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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2章 這便是我的父親

  范陽盧氏起始於漢末時的盧植。   盧植乃是大儒,更是名臣。在漢末那個紛亂的環境中,盧植的品格就像是一束光,和管寧、鄭玄等人一起成爲了一股清流。   祖先有名氣,子孫就沾光。所謂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就是這個道理。   “見過盧公。”   賈平安行禮,“請坐。”   衛無雙等人把羃(上四下離)蓋上,隨即福身。   這是禮節。   除非是面對李義府那等人,否則哪怕對方是對手,該給的禮節得給,這纔是禮儀之邦。   當然,要是面對外藩人,賈平安又是另一個模樣。   盧順珪坐下,品嚐了一杯酒水,讚道:“人說天下美酒在賈氏,老夫今日信了。”   賈平安微笑,“天下最尊貴的是百姓,是帝王,盧公這話說的,是想爲賈氏挖坑嗎?”   盧順珪笑道:“博君一笑罷了。”   賈平安微笑,“范陽盧氏縱橫數百年而不倒,可是想學楊氏?”   盧順載勃然大怒,可盧順珪卻指着賈平安大笑了起來。   “果然是殺伐果斷的趙國公,不肯喫虧。”   這是試探,試探賈平安的性子。   盧順珪灑脫的舉杯,“老夫謝罪。”   他一飲而盡,神采飛揚。   “老夫纔將到了長安不久,就聽聞趙國公少年有爲,一直想見見,今日倒是緣分來了。”   眼前的老人一到長安就給了賈平安一個巨大的麻煩,堪稱是逆襲。   賈平安看着盧順珪,微笑道:“盧公前陣子給我出了個難題,可有補償?”   盧順珪笑道:“今日不是補償?”   “不夠啊!”   賈平安微笑。   盧順珪眯眼,“一日不夠?”   賈平安搖頭,“自然不夠。”   盧順珪問道:“多少日?那些商賈可能支撐住?”   賈平安說道:“持續十日。”   購物節怎麼說也得十日啊!   盧順珪看着他,“少年可畏。”   我三十了!   賈平安含笑。   “老夫與你一見如故,可爲忘年交。”   盧順珪微笑,“老夫久在盧氏坐井觀天,以爲天下不過如此,和你交手一次,卻倍感愜意。以後會如何?老夫竟頗爲急切。不過在此之前,趙國公,飲酒!”   二人舉杯。   “好酒!哈哈哈哈!”   盧順珪放下酒杯,問道:“小賈以爲人性如何?”   賈平安說道:“人性本惡!”   崔晨搖頭。   盧順珪卻點頭,“善!”   “人如獸類,在叢林中覓食,遇到了對手就得廝殺。餓了就會去搶奪別人的食物,會去殺了同類作爲食物……”   盧順珪嘆道:“人與獸差異何在?老夫以爲在於後天的培育,讓人知曉禮義廉恥,讓人知曉何事不該做……這便是儒學之用,小賈以爲如何?”   賈平安點頭,“律法只是定下了做人的底線,而道德便是律法的補充,用道德來約束人,用律法來威懾人,有的人會受道德薰陶,有的人卻不能,這些人就得用律法來震懾!”   “好!”   盧順珪目光炯炯的看着賈平安,“小賈以爲道德可爲圭臬否?”   賈平安搖頭,“道德虛無縹緲,可用,但不可奉爲圭臬。”   “爲何?”盧順珪倒酒,酒壺卻空了,他衝着衛無雙笑道:“小娘子且去爲老夫弄一壺酒來,回頭老夫以字相謝。”   盧順珪的字名滿天下!   衛無雙起身拿了酒水過來,“盧公客氣了。”   “是個大氣的娘子。”   盧順珪大把年紀了,少了許多避諱,他給自己倒了一杯酒痛飲起來。   賈平安說道:“人一旦把道德奉爲圭臬,必然就會導致扭曲,引出許多故事,譬如說用扭曲的道德來約束人,讓人活着如同行屍走肉,名爲君子,實爲僞君子。”   盧順珪訝然,“爲何如此?難道道德是累贅嗎?”   賈平安舉杯,“當人間奉道德爲圭臬時,必然是從上到下都是如此,人人口中都是道德仁義,可人性本惡,當可供利用時,道德也是他們的工具。”   所謂的道德暗指儒學。   崔晨變色,“趙國公此言大謬,難道新學就不會變成工具嗎?”   賈平安說道:“新學乃是實用之學,張揚的乃是進步。而進步踏踏實實的,必須要肉眼看得見。譬如說一輛馬車,我說進步了,乘車人自然知曉是否進步。而儒學張揚的是什麼?道德君子,一味強調道德的學問必然會引發無數問題……缺什麼補什麼。”   崔建紅了老臉。   “崔公難道敢說自己就是君子嗎?”賈平安似笑非笑,“崔氏傳承多年,崔公學問精深,想來應當修煉到了那等境地了吧。”   “修煉?”盧順珪一怔,讚道:“妙哉!這可不正是修煉?修國修身,修自家,哈哈哈哈!”   “修不了!”   “爲何?”   “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老百姓喫飽了,再用道德去薰陶他們,事半功倍。百姓都喫不飽穿不暖,喫了上頓沒下頓,什麼道德?還不如刮屁股的廁籌!”   “此言有理。”盧順珪舉杯痛飲,“所謂道德君子,不過是許多人爲了彰顯自己而弄出來的名堂。這世間可有君子?”   賈平安和他齊齊搖頭。   “但凡人還有慾望,就不可能存在君子!”   盧順珪看着賈平安。   妙啊!   賈平安從未在大唐遇到過如此與自己契合的人。   他舉杯。   盧順珪舉杯。   “哈哈哈哈!”   二人飲盡杯中酒,不禁放聲大笑。   蘇荷看着他們笑的暢快,不禁納悶,“無雙,他們是對頭吧?”   衛無雙點頭。   “那爲何還笑的這般痛快?”   “只因知己難求。”   衛無雙知曉賈平安懶洋洋背後的那種孤獨。   她不知曉自家夫君的才學究竟是多麼的厲害,但卻知曉自家夫君不時冒出來的觀點和這個時代的格格不入。   但今日他卻和盧順珪契合了。   二人一頓痛飲。   “回頭來尋老夫飲酒!”   盧順珪醉醺醺的起身,盧順載趕緊過去扶着他。   “二兄,你和他飲酒……”   “你懂什麼?”   盧順珪打個酒嗝,“每個人看這個世間的眼光都不同,不同就會生出矛盾。所謂友朋,所謂志同道合,便是看這個世間的眼光差不多,老夫大半生從未遇到過知己,今日卻遇上了,哈哈哈哈!”   “你我都是異端。”   身後的賈平安說出了這麼一句話。   “異端,哈哈哈哈!”   盧順珪被攙扶着遠去。   賈平安回身就看到了自己的大兒子,以及他的幾個同窗。   “那是士族的人。”   “他們竟然和趙國公飲酒。”   “還言笑晏晏。”   “惺惺相惜?”   賈昱被老爹看了一眼,趕緊回身道:“走了,我們去別處轉轉。”   商亭說道:“等等,我想和趙國公說句話。”   他衝了過去,行禮,漲紅着臉問道:“趙國公,我是算學的學生商亭。”   賈平安有些醺醺然,“算學的學生啊!可是有事?”   商亭說道:“我一直不解,人這般苦讀這般辛苦是爲何?”   賈平安說道:“若是說讀書只是爲了自家,那是狹隘,但你要說讀書只是爲國,那是空話。可人要立志。你要告訴自己爲何讀書,家國天下,顧好自己的家,國家昌盛時,要努力做事;國家衰落時,要站出來,要爲天下盡力。但盡力並非只是呼喊,而是要踏踏實實的去做,身體力行。新學就是在教你等踏踏實實的做學問,踏踏實實的做事。”   商亭束手而立,“謹受教。”   “人不能無志向。”賈平安最後說道:“對於你等少年,我有一番話。”   連賈昱都豎起了耳朵,想聽聽自家老爹的話。   賈平安說道:“少年人要立大志,立長志,而非常立志。大志並非是說要盯着什麼將相,而是要給自己一個目標,譬如說做一個對大唐有益的人,譬如說要爲大唐盛世添磚加瓦,譬如說要學醫爲民解病痛,譬如說做工匠要做出世間最出色的兵器,譬如說做農人要耕種出最高畝產……”   “何爲立志?人活着必須有志向,否則便是渾渾噩噩的行屍走肉。尋常人立志多半是想要榮華富貴,金錢美人。但我希望你等能大氣些,作爲新學的少年,你們應當以家國爲己任。”   賈平安指指對面的遊人,“看看,這份安寧和幸福看着是不是很愜意?”   衆人點頭。   “可在大唐的疆域之外,有無數異族正盯着我們,他們此刻暫時蟄伏着,就如同受傷後舔着爪牙的野狼,就等着大唐衰弱的那一日……可還記得魏晉時的慘烈?”   商亭點頭,“魏晉時,漢女白日爲軍糧,夜裏被蹂躪……漢兒淪爲了畜生。”   賈平安說道:“若是我們只盯着自家的一畝三分地,對外界發生的一切都不問不顧,什麼大唐,什麼敵人,與我無關。抱着這樣的志向,大唐只會不斷衰弱。”   “若是這一切都不變,漢兒遲早會再度淪爲兩腳羊。”   賈平安下了這個定論,邊上有人說道:“趙國公,大唐盛世煌煌,何來的兩腳羊?”   賈平安一看是上官儀,就說道:“上官相公可知曉興替嗎?可知曉盛極而衰嗎?可知曉這一切爲何嗎?”   上官儀喝多了些,“老夫當然知曉,不過……”   “不過什麼?”   賈平安笑了笑,“不過知曉了卻不知如何逆轉這個王朝興替的怪圈,於是得過且過。”   上官儀乾咳,“趙國公這話……”   賈平安撇開他,對商亭等人說道:“爲何王朝會不斷興替?我時常說要讀史,讀史時研讀帝王將相之餘,要去看王朝興衰。去尋找其中的規律。”   這個題目老大了,竟然引得許多人傾聽。   哥這也算是公開演講了吧。   賈平安覺得公開這麼一課也好。   “爲何王朝都是盛極而衰?”   衆人安靜了下來。   趙國公要教大夥兒讀史書的法子了!   “王朝規律幾乎都是如此,前朝無道衰亡,江山處處烽煙,百姓流離失所,死於溝壑之中,千里無雞鳴。”   新城今日跟着一羣貴婦出來踏春,也玩了一把曲水流觴。衆人微醺,就說走走。這一走就走到了附近。   “是趙國公,咦!他竟然開講王朝興衰?這可是好機會,可惜孩子不在,否則定然要讓他傾聽。”   “咱們聽了回家轉述就是了。”   新城站在側面,雙手交疊抱腹。   “新朝建立時,人口損失大半,田地多荒蕪,隨即帝王勸耕,百姓人人有田地耕種……”   大唐也是如此。   “此刻人各其職,加之一羣開國悍將坐鎮,於是戰無不勝。”   “大唐就是如此。”一個貴婦說道。   “這一段便是擴張期,大軍不斷征伐,把敵人驅趕的遠遠的。”   “這是大漢吧。”有人說道。   “周邊安定了,所謂安居樂業便是如此,隨後百姓努力耕種,努力生育,漸漸人口就多了。”   “此刻財富漸漸增多,君臣也漸漸失去了先輩進取之心,貴人們安於享樂,絲竹聲不斷……人的慾望無窮無盡,爲了滿足這些貴人享樂之需,官吏們如狼似虎,四處盤剝百姓。那些豪族,那些家族都會張開血盆大口,一口口的吞噬掉百姓的血肉……只爲了一己之私。”   那羣貴婦人面色難看。   “趙國公這話說的。”   新城淡淡道:“說的沒錯。”   賈平安說道:“王朝到了這等時候,幾乎是不可逆的會走向衰亡,你等可知爲何?”   衆人搖頭。   “國家大權掌握在貴人的手中,當他們耽於享樂時,他們會如何處置政事?從村正到官吏到宰執,他們處置天下政事時想的是什麼?”   “爲自己和自己那夥人掙錢!”商亭大聲說道。   “對。”賈平安欣慰不已,“他們會想着爲自己和家族牟利。天下的利益就那麼多,他們能牟取的利益都已經到手了……可他們的慾望依舊無止境,最終只會把目光投向百姓。”   “如此,他們在處置政事時,他們在制定治國方略時,出發點就是爲了自己這個羣體牟利。他們站在了百姓的對面,瘋狂撕咬百姓的血肉……”   有人悚然而驚,“此人說的可不是前漢?”   “百姓的日子越發窘迫,當他們整日勞作也填不飽肚子時,當他們只能賣兒鬻女時,他們就走到了絕路之上。既然都是活不了,那爲何要讓那些貴人得意?不如去廝殺,去打翻這個江山,讓這個不公平的王朝覆滅!”   “趙國公!”   有人驚呼。   擔心了?   賈平安笑了笑,“王朝興亡的根源就在於貴人們理政治國時,屁股坐在了他們自己一邊,把百姓視爲牛羊。當貴人們和百姓漸行漸遠時,雙方就對立了。我把這叫做階層對立。”   “階層一旦對立,貴人們和百姓就成了對頭,若是日子還過得去,那就將就過下去。若是日子艱難,那些百姓會毫不猶豫扯起大旗,造這些貴人們的反!”   商亭聽的渾身顫慄,“先生,我明白了。”   賈平安笑道:“你來說說。”   商亭說道:“王朝興替的主要緣由便是貴人們一心爲自己牟利,當百姓忍無可忍時,自然會扯起反旗,打爛這個江山。要想阻攔這個規律,唯一的法子就是執政者把屁股坐在百姓一邊……不,把屁股坐在天下人的一邊,而非是坐在貴人們的一邊。”   贊!   賈平安笑道:“去吧!”   商亭回身走過去,歡喜的道:“賈昱,我說的可對?”   賈昱點頭。   “趙國公這話卻是偏頗了。”一個讀書人模樣的男子拱手走出來,“天下就那麼大,錢糧就那麼多,難道還要均分了不成?”   “何爲執政者?”賈平安說道:“執政者的職責是什麼?執掌國家之權,一邊對外,一邊對內。對外當令異族喪膽,對內該做什麼?執政者調理陰陽之餘,最重要的一個職責便是監督!”   “監督?”   讀書人不解。   賈平安點頭,“對。執政者要盯着這個天下,盯着這個天下的所有羣體,當一個羣體凌駕於整個天下之上,只顧着爲自己牟利時,執政者要毫不猶豫的一巴掌把他們拍下去。這便是制衡!”   讀書人拱手,“不可階層對立嗎?”   賈平安點頭。   讀書人仔細想了想,“前漢時,貴人們驕奢淫逸,盤剝天下,最終江山崩潰。前晉時司馬家只顧着內鬥,只顧着哄那些士族,百姓苦不堪言,於是崩潰。前隋時煬帝一意孤行,耗光了民力,最終民怨沸騰……我明白了,所有的弊端都指向了一個問題,執政者的屁股坐在了貴人那一邊,不顧百姓死活。”   商亭說道:“王朝興衰的根由,便是看執政者的屁股坐在了哪裏!”   賈平安起身,“今日盡興而歸,走了。”   賈昱緩緩看向周邊。   那些人默然看着他的父親,目光中蘊含的味道難以言喻。   但卻無人反駁。   這便是我的父親!   一股驕傲湧上了心頭。   我要做阿耶這樣的人!   一羣貴婦默然。   她們看到賈平安俯身抱起了賈洪,笑眯眯的說着什麼,兩個妻子走在他的兩側,另一個孩子被牽着,一家人就這麼緩緩遠去。   一個貴婦說道:“趙國公說的有理,可咱們既然做了貴人,難道不該享受?”   “是啊!咱們的夫君做了高官,有了爵位,家中有了無數良田,難道不該享用?”   “趙國公說的是貴人貪得無厭。”新城覺得這羣人的屁股都坐在了自己這一邊。   “我等何曾貪得無厭……”   新城看了她腰間的頂級玉佩一眼,還有那一身耗費許多錢財才能打造出來的長裙。   “貪慾無止境。”   ……   賈平安的這番話炸了。   貴人們在咒罵。   “百姓活着便是種地做工匠,服侍我等。他賈平安說什麼執政者該把屁股坐在天下人那邊,他站在了哪一邊?賤狗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