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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8章 少年,勇敢起來吧

  一羣大漢義憤填膺的在發牢騷。   “陛下是仁慈的,可朝中那些宰相多半都是奸佞,否則怎能讓這等事發生?”   “許相卻不是奸佞。”一個大漢看來是許敬宗的粉絲,“許相當初爲了我等爭水得罪了無數權貴豪強,硬生生的把那些碾磑都拆了。”   許敬宗看了同僚們一眼,乾咳一聲。   你們都是奸佞!   老漢們氣不過,卻爭不過他。   “那其他人都是。”   “一羣奸佞執掌朝政,這個大唐啊!耶耶看有危險!”   一羣宰相志得意滿,以爲自己定然能名垂青史,可今日卻在這個小村裏捱了當頭一棒。   “金盃銀盃,不如百姓的口碑!”   賈平安丟下這句話,“五郎,我帶你去村裏轉轉,這裏面有許多好玩的。”   “好!”   賈平安帶着太子走了,沒法不走。   李勣老臉通紅,許敬宗得意後又爲百姓的遭遇感到了憤怒,李義府木然,任雅相看着有些心慌,許圉師想到自己質疑賈平安的事兒,恨不能找條地縫鑽進去……   隨即就是更詳細的詢問。   而賈平安帶着太子在村裏轉悠,迎面一條狗走了來。   “舅舅,這是什麼?”   “這是土狗。”   “宮中也養過狗,不一樣呢!”   李弘抬頭,“舅舅,上次在道德坊孤也見了不少狗,都被阿福嚇跑了。”   可這裏的狗更野。   一條狗歪歪斜斜的在靠近。   賈平安牽着李弘,說道:“見到狗來了別回頭,更不能跑……狗仗人勢,這話說的不只是主人跋扈。你一旦怯弱了,它便會衝上來撕咬你!”   “那……那要如何?”李弘有些心慌。   賈平安也不拔刀,就這麼牽着他往前走。   “別低頭,看着它的眼睛。”   李弘深吸一口氣,盯住了狗的眼睛。   他一步步上前,雙手的手心裏全是汗。   那狗木然看着他,突然齜牙。   “繼續走。”   賈平安的聲音不知何時從身後出現。   舅舅!   李弘發現沒人牽着自己的手了。   他心慌,但身後傳來了賈平安的鼓勵,“你是個大孩子了,少年,要勇敢的面對挑戰,奧利給!”   他在身後單手握着刀柄,眯眼看着那條狗的動作。   身後趕來的侍衛看着這一幕,連骨髓都覺得被凍住了。   “賈郡公這是……他這是要讓太子送死嗎?”   前方,李弘再向前一步。   那條狗突然嗚咽一聲,夾着尾巴跑了。   李弘站在那裏,腦子裏一片空白。   良久,他纔回想起剛纔的一幕幕。   我竟然逼走了一條兇狠的狗?   原來我也可以這般厲害?李弘的眼中多了異彩。   瞬間,他就覺得自己長大了。   賈平安快速後退,在他回頭時止步。   李弘回身,賈平安站在他身後好遠的地方雙手抱臂,一臉寂寞的模樣。   “舅舅!”   李弘揮手,笑的很是燦爛。   晚些,賈平安帶着他尋到了一戶人家。   “主人家,我等路過此處,飢腸轆轆的,這裏有些錢,若是方便,可否給我等做些食物?”   這是一戶普通人家,男主人,女主人,加上五個孩子。孩子中最大的十五六歲,看着很是壯實。   除去老大之外,其他四個孩子好奇的看着他們,其中一個是女孩。   男子搓着手,“家中就是些粗糲的食物……”   賈平安摸了十文錢上去。   “一些粗糲的食物罷了,哪裏值當要錢了!”   男主人在推拒。   女主人在邊上也叫嚷道:“不過是些食物罷了,喫了就是,關中人家,哪裏好意思收錢?莫要羞辱我家。”   可賈平安卻不肯,堅持給錢。   李弘覺得很奇怪,心想舅舅這般聰明,別人不要錢爲何還要強行給他們呢?看看,舅舅竟然把錢硬塞進了這家老大的手中。   一番折騰後,男主人面紅耳赤的道:“這事做的……這事做的……”   他的娘子已經進去開始做飯了。   “還請把鍋碗和筷子用沸水熬煮一下。”   賈平安提出了要求。   他無所謂,但大外甥還小,又嬌生慣養的,若是因爲喫了不乾淨的東西引發些疾病……   阿姐能把他的屁股踹成四瓣。   一頓飯喫的李弘愁眉苦臉的,可見到舅舅大口大口的喫的噴香,也只能苦熬。   晚些,一羣老漢尋來了,見他們在農家喫飯,都微微頷首,很是欣賞賈平安的手段。   “太子知曉百姓疾苦,以後自然會是明君。”   “不過此事卻錯了。”任雅相沉聲道:“老夫當初並未指出此事,失職了。”   衆人開始回程,宰相們肚子咕嚕咕嚕叫喚,可卻沒人想着去尋些喫的。   宮中,有百騎已經快馬回來稟告了此行。   “那些百姓都說如今沒多少人願意從軍……沒了賞賜,還不如在家中種地。還有人說,這樣的大唐怕是危險了。”   李治坐在那裏呆呆的。   無數往事在腦海裏閃過。   “先帝重視軍隊,但凡出征賞賜必然豐厚。出征時,有將領受傷,先帝甚至爲他吸吮傷口的膿液……如此,纔有了貞觀之治。朕……記住了先帝大部分話,卻忘記了他對軍隊的那些話。朕……好險!”   他雙手握着毛筆,猛地用力。   啪!   竹製的毛筆筆桿並未完全斷裂,有些部分還連在一起彎曲着。   “這便是軍隊,朕取消出征賞賜便是折斷了軍隊的士氣和忠心,卻還有些連着,這便是苟延殘喘……只等時日長了,那些地方也會徹底斷開。到了那時,軍隊將會視朕爲仇人,忠心就會變成笑話!”   呯!   皇帝猛地推開案几上的東西,硯臺滾落在奏疏堆裏,墨汁淋漓。   “陛下!”   武媚進來,見狀不禁訝然。   “這是爲何?”   李治搖頭,“五郎和宰相們去了城外探查,剛傳來消息,就是早上賈平安進言的那些話……被驗證了。”   “百姓不願從軍嗎?”李治給她說過此事。   李治點頭,“朕不以爲然,沒想到啊!此事果然爲真,那些百姓甚至說朝中除去朕之外都是奸佞,是他們貪沒了那些賞賜……可朕知曉,他們在揣測朕……若是他們覺着是朕取消了賞賜,媚娘……”   武媚沉聲道:“若是如此,軍隊就會和陛下離心!沒了軍隊,陛下……大唐危矣!”   李治閉上眼睛,“朕只是想想就後怕不已,難怪早上賈平安會咆哮朝堂……可笑滿朝宰相卻茫然不知,朕也想着若是道聽途說便小懲他一番,可沒想到的是……該懲治的卻是那些宰相!”   他是帝王,不會錯!   錯的只是臣子!   武媚後怕之餘,卻笑了起來,“此等事別人知曉了也會置之不理,唯有平安忠心耿耿……我看做尚書也使得。”   我的小老弟這般忠心耿耿,可你卻連個尚書都捨不得。   李治黑着臉道:“他此刻做了尚書,過幾年做什麼?難道做宰相?”   “不成嗎?”武媚一臉理所當然的道:“有志不在年高,看看朝堂上的那些人,取消賞賜乃是戶部的建言,那等尸位素餐之人竟然也能竊據高位,臣妾深以爲恥!”   她眸色冷厲,“宰相不知去下面走訪,做的決策如何精準?不過是盲人摸象罷了,還自鳴得意!”   “賈平安早上說這是何不食肉糜。”李治苦笑道:“這話連朕都罵進去了。”   “罵得好!”   武媚朗聲道:“帝王有錯,臣子就該進諫。陛下以爲那些只知曉說好話,只知曉吹捧陛下的是忠臣嗎?那不是忠臣,而是佞臣,是諂媚!這等人,臣妾若是能做主,定然全數趕出朝堂,永不錄用!”   這個悍婦!   李治指指她,微微點頭,“朕知曉了。賈平安憤怒,怒火發自於心,這是擔心大唐府兵衰退了。一旦衰退,那些外敵就會蜂擁而至……”   那個百騎聽了一耳朵的帝后檢討已經傻眼了,王忠良乾咳一聲,“可還有事?”   沒事你還等什麼?麻溜的滾蛋吧。再聽下去,小心以後不得出長安。   帝后這才發現這番話竟然被外人聽到了。   兩道目光盯住了百騎,他脊背汗溼,說道:“陛下,先前賈郡公出了皇城就讓太子騎了他的馬!”   武媚不等李治說話,拂袖道:“五郎九歲了,如何不能騎馬?平安那匹馬我知曉,乃是陛下賞賜的好馬,隨着平安征戰多年,最是通人性,他敢讓五郎騎乘,就說明無事。”   “是。”   百騎憋了一下,“在那村子裏,賈郡公帶着太子到處溜達,給他說些村裏的事。”   這個是讓太子體察民情。   李治覺得不錯。   “後來來了一條狗,衝着太子來了,賈郡公沒出手,反而讓殿下一步步的往前走,和那條狗越走越近……”   李治心中一冷,看了一眼武媚。   你那阿弟乾的好事!   武媚心中也涼了半截。   回頭把他掛哪裏風乾!   “後來呢?”   王忠良也頗爲焦急。   百騎說道:“賈郡公就在太子的身後,後來太子一步步往前,和那條狗很近了,那狗竟然轉身就跑……賈郡公也往回退……”   李治心中一鬆,“這個賈平安,他這是在磨礪五郎的膽量!”   狗曰的!   李治自己都不敢一人面對一條惡犬,可賈平安那個棒槌竟然敢……   武媚咬牙切齒的道:“回頭臣妾自然會處置他!”   活剝了吧!   李治真心是這般想的。   那廝突然後退,就是要讓太子以爲自己真的是一個人逼退了惡犬。   “陛下,相公們來了,賈郡公來了。”   那廝來了……李治乾咳一聲,“媚娘留下。”   百騎趕緊告退。   出去時他遇到了賈平安,用那種歉疚的眼神看着他。   這是啥意思?   賈平安果斷的捂着肚子,“哎喲!肚子疼,諸位相公且去,我先去尋個茅廁。”   這廝一溜煙就跑了,宰相們此刻心中沉重,也沒顧上這個。   進去後,任雅相率先請罪。   “陛下,臣罪不可赦。”   他抬頭,老淚縱橫,“此事臣當初竟然置之不理,若非賈郡公查出了危害,臣還在沾沾自喜,臣罪不可赦!”   許敬宗一臉堅毅的道:“陛下,臣爲禍首!”   李勣嘆息,“陛下,老臣身爲武人,當初卻未曾阻攔,老臣懇請嚴懲。”   許圉師當時還不是宰相,但卻也請罪,“臣先前不該質疑賈郡公,而是該去下面查訪,賈郡公說臣是何不食肉糜,臣……領罪!”   李義府默然。   賈平安呢?李治看着衆人,突然笑了起來。   “諸卿請罪時爭先恐後,朕很是歡喜。大唐要強盛,朕就不說了,要緊的是宰相們能有擔當?何爲擔當?”李治的眉間多了愜意,“有錯就認,有錯就改,這便是擔當。此事朕亦有錯……”   這是免除責罰的意思。   許敬宗卻冒個泡,“陛下,驟然免罪臣心中不安。臣……願意出十萬錢爲罰金!”   嘖!   老許好有錢!   李勣馬上跟進,“老臣爲禍首,當罰二十萬錢。”   老李家跟着賈平安弄了些生意,不差錢。   “臣願受罰十萬錢!”   李治很是欣慰的點頭道:“君臣一心,這便是盛世。”   他看看地上的奏疏,吩咐道:“隨後兵部擬定這幾年未曾賞賜的將士名冊,以及軍功名冊,一一分清楚,該賞賜多少,該轉任何職,都列清楚,要多複覈,務必不能讓將士們受了委屈,更不能讓他們寒心。”   武媚讚道:“亡羊補牢,爲時未晚也!”   衆人應了。   任雅相說道:“臣回去就佈置下去,兵部上下就算是不眠不休,也得把此事儘快覈查清楚。”   李治突然冷笑道:“朕倒是想起了一些事,戶部當初這個建言可謂是用心險惡,錢糧是省下了,可朕和將士們也離了心!”   這事兒確實是大錯特錯了,但皇帝這口鍋甩的也頗爲漂亮。   誰來背鍋?   武媚看着宰相們,目光不善。   李治再看了一眼那些奏疏,“今日來了許多奏疏,不少都是說盧承慶罪不該此,不該離開長安……”   做官就要在長安。   寧可在長安爲一小吏,也不願去下面州縣做個長史。   李治淡淡的道:“如此也可,便讓他去雍州做長史吧。”   呃!   宰相們失態抬頭。   盧承慶原先任職過雍州別駕,後來改叫做長史,這是要羞辱盧承慶還是怎地?   大佬都做了宰相,突然又回到了老地方和大夥兒廝混……有趣嗎?   衆人不禁愕然看向皇帝。   皇帝神色平靜,甚至還帶着欣慰,“盧卿多才,想來能勝任。”   這話裏帶着些冷意。   得!   盧承慶這是爲皇帝背鍋,順帶上了皇帝的黑名單。   “該!”   有人大聲叫好。   誰特孃的大聲叫好?   這事兒……就算是你覺得皇帝處置的好,也不至於當着大夥兒的面說出來吧?你難道不怕范陽盧氏……不,你難道不怕山東士族尋你的麻煩?   衆人一看……   許敬宗一臉義憤填膺。   隨即各自散去。   武媚幽幽的道:“剛纔陛下說讓盧承慶爲雍州長史時,大部分人都頗不以爲然。山東士族……”   “山東士族!”   李治低聲說着。   這是帝王最爲棘手的對手。   “慢慢來。”   李治看着她,“咱們用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一步步的削弱他們,等兒孫們再上來……”   “這是愚公移山。”武媚笑道:“五郎以後定然能依照陛下的佈置走下去,旁人就難說了。”   “不是難說。”李治很清醒,“而是不敢!”   山東士族勢大,但凡帝王軟弱一些,就不敢出手削弱他們。   “五郎的性子……”武媚皺眉,“他是個孝順的孩子,可孝順的孩子……臣妾就擔心他不敢直面那些士族。”   李治點頭,“朕會想辦法。”   夫妻二人相對一視,都生出了些爲人父母的那種煩惱和快活。   “陛下,太子殿下求見。”   李治笑道:“叫他進來。”   夫妻二人看着殿門。   秋風吹拂很是涼爽,光線也不錯。   李弘走了進來,看着腰桿筆直。   李治突然一個恍惚。   “這孩子……他以往不敢看朕的眼,最多是看一眼,今日……他竟然盯着朕的眼睛。”   武媚猛地想到了一件事兒,但還是要問問再說。   李弘走了進來,行禮後說道:“阿耶,阿孃,今日舅舅帶我去了村裏,那些人……”,他看着李治,“那些人可憐,說是從軍竟然虧本,阿耶,那些人還說這樣下去,這個大唐就危險了。我聽了心慌,恨不能馬上尋個法子來解決了此事。”   李治心中一動,笑着問道:“五郎以爲此事當如何解決?”   李弘想了想,“阿耶,我以爲此事是朝中錯了,阿耶也錯了。”   我的小祖宗哎!你竟然說陛下錯了……王忠良一臉糾結。   李治卻不置可否的點點頭,鼓勵他繼續說。   “我以爲阿耶要認錯。”李弘的臉有些紅,但不肯避讓視線,“有錯就要認。”   李治看着他,面無表情的道:“朕知道了。”   武媚詫異的看着他,“陛下……”   李治被外人認爲怯弱,可武媚卻深深地知道自己的丈夫殺伐果斷。看看他用長孫無忌除掉了自己的對頭的手段;再看他蓄謀數年,一舉把長孫無忌等人拿下的手段……誰敢說他怯弱無能?   當年長孫無忌等人也曾極力鼓動他下罪己詔,可李治卻不爲所動。今日太子這番話實際上是犯忌諱了,可李治卻說知道了。   “朕於此事上確實是犯下了大錯。”李治想起此事依舊是後怕不已,“五郎純孝,卻也有堅持,朕很是歡喜。”   李弘得了誇讚,笑的很是輕鬆。   就在此時,李治突然問道:“五郎今日爲何敢看着阿耶的雙目了?”   李弘下意識的道:“阿耶,今日舅舅教我遇到惡犬不可退避,不可逃跑,要盯着它的眼睛,一步步的逼近……要勇敢的面對挑戰。”   李治木然,突然擺擺手。   李弘告退。   他走出大殿,撓頭問道:“阿耶可是不高興嗎?”   王忠良送他出來,低聲道:“多半是。”   小祖宗,你長點心吧。   王忠良小聲道:“賈郡公此舉卻是孟浪了些。”   這個人……好像有些陰險啊!李弘皺眉看着他,“你懂什麼?舅舅這是在爲孤着想。你這是想說舅舅的壞話……”   王忠良脊背一寒,膝蓋就隱隱作痛,剛想解釋……   “哈哈哈哈!”   裏面突然傳來了皇帝的大笑聲。   李弘回身,笑的很是燦爛,“阿耶是高興。”   ……   賈家,沈丘飄然而至。   賈平安在書房裏挺屍,覺得風不對,睜開眼就看到了英俊的沈丘。   “我說你進來就不知道打聲招呼?”   沈丘伸手壓壓亂髮,淡淡的道:“天下除去皇宮之外,咱去何處都不需打招呼。”   “阿福!”   賈平安喊了一嗓子,沈丘猛地一驚,下意識的後退。隨後才發現阿福不在。   他有些惱火,冷冷的道:“你讓包東和雷洪弄了條不咬人的狗去了何處?作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