒開始,相公再去力挽狂瀾。”   ——事發了咱們別蹚渾水,事兒沒開始咱們就去力挽狂瀾。   這等官場手段就是旱澇保收,成敗皆是功勞。   許敬宗看了隨從一眼。   “爲官者當秉承正氣,就算是火坑老夫也跳定了!”   一路衝進了長安城,許敬宗見到街上行人如常,心中一喜……   ……   “殿下,各處登記結束了。”   戴至德有些憂鬱的看着太子,覺得這位的手段太過強硬。   張文瑾和他有過溝通,二人都同時想到了一個人。   ——楊廣!   楊廣也是一樣剛愎自用!   李弘說道:“孤已令人在城外平整了一塊地,足可容納升道坊中的棺木下葬。”   “殿下!”戴至德心中一驚,“萬萬不可啊!”   張文瑾心中一震,“此事不可操切,萬萬不可操切。”   一旦引發了百姓大規模騷亂,帝后在九成宮也待不住了。等他們回到長安,太子的前途幾乎就可以宣佈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