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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真當老夫的刀不利乎

  沿着小徑一路上了終南山,衆人漸漸忘卻了昨夜的事兒。   巴陵戴着羃(上四下離)被簇擁在中間,百騎在外圍。   小徑左右,不時能看到茅屋,聽到外面的動靜,裏面的隱者出來,紛紛行禮。   巴陵看都不看這些人一眼,淡淡的道:“前漢時,許多人爲了出名,就到終南山隱居,號稱隱士。整日說道論玄,多番佈置,把名聲弄到長安城中去。帝王每每召見,若是應對有方,隨即就能賞賜官職,這便是終南捷徑。沒想到我大唐也有此等人。”   身邊的女官說道:“公主,他們說不得是真隱士。”   巴陵輕蔑的道:“若是真隱士,外面有動靜也不會動心,見到我等也不會行禮。他們行禮,敬的是權勢,既然敬畏權勢,那隱居作甚?不如進了長安城,尋個地方住下,每日去體驗一番權勢。”   這話尖刻,但衆人都微微點頭,覺得公主看的透徹。   女官回身看了一眼,“公主,那賈平安就在後面。”   巴陵接着轉彎的機會看了一眼賈平安,見他神色放鬆的在欣賞風景,不禁低聲罵道:“王悅榮那個賤人是怎麼回事?莫不是真的愛慕這個掃把星?”   所謂同行是冤家,同爲女官,王悅榮的地位最高,自然引得衆人嫉妒。   女官嘆道:“公主,那掃把星俊美,連奴看了都覺着賞心悅目。”   這話沒有一句說王悅榮愛慕賈平安,可句句都在暗指。   ——公主,王悅榮貪戀掃把星的男色,饞他的身子。   巴陵垂眸,“他們是如何安排的?”   “就在下午。”   “如此甚好。”巴陵點頭,眼中有利芒閃過。   小賊,看你怎麼倒黴。   晚些,衆人尋到了一間茅屋前,有侍衛上前問道:“玄機子可在?”   屋裏有人淡淡的道:“某在此,何人?”   巴陵上前,輕啓朱脣,“李家巴陵,求見玄機子。”   晚些巴陵進去,不知和裏面的人談了什麼,隨後春風滿面的出來。   跟在身後相送的乃是一個穿着道袍的中年男子。   男子眸子烏黑,臉頰清瘦,舉手投足間竟然有一股灑脫之色。   他站定,對巴陵說道:“公主無礙,無需擔憂。”   巴陵回身,“多謝先生。對了,先生善於相面,可給這少年看看。”   她指着賈平安,透過面紗,賈平安依舊能感受到那惡意的笑。   掃把星能看出什麼面相來?   男子眸子掃過來,定定的看着賈平安,身體突然一震。   這虎軀一震,好歹要來個嚇人的吧?   賈平安覺得眼前這一切很好笑,“一看某就是面帶晦色可對?外加親人孤絕,可對?再有某官職越高,爲害就越烈,可對?”   男子身體再一震,眸色有些亂。   MMP!   騙子!   賈平安心想你這道行還比不上後世那些擺攤看相的傢伙,那些人一開口就能讓你迷迷糊糊的,套話一出,乖乖給錢。   巴陵一怔,一股荒謬的感覺油然而生。   從李泰失敗後,站隊失敗的柴令武就頹廢了。但他不甘心。原先他是太僕少卿,再進一步,就能在三省尋一個高位。   可李治上臺,就把他弄去衛州,也是眼不見心不煩的意思。   可柴令武卻以巴陵公主常年生病爲由不肯去。   但這事兒大家都知道是假的,所以得尋藉口。   巴陵今日來此尋訪所謂的玄機子,就是要一個藉口。   ——女施主,你面相晦暗,這病怕是短期好不了啊!   只要有這話就夠了,隨後柴家自然能操作,把輿論弄起來。   可有人建言,乾脆帶上掃把星,讓那位玄機子給他看個相,隨後說一番嚇人的話,比如說什麼爲官越大,爲害越烈……甚至是影響江山社稷。   但萬萬沒想到,賈師傅不等玄機子開口,主動就說了出來。   被搶戲的玄機子看着有些懵,準備好的詞都被人說了,他該說什麼?   賈平安上前一步,淡淡的道:“江湖騙術分九門,你是哪一門?祖師是誰?可知曉江湖規矩,可知曉三不騙?老人不騙,孩童不騙,純陽少年不騙!你可知曉?”   玄機子的臉頰顫抖了一下,“你這少年面相看着兇狠……”   “還帶着煞氣可對?”純陽少年賈平安笑道:“外加能克人,靠近的都會倒黴,最後加一句,此人長久在長安,怕是會影響大唐的江山社稷……”   這該說的都被你說了,老子說什麼?玄機子強笑道:“你這少年……你這少年……”   賈平安搖搖頭,“裝世外高人就得徹底,你可知曉某是如何看穿了你的把戲?先前公主自報家門你不肯出迎,等公主出來時你卻相送,這前倨後恭的……是爲了出來給某看相?那某可真是要謝謝你了,來人!搜!”   玄機子面色大變,看了巴陵一眼。   我怎麼就忘了此事?不,是那個玄機子失措,竟然送我出來……都是他的錯!   但賈平安竟然這般厲害,只是看了一眼,竟然就看出玄機子不對勁。當得馬上把他壓下去!   想到這裏,巴陵厲喝道:“賈平安,你放肆!此乃高人,不得褻瀆……”   高你妹!賈平安微笑道:“某和太史令都有交情,他的道行可有太史令高明?若是有,某帶他回長安城去面見太史令,當面說說。若是沒有……搜!”   百騎衝了進去,很快就有人拿着一本書出來,“參軍,你看。”   賈平安接過看了一眼,然後遞給巴陵,“公主請看看。”   巴陵接過,只是看了一眼,轉身就走。   書裏記錄着如何去哄騙人的手段,還把客戶分爲貴人和百姓兩種,下面又細分爲久病不愈和求官轉運等等……堪稱是騙術大全。   “帶走!”   侍衛上前,一拳就把玄機子打成了彎腰的蝦米。   賈平安只是看着,包東低聲道:“參軍,要口供。”   要個屁!   賈平安搖頭。   這事兒沒有證據,要什麼口供?   再說了,老李家的那些糟心事他也不準備摻和,就等着看長孫無忌和李治這對舅甥怎麼收拾這些死對頭。   雷洪低聲道:“某先前帶着女子的褻褲,若是不妥,某就把褻褲丟在裏面。”   這特孃的真是個天才。   包東猥瑣一笑,“某帶了幾首下流詩。”   馬丹!   賈平安覺得自己遲早會被這些鳥人帶壞了,就肅然道:“要一身正氣!”   包東和雷洪趕緊應了。   “參軍果然是君子。”   一個百騎悄然靠近,低聲道:“參軍,找到了那本書,這份書信某就沒放……”   賈平安悄然接過書信,收在了懷裏。   書信裏沒寫啥,就是說柴家久慕高人大才,這不準備做件大事,需要高人配合。還請高人隨後進長安城,在公主府匯合,榮華富貴就在今朝了。   巴陵被人扶着疾步下去,邊走邊說道:“那小賊怕是有備而來,下午之事令他們放棄。”   ……   回到長安城,賈平安就去了感業寺。   “賈參軍。”   蘇荷招手,笑的眉眼彎彎的。   “包東。”   小揹簍解下,包東木然接過。   “你許久沒來了,告訴你,那日皇后的人來了,見了明空。她看着好凶,我就提醒了明空,可後來也沒事。”   王皇后的人?   到了小基地,賈平安弄了一塊羊排,喫的娃娃臉眉開眼笑的。   賈平安就在邊上皺眉思索。   蘇荷見了,心想賈參軍這是遇到了麻煩事嗎?是了,他在百騎事情多,可每次來都記得給我帶肉喫。他對我這般好,就比姨母差一點點……   可姨母爲何讓我和賈參軍親近呢?以往可是不許來着。   蘇荷雙手托腮,呆呆的看着賈師傅。   晚些賈平安見到了武媚。   “阿姐。”   賈平安一眼就發現了武媚的不對。   她的帽子很大,竟然把鬢角和耳朵都遮住了。   這是蓄髮了嗎?   終於要來了啊!   賈平安心中歡喜,武媚看着他,想到小老弟許久未來了,就問了他最近的情況。   “護衛巴陵公主去了一趟終南山。”   “終南捷徑。”武媚覺得小老弟也太辛苦了些,一想到李家的那些公主皇子,她就忍不住冷笑,“那些人你無需在意,應付就是了。”   賈平安愕然:“阿姐,那是皇族呢!”   武媚搖頭,“你只管聽我的就是,除去皇帝,其他人你敷衍就是了。”   賈平安依舊懵逼。   小老弟真是太單純了啊!   武媚擔心他以後喫虧,就多說了些,“皇室皇室,要得了皇帝歡心的纔是真正的皇室……”   阿姐果真是爲了我好!   老李家親情淡薄,從太宗皇帝那一代開始,兄弟姐妹之間殺紅了眼,一路殺到了李隆基那個時代。   所以皇室看似龐大,但在皇帝的眼中,那些親戚都是來討債的,全部弄死了最好。   “阿姐,某知道了。”   武媚伸手摸摸他的頭頂,“專心做事,別管那些人事,別去靠攏誰。”   小老弟太年少了,不知道站隊的兇險,武媚想到這裏,不禁嘆道:“看看先帝和當今陛下是如何登基的……好了,你回去吧。”   這是她所能說的最大的程度。   賈平安抬頭,眼中多了溫暖,“謝謝阿姐。”   在大唐站隊容易倒黴,房遺愛和柴令武就是榜樣。   但武媚能這般說,就是對他極大的關愛和重視。   這條大唐最粗壯的大腿,某抱上了啊!   此後就在百騎廝混,有事做事,沒事偷懶,回到家逗逗阿福,以後再尋個媳婦娶了,生兒育女,一家子美滋滋的。   至於升官……不稀罕。   美滋滋啊!   賈平安心中歡喜,回到百騎後,見雷洪來告假,大手一揮,“去吧。”   手下的小弟去受虐,賈平安乾脆靠着打盹。   而李敬業就沒有這等福氣。   李勣最近很忙,於是當年的故舊過壽就讓李敬業作爲代表去送禮。   這家主人叫做陳定東,當年也是瓦崗寨的一員將領,跟着程知節他們投靠了大唐後,因爲本事不大,就跟着大夥兒混日子。仗着資歷老,倒也混的風生水起。   今日來賀壽的不少。   許敬宗也來了,當年他和魏徵都是瓦崗的筆桿子,魏徵得了美名,他得了罵名。   送上禮物,許敬宗和陳定東寒暄幾句,隨後就準備回去。   作爲雍州刺史,他的事情很多,此次出來都是擠出來的時間。   “這不是……奸臣許嗎?”   長安城中有着最大規模的權貴羣體,從各種門閥世家到老李家的功臣,堪稱是砸一磚頭下去就得是個縣男。   兩個中年男子正在說話,見到許敬宗後不禁就樂了。   人無聊就要找樂子,什麼樂子比得過調侃別人?   “那賈平安就和他狼狽爲奸,據聞在出行時還誘拐了良家婦人,不堪之極,果然是一丘之貉。”   許敬宗聽到這話就怒了。   你罵老夫奸臣許可以,老夫聽的多了,不在乎。可你爲啥罵小賈?   老許指着男子喝罵道:“賤狗奴,背地裏嚼舌頭,和婦人一般。今日老夫在此,你再說一句試試?”   那男子叫做黃越,聞言冷笑道:“某怕你不成?那賈平安不學無術,若非你這等奸臣在背後攛掇,他怎會這般得意洋洋?”   許敬宗走近,覺得此人無恥,“你以爲旁人都如你這般的混喫等死?小賈在百騎做了多少事?連陛下都誇讚有加,他與你比,一個是人,一個蟲,蛆蟲!”   黃越臉色漲紅,罵道:“老狗,你竟敢羞辱某嗎?那賈平安不學無術,也配爲官?也配做百騎的錄事參軍?某今日若是見到他,非得親手撕開他的臉皮,看看有多厚,竟然能在長安城頂風淋雨毫不變色。”   這話惡毒,許敬宗惡向膽邊生,毫不猶豫的揮手。   啪!   黃越捱了一巴掌,臉上生疼,他罵道:“老狗找死!”   衆人搖頭,有人說道:“許敬宗不通拳腳,這下要被打慘了。”   “活該,奸臣許就是招人恨,連某都想動手收拾他。”   “看看,黃越開始了,這一腳……好!”   他飛起一腳,老許閃開,覺得不是對手,就想戰略轉進。   可來不及了啊!   那黃越咄咄逼人,竟然衝了過來。   “抽他!”   “打腫他的臉!”   一羣人幸災樂禍的在說着。   許敬宗被羣嘲是有歷史的,所以他不怕這個,但黃越來勢洶洶,他後退不及。   黃越衝了過來,一巴掌扇來。   老夫的臉!   許敬宗心中發狠,就撲了上去,準備和黃越拼命。   就聽一聲大吼,“閃開!”   衆人回身,就見一身板寬厚的少年衝了過來。   “是李敬業!”   有人驚呼一聲,但也有人罵道:“一個黃毛小子,閃開,某來收拾他。”   一個好漢兄站了出來,揮拳。   呯!   好漢兄飛了出去。   呃……   所有人的目光跟着好漢兄一起落地,旋即轉向了李敬業。   李敬業指着黃越罵道:“竟敢污衊兄長,受死!”   他衝了過去。   打不過啊!   黃越和老許打還有三分自信,可在見到李敬業一拳頭就打飛了好漢兄後,被嚇的肝膽欲裂,第一個念頭就想跑。   可要不要說幾句硬話再撤?至少能保住些人設。   他指着李敬業說道:“某和英國公可是……”   呯!   黃越起飛……   李敬業站在那裏,寬厚的身板就像是一座山。   “誰敢羞辱兄長,站出來!”   “某的手!”   黃越在慘叫着,有人過去看了一眼,抬頭,駭然看着李敬業,“他的手臂斷開了。”   一拳打斷手臂,臥槽!   而先前的好漢兄落地就暈了,此刻有人去檢查,“快叫郎中來,晚了怕就沒了。”   “好大的力氣!”   衆人不敢置信的看着李敬業,有人說道:“此人可爲陌刀將!”   陌刀威力大,但因爲尺寸和重量的緣故,使用者必須身材高大,且力量大。   李敬業就符合這個要求。   “快,去請郎中。”   主人家慌了,心想要是在壽宴上出人命,這兆頭可不好啊!   那些嘀咕賈平安的人此刻都義憤填膺地喊道:“去稟告陛下!”   打殘兩個權貴,這樣的罪行該如何處置?   衆人冷笑看着鐵憨憨李敬業,有人低聲道:“英國公怕是要愁眉不展了。”   李敬業是長孫,襲承爵位的人,若是被處置了,老李還得另尋接班人。   晚些消息進宮。   “陛下,英國公的長孫李敬業在陳定東的壽宴上打傷兩人,俱是權貴。”   王忠良暗自咂舌,覺得李敬業不闖禍則以,一闖就是大禍,難怪以前英國公不喜歡提及這個孫兒。   爲何就不能消停些呢?   李治嘆息一聲,“爲何?”   內侍說道:“說是那些人辱罵賈平安,許敬宗不忿與人爭鬥……”   老許和人動手?   李治覺得這是他的性格。   “李敬業正好在,於是出手,一拳一個,一人重創,一人手臂被打折了。”   這便是兇人!   王忠良摸摸自己的肋骨,覺得經不起那小子一拳。   李治微微皺眉,“爲何要辱罵賈平安?”   這事得有個理由吧?   “說是賈平安不學無術,還誘拐鄉間民婦……不堪爲官。”   李治想起了百騎回來後的稟告,脣角微微翹起。   “王忠良去一趟……”   ……   李勣接到了消息後依舊目光溫潤,可卻握緊了拳頭。   那個孫子,纔將好了一陣子,這就又開始嘚瑟了?   “可知曉爲何?”   “說是有人辱罵賈參軍。”   李勣心中一鬆,起身道:“老夫有急事出去一趟。”   晚些他到了陳家,就見裏面劍拔弩張。   李敬業昂首站在那裏,許敬宗在和一羣人對罵,舌戰羣雄,絲毫不落下風。   “英國公來了。”   這位前瓦崗大佬來了。   李勣一進來,先拱手對陳定東說道:“今日是你的生辰,按理老夫該來。可尚書省事務繁多,老夫就讓孫兒敬業前來,有對不住之處,老夫……”   李勣躬身。   衆人譁然。   李勣雖然看似溫潤,可骨子裏卻最是驕傲的一人。他竟然躬身致歉。   有人目光閃爍,和邊上的人嘀咕着這個重大發現。   不少人覺得需要重新審視一番這位大唐名將的秉性了。   李敬業的眼中多了水汽,覺得祖父爲自己道歉不該,“阿翁,他們背後說人壞話,爲何要道歉。”   “閉嘴!”   李勣直起腰,微微眯眼,“老夫且問,爲何羞辱賈平安?真當老夫的刀不利乎?”   瞬間,所有人都爲之變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