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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9章 帝王的心都是鐵石做的

  位於務本坊的國子監裏,祭酒王寬正在喝茶。   他輕啜一口茶水,愜意的道:“還是這等茶好喝,香而不膩,優雅回甘,讓人回味無窮啊!只可惜弄出這等茶葉之人卻道德敗環,竟敢褻瀆神靈……”   “祭酒。”   國子監士族三劍客來了。   盧順義進來就笑道:“好香的茶水,這茶葉老夫覺着不錯,不過製作茶葉之人卻道德敗壞,竟敢褻瀆神靈……”   竟然和老夫想的一樣……王寬心情越發的愉悅了,“英雄所見略同啊!諸位先生請坐。”   三人坐下,都能看到喜悅之色。   王晟微笑道:“那賈平安一回來就衝着佛門下手,有人說他這是爲太子背鍋,可老夫卻知曉此人的性子……”   王寬搖頭,“當初賈平安就說過,方外擁有的田地和人口太多。”   “這便是一以貫之。”李敬都淡淡的道:“老夫在方外也頗有幾個友人,昨日老夫便去與他們談及此事,都是義憤填膺。”   盧順義只覺得心情愉悅之極,“老夫覺着太子的那番話怕是也有他以往攛掇的緣故,想想,他以前就說過類似的話,如今太子再說……”   衆人冷笑。   王寬放下茶杯,“他自家墮落了不打緊,可卻千不該,萬不該教壞了太子。諸位……國本不可輕忽啊!”   這裏是國子監,就是教書育人的地方。   王晟冷冷的道:“此等人哪裏能進宮教授太子?老夫以爲……該動動了,讓他滾出長安城。”   “跳樑小醜罷了。”盧順義淡淡的道:“我等世家與方外頗多交情,那些方外人這幾日都和我等家中頗多聯絡。方外遭此非議,我等山東士族不會坐視!”   合流了!   王寬讚道:“善!”   晚些三劍客告退,侍候的隨從無意間說道:“祭酒,這些士族竟然和方外人交好,果真是虔誠……”   王寬喝了一口微溫的茶水,不大滿意的皺皺眉,“有的是惺惺相惜的真交好,可也有不少是玩手段……”   隨從納悶,“山東士族不差錢,無需玩手段吧。”   王寬眼中多了些譏誚之色,“人又不是神靈,都在喫喝拉撒,哪有什麼高尚?那些士族家中挑選一人出家,帶着大量的田地僕役;或是把田地僕役直接施捨給了方外,看似都是方外的,可實則還是他們家的,不但賦稅全免了,還免遭非議,這便是手段。”   他唏噓道:“朝中關於世家門閥田地多,奴僕多的議論不少,甚至不時有些彈劾……把田地奴僕轉到方外的名下,誰敢置喙?”   隨從恍然大悟。   隨後他出去倒垃圾,看着三劍客在前方緩步而行,那步伐堪稱是穩重。一個學生有事兒出來,見到他們就恭謹的行禮,三人微微頷首。   學生一邊走一邊讚道:“風度翩翩,果然是士族纔出的君子。”   隨從愣愣的站在那裏,良久衝着前方呸了一口。   “呸!君子……僞君子!”   ……   賈平安被任雅相給強行留下了。   “陛下剛纔大怒!”   任雅相嘆道:“陛下說有人造謠方外佔據了大量田地和奴僕,幾可敵國……陛下令百騎去查探這些謠言……”   讓百騎去查謠言,這個……很靈性啊!   這哪裏是謠言。   “陛下英明!”賈平安一本正經的衝着宮中拱手。   “人人都以爲陛下要息事寧人,讓你來背鍋,可沒想到……”任雅相的眼中多了欽佩之色,“陛下轉口又說了謠言止於智者,既然有謠言,那便把方外的田產人口都查查,畢竟……身正不怕影子斜啊!”   噗!   賈平安一口茶水噴的老任滿臉都是。   這……   身正不怕影子斜,話是這麼說,可方外的田地多如牛毛,爲他們耕種的人口也多如牛毛,經不起查啊!   任雅相木然看着他,賈平安趕緊弄了手巾來給他擦拭。   “年輕人要穩重。”   任雅相語重心長地說道,但絲毫沒有提及當時宰相們聽到這話時的‘醜態百出’   ……   “任雅相咳嗽的就像是得了癆病,李勣都忍不住瞪大了眼睛,許圉師高呼萬萬不可,李義府那個奸賊面色難看,就像是被誰毒打了一頓,但卻高呼陛下英明……”   許敬宗不停歇的說了這番話,隨後大喘氣,“小賈,給老夫弄了茶水來,哎喲!這咽喉冒火了。”   賈平安起身出去,晚些給他弄了一杯茶水來。   老許就喜歡顯擺……炒茶的發明者親自爲老夫泡茶,牛逼不?   賈平安也只是笑。   喝一口茶水,美滋滋的許敬宗說道:“外面要炸了,陛下這番話能把方外炸的開裂。”   “方外也有那等虔誠的高人。”賈平安就聽說過不少,“他們帶着僧人到了荒野,建造廟宇,開闢荒地,親力親爲自己打造一切,還能安撫一方人心,可謂是高僧大德。”   賈平安隨即進宮。   今日他該授課了。   李弘顯然積累了一堆問題想請教,可蔣峯等人就在外面虎視眈眈,擔心他們弄出些爆炸性的話題來。   “舅舅以爲方外利弊如何?”   這個問題很炸裂啊!   蔣峯愁眉苦臉的,看看張頌,不知是否該阻攔。   “這個問題問得好。”   賈平安並未選擇迴避。   孤就知道舅舅會給我解惑。   “方外何用?”賈平安平靜的道:“太子,要解答這個問題你需要去讀史,認真的讀。不是知曉什麼某某君臣的話就沾沾自喜,而是要去考慮深層次的問題,譬如說爲何方外被歷朝歷代重視,而不是驅逐。”   “是。”   太子顯然是失望了。   蔣峯和張頌鬆了一口氣,低聲道:“他也不敢再扎刺了。”   二人相對一笑。   下課後,李弘就去尋了史書來,但太多了,他就叫了人來幫忙。   “從前晉看起吧。”   許多內容他都看過了,如今只關注方外的事兒,就順着往下找。   “……兩腳羊?”   “水深火熱都不足以形容,漢人淪爲了豬狗,被宰殺烹食,被肆意蹂躪……”   太子很忙。   “殿下,皇后那邊派人來,說是要用飯了。”   低頭看史書的太子搖搖頭,“告訴阿孃,孤晚些再喫。”   這一晚就晚到了傍晚。   “孤知曉了!”李弘歡呼抬頭,發現身前站着帝后。   案几上、地上全是卷書……堆積如山啊!   曹英雄和幾個識字的內侍,包括郝米在內都在查找和方外有關的記載……   “阿耶,阿孃!”   李弘起身想行禮,剛站起來,雙腿一麻就跌坐了下去。   “坐了多久?”李治板着臉問道。   曾相林小心翼翼的道:“陛下,殿下從上午坐到了此刻。”   除去更衣之外,太子就再沒起來過。   這個孩子傻了!武媚皺眉,“架起來走走。”   腿麻不要動,要慢慢來……   被架着走的太子大呼小叫,覺得雙腿猶如萬蟻噬心……   “給個教訓下次就知曉了。”   武媚此刻像是個虎媽。   李治卻不忍的道:“別動腳,越動越痠麻。”   武媚不禁笑道:“陛下也有過這等經歷?”   “多了去。”   李治一邊俯身撿起一卷書,一邊說道:“朕那時也愛讀書,常常坐着忘卻了時辰,以至於起身時雙腳發麻,無法站立,咦……”   他看到了什麼?   “這不是先帝對方外的言論嗎?”   李弘此刻腳還在麻,但已經在承受範圍之內,李治眯眼看着他,“你看這些作甚?”   李弘令人鬆手,說道:“阿耶,先前我問舅舅方外的利弊,舅舅不答,讓我自己去看史書,看看方外爲何被帝王重用,而不是驅逐……”   李治淡淡的道:“你可知曉了嗎?”   李弘點頭,李治心中頗爲驚訝,“小兒大言,若是不對,朕便罰你明日爲兩個弟弟授課。”   李弘不禁苦着臉……那兩個弟弟讓他頗爲頭痛。   李賢端着臉不好教育,更小的李哲卻頗爲頑皮,想教訓吧還小,不教訓吧得忍着。   “說說。”武媚笑了笑。   大人看孩子的世界就覺得分外的簡單,孩子的言行舉止在他們的眼中格外的幼稚,總覺得自己看穿了這一切……   李弘兩眼放光,“我查了好些帝王關於方外的言論,阿耶,我發現一個祕密……”   李治負手,平靜地問道:“什麼祕密?”   李弘興奮的道:“除去那些篤信方外的帝王之外,但凡看重方外的時候,都是國中矛盾重重之時……”   李治木然回身出去。   “阿耶……”   李弘不知阿耶這個反應是好是壞,就看向了武媚。   這個孩子啊……武媚過來,伸手摸摸他的頭頂,欣慰的道:“五郎長大了。”   李弘的嘴角裂開,眼中全是歡喜之色,“阿孃,我說對了嗎?”   武媚點頭,“你說對了。”   她走了出去,一直走到了皇帝身側。   “這等法子倒是不錯。”李治溫言道:“讓五郎自己去史書中尋求答案。”   武媚雙手攏在廣袖中,微笑道:“平安教導五郎盡心盡力,若是換了個人,就會把自己的想法強加於五郎,平安卻不會,他喜歡讓五郎自己去尋求答案。”   “每當國中不安穩時,帝王就會崇信或是重用方外,用方外來安定人心……高祖皇帝和先帝時都是如此。前隋更是如此……朕卻過了。”   武媚輕聲道:“此刻外面怕是要傳來昏君的高呼了。”   李治淡淡的道:“朕不在乎這些,朕在乎的是盛世,是煌煌盛世。武帝雖說武功顯赫一時,不過卻把一個爛攤子留給了子孫,朕敬佩武帝,但卻不取他這等竭澤而漁,肆意而行。”   ……   “好些人說陛下乃是昏君。”   李淳風難得來一次賈家,賈平安趕緊令人弄了好茶招待。   “道門不少人尋了老夫,高呼陛下英明。”李淳風哭笑不得。   賈平安也愣了一下,不過想起兩家的爭鬥也就瞭然了。   佛家是外來戶,道門是本地戶口。道門是根據本土文化發展起來的……   “那些高人整日煉丹,一心就想着飛昇成仙,對紅塵不屑一顧……好是好,就是太清高了些。”   所以道門一直被壓制,可憐的被毒打。   李淳風笑着指指他,“對於老夫而言,道便是那些學問,飛昇成仙,老夫從未想過此等事。不過老夫今日來是想告訴你……”   他的神色嚴肅,“那些士族門閥發動了,陛下那邊應當感受到了煎熬……”   他擔心賈平安不瞭解,“世家門閥和方外歷來就有交情,此刻方外被帝王打壓,世家門閥自然要爲他們出頭。”   晚些沈丘就來了。   “咱此次是私下出來。”   沈丘說了私下出來,隨即就要了美酒,仰頭就是幾大口。   白皙的臉上多了一抹紅暈,沈丘按按頭髮,“奏疏如飛雪,陛下開始置之不理,可後來太多,就令人整理……發現許多都是世家門閥的人……”   賈平安舉杯喝了一口酒,淡淡的道:“前隋楊廣時就是這等遭遇,陛下想做千古名君,自然要承受這等壓制,否則一帆風順……世間從未有一帆風順的明君。”   沈丘微笑着再喝了幾大口酒,起身道:“咱準備去弄幾個人……”   “好走。”   賈平安並未阻攔。   沈丘走到了門口時回身,“帝后一體,陛下備受煎熬,皇后也無法獨善其身,今日陛下並未上朝,有些發病了……是皇后臨朝。”   阿姐這個……竟然臨朝了?   女皇帝了啊!   賈平安頷首,沈丘搖頭,“咱從不知你這般冷酷無情,不過這等事非同一般,你害怕自己粉身碎骨倒也情有可原,告辭了。”   賈平安只是平靜的看着他離去。   雲章悄然上來,“郎君,此事非同小可……當三思而後行。”   “你至少沒有慫恿我去爲帝后分憂,我很欣慰。”   賈平安笑着起身,“帝王的心都是鐵石做的,不過阿姐受苦,我卻不能不出手。”   不說阿姐,大外甥遭罪他也沒法坐視。   “奴不知那九人中誰是宮中的人,不過自從進了賈家開始,奴就再也沒多望宮中一眼。”雲章輕聲道:“奴在賈家尋到了家的滋味。”   賈平安回身看了她一眼,“只要你把賈家當做是自家,以後這裏就是你的家。”   雲章目光復雜的看着他,“當初出宮時,有人問奴是否願意再回去,奴拒絕了。”   這個女人有趣。   和三花那等青澀的女子相比,雲章就像是一顆熟透的枇杷。   “賈家從不辜負每一個心向賈家的人,我和娘子們不會,孩子們也不會。”   簡單的一番話後,二人就完成了表態。   雲章福身,“奴不勝歡喜。”   賈平安進了後院。   “無雙,蘇荷,我出去一趟,估摸着要夜裏纔回來。”   “知道了。”   三花搖搖頭,“我到賈家多年了,可依舊無法想象郎君一家人就像是普通百姓家一般。當年我父親若是有話都會令侍女去交代一聲,隨即出門……”   雲章淡淡的道:“你父親的好壞我不加評價,不過郎君這樣的纔是過日子。人活着不是要什麼架子,而是日子。有人喜歡端着架子,覺着如此才能展示自己的威嚴;有人……如郎君就喜歡輕鬆度日,自己愜意,家人也愜意。”   三花面色有些難看,雲章輕笑道:“人生數十載,誰也難說誰的日子好?不過蠅營狗苟,勾心鬥角,何如愜意。”   鴻雁羨慕的道:“雲章你說的真好,當初郎君和表郎君再一起住時,更是簡單……”   那時候老賈家兩兄弟喫一頓羊肉就美滋滋的靠在一起扯淡,說着在華州的艱難日子。   三花等雲章走後就尋了個宮中出身的侍女問道:“雲章在宮中是做什麼的?”   侍女看了她一眼,“比你強。”   那眼神中多了些輕蔑,“你家是高麗權貴吧,不過雲章當年得意時,那等手段……你莫要因爲先前那番話就對她懷恨在心,否則你哪日倒黴了就別怪我沒提醒你!”   三花心中一緊,強笑道:“我爲何要怕她?”   侍女呵呵一笑,“她無需你害怕,更無須對付你,但你莫要去挑釁她……”   三花回想起雲章的氣質,不禁有些心虛,但卻兀自嘴硬的道:“我行得正,坐得端,我怕了誰?”   侍女只是一笑,“那就好,小娘子出來了。”   “阿耶!阿耶!”   兜兜跑了出來,一陣風般的尋了半晌,最後癟嘴回到後院。   “阿耶又把我撇下了,阿孃!阿孃!”   蘇荷頭痛,“我帶你出去玩難道不好?”   兜兜搖頭,“不好,我就喜歡阿耶帶我出去。”   ……   賈平安是坐着馬車出的門。   當六街打鼓時,他出現在了大慈恩寺外面。   大慈恩寺正準備關門,一隻腳卡在了門邊,陳冬沉聲道:“我家郎君求見法師。”   僧人愕然看了一眼馬車,“六街打鼓就得回去,你家郎君是誰?”   “零陵郡公賈!”   晚些有僧人出來,“打開門,讓馬車進來。”   馬車進去,隨即大門關閉。   賈平安下了馬車,晚些見到了正準備喫晚飯的玄奘。   “見過法師。”   賈平安對這位真正的高僧頗多尊重,行禮也是真心實意。   玄奘微笑道:“貧僧知曉你有所爲而來,不過先喫了齋飯吧。”   “叨擾了。”   二人一起用了齋飯,飯後有人送上了清水。   玄奘眸色澄淨,恍如天上的明月,“這幾日不少人尋到了貧僧,對宮中的打壓頗爲憤憤不平……”   賈平安跪坐着,緩緩抬頭道:“法師,方外危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