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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5章 無形之牆

  韓紀喜歡喝茶。   特別是在陽光明媚的日子裏,泡上一杯茶,坐在值房裏,悠哉悠哉的聽着外面的腳步聲,特意放低的說話聲……   外面的人很忙碌,而我很悠閒。   優越感油然而生。   喝一口茶水,看着水氣嫋嫋,心滿意足的嘆息一聲,這便是人生中值得回味的一刻。   “什麼升官,升什麼官?沒有靠山升官就是送死,升的越快就死得越快。”   “還不如在偃師待着,看似不起眼,可每年的錢糧卻比長安的員外郎還多,我去什麼長安?嗬嗬嗬!”   他一邊說着,眼中卻多了不忿。   “憑什麼我就不能升官?別人都官升三級了我依舊在偃師,是我不如人?放屁!是耶耶沒他的關係,沒有靠山。”   他舉杯痛飲了一口茶水,呼出一口氣,罵道:“一羣賤狗奴,說什麼靠本事,耶耶信你的邪!都是靠背後的人,老老實實不肯走歪門邪道的原地踏步,那些所謂眼明心亮,實則便是擅長鑽營的卻飛黃騰達……”   “官場……君子……笑話!哈哈哈哈!”   韓紀舉杯剛想幹了茶水,外面傳來了腳步聲。   “少府。”   “何事?”   牢騷和不忿沒了,威嚴重新降臨。   一個小吏推門進來,有些惶然的道:“少府,那陳衛……賈郡公竟然請那陳衛赴宴。”   韓紀喝了一口茶,漫不經心的道:“誰?”   他的猛地抬眸,眼中多了震驚,“你說誰?”   “陳衛,賈郡公請陳衛飲酒。”   小吏眼巴巴的看着他。   韓紀猛地蹦起來,隨即又穩住了身體,淡淡的道:“誰去請的?”   “十餘軍士。”   韓紀的身體微不可察的哆嗦了一下,隨即去尋縣令張叢。   張叢正在和人說話。   “民爲本,說過多少次了?你等但凡多聽聽我的話,也不至於對百姓冷漠如此!”   他屈指叩擊着案几,抬眸看到了韓紀,就對挨訓的官員說道:“去吧,犯錯就該彌補,你親自去解決此事。”   “是。”官員告退,出門時和韓紀擦肩而過,就微微一笑。   按理韓紀應當回以微笑,但什麼都沒有。   等官員詫異的走了,韓紀反手關門。   張叢端着水杯,不滿的道:“什麼事值當你如此?淡定!”   韓紀回身疾步走來,壓低嗓門說道:“就在方纔,賈平安請了陳衛去赴宴。”   張叢皺眉,“陳衛是誰?”   韓紀再壓低了嗓門,眼中多了焦慮,“前陣子史潤出手奪了陳家的田地……”   張叢一怔,旋即冷漠的道:“本官不知你在說什麼?”   這是撇清之意。   韓紀急了,“明府,那賈平安一旦出手……你也跑不了!”   他的眸子微縮,竟然是從未有過的冷厲。   想同歸於盡嗎?   張叢冷笑道:“還回去就是了。”   還好,明府並未撒手。   韓紀深吸一口氣,“明府,那是賈平安,殺出來的赫赫威名啊!”   張叢嘆息,“蠢貨!他是兵部侍郎,而不是洛州刺史,你怕什麼?兵部侍郎難道還能在洛州拿人?尋到史潤,告訴他,馬上平息了此事,否則咱們就撒手不管了。”   韓紀心中一鬆,“下官卻忘記了賈平安管不到洛州來。如此……可史潤此人卻貪婪,若是他不肯……”   張叢眯眼,韓進竟然看到了寒光。   “告訴他,想死就死遠些。”   韓紀點頭,隨即去尋了史潤。   “賈平安?”   史潤伸手輕輕撫摸着臉上的黑色胎記,眸中多了冷意,“他是兵部侍郎,管不到洛州,更管不到偃師。”   竟然是我最笨!   韓紀生出了些沮喪,旋即怒道:“要確保萬一!”   “什麼萬一?”   史潤輕輕一彈指,輕笑道:“等賈平安前腳一走,我就能讓陳家一家子在這世間消失,安心,保證神不知鬼不覺。”   韓紀點頭,身體一鬆,覺得疲憊就像是潮水般的湧來。   史潤看了他一眼,眼中有鄙夷之色閃過,隨即笑道:“少府這是累了?來人。”   兩個少女走了進來。   淡紫色的薄紗把少女的嬌軀遮掩的更加誘人,那嬌羞中帶着懼色的模樣能摧動男人的獸性,讓他們想去摧毀眼前的一切。   韓紀的眼眸一亮,“是新人?”   史潤頷首,“少府只管去歇息。”   “哎!累了!”   韓紀起身伸個懶腰。   史潤笑眯眯的道:“少府操勞公事,偶爾歇歇也無妨。”   韓紀跟着兩個少女去了。   史潤緩緩撫摸着臉上的胎記,輕蔑的一笑,“張叢貪婪卻無擔當,讓韓紀這個蠢貨來回奔波,這是謹慎,若是出事他就能推給韓紀。可我的錢豈是好拿的?去盯着賈平安和陳家,賈平安一走……馬上來報。”   馬五應了,走之前眼神兇狠的道:“那陳衛不知死活,定然是他去尋了賈平安,等賈平安走了,我親自去服侍他一家。”   沒多久,兩個看似閒漢的男子就出現在玄奘故居周圍轉悠。   徐小魚站在門縫後撇撇嘴,“很拙劣的盯梢。”   “讓我看看。”   雷洪有些急切。   徐小魚進去尋了賈平安。   “郎君,外面有兩個人在盯着咱們。”   “給他盯。”   賈平安正在愁眉苦臉的拼湊禮物。   每次出發前兜兜都會央求他帶禮物,可偃師這裏沒啥孩子喜歡的特產,讓他也頗爲頭痛。   法師顯得輕鬆了許多,他喜歡在庭院裏踱步,喜歡看着那些老舊的傢俱發呆許久。   大概是知曉以後相聚很難了,法師的阿姐這幾日都留在了老宅子裏,兩姐弟看着故居,不時回想起當年的事兒。   “那時候你調皮,把碗打破了就躲在竈臺下面,阿孃去生火,差點一把火把你燒了。聽到喊聲才撤火,伸手一拉就拉出一個烏漆嘛黑的孩子,把阿孃嚇壞了。”   玄奘嘴角帶着笑意,“阿孃狠抽了貧僧一頓,晚上又悄然拿了一塊肉乾給貧僧。”   賈平安就站在不遠處看着這一幕。   人生從來都不是單選項,也不可能是單選項。   所謂的不在紅塵中只是一種手法,並非是什麼清規戒律。   慾望來自與人,親情就是牽絆,你不離開這一切,那麼你的心就會不斷的在紅塵和方外來回打轉,時日久了不是神經病就是精神病。   正因爲人類的意志力薄弱,所以那些想擺脫紅塵困擾的人才要捨棄自己熟悉的一切。   一切都只爲獲得心靈的寧靜。   那些慾望導致的焦慮和煩惱漸漸遠去。   “但這是逃避。”   賈平安搖搖頭,他從未想過出家。   前世他也曾飽受焦慮症的困擾,多年的煎熬中他不斷去探尋自己的本心,最終發現方外不是歸宿,而是逃避之地。   捨棄自己的一切,那你活着作甚?   你說要追求心靈的寧靜……這本就是一種慾望的體現。   轟隆!   雷聲隆隆,玄奘抬頭看了一眼天色,笑着把阿姐扶着進屋。   這便是人!   賈平安從未如此覺得這個世間很鮮活。   ——人活着就是活着!   再無第二個目的!   轟隆!   “轟隆隆隆隆下雨了,趕場的人兒都在跑……”   包東來了,聽到賈平安輕鬆的哼着歌就放慢了腳步,走到他的身後輕聲道:“韓紀去尋了史潤,隨後史家來了兩人盯着咱們,陳家也被人盯住了。”   時機成熟了。   賈平安回身,眸中多了冷意。   “跟我來!”   他大步走進了院子裏,玄奘的阿姐正好出來,見狀就說道:“小賈,要下雨了,記得帶蓑衣。”   賈平安回頭一笑,突然想到了母親。   母親……得知他突然消失的消息,定然會難過,然後嚎哭。   他含笑道:“好,我記得了。”   一個百騎帶着蓑衣疾步而來,給賈平安披上。   賈平安伸手把繫帶繫上,“不動則已,一動就得讓洛州震動。告訴那些吸血的畜生,再不收斂,小心下次災難就會降臨。”   包東緊跟在他的身側,看了賈平安一眼,覺得他就像是一個孤獨的英雄,“該兼併的依舊會兼併。”   雷洪在另一側,“其實這等事不管也罷。”   包東頷首,“管了一個,天下還有無數個。誰會在乎?”   賈平安腳步很快,沉聲道:“陳衛會在乎,陳家的每一個人都會在乎。你們眼中的小事,落在陳家的每個人頭上就是無法承受的山嶽。”   他頷首,堅定的道:“我在乎!”   轟隆!   這一記雷聲格外的兇猛。   隨即一股風襲來。   噗!   大門被吹的輕微震盪。   年久失修的大門看着有些朽了。   就像是人心!   賈平安點頭。   包東喝道:“開門!”   徐小魚按着刀柄,深吸一口氣。   許久未曾殺人了。   大門打開。   玄奘的阿姐好奇的看着。   玄奘就在屋裏,隨手拿起一個木偶輕聲道:“阿姐,這是何物?”   玄奘的阿姐回身進來,“這個你都忘了?這是你小時候最喜歡的……阿耶當時爲你……”   噗!   風驟然吹進來,玄奘抬頭,覺着風如利刃。   門外,兩個男子裝作是無事的模樣在轉悠。   賈平安披着蓑衣出來,徐小魚指着兩個男子說道:“就是他們。”   賈平安手按刀柄大步過去。   兩個男子開始還故作鎮定。   賈平安被簇擁着快步而來,方向很堅定就是他們。   兩個男子有些心慌。   其中一人轉身就跑。   賈平安並未動作。   另一個男子心中一喜,緊跟着逃了。   轟隆!   最後一聲炸雷過去,雨滴落下。   風吹的地上的塵土和雜物飛了起來,視線模糊。   數騎從兩側逼了過來。   “回去!”   馬背上的軍士用橫刀指着兩個男子。   “滾回去!”   百戰的煞氣迸發,兩個往日橫行鄉里的男子被嚇的渾身顫抖,轉身回去。   賈平安眯眼看着他們,“說。”   一個男子顫聲道:“我等只是來此閒逛。”   賈平安舉手揮動。   一個身影衝了過去,卻是徐小魚。   嗆啷!   橫刀出鞘。   男子噗通一聲跪地,“我是史家人,郎君……”   橫刀揮動。   人頭落在地上,臉上還帶着驚詫之色。   你竟然招呼不打就殺人?另一個男子已經被嚇壞了,“是史潤,史潤讓我等來盯着賈郡公,說是賈郡公若是離去就去稟告……”   賈平安眯眼看着漸漸濃密的雨線。   “韓紀!”   “韓少府和郎君交往密切。”   賈平安上馬。   “去史家。”   一路到了史家。   “去敲門!”包東吩咐道。   賈平安搖頭,“史潤圖謀不軌,負隅頑抗,撞門。”   呃!   包東愕然。   這不……都還沒見到人呢!   徐小魚低聲道:“郎君要拿史家來作伐,快些去!”   一羣軍士按照攻城的操典去弄了一根大木頭來,有數人舉着盾牌保護抱着大木頭的同袍。   “衝!”   門裏的門子正在詫異外面的動靜。   “什麼意思?”   賈平安在馬背上輕聲道:“史潤這些年堪稱是無惡不作,那些大漢都是他的打手,手上都沾滿了血,死有餘辜。”   賈郡公這是專程爲我解釋嗎?   我好感動……包東吸吸鼻子。   “是。”   包東回頭,看到了一個便服還包着腦袋的僧人。   那些軍士越跑越快。   門子正在門後想窺看外面的動靜爲何。   嘭!   地方豪強的大門無法同城門相提並論,只是一下就被崩飛了。   門子被突然崩飛的大門撞倒,躺在地上看着外面的那些軍士……   他看到了賈平安。   賈平安策馬,阿寶輕盈的衝了過來。   門子連滾帶爬的滾到了邊上,尖叫道:“來人吶!這是史家,我家郎君和明府交好……”   嗆啷!   橫刀拔出來。   雨大了!   大顆大顆的雨滴匯聚成了粗壯的雨線,打在人的臉上生痛。   那些百姓被撞門的動靜驚動了,紛紛冒雨出來看熱鬧。   一個躺着的老婦人喘息着,“沒良心的,都不帶我……大郎大郎!”   一箇中年男子進來,老婦人罵道:“有熱鬧爲何不帶我?”   男子訕訕的蹲下,“阿孃快些。”   老婦人趴在他的背上,“好像是史家那邊的動靜,快些去看看……哦喲!史家出事纔好,我就樂意看。”   男子揹着老孃,身邊是他的兒子在打傘爲祖母擋雨,三人衝進了雨幕之中。   衝出家門就看到了史家門外的那些軍士。   “史家要倒黴了!”   一個男子丟掉雨傘,在雨中頓足罵道:“賤狗奴,你也有今日嗎?”   他仰頭抹臉,不知是抹雨水還是淚水。   史家佔地很大。   所謂土霸王,不但是勢力強大,錢糧宅子無一不令人震驚。   這個宅子在長安城怕是都能排上號。   韓紀正在睡覺。   兩個少女小貓似的縮在邊上,大氣都不敢出。   她們的身上青一塊紫一塊的……韓紀不過是二十息後就結束了,可他兀自不甘心,於是掐啊捏啊!一方面發泄心中的戾氣,一方面想借此重振雄風。   可惜發泄的氣喘吁吁卻毫無用處,最後沉沉睡去。   一個少女輕聲道:“晚些要笑。”   另一個少女胸上青紫,痛的蹙眉,“嗯,我知曉了。”   “咱們都是這個命,別掙扎。”   少女的眼中有和年齡不符的悲涼。   “有賊人!”   前方隱隱傳來了尖叫聲。   兩個少女緊緊摟着,渾身顫慄。   韓紀兀自未醒。   “抓賊人啊!”   “保護郎君!”   韓紀猛地睜開眼睛,佈滿血絲的眸中多了兇厲,“誰?”   兩個少女縮在角落裏不敢說話。   韓紀起身穿衣,取了佩刀,出門前回身道:“回頭跟着我。”   顫抖變成了顫慄。   韓紀心滿意足的往前去,一路見到僕役們慌亂奔跑,就喝道:“耶耶在此,什麼賊人敢來?”   史潤也出來了,身邊全是帶着兵器的大漢。   他看着很激動,臉上的黑色疤痕竟然有些泛紅,“去看看,打殺幾個纔好震懾那些蠢貨!”   韓紀笑道:“只怕我一露面,那些蟊賊就嚇跑了。”   “哈哈哈哈!”   二人洋洋得意的往前去。   剛看到前院,一騎就披着蓑衣衝了進來。   “啊!”   幾個僕婦尖叫着往回跑,一個大漢跌跌撞撞的狂奔而來。   “弄死他!”   史潤興奮的眼珠子都紅了。   騎士在馬背上抬頭,雨水順着蓑衣往下奔流。神駿的戰馬搖了搖腦袋,打了個響鼻。   騎士微笑道:“史潤?”   史潤的臉頰在顫抖,“你何人?”   他帶的數十大漢都有兵器,此人若是蟊賊自然會掉頭逃竄。可他卻微微一笑……   不對!   韓紀的腦袋此刻依舊有些發矇,拔刀指着騎士喝罵道:“賤狗奴!耶耶偃師縣尉韓紀,下馬跪地,耶耶讓你死個痛快!”   “韓紀?”   “你在此處倒是不錯,省得我去縣廨尋你!”   一隊軍士衝了進來。   “這是府兵!”   有人在尖叫。   韓紀退後一步,目光閃爍,“你何人?”   出動這等規模的府兵必須有兵部的同意。   除非……造反!   可這裏是東都洛州!   這裏的府兵不弱,誰敢造反?   韓紀心中涼了,但依舊妄想着這是造反。   史潤卻比他更狠。   “殺了他們!”   這就是地方豪強。   那些大漢都是餵飽了的,只聽家主的命令,於是聞聲衝了上去。   騎士並未退卻,韓紀遍體生寒,嘶聲喊道:“你是誰?”   騎士微笑道:“賈平安!”   正在前衝的大漢們就像是遭遇了一堵無形之牆。   韓紀渾身顫慄,手一鬆,橫刀落地。   “賈……賈郡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