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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8章 無懼

  早上起牀對於孩子們來說就是一次煎熬。   “小娘子,起牀了!”   鴻雁溫柔的叫喚着。   兜兜躺在牀上紋絲不動。   “小娘子。”   兜兜的小眉頭動了動。   好煩吶!   “小娘子!”   鴻雁繼續柔聲叫喚。   這便是賈家獨有的召喚術,若是賈平安在家不同,他會直接把孩子給揪起來。   “小娘子。”鴻雁已經聽到了賈昱在外面不滿的嘀咕三花的聲音,覺着自己落後了,就輕聲道:“郎君要回來了,小娘子難道想睡眼惺忪的去見郎君嗎?”   兜兜閉眼道:“你騙人,阿耶上次寫信說……看到大雁往南飛了,他就回來了……我這陣子天天看,都沒看到大雁南飛……”   鴻雁不禁笑了起來。   此刻地裏剛播種,農活不算多,所以凌晨的道德坊裏很是安靜。   馬蹄聲隱約傳來,從細微到清晰……   “嚶嚶嚶!”   阿福的聲音遠去。   兜兜翻身過來,睜開眼睛。   一個人帶着朝露衝了進來,那黑臉上綻放着笑容……   兜兜的眸色呆滯寧靜,突然就多了驚訝,接着就是歡喜。她笑的眉眼彎彎的,把雙手從被子裏衝着來人伸出來。   賈平安把她抱了起來,“這都什麼時辰了,阿耶的小棉襖還在睡懶覺?哈哈哈哈!”   兜兜先是一怔,接着就哭道:“阿耶你騙人,你說大雁南飛就回來,可今年大雁沒南飛……嗚嗚嗚!”   賈平安抱着她笑道:“那是因爲兜兜睡了懶覺,大雁就趁着你睡懶覺時偷偷的飛走了,阿耶昨日在路上就看到了大雁南飛……”   前世他在十八線的小縣城,記得每年都能看到人字型的鳥羣在高空緩緩飛翔,鳥鳴啾啾,在空曠的視線中格外的醒目。   但僅僅是十餘年後,那些人字型鳥羣就再也看不到了,有人說是在路上被捕殺了,有人說南方到處都是高樓大廈,到處都是煙囪,車流如梭,再無它們的容身之地……   但現在不同,到了季節時,人字型的鳥羣經常能看到,有時候能看到好幾支隊伍一起遷徙。   “阿耶可給我帶了好東西?”   兜兜摟着阿耶的脖頸問道。   賈平安笑道:“帶了,帶了許多,快起牀自己去看。”   兜兜揉揉眼睛,嚷道:“鴻雁鴻雁,我要起牀!”   鴻雁笑着應了,賈平安把兜兜放下,做個鬼臉道;“阿耶去等你喫早飯,快一些。”   “夫君,不沐浴嗎?”   衛無雙和蘇荷都在身後。   “不了,就這麼去面聖,想來誰也無法挑剔。”   上次他回家沐浴後纔去了宮中,影響很不好。   “阿耶!”   賈昱歡喜的道:“阿耶,昨日長安都在說太子要法難呢!”   我去!   “好,我知曉了。”   賈平安不動聲色的和家人喫了早飯,兩個臭屁的孩子才被抱出來。   “大洪,叫阿耶。”   大洪搖頭啊搖頭,肥肥的脖頸跟着顫動。   “大洪怎地還是這般胖?”   賈平安覺得不對,就算是嬰兒肥也該開始消了吧?   “可還在餵奶?”   衛無雙赧然道:“已經斷奶了。”   這娃……   賈平安顛了幾下,大洪渾身肥肉亂顫,笑得格外的喜慶。   隨即就是三郎賈東。   老三有些沉悶,但還是叫了阿耶。   兜兜表功道:“阿耶,大洪原先喜歡咬人,我就兇了他,他就不咬了。”   “好,兜兜這個阿姐做的好。”   賈昱就苦着臉。   賈平安揉揉他的頭頂,“小屁孩爭什麼功?”   此刻的久別重逢少了許多陌生感,該撒嬌的撒嬌,該羞赧的羞赧……   喫完早飯,賈平安吩咐道:“準備好沐浴的東西,晚些我回來就沐浴,哪個……誰陪爲夫沐浴?哈哈哈哈!”   賈平安丟下兩個羞赧的娘子,大笑着去了宮中。   一進宮賈平安就覺得氣氛不大對。   帶路的內侍低聲道:“賈郡公,太子惹事了……不少臣子都說太子不妥當。”   那個小子!   大外甥竟然捲入了和佛門的爭鬥中,這讓賈平安也始料未及。   佛門之事……怎麼說呢?   後世有許多爭論,譬如說武宗法難,許多人說是道門進了讒言,可看看詔令就知曉,根子還是佛門搶佔了太多的利益,已經威脅到了世俗政權。   那句話咋說的?   北周的武帝說過一句話:求兵於僧衆之間,取地於塔廟之下。   以後的唐武宗也有一句話:窮吾天下者,佛也。   佛法慈悲,佛門廣大,但執掌佛門的卻是凡人。田地人口錢糧漸漸聚集在了方外,連世俗政權都要仰望的存在……看似得意,實則危若累卵。   道門在漫長的歲月裏很是沉寂,百姓但凡提起道人都是一臉敬仰:那些道人不食人間煙火,吸風飲露……   這樣的道門最後也只能吸風飲露。歷史上他們也曾在蒙元時得意過,但迅速被佛門給壓制了。   “陛下,賈郡公來了。”   李治的眼中多了一絲欣慰,“讓他進來。”   李義府側身看了外面一眼,心中多了些忌憚。   此次疏勒之行賈平安已經令人快馬送上了奏疏。君臣當時看了頗爲震驚,沒想到疏勒的局勢竟然如此。   但賈平安一番手段完美鎮壓了那些叛逆,讓君臣讚不絕口。   行禮後,李治欣慰的道:“疏勒地處西域最前端,吐蕃與突厥虎視眈眈,疏勒內部更是危機重重,你此次處置的極爲妥當,朕心甚慰。”   你高興就好,最好一個高興就給我家老二和老三賞賜爵位。   但想想老二和老三還是太小了,賈平安才遺憾的放棄了這個想法。   而且若是老二和老三得了爵位,以後就只能做富家翁……賈平安倒是無所謂,可誰知曉孩子們自己是什麼想法?   所以……還是不着急。   李勣撫須微笑,“此次疏勒內部被清理了一番,吐蕃鎩羽而歸,下一次祿東贊若是再想動西域,也只能起大軍而來。”   “如此朕便等着他!”   皇帝挑眉,英氣勃勃。   賞賜是少不了的……   錢財田地美人……   宰相們有人欣慰,有人嫉妒恨……   “陛下,臣聽聞朝中用度頗爲不足,臣此行不過微功罷了,如此,那些錢糧還是留在府庫中爲好,也算是臣的一點微薄之力。”   賈師傅一臉忠心耿耿,許敬宗馬上讚美小老弟,“賈郡公高風亮節,可爲我輩楷模。”   這個不要臉的奸臣許!   李義府暗自冷笑,心想賈平安鉅富,家中錢財堆積如山,皇帝賞賜的那些東西他哪裏會看在眼裏?不過是一種榮耀罷了。   但他也只能違心的讚美了幾句。   武媚一直在看着他,見他曬成了黑炭,就笑道:“平安俊美,不過西域歸來卻變成了黑炭,可見爲了國事而不顧己身。”   阿姐說得對。   賈平安摸摸臉,心痛的道:“臣女見到臣的黑臉都驚呆了。”   “兜兜嗎?”武媚笑了。   但……   你這個蠢貨!   武媚面色一冷。   你這話就泄露了自己進城後先回家的事兒。   蠢不蠢?   越發的蠢了!   武媚恨不能過去踹幾腳。   李治眼皮子跳了一下,“如此也好。去歲征伐遼東動用了無數民力和大軍,錢糧耗費不少,今年便顯得緊張了些……”   不對!   任雅相覺得李治和賈平安這對君臣好似在默契的準備幹些什麼。   賈平安一拍額頭,作恍然大悟的模樣,“朝中竟然如此艱難了嗎?臣這一路從西域歸來,見到了無數良田,阡陌交通,雞犬相聞,美不勝收……臣問了問,不少都是爲了寺廟耕種,想來寺廟裏錢糧不少吧。”   嘖嘖!   連武媚都難免要對他們君臣之間的默契拈酸喫醋。   皇帝隱晦的暗示,阿弟就聞絃歌而知雅意,一番話送上了助攻。   隨即賈平安告退。   但這番話有意無意的就被傳了出去。   “你啊你。”   狄仁傑如今恍如道人,灑脫不羈,大清早就在道德坊裏轉悠,回來教授三個孩子之餘,就給自己泡壺茶水,在樹下悠閒的打譜。   “你故意說了這番話,宮中故意把這番話傳了出來……這兩日太子的名聲可不大好,有人說太子準備法難,民意沸騰啊!許多信徒說太子暴戾……如今這番話傳出來,那些怒火大概就要轉到你這邊了。”   “暴戾?”賈平安嘿然一笑,“太子能說出那番話,多是因爲我平日裏對他的教導……他能無畏,難道我就該縮着?”   他淡淡的道:“男兒活在世間,有所爲,有所不爲。一味妥協,一味做老好人,看似雲淡風輕了,可那是行屍走肉!”   狄仁傑唯有苦笑。   “懷英你不知我這一路見到的那些寺廟……堪稱是富麗堂皇。我在想佛祖慈悲,清心寡慾,想來這等富麗堂皇並無用處……所謂供養,無數田地,無數寺奴,這哪是供養?這分明就是藉着佛祖的名頭,讓那些人享受不盡罷了。”   “慎言!”   狄仁傑也是個膽大的,歷史上摧毀淫祀時毫無畏懼。   但聽到賈平安的一番話後依舊變色。   “那是佛門。”   “我知曉。”賈平安喝了一口茶水,“方外和世俗當相安,這纔是長久之道。可方外做了什麼?既然出家自然就該清心寡慾,每人三十畝地難道不夠嚼用?夠了。”   他放下茶杯,沉聲道:“懷英,方外集聚了許多田地錢糧和人口,再發展下去就要和世俗相抗衡了,今日不解決,後世也會動,直至當權者覺着方外不再是威脅。明白嗎?”   南北朝兩次法難並未讓方外汲取教訓,他們依舊得意洋洋的擴張着勢力。等到了唐武宗時,國家凋敝,方外卻富得流油,掌控了龐大的資源,於是動手就順理成章的發生了。   實際上眼前的狄仁傑在歷史上就曾經給武媚進言,說佛門越發的勢大了,要壓制,可武媚卻置若罔聞。   許多事兒在剛發端時就控制解決是最好的,一旦到了不可控的時候,敕令無用,那便要用刀子來說話。   佛道之爭只是其一,等以後儒家成了儒教,三家縱橫,攪得天下不得安寧。   外面對此議論紛紛。   “郎君。”   曹二去採買回來了,看着灰頭土臉的。   “有人不賣菜給咱們家,說郎君你對佛不敬。”   賈平安對狄仁傑輕輕一笑,“看看,什麼是佛?他們覺着自己就是佛。你說的話對佛敬與不敬都由他們來決斷……此事我必然會出手。”   賈平安想到了後世的那些君子們。   從大宋開始,那些君子們就壟斷了解釋權。你的學說、你的話對國家是好是壞,你這人是好是壞,都由他們一言而決。   爲了壟斷這個權利,他們不惜一切爲自己打造金身,譬如說著名的人中楷模司馬光,以及明末時大名鼎鼎的東林黨……爲國爲民東林黨啊!   可把面具揭開,大夥兒才發現道貌岸然的下面竟然全是無恥和齷齪。   “不賣就不賣,換一家就是了。”   狄仁傑嚴肅地問道:“你爲太子出頭,那些方外人的怒火將會傾瀉在你的頭上。太子在宮中有身份,有帝后宰相們護着依舊焦頭爛額,他們若是衝着你出手,平安,你可知自己就如同是海中的一葉浮萍,大風大浪一來,你便會粉身碎骨,你……可想好了?”   “那孩子不只是太子。他叫我一聲舅舅,叫的真誠。”賈平安微笑道:“我不樂意招惹麻煩,可有些事總是要去做的。”   但外面的風潮越發的大了。   奏疏紛紛進宮。   “許多人說就是賈平安的緣故,太子才變成了這等離經叛道的模樣,該把他驅逐出長安城,到地方任職。”   李義府是吏部尚書,但他的黨羽卻不少,輕鬆就知曉了這幾日彈劾賈平安的內容。   “他自己作死!”   李義府皺眉,“不過陛下那邊也不好過,有臣子隱晦的說太子如此,除去賈平安爲罪魁禍首之外,陛下無視也有過錯……”   心腹笑吟吟的道:“賈平安纔將回來就給了自己一巴掌,如今怕是在家中惶然不安吧。”   李義府眸色深沉,“不只是不安,這纔將開始……”   太子的話一出來,方外震動。   賈平安的話出來,怒火迅速轉移到了他的身上……咱們不和太子鬥,這是戰略,動賈平安就是敲山震虎。   賈平安第二日就來上班,很是鬱悶。   秋日天亮的晚,賈平安也沒弄什麼燈籠,一路輕鬆到了皇城前。   “賈郡公……”   一個面容模糊的男子靠近,笑道:“賈郡公可知誹謗神靈必有災禍嗎?我看你……”   呯!   賈平安還保持着出拳的姿勢,男子已經捂臉慘叫了起來。   “他竟然當衆毆打官員!”   男子一手捂着鼻子,一手指着賈平安喝罵道:“你定然會有報應……”   呯!   賈平安一腳踹倒男子,罵道:“耶耶在沙場上殺人無數,十萬人被耶耶一把火燒死,數十萬人被耶耶築爲京觀,什麼報應?耶耶渾身的煞氣,耶耶爲國爲民,心中無私,怕什麼報應?!”   男子倒在地上罵道:“神靈的報應,你且等着,神靈會報應你!”   一個堅定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先生爲國征戰,遼東平復,天下人因此少了兵戈,能少死許多人,能節省無數錢糧,能讓大唐國運更爲昌盛……這些可是功德?”   張蒙走了出來,肅然道:“先生把新學傾囊以授,可是功德?若是真有神靈,當知曉先生功德無數,若是橫加報應,這是哪家的神靈?這等神靈你等可還要虔誠供奉?!”   這話擲地有聲,竟然鎮住了在場的人。   “舍滴好!”   老許來了,在馬背上罵道:“賤狗奴,佛門都未曾發話你等就迫不及待的想打壓小賈,這是以信徒之名行一己之私,還要不要臉?神靈但凡知曉了你等的齷齪心思,會不會報應你等?呸!”   賈平安知曉自己必須要表態。   “我從小父母親人都去了,僅存一個表兄照拂。那些年我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兩兄弟就這麼苦熬了過來,不過我並未抱怨什麼,對於天地我心存感恩,天地賜予了我們喫喝,賜予了我們呼吸,賜予了我們靈智……若是神靈所爲,我亦感恩不盡。”   “但既然身爲大唐的臣子,自然就該在其位,謀其政。心中有國你纔不會慌張,心中有民你纔不會迷茫。”   賈平安一字一吐的道:“爲國爲民說話,就算是有什麼神靈報應,賈某……無懼!”   他緩緩走了過去,人羣默然分開一條道。   “說得好。”   一個顫顫巍巍的官員乾咳着,“爲國爲民說話,就算是有什麼神靈報應也無懼。”   李治已經準備上朝了。   從剛登基時的每日一次,到現在不時兩日一次,他這個帝王做的越發的遊刃有餘了。   “陛下,該出發了。”   李治點頭起身,隨即被簇擁着出去。   沈丘站在殿外,微微欠身跟着。   “先前賈郡公在皇城外被人辱罵,說他誹謗神靈……”   李治面色微冷。   “……賈郡公說,爲國爲民說話,就算是有什麼神靈報應也無懼。”   李治深吸一口氣,“臣子無懼重重危險,朕這個帝王……難道還能躲在後面?五郎說得對,這等大麻煩此刻不解決,後世兒孫只能拿起刀槍,用刮骨療傷的勇氣來解決這個問題。朕……不該把難題留給子孫。”   他大步走下臺階,武媚正在等候。   “陛下今日神采奕奕。”   武媚微笑。   李治伸手,隨即握着她的手,夫妻並肩而行。   “陛下想好了?”   “對。”   李治看着那些高大巍峨的宮殿,平靜的道:“朕知曉沒有不滅的王朝,可既然身爲大唐帝王,朕便該把這個王朝的盛世延續的更長……更強盛!”   前方的宮女內侍們欠身相迎。   遠處,宰相們肅然相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