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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7章 那麼……你得意什麼

  王勃對於賈平安而言也僅僅是個才華橫溢的文人,只是才華橫溢的多了些,隨口就是千古絕唱。   若是一切不管,王勃按照軌跡走下去依舊是個悲劇。   但世間人那麼多,賈平安一一去管也管不過來,所以那日見到王福疇父子被黃耀收拾他也沒出言相助。   許多事兒你不能隨意干涉,否則就是越矩。   這一點衛英最清楚不過了,所以他從不給女婿找麻煩。   這樣的老丈人讓人覺得格外的可愛,卻也心痛。   後世女婿就是半個兒,當然,也有那等對媳婦家不親的女婿,但總體來說還算是不錯。   丈人有事兒女婿出頭準沒錯,說出來人人都豎大拇指,誇女婿好。   但衛英沒事不尋賈平安,有事也不尋,這個就讓人很無奈了。   “那個王勃?”   賈平安覺得可以給王勃取個外號,叫做王坑爹。   歷史上這娃坑慘了他爹,現在也不省心。   衛英點頭,“那孩子老夫也見過,有些傲氣,不過不壞,只是傲。”   也就是覺得自己牛逼大發了,這個世界裝不下自己了,所以看人就用頭頂看。   賈平安在後世見過不少這等人,剛開始還一笑了之,到後面連笑都不笑……你傲你的,關我屁事!   遇到這等人他多半是敬而遠之,連話都不想和他們說。   但王勃才十二歲。   賈平安笑道:“此乃小事,丈人放心。”   “真是小事?”衛英終究不放心,擔心女婿要付出代價。   賈平安莞爾,“真是小事。”   他看看這邊的環境,“丈母的手藝不錯,如此還請丈母出手弄些酒菜。”   衛英笑道:“這纔是小事。”   賈平安隨後把徐小魚叫來。   “你去一趟萬年縣,就說我在此設宴請黃耀。”   徐小魚隨即出去。   接着衛傑又要去採買食材,一時間進進出出的,讓王福疇有些坐立不安。   衛英出來了,“王少府還請稍坐。”   “好說好說。”   衛英並未婉轉的下逐客令,就說明他在爲了此事籌謀,不,是裏面的賈平安在籌謀。   王福疇心中焦躁不安,可想想兒子又不禁傷心起來。   那麼聰慧的兒子啊!   按照他的看法,王勃比祖父王通還要聰慧,否則怎麼十歲就把祖父的六經給讀透徹了?   可孩子太聰明就會傲氣,一有傲氣就容易得罪人。   哎!   他在胡思亂想,更想到了兒子以後的前程。   老王家沒落了,所以王勃沒資格弄什麼蔭官,出仕的法子就是科舉。   但科舉出仕要麼能力出衆,要麼上面有人,否則一輩子都難以出頭。   王勃十二歲了,再這般傲氣下去怎麼辦?   該好生教導他了。   可怎麼教導?   王福疇想到自己的性子也頗爲無奈……從來都沒法說狠話,更遑論拎着棍子收拾兒子一頓……別說是棍子,連兇一番都不能。   哎!   這個兒子,愁人!   腳步聲傳來,衛英來了。   “衛公……”   王福疇獨自待了許久,可卻沒有任何怨言。   衛英笑眯眯的頷首。   隨即外面傳來了馬蹄聲。   “賈郡公何在?”   黃耀的聲音中帶着歡喜。   王福疇愣了一下,衛英已經出去了。   “見過黃明府。”   黃耀親切的道:“叨擾了。”   隨即二人進去。   案几擺好,酒水擺好……   但多了一個人。   王福疇從側面出來,行禮,“見過黃明府。”   黃耀眸色微冷,接着笑道:“你也來了。”   “是。”   王福疇很是恭謹。   這時賈平安從後面出來,還抱着個胖小子,笑眯眯的道:“本來待客要莊重些,可這小子鬧騰,他娘哄都哄不住,只有我來……倒是怠慢了黃明府。”   黃耀拱手笑道:“令郎看着頗爲可愛,賈郡公好福氣。”   二人謙讓了一番,最終還是賈平安先進去。   酒菜上來後,衛英舉杯,“今日倒是怠慢了黃明府。”   “哪裏,衛公這話就是沒把老夫當做是友人。”   黃耀笑的很是雲淡風輕。   賈平安帶着孩子現身看似怠慢了他,可仔細一想卻不禁想拍案叫絕。   若是賈平安要存心怠慢他,只需坐在裏面紋絲不動即可。   帶着孩子出現,這便是極爲親切的姿態:看看,我連這等居家的模樣都不避開你,這差不多就是通家之好了。   每個時代有自己的行爲準則,什麼事兒能做,什麼事兒不能做,每個人心中都有桿秤。   隨即衆人舉杯暢飲。   黃耀除去打招呼之外就再也沒多看王福疇一眼,直至結束。   王福疇心中有些忐忑。   在和衛英把黃耀送走後,衛英回身說道:“安心,黃明府是個好人。”   王福疇笑了笑,無論如何,衛英已經把忙幫到底了,成與不成都不是他能掌握的。   “多謝衛公。”   第二日他早早來到了縣廨。   “說是曲江池有盜賊,可盜賊不傻,見我們在裏面巡查,定然躲了起來,哎!每日去了有何用?”   “可不去出了事算誰的?所以每日都得去。”   “可憐王少府每日帶着咱們在曲江池晃盪,大把年紀了,腳下都走起了水泡。”   “他得罪了黃明府,這只是開始呢!”   “嗯,以後有他數不清的小鞋穿,聰明的就趕緊自請去州縣任職,不聰明的……王少府來了。”   王福疇進了值房顧不得灑掃,趕緊先把今日的事兒交代下去,接着就準備出發去曲江池。   “可憐!”   衆人看着他,難免生出了些同情心來。   “見過黃明府。”   黃耀來了,看着和往日一般威嚴。   這是要繼續上小鞋吧。   衆人都等着看熱鬧。   黃耀近前,乾咳一聲後說道:“曲江池盜賊之事引得州府那邊關注,很是不滿……長安城以朱雀街爲界,長安萬年兩縣各管一邊……曲江池就是我萬年縣的轄區……”   開始了!   衆人收斂心神,仔細聽着。   “這是我萬年縣的恥辱。”   黃耀神色嚴峻,“有人勤勉,有人偷懶……”   來了!   有人用同情的眼神看着王福疇。   黃耀突然笑了笑,“王少府管的不是捕捉盜賊,可依舊不辭辛勞奔在曲江池巡查數日,這等勤勉讓老夫也頗爲欽佩。”   哦……   這個神轉折讓衆人不禁一愣,有人甚至是哦了一聲。   說好的給他穿小鞋呢?   王福疇回想起了昨日的酒宴……黃耀壓根就不帶看他一眼的,賈平安喫到一半就閃人了,藉口是孩子在後院會鬧騰……   他覺得就算是黃耀給賈平安的面子,可也不會給自己好臉。   可這一切都在黃耀春風般的笑容面前崩塌了。   “王少府這幾日辛苦,據聞腳下都起了泡,老夫也不是那等窮兇極惡的上官……”   衆人不禁鬨笑了起來。   上官說了個笑話,不管好不好笑,大夥兒都必須笑起來,笑的越真誠得分越高。   你要說我覺得不好笑,不笑行不行?   行!   上官多半記不得誰笑過,但一定會記得誰板着臉裝比,回頭老子收拾你!   黃耀笑的很是和氣,“老夫給你三日假,好生在家歇息,養精蓄銳,回來老夫還有重任相托。”   他微微頷首走了。   王福疇站在那裏,滿腦子都是懵的。   黃耀的態度完全出乎了他的預料,簡直就是春風般的溫暖。   “見過王少府!”   衆人上來行禮,態度又恭謹了許多。   王福疇性情柔弱,渾身書卷氣,和他的父親,大儒王通一樣,更適合做學問,而非是做官。   所以平日裏大夥兒也不怎麼尊重他,甚至是有些看不起……   但現在不同了。   黃耀收了神通,甚至是露出了親切的一面,王福疇的春天來了。   老王翻身,衆人自然要給個面子,旋即各種吹捧。   王福疇雖說沉迷於學問中無法自拔,但卻也不是棒槌……他回身衝着衛英拱手,“多謝衛公。”   衆人看着衛英,這才知曉此事的轉折處。   衛英只是笑了笑,晚些回到值房後,不斷有人來請見。   “衛公下衙可有空閒?”   衛英笑道:“老夫家中孫兒最近鬧騰,下衙後還得回家去看看。”   “衛公,改日我請衛公去飲酒?”   “多謝了,老夫最近事多……”   這些人都知曉衛英不會答應,但和前面的情況一樣,在這等時候衛英興許記不住誰來過,但沒來的他一定記得牢牢的。   所以做官先做人就是這個道理,做不到八面玲瓏,做不到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做不到能隨時把臉皮扒拉下來……你還做個鳥毛的官啊!趕緊回家挺屍去,免得出事帶累同僚家人。   王福疇今日就被上了一課,他仔細琢磨了一番此事,知曉第一個該感激的是衛英。   但他真正要感謝的卻是賈平安。   從關係學的角度來說,他感謝衛英即可,至於賈平安……那是衛英的關係。   可技術宅的世界和普通人不同,王福疇一番琢磨,覺得自己必須要感謝賈平安。   怎麼感謝?   王福疇想了許久,最終去東市買了些禮物,又回家去尋了兒子,準備一起去道謝。   “三郎,快隨爲父來。”   王福疇有六個兒子,和所有的父親一樣,他最疼愛的還是六個孩子中最聰慧的老三王勃。   王勃正在閉門苦讀,聞言出來看了一眼,見父親手持禮物,就問道:“阿耶準備去何處?”   “你且跟着再說。”   王福疇不但柔弱,而且還不能持家……自從娘子去了之後,王家的日子就是月光,每月的錢糧都花的乾乾淨淨的。   所以今日他帶了禮物讓王勃都有些驚訝。   但老王家一脈相承的尿性……我這般大才槃槃,花錢難道還要扣扣索索的?所以有錢就花成了王家的座右銘。   父子二人拎着禮物一路到了道德坊。   賈平安今日在兵部又被任雅相給扣住了,所以王福疇到了賈家時,報名說是來感謝賈平安。   杜賀一臉懵逼,隨即請了狄仁傑來待客。   狄仁傑無可無不可,可一番交談後,頓時就兩眼放光。   “果然是神童一流的人物。”   老狄這輩子從未見過神童,所以在王勃作詩一首後,頓時驚爲天人。   “都別走了,晚些喝酒。”   狄仁傑一高興就把兒子叫出來和王勃交流一番後……兒子面如土色,狄仁傑苦笑道:“差之千里,差之千里!”   他好奇的看着王勃,“王少府是如何教的孩子?十歲能通六經……這非神童可言,近乎於天授。”   王福疇最得意的便是王勃的聰慧,“三郎從小就好學,興許是祖宗的遺澤吧。”   狄仁傑點頭,“王氏乃儒學興盛之地,多年積累,一朝出個神童卻也不奇怪。”   但王勃的傲氣他略有感受,所以隱晦的道:“令郎看似有些鬱鬱不樂?”   ——你兒子孤僻驕傲,不合羣。   王福疇尷尬的道:“三郎身體不適……”   狄仁傑作恍然大悟狀,但知曉這是搪塞。   “郎君回來了。”   賈平安回來了,聽聞王福疇父子來道謝,就在正堂見了他們。   “見過賈郡公。”   王勃行禮。   “多謝賈郡公出手相助。”   王福疇奉上禮物。   賈平安看看父子二人的穿着,就知曉王福疇不是個持家的料。   “平安不知吧,這王三郎乃是個神童……”   狄仁傑擔心賈平安不給面子,就點了一句。   王福疇看了他一眼,剛開始他以爲狄仁傑是賈家的幕僚,可從剛纔的稱呼上來看,不只是幕僚那麼簡單,近乎於友人。   賈平安笑道:“我早已知曉王三郎才華橫溢。”   隨即一番談話。   “叫大郎來。”   賈平安覺得該讓老大來接人待客了。   賈昱和王勃的見面有些搞笑,王勃一臉‘賈郡公你怎麼讓一個孩子來接待我’的尷尬,賈昱卻很認真的和他寒暄。   這孩子太傲氣了。   王福疇突然面露難色,“賈郡公不知,三郎性情頗爲孤傲,老夫教過多次,可依舊無用……此次他觸怒了黃明府,幸而得了衛公與賈郡公相助逃過一劫……老夫本以爲他能得了教訓,可如今看來卻也是無用……”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賈平安隨口一句話就讓王福疇目露異彩,“賈郡公這話精闢,三郎正是如此,老夫也頗爲頭疼。今日老夫來,除去道謝之外,卻有個不情之請……”   他起身,一揖到地。   這是讀書人的大禮。   賈平安皺眉,狄仁傑微微搖頭,低聲道:“且看看。”   王福疇直腰,邊上的王勃面色不渝。   王福疇指着他說道:“這個孩子老夫是教不了了,聽聞賈郡公的弟子出色,老夫厚顏……三郎,過來。”   王勃走了過來,心中生起了些不祥的預感。   王福疇說道:“跪下。”   “阿耶!”   王勃愕然,可王福疇卻罕見的冷着臉,“跪下。”   王勃噗通一聲跪了。   王福疇苦笑道:“老夫厚顏,想請賈郡公來教導這個孩子,但凡他以後有些出息,那便是賈郡公之功……老夫……”   老王再度一揖到地。   賈平安皺眉。   良才得遇良師……狄仁傑微微點頭,覺得這是好事。   可他哪裏知曉王勃的尿性。這娃換在後世就是某大學少年班的尖子生,傲視同窗的存在。同窗們還在琢磨一道難題時,他刷刷刷就給出了答案,比老師還快。   這學生沒法教了。   師生們仰望着這位學霸,於是這位學霸就覺着高處不勝寒,寂寞空虛冷,那傲氣就油然而生。隨後但凡敢和他嗶嗶的,不管是校長還是同學,他都只是鼻子裏輕哼一聲。   如此也就罷了,可這娃的心理有問題……一方面覺着自己天才無雙,老子天下第一,可實操中卻屢屢被社會毒打,這就尷尬了。   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於是王勃的心態就崩了,以至於後來被人設套……但這個蠢貨竟然敢動手殺人,可見當時的心態崩潰到什麼程度。   清華北大少年班的頭名狀元,出了社會後就被社會毒打,比他差的同窗都飛昇了,那些普通班的學生也飛昇了,或是高管,或是企業家,他卻一路下滑……   曾經的高材生終究不能面對慘淡的人生,所以見到有冒泡裝比的機會就無所顧忌……在滕王閣時,閻公要女婿出頭的心思誰都知曉。可王勃的內心壓抑到了極點,失落到了極致,得了裝比的機會不肯放過,隨即一篇滕王閣序香飄萬里,可做人卻失敗的一塌糊塗。   這樣的少年……   王勃梗着脖子,但卻沒有起身,依舊跪着。   孝順是王勃最大的優點。   孝順的孩子壞不到哪去。   幾種念頭在賈平安的腦海中轉悠,他緩緩說道:“雖說只見過數次,並未交流,不過只是看你的模樣就知曉……你可是覺着自己學究天人,小小年紀就壓過了無數所謂的大儒,於是覺着這天擋住了自己的去路,否則定然想上天去俯瞰人間……”   不會吧。   王福疇心中一凜,這個兒子的尿性他知曉,但凡被冤枉了,必然會漲紅着臉爭執,不獲全勝不收兵。   可王勃身體一震,抬頭看着賈平安。   果然是這個尿性!   裝比……論裝比誰有後世厲害?   賈平安淡淡的道:“聽聞你學了些佛道?是了,儒學再進一步和神道並無差別。都是琢磨人性。你所得意的儒學,在我的眼中不過是閒暇時的讀物,那麼……你得意什麼?”   王福疇張開嘴……先看看賈平安,再看看王勃……   那臉已經漲紅了。   完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