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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老天有眼

  朱雀大街從朱雀門一直延伸到明德門,把整個長安城隔成了兩半,也是長安的主幹道。   這條街太寬了,加之此刻初春,行人不算多,所以當那個女子狂奔起來時,分外的醒目。   左側衝出來的男子速度很快,他一邊跑一邊伸手在懷裏摸索,竟然摸出了一把短刀。   他盯着在奔跑的女子,獰笑的就像是一頭狼。   弄死你!   那目光就想是利刃,死死的盯住了女子。   女子看到了他,面色發白,喊道:“賈參軍……救命!”   一張口,就暴露了她的男子口音。   賈平安在看着那個男子,神色從容。   邊上,剛來的包東就像是個狗腿子般地讚道:“參軍算無遺策!”   雷洪沒在。   右邊一個男子幾乎是同時衝了出來,他抬頭,臉上的鬍鬚茂密的遮擋住了他的容顏。   “跑!”   雷洪大吼道,眼中只有那個手持短刀的男子。   男子沒想到竟然有人會從對面出現,他怒吼道:“殺了他!”   “這是召喚同夥!”包東就像是一個奸臣般的在介紹情況。   “某就喜歡這樣。”賈平安含笑看着。   開始他還有些自我懷疑,可現在,那些懷疑都消散了。   左邊有人猛地衝了出來,手中拿着短刀。   守門的軍士已經怒了,剛想衝出來,卻被百騎攔住了。   “且看着。”   這是賈平安的交代。   “某今日要讓背後那人知道,人心不敵神通!”   賈平安舉起了手。   馬蹄聲驟然而起。   十餘百騎策馬從兩邊的坊裏衝了出來。   他們張弓搭箭,眼中只有那兩個男子。   馬蹄聲如雷,女子在瘋狂奔跑。   她側臉,看到男子正在逼近,手中的短刀高舉……   她絕望的喊了一聲,男子怒吼道:“殺!”   短刀準備劈砍下來。   男子突然身形一窒,兩支箭矢插在了他的胸膛之上。   女子尖叫一聲,就見正在奔向雷洪的男子背後中箭,撲倒在半路上。   她一路跑到了賈平安的身前五步。   “止步!”   包東拔出長刀,眯眼盯着她。   女子跪地,喊道:“某是黃節,某自首!某來自首!”   這分明就是男子的聲音。   賈平安坐在那裏,看着前方,微笑道:“誰敢來滅口?”   兩側的人都目瞪口呆的看着這一幕,有幾個男子神色悲憤,但旋即就隱住了。   黃節抬頭,淚流滿面的道:“多謝賈參軍,多謝賈參軍!”   賈平安起身走過去,摸摸他的頭頂,心情愉悅的道:“某言出必踐。”   他回到了百騎,“校尉,黃節自首。”   唐旭眨巴着眼睛,嘴脣哆嗦了一下,“你說什麼?黃節……自首?”   邵鵬愕然,“他怎會自首?”   “帶進來!”賈平安招手,包東和雷洪帶着一個男子進來。   “某冤枉啊!”黃節跪地嚎哭。   “目下要緊的是把姜家控制住。”賈平安說道:“這不是採花大盜,而是……偷情!”   唐旭的腦子裏嗡的一聲,下意識的起身道:“爲何?”   賈平安說道“這黃節本是讀書人,家貧,但有前途。並且他長相英俊。姜家說他盜竊,可某卻覺着不對,盜竊的話,不如去偷商人家,防備還少些。”   唐旭驚訝的道:“那他這是爲何?”   黃節嚎哭道:“某和姜二娘子在去年就認識了,可姜家門第高,某想着不能高攀,可姜二娘子不捨某,某也捨不得她,每月都約定了時日,某翻牆進來,姜二娘子的女婢會接應某……”   唐旭只覺得聽到了最荒謬的事兒,“那日爲何?”   黃節抬頭,突然兩眼翻白,嗝兒一聲就暈了過去。   他這幾日備受煎熬,擔心會被滅口。而先前爲了活命,他爆發了潛力,現在身心俱疲,人體自我保護啓動,竟然就暈了過去。   賈平安說道:“那日看守的女婢去了別處,有女僕來尋姜二娘子有事,卻看到了……”   唐旭心中一震,“竟然是這樣?”   邵鵬卻不解的道:“小賈,你如何判別出了此事?”   “一個讀書人,他哪來的膽子去禮部侍郎家中行竊?就算他敢,又怎敢去了後宅?就算是他去了後宅,怎敢見色起意?”   唐旭和邵鵬點頭。   賈平安最後說道:“最要緊的是,那些人爲何要把黃節弄出牢獄?既然是賊子,那爲何要弄他出來?”   邵鵬一拍腦門,“廖全乃是許敬宗的人,姜盛卻是小圈子的人,就算是要弄廖全,也不該把黃節弄出去,但……這要斷定廖全是被污衊的。”   “某肯定。”賈平安知道廖全的性子,關鍵是廖全沒有動機。   但小圈子做事不講動機,所以廖全只能憋屈的被關了進去。   邵鵬起身道:“某這便進宮。”   他走過來,拍拍賈平安的肩膀,“回頭讓老唐請你去五香樓,把老鴇睡了。”   唐旭罵道:“那老鴇當年可是豔冠羣芳,你以爲是誰都能睡的?”   “小賈能!”邵鵬笑了笑,隨後就進了宮中。而賈平安擔心夜長夢多,馬上就帶着人去了姜家。   “陛下,邵鵬求見。”   “讓他來。”   李治想到了姜盛的事兒,皺眉抬頭。   邵鵬進來,行禮,李治問道:“姜盛的案子如何了?”   邵鵬說道:“陛下,先前那賊子已經自首……”   “等等!”李治覺得自己怕是聽錯了,“爲何自首?”   老唐,你的屁股保住了。   邵鵬心中歡喜,“陛下,那黃節和姜二娘子乃是私通!”   李治心中一驚,旋即說道:“若是私通……那姜盛就是欲蓋彌彰,那一日應當是黃節和姜二娘子約好私會,卻被人發現,叫嚷了起來,由此可知,黃節和姜二娘子私會之事,姜家知道的人極少……”   “陛下英明。”   李治真的不傻,唯一裝傻就是在面對壓制時。   他的眼中全是釋然,“事情敗露,姜盛擔心名聲敗壞,於是就說是賊人進了家中,見色起意……有趣!可尋到證據了嗎?”   邵鵬一怔,說道:“奴婢還未去。”   但唐旭知道規矩,應當會立即派人去姜家。   李治突然嗤笑一聲,“有人說廖全私放了黃節,可廖全爲何放了他?這沒道理。但羣情濤濤,更有人指證。若此事爲假……”   “來人!”李治嘴角緊抿。   王忠良上前。   “請了相公們來。”   王忠良身體一震,“陛下,如今只是黃節一家之言!”   皇帝召集宰相,定然就是要出氣。   可若黃節的話爲假,這出氣就變成了丟人。   “讓他們來。”李治微笑道:“春暖花卻未開,朕與諸位相公去禁苑走走。對了,讓許敬宗也來。”   瞬間,邵鵬就感受到了一股深深的惡意。   ……   此刻的賈平安已經帶着人到了姜盛家。   管事不滿的道:“怎地還來?”   賈平安看了裏面一眼,“明日就是期限,你說呢?”   明日查不出來,唐旭和百騎就要倒黴了。   管事的眼中多了幸災樂禍之色,然後帶着他們進去。   “請二娘子出來說話。”   這次賈平安沒進後院,這讓管事倍感滿意。   可就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包東和雷洪悄然摸了進去。   二娘子帶着羃(上四下離),在女僕的陪同下出來了。   “二娘子,此案涉及到雍州長史廖全,若是不能查出真相,廖全怕是會被流放,於心何忍?”   他盯住了二娘子。   二娘子的身體顫抖了一下,管事皺眉道:“賈參軍此話何意?想哄騙二娘子?”   賈平安笑了笑,心想別人的死活你漠不關心,那就別怪我了。   “另外,有人說要殺了黃節滅口。”   二娘子的身體巨震,抬頭,欲言又止。   “二娘子,你難道就能眼睜睜的看着廖全因此被誣陷,黃節因此被滅口嗎?”   “放肆!”管事大怒,“這是姜家,賈參軍,我家二娘子涉世不深,你這般哄騙誘惑是何意?是想栽贓嗎?”   賈平安壓根沒搭理他,只是叮着姜二娘子。   姜二娘子顫抖了一下,然後平靜了下來,“你……我不知道。”   賈平安心中嘆息,眸色冰冷。   “阿郎回來了!”   姜盛急匆匆的來了,見到賈平安的時候,身體軟了一下。   他和管事交換了個眼色,得了消息,心中一鬆,然後說道:“賈參軍來此爲何?”   賈平安反問道:“從事情發生開始,姜家就被盯住了,姜侍郎,家裏少的那幾個僕役呢?被埋在了何處?”   姜盛冷冷的道:“老夫家事,與你何干,速速去了。”   他先前得了黃節自首的消息,所以急匆匆的回家,就是要叮囑家人,咬死姜二娘子就是被用強。   順帶,他想再撿搜一遍,看看可還有什麼遺留的痕跡。   “參軍!”   後院那邊傳來了歡呼聲,接着有人阻攔,雙方打了起來。   “賈平安,你要作甚?”姜盛面色漲紅,右手在輕輕顫抖。   賈平安起身,“動手!”   數名百騎衝了進去,少頃帶了包東和雷洪出來。   包東的手中有一個油紙包,他歡喜的道:“參軍,這是黃節寫給姜二娘子的書信……”   姜二娘子嗝兒一聲,竟然就暈了過去。   這女人也是可憐,喜歡上了一個窮的,家裏不同意,只能私會。   他看着姜盛,微笑道:“姜侍郎,且隨某進宮一趟?”   這個女兒,她竟然還藏着黃節的書信!姜盛身體一軟,顫聲道:“你……某本意不是如此。”   “某知道。”姜盛的本意是掩蓋,不知道是哪位大佬靈機一動,覺得這件事兒可以利用一下,於是就用來誣陷廖全。   ……   晚些,君臣在禁苑裏漫步。   “祿東贊此次算是焦頭爛額,朕在想,若是贊普的病好了,他會如何做?”   李治笑吟吟的。   褚遂良說道:“陛下,贊普原先信任祿東贊,以至於祿東贊手握實權,就算是知曉了他的狼子野心,贊普也會暫緩動手,如此,便是君臣對峙。”   這話怎麼那麼耳熟呢?   許敬宗仔細一想,這不就是目前大唐朝中的模樣嗎?   以長孫無忌爲首的小圈子權勢滔天,連皇帝都得謹慎行事,比贊普慘多了。   想到這裏,許敬宗不禁悲呼道:“吐蕃有奸賊……”   褚遂良瞬間想把奸臣許給活剝了。   褚遂良這個蠢貨!   長孫無忌覺得自己就是背鍋的。   他微笑道:“陛下,祿東贊定然不得好死。”   李治微微一笑,“朕也以爲如此。不過姜二娘子一案,諸卿如何看?”   “廖全收受好處,私放人犯,臣以爲當嚴懲。”褚遂良正色道:“不嚴懲,如何能彰顯律法?不嚴懲,如何能彰顯陛下整頓吏治之心?”   許敬宗越聽越火,他知道這事兒廖全是爲自己背鍋,可廖全至今都沒認罪,就是不想連累他。   先前小賈使人來傳消息,讓他硬扎一些,也就是硬氣一些。   硬氣不就是老夫的本能嗎?   老夫忍不住了啊!   “賤狗奴!”   許敬宗跳出來,戟指褚遂良罵道:“你栽贓陷害忠良,也不怕先帝在天有靈,弄死你嗎?”   瞬間,大部分人都覺得陰風慘慘的。   褚遂良淡淡的道:“陛下,許敬宗出言不遜……”   此事他佔據上風,自然樂於看許敬宗的熱鬧。   人生在世最大的快意,不就是看着對手無助的哀嚎嗎?   哈哈哈!   他忍不住想大笑。   許敬宗在想什麼叫做硬氣。   硬者,堅硬也!   氣者,充斥天地!   硬氣,這話沒聽過,但一想就知道,不就是把堅硬放出來嗎?   何爲堅硬?   胸膛!   許敬宗雙手猛地撕扯。   嗤拉!   衣裳開扯破,中衣被拉了下來。   瘦削的胸膛暴露在了春風之中,能看到胸骨和肋骨,皮膚還挺白嫩的。   許敬宗說道:“若是廖全私放人犯,老夫願意死無葬身之地。若是無,誰污衊了他,老夫詛咒他死於煙瘴之地!”   所謂煙瘴之地,就是西南那等地方。   人被流放過去,那和死了沒啥區別。   這個詛咒很惡毒。   許敬宗嘴角有白沫,衝着褚遂良嘶吼道:“你可敢發誓?可敢?”   可憐的老狗,這是走投無路了,纔會這般歇斯底里吧。   褚遂良淡淡的道:“宰相自然不能輕浮。”   你許敬宗這等模樣,堪稱是重臣之恥!   呵!   許敬宗大怒,剛想說話,長孫無忌喝道:“住口!”   旁人老許能叫罵,但長孫無忌卻不同。   這人是當今國舅,而且心狠手辣,一旦他觸怒了這個老東西,皇帝都護不住他。   許敬宗只覺得胸中有一團火在蘊集,難受的想哭。   “陛下!”   李治知道許敬宗這幾日的憋屈和煎熬。護不住自己的心腹,那種感覺讓人心態炸裂,許敬宗還沒崩就算是不錯了。   但,此刻還得等證據到來。   衆人隨後談論了些詩賦文章,氣氛漸漸融洽。   當遠遠看到了感業寺時,身後傳來了腳步聲。   王忠良回頭,見竟然是唐旭親來,心中一個咯噔,“陛下,唐旭來了。”   李治回身。   “陛下!”唐旭行禮,看了褚遂良一眼,說道:“先前臣令人去禮部侍郎姜盛家查案,發現了黃節和那位二娘子往來的文書……”   呯!   有人一怔,卻是撞到了大樹,捂額忍痛。   長孫無忌看了褚遂良一眼,心中惱火。   褚遂良盯住了唐旭,對於此人他沒多少印象,只知道是皇帝的心腹。可沒想到此案竟然被查了出來,前面的心思全白費了。   李治只覺得心情愉悅之極,他故作納悶的道:“此事竟然如此嗎?”   他說話時眉頭微微皺起,眼中的疑惑看着貨真價實。   這演技,炸裂了。   “哈哈哈哈!”   許敬宗在狂笑。   “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吶!”許敬宗只覺得胸中的大石頭一下就被搬走了,睚眥必報的性子發作,就盯着褚遂良問道:“褚相公,此事如何?你信誓旦旦說該重懲廖全,此刻你可還有話可說?老夫聽着,洗耳恭聽……”   這果真是個小人!   但李治卻覺得這樣最爲舒暢。   若是可以,他恨不能親自呵斥褚遂良,呵斥那些關隴門閥。   但此刻有人爲他說出了這些話,那種愉悅讓他不禁微笑了起來,然後趕緊轉過臉去。   “唐卿辛苦了。”   這個案子李治本沒抱什麼希望,就是想着給心腹許敬宗一個交代,誰知道竟然破了。   許敬宗對唐旭微微頷首,以示感謝。   褚遂良微微眯眼,目光掃過了唐旭,心想此次大好時機,竟然被此人給破壞了,以後得多留心此人才是。   唐旭說道:“陛下,此事非是臣所爲。”   “哦!”李治笑道:“那是誰?”   唐旭說道:“是百騎參軍,賈平安。”   瞬間褚遂良臉上的微笑都繃不住了,眼中的狠色一閃而過。   竟然是那個小畜生!   李治也想到了那個少年,“他纔將回長安,竟然就弄清了此事,朕很是欣慰。”   “果然是小賈,哈哈哈哈!”許敬宗不禁歡喜不已。   長孫無忌微微皺眉,這等事兒都是下面人掌控,他只管大方向。可雍州長史的位置他已經有了人選,就等着廖全被定罪,隨後填補上去。   這一下落空了,一處落空,處處落空,他又得去重新謀劃一番。   想到這裏,他低聲對褚遂良說道:“行事謹慎些。”   褚遂良的臉瞬間就紅了。   這是敲打,讓他做事穩重些,謀劃更穩妥些。   可他都大把年紀了,被這般敲打,真的難堪之極。   李治看着前方的感業寺,嘴角微微勾起。   在被小圈子壓制了許久後,他終於看到了亮光。   “太陽出來了!”   前方,一個揹着小揹簍的女尼仰頭看着天空,很是歡喜。   李治抬頭,就見到一縷陽光刺破了烏雲,傾撒在了禁苑中。   那些樹木沐浴在陽光之中,看着生機勃勃。   李治不禁微笑,腳步越發的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