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小說網
← 大唐掃把星 1148 / 1183

第1148章 山雨欲來風滿樓

  祿東贊從未這般狼狽過。   他的頭髮和鬍鬚糾結在一起,看着就像是一條條細繩。   他的眼中佈滿血絲,雙手手背皴裂。   這一路堪稱是血淚之路。   每到一個大些的城鎮他都小心翼翼的讓人進去要糧草,要戰馬。   他知曉自己不能出現,一旦自己狼狽的模樣被那些曾經的反對者看到了,頃刻間吐蕃就會天翻地覆。   但紙包不住火,但一聲大相傳來時,祿東讚的蹤跡暴露了。   隨即一片默然,接着路上他就遭遇了截殺。   截殺的越多,就代表着反對祿東贊家族的越多。   “大相!”   有人驚呼,祿東贊抬眸,就看到了數百騎兵正在前方列陣。   他心中一冷,知曉這次過不去了。   王圖霸業一一在腦海中閃過。   “是我們的人!”   那隊騎兵閃開,欽陵策馬緩緩出來。   “父親。”   祿東贊身體一鬆,搖搖晃晃的就栽倒下來,幸而身邊有人眼疾手快扶了一把。   一個多時辰後,他悠悠醒來。   “這是何處?”   “父親,這裏是家中。”   站在門邊的欽陵轉身,目光炯炯的道:“我三日前得到了安西之戰的消息,可有人幾乎是一起獲知了消息,隨後城中暗流湧動。”   祿東贊心中一緊,“軍隊……”   欽陵微笑道:“父親放心,軍隊盡在掌握。我當即帶人去了軍中,召見將領,能放心的就放心,不能放心的……”   祿東贊說道:“不可手軟。”   欽陵說道:“他們遭遇了叛賊,英勇戰死。”   那雙眸子裏全是殺機。   祿東贊鬆了一口氣,喘息道:“贊普如何?”   欽陵過來,“贊普剛開始就召集了些將領議事,那些將領盡皆在我的眼中,就在此刻,他們會出手……父親,你過去太軟弱了,你寬恕了太多的人,以至於他們覺着你軟弱好欺。”   祿東贊看着英氣勃發的兒子,苦笑道:“要想吐蕃強盛,就得容忍一些反對你的人……欽陵,這個世間不存在完美的人,也不存在所有人都支持你,這是一個容易讓人沉迷於其中不願醒來的美夢。”   “那爲何不用刀來說話?”   欽陵一直以來都是祿東贊最重要的助手,祿東讚的事兒他幾乎都知曉,“他們在虎視眈眈,從接到安西之戰的消息之後,贊普就迫不及待的想動手。若非我及時掌控了軍隊,此刻邏些城中已是他的天下。父親,許多事……你不做,別人就會做。誰先動手誰就贏!”   祿東贊躺在牀榻上,一邊喘息一邊苦笑。   “吐蕃啊!”   他知曉自己這個兒子的心高氣傲以及才華橫溢。   以前他勉強還能壓制住欽陵,但此刻他躺在牀榻之上等死,欽陵脫困了。   “父親好好養着。”   欽陵出去,反手輕輕關上門。   “照看好父親,若是誰輕忽,殺了。”   “是!”   顫抖的聲音代表着畏懼。   但用畏懼來御下不長久啊!   “召集他們議事。”   祿東贊在裏面喘息着,外面不斷傳來了腳步聲。   “贊普那邊如何?”   “贊普那邊有軍隊在集結,人數約八千餘。”   “不止。”欽陵很篤定的道:“據我所知的就有兩萬餘,他這是示敵以弱,有趣。”   “軍中士氣如何?”欽陵的聲音中漸漸帶着些殺機。   “士氣……還好。”   欽陵說道:“告訴將士們,安西之戰唐軍傾巢出動,我軍奮勇廝殺,唐軍死傷慘重……”   “是!”   這是安撫人心之法,不過不長久啊!   一旦真正的消息傳來,這個謊言就會反噬。   祿東贊苦笑。   “告訴他們,大相已經歸來,大唐求和的使者應當在路上了。”   這依舊是飲鴆止渴的手段。   祿東贊焦慮不安,但突然愣了一下。   在這等局面下欽陵難道還有更好的法子嗎?   他搖搖頭,沒有。   要想保住祿東贊家族的榮華富貴,欽陵的手段是最好的。   我老了!   祿東贊茫然看着虛空。   “我們的人要集結起來,把糧草奪過來,等待我的命令。”   “是!”   欽陵走過去,一一拍打着將領們的肩膀。   “我們必勝。”   他用了我們,而不是我。   我的孩子終究聰慧。   吱呀!   門開,欽陵走到了牀榻邊,俯身下去,輕聲說道:“父親只管歇息,剩下的我來。”   祿東贊握住了他的手,用力喘息幾下,“欽陵,大義,一定要有大義……大義在,無往而不利,大義不在,你便是過街老鼠。”   欽陵握住他的手,微笑道:“父親放心,我會的。”   ……   年輕的贊普坐在上面,看着那些將領官員在爭執。   “大相勞苦功高,此戰就算是敗了又能如何?重整旗鼓就是了。”   “三十萬大軍一朝盡喪,如何重整旗鼓?”   “他就帶着百餘騎逃了回來,竟然沒來贊普這裏稟告,他這是在心虛什麼?”   “我看他是做賊心虛。”   一個文官慷慨激昂的道:“祿東贊父子乃是權臣,權臣當道,吐蕃民不聊生……”   這話連贊普都不信。   沒有祿東贊這些年來的嘔心瀝血,吐蕃不會如此強大。   消息的流通永遠都是偏的,上等人能獲取到他們想要的任何消息,不管是好的還是壞的。但普通人卻只能在市井中吹牛筆,從八卦中去獲取消息。   輿論戰的起源就是利用了這種消息不對稱,不斷重複一些謊言,讓那些普通人深信不疑。   “贊普!”   文官回身,嚴肅的道:“欽陵跋扈,若是讓他爲大相,吐蕃將永無寧日。”   ——你想做傀儡還是想做大權在握的贊普?   贊普目光平靜,就像是波瀾不驚的湖水。   他緩緩看着文武官員們,怒火在平靜之下醞釀着。   “祿東贊家族乃是逆賊!”   衆人猛地抬頭。   翻臉了!   這個表態就意味着贊普徹底和祿東贊家族決裂了。   隨後是什麼?   血與火!   大部分人興奮不已。   他們支持贊普,可權力卻在祿東贊家族的手中,於是他們被邊緣化了。   若是贊普逆襲成功,他們將會是元老功臣,從此家族就走上了金光大道,榮華富貴不在話下。   在沒有民族和國家概念的時代,一切出發點都是爲了自己和家族,爲了權力,爲了女人,爲了錢財……   “贊普,祿東贊父子如今就在住所……”   一個武將眼中閃爍着危險的光芒,“此刻突襲……”   贊普搖頭,“祿東贊還在。”   衆人不禁心中一凜。   那個威壓吐蕃多年的權臣啊!   只要他還在,誰都不敢造次。   “祿東贊是被馬車接進來的。”一個官員說道:“我懷疑他已經不起。”   贊普眸色微亮,“要查清楚。”   “我去,我在那邊有人!”   衆人紛紛擾擾的,一股子生機勃勃的模樣。   贊普等衆人離去後,低聲問道:“祿東贊如何?”   一個男子從陰影處走出來,行禮說道:“祿東贊奄奄一息,欽陵接過了他的威權,威脅利誘,想掌控軍隊。”   “欽陵可有異動?”   “欽陵令人盯着這裏,又令軍隊集結,搶奪糧草,隨時準備出擊。”   贊普點頭,“果然是狼子野心。既然如此……伺機而動!”   ……   夜深了。   祿東贊昏昏沉沉的。   他夢到了贊普。   贊普依舊對他信任有加。   “贊普……”   逝去的贊普只是在虛空中微笑。   外面,欽陵站在院子裏,身後是兩個烈烈燃燒的火把。   他按着刀柄,眯眼看着夜空。   “贊普那邊的人散了。”   一個男子悄然過來。   “如何?”   “贊普令戒備,有人自告奮勇說要來此處查探大相的消息。”   欽陵冷笑,“他在等,等着父親的消息。”   ……   “祿東贊躲起來了。”   鄭陽悄然進了房間,歡喜的不行。   陳武德和李晨東正在低聲說話,聞言大喜。   “躲起來了?”   陳武德心中一動,“若是大勝祿東贊定然要大張旗鼓的進城,躲起來了……唯有一種可能。”   李晨東說道:“敗了!”   三人面面相覷,一股喜悅在演繹着。   陳武德問道:“大軍呢?”   鄭陽搖頭,“我守到了現在,一直沒見到。”   “祿東贊帶着多少人馬回來?”李晨東呼吸急促。   鄭陽說道:“先是欽陵帶着數百騎兵出城迎接,回來時只是多了百餘狼狽不堪的騎兵。”   陳武德深吸一口氣,“孃的!怕是敗了,大敗!”   李晨東說道:“若是勝了,就算是祿東贊病重,贊普和欽陵也會出面慶賀。可如今他們之間卻是劍拔弩張……”   “大敗!”   陳武德壓着嗓門得意的笑。   “開戰前我還擔心……三十萬大軍吶!後來得知是太子掛帥,趙國公領軍,我更是擔心……沒想到卻是大敗,可惜沒有更詳盡的消息……馬上去收買,去打探。”   第二日,陳武德留下李晨東,自己和鄭陽出門打探消息。   這裏他們必須要留人,而這個人肩負重任。   一旦陳武德和鄭陽被發現,李晨東就得馬上轉移,隨即隱藏起來,把消息傳遞迴長安。在新的人手到來之前,他必須得擔負起打探吐蕃消息的重任。   而一旦這裏被吐蕃人發現,李晨東必須要及時發出信號,讓陳武德二人不至於一頭撞進來。   點燃一把火……   熊熊燃燒的屋子就是信號。   ……   陳武德和鄭陽散開,各自去尋人打探消息。   陳武德去尋了一個商人。   叩叩叩!   他輕輕叩門,不着痕跡的看看左右。   門開了,商人看到是陳武德,眸子一亮,“進來。”   陳武德進了屋裏。   屋裏有些昏暗,商人給他弄了一杯茶,最劣等的那種。   “好茶都賣完了。”   商人接着沉默。   陳武德喝了一口茶水,“你今日沒有去店鋪裏,說明你在擔心,你擔心邏些城中會起刀兵。如此說來,祿東贊此戰必然是大敗,贊普順勢想出手剿滅了他……而你見到我眼前一亮,說明你對吐蕃的未來不看好,想借用我的能力幫助你去大唐安置……”   商人苦笑,“果然是大唐精銳密諜。”   “說吧。”   陳武德愜意的喝了一口茶水。   商人壓低了嗓門,“我有兄弟在軍中,昨夜他悄然回來,讓我躲在家中,多備些喫的。”   “說說大戰之事,越詳細越好,算是你的功勞。”   商人一臉慷慨激昂的道:“我對大唐忠心耿耿,何須什麼功勞!”   但轉瞬他就賠笑道:“我一家可能去大唐?”   陳武德說道:“看你的表現。”   商人馬上就轉了個態度,肅然道:“此戰祿東贊大敗。說是他使出了各種手段,還策反了突厥人,可那位殺將卻早有準備,順勢而爲,大敗祿東贊……三十萬大軍就回來了一百餘騎啊!慘!慘!慘!”   陳武德的心跳驟然加速。   他起身,“好生躲着。”   他出了商人家,微微低着頭,就像是一個生活不如意的普通百姓,緩緩走在空曠的街道上。   他來吐蕃好些年了,剛來時他想着好歹幾年就能回去,但沒想到這一來就回不去了。   百騎的人偶爾會來一趟,帶來長安的嘉獎和安撫。   他的兒子已經進了學堂,據說學堂出來的就能做事,所以長安城的人爲此擠破了腦袋。但他的孩子卻在第一批就進去了。   百騎的人來傳話。   ——你的名字無人知曉,你的功績無人不知。   那一刻他覺得值了。   所有的艱難的都值了。   他吸吸鼻子,眨巴着眼睛。   大勝啊!   這裏面就有他們的功勞。   正是他們源源不斷提供的消息,讓大唐對吐蕃的情況瞭如指掌,才能做出相應的應對。   我是這場大捷的參與者!   陳武德仰着頭,淚水肆意流淌着。   此戰大勝,他們的任務就完成了一半。   放鬆之下,他再也忍不住了。   接下來要做什麼?   散播謠言,挑撥離間……   陳武德隨即去尋了另一個商人。   當年賈平安培訓他們時說過:永遠都不要把希望寄託在一個人的身上,那很危險。   商人見到他時明顯態度大變,變得諂媚了。   這便是大勢!   “去散播一些話……”   ……   緊張的局勢並未能影響到欽陵的心情,他一夜好睡,起來後不斷髮號施令。   “軍隊已經整肅完畢。”   一個將領來稟告,欽陵嗅到了血腥味。   他滿意的道:“很好。”   他轉身進了裏間。   祿東贊睜着眼睛,不知在想些什麼。   “父親。”   祿東贊眸子微微一動,“那邊如何?”   “贊普未動。”欽陵輕蔑的道:“他不敢動。”   “莫要小看自己的對手。”祿東讚的氣息有些虛弱,“他是贊普,你不能先動手,否則你將失去大義。一旦失去大義,你將會發現自己的周圍都是敵人……滿目皆敵。”   欽陵皺眉,“我本想以雷霆手段把一切都壓下去……”   “不可!”   祿東贊激動的抓住了他的手,“欽陵,萬萬不可。若是如此,你就離敗亡不遠了。”   他做了多年的權臣,堪稱是無冕之王。可他卻從未想過篡位。   叩叩叩!   有人叩門,欽陵隨即出去。   “外面有傳言,說大相在安西慘敗,三十萬大軍一朝盡喪。贊普想趁機動手滅了大相一家……動手就在今夜,大相一家雞犬不留……”   欽陵冷笑,“若是他要動手,也不會令人傳出這些話來。除非行事不密。若是行事不密,他如何有資格做我的對手?”   來人說道:“還有不少說……說大相此戰大敗,知曉贊普容不得他,已經調集了大軍,準備血洗邏些城。”   “這是謠言!”   欽陵的眸子猛地一閃。   這不是謠言!   他確實是有這等打算,但這個打算他誰都沒說過。   “好些人惶然不安,都在搶購糧食……”   這是個不好的信號。   “沒事的人都不敢出門了,街上的人行色匆匆……”   山雨欲來風滿樓!   欽陵淡淡的道:“我們是準備動手,贊普也在準備動手,可雙方都沒說出來。如今外面傳出來了……也好。”   他回身衝着裏面說道:“戰場已經準備就緒,父親,等着我的好消息。”   祿東贊上氣不接下氣的道:“欽陵,不要先動手,切記切記!”   “我留下三千騎兵在此……”欽陵微微頷首,關上門,“照顧好父親。”   再回身時,他的眸中全是殺機。   “甲衣!”   有人拿來了甲衣。   欽陵伸開雙手,兩個侍從爲他披甲。   披甲結束,有人送上了長刀。   欽陵緩緩拔出一截長刀,看着刀鋒,微笑道:“大好人頭,當以此刀斬之!”   呯!   長刀歸鞘。   “準備……”   ……   “贊普,欽陵集結了大軍。”   贊普起身,“終於來了嗎?我的大軍何在?”   他走了出去。一羣將領行禮。   “誰是逆賊?”贊普問道。   “祿東贊家族!”   衆人轟然回應。   贊普目光漸漸鋒銳,“我隱忍多年,今朝當正本清源!”   ……   歲月無聲,但卻能留痕。   文成公主看着銅鏡裏的自己,說道:“眼角的皺紋又多了一條。”   侍女笑道:“公主比同齡的女人看着年輕了十歲。”   “這有何用?”文成放下銅鏡,緩緩說道:“這只是臭皮囊罷了。”   “公主!”   一個侍女急匆匆的進來。   “咱們的人冒死傳來消息,讓公主戒備,說是祿東贊大敗,僅以身免,贊普要動手,欽陵也要動手。”   文成一怔,“大敗了。”   她神色複雜,“他們不該去挑釁大唐……”   侍女回身,“關閉大門!”   嘭!   大門關閉。   侍女們開始集結。   “佩刀!”   橫刀出現在了邏些城中。   “弓箭!”   “披甲!”   披上甲衣,性別將會隱藏在殺戮之下!   衆人回身。   “我等誓死護衛公主!”   文成微微一笑,“大唐的女子並非手無縛雞之力,拿刀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