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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晋升二品(三)

  许七安睁开眼,停止感悟,目光落在慕南栀的脸,此刻的她,霞飞双颊,娇媚柔弱。   许七安盯着眼前美人,艳而不俗,媚而不妖,灼灼如六月娇花,濯濯如出水芙蓉的姿容,一时间不知道感悟“玉碎”是正事,还是好好品尝美人才是正事。   皓腕凝霜雪,荷花羞玉颜,肌理细腻骨肉匀,楚腰纤细掌中轻。   他的眼神渐渐迷醉,花神本就是人间最顶尖的绝色,而这样的绝色美人,此刻已是任君采撷,眼角含泪。   精神上的满足甚至要重过肉体。   气机运转,一遍遍的搬运周天,慕南栀体内的灵蕴不断的融入气机中,通过周天进入许七安体内,他身上花神的气息越来越浓厚。   他眼前一片漆黑,直到一束光破开黑暗,照亮蒙昧荒芜的土壤。   土壤忽然被“拱”起,一抹绿色破开土层,钻了出来。   那是一株小小的树芽。   抱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态,他一边望着绿芽,一边回忆起寇阳州分享的合道经验。   “合道的本质是让武夫的“道”升华,做出一条最完美的道理,但怎么样才算最完美?   “刀道千千万,有攻有守有疾有慢,有大开大合有剑走偏锋,哪一条才是最完美?寇阳州也不知道,所以他肉身崩溃成一道道“肉虫”,每一条肉虫都坚持自己的道最完美,他因此走火入魔。   “我的道是玉碎,宁为玉碎不为瓦全,那么补全我的道,让它升华,是把玉碎的本质推向极致?”   这时,嫩绿的树芽生长,主杆变的粗壮,长出分叉的枝丫,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成一株大树,在它树荫的庇护下,根本多了几抹绿意,长出嫩绿的青草。   许七安心里一动,仿佛照见自我,喃喃道:   “事物的发展,并不一定是推向极致,完美的定义,也可以是补上短板。   “必要的时候,我可以宁折不弯,宁为玉碎,但我不是不惜命的疯子,我是有求生欲的,我本人是想活下去的。”   他审视自身,照见自我,明白了自己当初领悟玉碎的初衷。   绝境之人退无可退,因此爆发出了宁为玉碎的勇气。但这最本源的动力,其实是活下去。   倘若他当时生无可恋,那就不可能领悟玉碎。   念头闪烁间,一道道雷霆降落,劈在眼前这株大树上,劈的它化作焦炭,生机断绝。   很多年后,它枯木逢春,焕发出生机,焦炭般的躯干长出了嫩绿的芽。   “我的玉碎太霸道了……缺少勃勃的生机,缺少求生欲。但我已是不死之躯,自愈对我来说毫无意义……”   他凝视着这株参天大树,再次陷入沉思。   参天大树继续成长,仿佛没有极限,它慢慢长成身高千丈,枝叶覆盖十里的庞然大物。   无数生灵栖息其上,攫取着它的养分,它的灵蕴。   但它非但没有凋零,反而愈发的茁壮,依赖它为生的生灵越多,它就越拼命的攫取天地之力,壮大自身。   最后成为了不老不死的神树。   许七安仰着头,深深凝望不死树,眼里映出苍翠的绿意,勃勃的生机,他保持着这个动作,许久没有动作。   十年修行苦,一朝悟道间。   这一刻,他踏入了二品合道境。   这一刻,观星楼外,一道道星光垂挂下来,照亮八卦台。   天生异象。   许七安睁开双眼,视野里是乱糟糟的床铺,玉体横陈的美人,荷尔蒙和女子幽香交织在一起,宛如烈性春药。   慕南栀目光迷离,脸颊、脖颈等处,雪白的肌肤染上嫣红。   又像是在昏睡,许七安感应动她体内的灵蕴初步复苏,而他的气机,很大一部分留在了花神体内,就如花神的灵蕴很大一部分被他吸收。   ……   灵宝观,身披羽衣,头戴莲花冠的洛玉衡,挽着浮尘,从静室走到小院。   她凝视着观星楼,精致的眉头紧皱。许久后,突然冷哼一声,拂袖返回静室。   “早知道当时就不该心软,卖窑子里去……”   嘀咕声从夜色里传来。   ……   “殿下,外头有话传进来,说司天监有异象。”   怀庆被身边的大宫女轻轻摇醒。   听说司天监有异象,她立刻坐起身,睡容尽消,道:   “拿件袍子过来。”   语气有着刚睡醒的慵懒。   大宫女取来厚厚的广袖长袍,怀庆手腕一抖,锦袍哗啦声里,披在肩上。   她走出寝房,身子宛如鸿毛,翩然跃起,立在屋脊上,朝司天监方向眺望。   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司天监茕茕孑立,露出三分之一的楼身。   此刻,一道道星辉从夜幕中垂挂而下,照在观星楼。   这……怀庆皱眉沉思,没能想出个所以然来。   她当即跃下屋脊,返回寝房,屏退宫女,从枕头底下摸出地书碎片,传书道:   【一:许宁宴,司天监的异象是不是和你有关?】   大奉风雨飘摇之际,司天监发生这等异象,她无法假装没看到,更无法镇定的不去想,不去问。   她没等来许七安的回应,倒是李妙真先传书回复:   【二:司天监发生什么了?许宁宴出了什么事?】   然后是状元郎楚元缜:   【四:想来不会是坏事吧,不过这几天,许宁宴神神秘秘的,暗地里谋划着什么,也不传书告诉我们。】   接着恒远大师跳出来解释:   【六:许大人与大奉国运相连,永兴帝又意在求和,于他来说,可谓内忧外患,如何还有心情与我们传书闲聊?】   这时,天地会成员看见八号深夜里传书,积极参与话题:   【八:看来是晋升二品了。】   【二:踏入二品合道?】   李妙真心说你在开什么玩笑,二品合道是说踏入就踏入的?   放眼九州大陆,有几位二品?   【七:哈哈哈,八号挺有意思的,我喜欢你的天真。不过,你可能不知道,许七安身中封魔钉,难以拔除。这种情况下,他是不可能晋升的。】   【四:司天监的异象,或许是来自监正的后手吧,或许是其他事。但圣子说的对,许宁宴体内还有一根封魔钉,怎么都不可能是他。八号,你应该不知道什么是封魔钉,我来给你解释一下吧。   【封魔钉是佛陀炼制的法器,曾经封印过修罗王,嗯,就是圣子与你说过的,那个阿苏罗的父亲。】   【二:话说回来,阿苏罗还是许七安的手下败将呢。】   ……   白姬从昏睡中醒来,头晕目眩,不知道自己是谁,身在何处。   它抬起两只爪子,揉了揉黑纽扣般的双眼,左顾右盼,打量四周,发现自己是在浮屠宝塔里。   南边和西边各有两尊金身法相,东边茶案边,盘坐一个白须的老和尚。   “我的姨呢?”   白姬脚步踉跄的走向塔灵老和尚。   塔灵老和尚端详着它,温和道:   “你看起来状态不好。”   白姬步伐摇摇晃晃,就像宿醉后的人类,它用稚嫩的女童声,纳闷地说道:   “我昨晚梦见在海上漂泊,船晃啊晃,晃啊晃,我想醒又醒不来,迷迷糊糊的,还听见姨的哭叫声,她好像被人打了。”   它还梦见姨被打了,啪啪啪的响,心里就很气,想帮姨报仇,但怎么都无法醒来。   塔灵老和尚安静的听完,然后解释道:   “你是被送进来的,许施主和慕施主没有进来。”   说着,他朝药师法相招了招手,法相掌心拖着的玉瓶溢散出细碎的光屑,飘入白姬体内。   狐狸崽子舒服的在地上打了个滚,露出柔软的小肚皮,然后咕噜爬起来,喜滋滋道:   “真舒服,真舒服,头不晕啦。   “谢谢大师。”   塔灵老和尚笑着颔首,双手合十,垂首不语。   小狐狸跳上老和尚身侧的蒲团,蜷缩着,等待慕南栀的召唤,等着等着,它又睡着了。   ……   次日,卯时。   黎明前的天色最是暗沉,午门处,火把熊熊。   文武百官安静集结在午门外,等待着鼓声敲响,等待着朝会来临。   同一时刻,姬远穿着整齐,走出房门。   许元霜和许元槐已经等候在厅内,此外,还有四位谈判团里,辈分和学问极高的老者。   他们精神抖擞,容光焕发,憋着一股气儿,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在金銮殿内力压主公和大奉皇帝,扬云州威风。   简单的用过早膳后,姬远带着六人出门,行至院中,他看见一个身穿银锣差服,气质跳脱,五官还算俊朗的年轻人,冷冰冰的盯着自己。   “这位大人怎么称呼?”   姬远笑眯眯问道。   “宋廷风!”   那银锣的语气和他的表情一样冷冰冰。   “名字不错。”姬远不咸不淡的点评一句,面带笑容的走到他面前,问道:   “不知在下有什么地方得罪了宋大人?   “从昨日起,宋大人看本公子的目光,就极为不善。”   宋廷风皮笑肉不笑:   “何须给仇寇好脸色。”   “好一个仇寇。”   姬远啧啧连声:   “记住了,回头在金銮殿上见到你们大奉的皇帝,本公子就说,打更人银锣宋廷风,视我为仇寇,欲行刺本公子。   “宋大人觉得,你们的皇帝会如何处置你?”   宋廷风脸色一变。   姬远冷笑一声:   “视我为仇寇,区区一个银锣,你也配?” 第一百零一章 云州的条件(一)   宋廷风面不改色,冷漠道:   “这里是京城,不是云州,阁下要告状,尽管去。   “你要真敢这么做,老子还佩服你是个人物,若不敢,你就是个没软蛋的怂货。”   他单手按刀,表情桀骜。   丝毫没有被姬远吓唬住。   这是个愣头青吗……许元霜诧异的审视宋廷风,按照目前的局面,大奉皇帝、诸公都迫不及待想议和,停战。   整个大奉高层都被监正“殒落”的事件吓破了胆,这个节骨眼上,敢不怕云州使团,且这般硬气的,要么是愣头青,要么是有靠山。   但就算有朝堂诸公做靠山,惹怒了九哥,恐怕也保不住他。   “放肆!”   姬远没开口,他身后的云州官员们怒了,指着宋廷风训斥:   “敢这么跟九公子说话,你有几个脑袋可以砍?”   “当众辱骂和谈使者,仅凭这条罪,就能让你入狱。”   “粗鄙的武夫,不知天高地厚。”   姬远“啪”的打开折扇,端详着宋廷风,笑道:   “哦,看来是有靠山啊,说来听听。   “本公子倒是想知道,是谁指使你潜伏在驿站,试图破坏和谈,图谋不轨。”   一大顶帽说扣就扣,如果宋廷风背后的靠山一般,或没有靠山,光凭云州使团的这个指控,就能让他下狱问罪。   守卫驿站的一众打更人里,就这个人敢肆无忌惮的用敌视的目光看他,昨天入住时,姬远就注意到他了。   姬远虽然不至于主动给一个银锣下马威,但也容不得他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放肆。   许元霜皱了皱眉,看一眼天色:   “九哥,走吧,时辰快到了。”   姬远身后的一位绯袍老者笑道:   “几句话的功夫,不碍事,再说,这不是事出有因吗。大奉朝廷要是问起来,咱们如实说便是。”   这既是为难这个小银锣,刻意晚到,也可以给朝堂诸公心理压力。   轻飘飘一句话给挡了回去,许元霜不说话了。   宋廷风冷笑一声,保持着单手按刀柄的姿态,睥睨着众人。   既没放狠话,也没屈服。   “啪!”   姬远收拢折扇,看了宋廷风一眼,没有在这个小人物身上浪费太多时间。   他手里有让大奉皇帝屈服的筹码,区区一个小银锣,想怎么对付就怎么对付。   望着众人离开驿站的背影,宋廷风扭头,“呸”的吐出一口口水。   “头儿,你刚才可真威风啊。”   旁边值守的几名铜锣凑了过来,满脸敬佩之情。   “但是头儿,你这样不会惹事吗?”   一位铜锣表示担忧。   以打更人的消息灵通程度,他们是知道陛下和诸公态度的,青州失守,国库空虚,连监正这位神仙人物都战死在青州。   明眼人都知道,这么打下去,朝廷肯定完蛋。   能不打,那当然最好,因此议和就成了诸公和陛下眼里的曙光。   宋头儿在这个节骨眼得罪云州使团,是很不理智的。   宋廷风冷笑道:   “我以前怎么跟你们说的?   “许宁宴是我一手带出来的,现在他飞黄腾达了,见了我还是要喊我一声宋哥,就这点小事儿,我用得着怕吗。   “什么狗屁云州使团,一进京就耀武扬威,嘚瑟个什么劲。这要是当年,老子还在云州的时候,带着许宁宴和朱广孝两个小老弟,二话不说,直接一刀咔擦了他。”   新入职的几位铜锣将信将疑,虽然宋头儿一直鼓吹自己和许银锣是铁杆交情,他们私底下找其他前辈求证,也说当初许银锣和宋头儿,还有朱银锣走得近。   但大家都知道宋头儿喜欢吹牛,其中肯定有夸大成分。   比如宋头儿常常说:   “许宁宴这个人吧,有个嗜好,一天不去勾栏就浑身难受,尤其喜欢当值的时候去。我和朱广孝那么正派的人,说不去不去,要巡街。但硬被他拉着去勾栏。你要问我为什么非要当值的时候去,当然是因为他晚上要去教坊司白嫖浮香姑娘,没时间去勾栏呗。”   这不是开玩笑嘛,全京城的人都知道许银锣在教坊司睡花魁都是不给钱的。   区区勾栏,他看得上眼?   所以铜锣们对宋廷风的话,只信三分。   ……   另一边,金銮殿。   殿前议事已经结束,永兴帝按捺住焦躁情绪,不动声色看了一眼掌印太监赵玄振。   后者心领神会,高声道:   “宣云州使团觐见!”   静等半盏茶功夫,殿门外静悄悄的,毫无动静。   “宣云州使团觐见。”   依旧没有动静。   赵玄振看了一眼脸色凝肃的皇帝,额头顿时微微出汗,他转身朝御座躬身,从左侧疾步出殿,去打探情况。   不多时,小跑着返回,来到御座前,低声道:   “陛下,云州使团还未入宫。”   永兴帝脸色一沉,冷冰冰的看了他一眼。   赵玄振没有解释,只是轻轻道:   “已派人去请。”   永兴帝收回视线,淡淡道:   “再等一刻钟。”   “是!”赵玄振低声应道。   殿内诸公尽管没听清君仆对话,但也能猜到是什么情况,无非是云州使团“姗姗来迟”,误了时辰。   诸公都是经历大风大浪的,不动声色,但心里暗暗评估起来。   云州使团的领袖是一个叫姬远的年轻人,自称九公子,乃潜龙城一脉城主的第九子。   论血统,属于大奉宗室。   这位九公子的行事风格,诸公心里已经有数,锋芒毕露,霸道强势。   还好,没到一刻钟,姬远一行人在宦官的带领下,踏入金銮殿。   诸公纷纷回头,注视着踏入殿内的年轻人。   他穿着月白色的华服,绣精美云纹,双袖自然垂下,腰间环佩叮当,五官俊朗,皮相极为不错。   他身后是一对容貌有几分相似的少年少女,一个冷漠,一个清冷。   再往后,六名身穿官袍的老者中,两名穿绯袍绣云雁,四名穿青袍,绣白鹇和鹭鸶。   他们身上的官袍,无疑刺痛了永兴帝和诸公的敏感的心,区区一个云州,使团穿着正儿八经的官袍,几个意思?   “云州使姬远,见过陛下。”   姬远面带微笑,微微躬身,自有一股贵气和静气。   永兴帝点了一下头,声音洪亮平静:   “姬大人代表云州来京城议和,朕给了你最大的礼遇,你却来迟了。   “这就是云州议和的诚意?”   他表情严肃,睥睨着殿下的姬远。   姬远丝毫不慌,笑着作揖:   “实非在下本意,只是今日出发前,被驿站一位银锣刁难、辱骂,耽误了些时日。   “本官怀着诚意而来,没想到区区一个银锣也敢对本官横眉冷对,言语谩骂,姬远斗胆问陛下一句,这便是大奉和谈的诚意?”   许元霜和许元槐在旁听着,兄妹俩对姬远的口才心知肚明,别说迟到一刻钟,便是迟到一个时辰,他也能把理掰扯的一清二楚。   让自己无理变有理。   这不,反将一军,同时还当着皇帝和诸公的面,给那不知死活的银锣扣了顶帽子。   永兴帝要是不做出处理,那就是坐实了怠慢刁难之意,留下把柄。   果然,永兴帝眉头一皱,沉吟一下,道:   “何人刁蛮、谩骂姬使节?”   姬远语气平静的回复:   “银锣宋廷风。”   永兴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他第一反应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银锣,背后可能有人,受了指使,破坏和谈。   处置一个银锣自然不需要犹豫,他正要发话,这时,左都御史刘洪站了出来,道:   “陛下,此中定有误会。”   姬远身后一名穿绯袍的官员反驳道:   “这位大人的意思是,我们姬大人在信口胡诌?”   刘洪不理,继续道:   “宋银锣忠肝义胆,在云州剿灭乱党时,与许七安并肩作战,而后屡历功劳,是许七安任职银锣时的得力助手。岂会刻意辱骂、刁难云州使团。   “此中必有缘由,请陛下彻查。”   永兴帝淡淡道:“刘爱卿所言甚是,朕自当查明情况,给姬使节一个交代。”   查什么?不用查了!   刘洪的话说的很清楚,那姓宋的银锣是许七安的人。   背后有这么大一个靠山,只要不杀人放火为非作歹,基本可以高枕无忧。   永兴帝自然不会因为这点小事非要与许七安交恶,回头派人告诫一下那个银锣,再把他调回打更人衙门也就是了。   姬远一愣,顿时恍然,明白那家伙为何敢如此肆无忌惮。   原来背靠着大奉第一武夫。   “那就谢过陛下了。”   他见好就收,没有咬着不放。   很显然,小皇帝不会因为这件小事得罪许七安,他揪着不放,只会自讨无趣。   六名随行觐见的官员,愕然的相互对视,难怪区区一个银锣这般嚣张跋扈。   心里仍就不满,但今日议和事大,便不与那小人物计较了。   一番闲谈、扯皮之后,姬远朗声道:   “入冬以来,我云州与大奉交战两月,以致百姓遭殃,生灵涂炭,双方将士亦死伤惨重。本官奉命抵京议和,蒙陛下和诸公大义,同意和谈……”   和谈的具体流程,是先定下主基调,再由鸿胪寺负责谈判,确认一些细枝末节,若是事情特别重大,则礼部也要参与其中。   在这过程中,还得把每日的谈判流程,交给皇帝过目。   最终结果也得由皇帝和诸公商量后,才能拍板。   今日,定的就是“主基调”,先把谈判的框架搭建起来。   姬远说完长篇大论后,道:   “我云州大军势如破竹,已占领青州,大奉监正殉国于半月前。然,父皇心怀仁慈,不忍百姓再面临兵灾,愿意与大奉和谈,大奉需答应我们四个条件。”   潜龙城主早已在云州称帝。   父皇……监正陨落……永兴帝扫过姬远身后,那几名穿官袍的云州官员,深吸一口气,道:   “姬使节请说。”   姬远道:   “第一,大奉每年向云州进贡岁币银五十万两、绢六十万匹,和谈结束后立刻生效,本官要先带回今年的岁贡。”   他话刚说完,户部尚书便跳了出来,斥责道:   “黄口小儿,睁眼说瞎话。   “白银五十万两?绢六十万匹?你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户部尚书跳脚是有理由的,这些钱在太平盛世时,倒也不算什么。   但眼下国库空虚,为了维持朝廷运转、军费开支,本就苦苦支撑,连赈济灾民都钱粮都没有。   一下子要走五十万两白银,云州甚至都不用打仗,坐等朝廷崩盘就行。   这哪里是议和,这是包藏祸心,要逼死大奉。   户部尚书生怕永兴帝不懂“经济”,贸然答应,因此先跳出来开喷。   姬远“啪”的展开折扇,摇了摇头:   “中原土地富庶,区区五十万两算什么。”   他眼睛猛的一亮,道:   “莫非,朝廷已经连五十万两白银都拿不出来了?”   户部尚书心里一凛,冷哼道:   “我大奉国力雄厚,岂是你一个黄毛小儿能揣度。”   姬远逼问道:   “哦,既然如此,那就是大奉并无议和之意。”   此子牙尖嘴利……诸公暗暗皱眉。 第一百零二章 万事俱备否?   五十万两,相比起朝廷一年的税收,不算什么,但也要看时机的。   维持朝廷运转、支撑军费开支,需要大把大把的银两,朝廷本就“穷困潦倒”,就等着开春后恢复耕种,回一口气。   议和的初衷是“活下去”,云州想通过议和,把大奉往死路上逼,朝廷肯定不会答应。   永兴帝淡淡道:   “朕有意与云州和谈,看来,是云州不愿意与朝廷和谈。”   姬远眉头紧皱:   “陛下这就让我为难了,我云州军气势如虹,若非父皇顾念天下苍生,如今恐怕早已兵临城下。我们云州诚意和谈,怎地在朝廷眼里,就像是在施舍乞丐?”   他再次提及云州军在战场上的优势,暗示双方的不对等关系。   闻言,永兴帝与诸公眉头一皱。   这时,姬远突然话锋一转,叹息道:   “罢了,本官就擅作主张,退一步,今年的岁贡可以折半,但来年要补。   “陛下,各位大人,以为如何?”   永兴帝默默吐出一口气,含笑道:   “细则方面,就交由鸿胪寺与姬使节磋商。”   所谓细则,就是继续讨价还价、扯皮。   殿前议事,只讨论一个大概,细枝末节不谈。   许元霜默默听着,差不多摸清了姬远的套路,昨夜姬远和葛文宣法螺传音,提前讨论、分析了大奉皇帝和诸公的心里,以及大概的承受能力。   得出的结论是,极限在二十万到二十五万两白银之间(绢另计)。   出发的路上,许元霜还在想,这第一个条件,或许便是一场“恶战”,但以九哥的口才,想必没太大问题。   如今才意识到,自己还是小觑了姬远。   他为何估算的如此精准……许元霜心里一动,猜测是与昨日在京城外摆架子试探有关。   初步敲定第一个条件后,姬远继续道:   “第二个条件,父皇希望陛下能广贴告示,承认我云州一脉亦是中原正统。”   诸公对此倒是还是镇定,没有人跳出来疾言厉色的指责。   “欺人太甚!”   穿常服的乾亲王,元景帝的弟弟,大步出列,怒视姬远,喝道:   “尔等反贼,配称中原正统?不过占山为王的匪寇罢了。”   当即就有几位君王、亲王出列,跟着附和。   与诸公的反应截然不同,皇室宗亲的态度极为激烈,中原一脉算中原正统,那我们呢?我们难道是反贼?   如果非要深究,还真是,但正因为这样,大奉皇室宗亲是绝对不会承认、退让的。   姬远脸色一冷,扫过几位亲王、郡王,淡淡道:   “武宗皇帝当年怎么得的天下,诸位心里不清楚?我们只是要回自己的身份、地位,乃人之常情。”   方才站出来的那位亲王训斥道:   “五百年前,昏君无道,亲贤臣远小人,残害忠良,武宗皇帝为保祖宗基业,挺身而出,乃顺应民心之事。”   姬远针锋相对,拔高声音:   “先帝元景昏聩无能,沉迷人宗道首美色,修道二十载不理朝政,以致于民不聊生。我云州一脉不忍祖宗基业毁于昏君之手,揭竿而起,亦是天理昭昭,顺应民心。”   几位亲王、郡王勃然大怒:   “口出狂言!陛下,此子当斩!”   如果让诸公来选择,这是不需要犹豫就能答应的条件,因为不必付出实质性的代价。   当然,也不是没有代价。   一旦朝廷承认此事,那么云州乱党就变的“名正言顺”了,百姓归顺倒还是其次,怕就怕那些乡绅地主,地方官员会理直气壮的叛变,投靠云州。   既是中原正统,那就不算背叛,便是想当忠烈之士,宁死不降都难。   但这些都是小事,因为就大奉目前的情况,打是打不赢了,既然打不赢,官员们叛变投靠是迟早的事。   所以诸公对此,没有太大的抵触情绪。   可在皇室宗亲眼里,承认云州是中原正统,可比五十万两白银更难以接受,因为这是对祖宗的背叛。   永兴帝眉头紧锁,缓缓道:   “此事容后再议!”   他不打算在此时做决定,反正殿前议事是定主基调,“两国”谈判,涉及到的细节繁杂,不是短时间内能出结果。   岂料姬远极为强势,摇了摇头:   “来之前,父皇特别交代,此事,陛下若不答应,和谈便不用继续了。”   这相当于把话堵死。   你永兴帝要么答应,要么中止和谈,云州在这件事上绝不退让。   “痴心妄想!”   誉王也站了出来,沉声道:   “本王也可以告诉你,这件事,朝廷绝不退让。”   姬远负手而立,叹息道:   “本官已经在岁贡上做出如此大的让步,给足了朝廷面子,没想到得来的是这样的回报。”   他脸色一沉,厉声道:   “尔等真不怕我云州十万铁骑吗!”   先占理,再用势,腰杆挺得笔直,把一众亲王郡王衬托的强词夺理,不识抬举。   一位郡王喝道:   “那就先把你杀了祭旗!”   姬远冷笑道:   “本官若是怕死,便不会进京。”   其实本次和谈的真正目的,是兵不血刃的逼大奉割地求和,争夺地盘乃云州的核心目标。   因为得到的地盘越多,国师许平峰凝练的气运越多,距离天命师就越近。   姬远咬着第二个条件不放,乍一看是舍本逐末,其实是吃准了永兴帝会答应。   相比起实际利益、生死存亡,宗族的名声就要往后靠。   而此事更多的是大奉皇室两脉之争,不算触及核心利益,诸公反对的情绪不高。   那么,就凭几位皇室宗亲再怎么叫嚣,也不过是无能狂怒。   永兴帝盯着姬远看了片刻,一字一句道:   “好,朕答应!”   此言一出,殿内的宗室脸色一变,高呼道:   “陛下……”   永兴帝抬了抬手,用锐利的目光逼退众亲王、郡王:   “朕主意已定!”   包括誉王在内,一众宗室看永兴帝的眼神里,充满了失望。   永兴帝转而看向姬远,问道:   “第三个条件是什么。”   姬远伸出手掌,五指张开,朗声道:   “割地,大奉要把雍州、禹州和漳州割让给我们。”   金銮殿内,一瞬间陷入死寂,然后又在下一刻掀起嘈杂的议论声。   尽管诸公,以及永兴帝都提前猜测到云州可能会狮子大开口,要求赔偿和割地,让委实没想到胃口竟然这么大。   两边打生打死这么久,大奉也才损失一个青州。   然后想通过和谈兵不血刃的拿走三州之地?   首辅钱青书出列,目光冰冷的扫过姬远等人,道:   “青州虽然失守,但大奉仍有十一洲疆域,兵多将广,真以为怕了你区区云州一个弹丸之地?   “陛下愿意与尔等议和,同样是不忍百姓再受战火荼毒,并非怕了你们云州。”   姬远哈哈大笑起来,道:   “没记错的话,秋收前,魏渊率十万精锐讨伐巫神教,险些全军覆没,此为其一。   “入冬后,朝廷再次集结九万大军,与我云州将士鏖战于青州,折损超过一半,此为其二。   “西北三州的兵力,则要用来抵御西域联军的骚扰,抽调不出兵力驰援南边战事,此为其三。   “兵多将广,好一个兵多将广,敢问钱首辅,朝廷还有兵力可与我云州一战?”   姬远每说一句,殿内诸公脸色就难看一分。   他们口头不会承认,但心里知道,姬远说的句句属实,句句戳中要害。   西边雷州的战事并不严重,西域各国联军以骚扰为主,小战不断,大战没有,毕竟佛门有南疆妖族牵制。   但为防万一,确实不能大规模调兵遣将。   钱青书一时语塞,他自是不屑狡辩,拂袖冷哼。   眼见首辅被怼的愤而不语,诸公面面相觑,思忖着如何反驳。   这时,户部侍郎走了出来,缓缓道:   “没记错的话,元景30年,云州记载在册的百姓为八十三万户,敢问姬使节,云州是十户养一兵,还是二十户养一兵?十万铁骑如何得来?   “云州有多少精锐,是能算个所以然来的。瘦死骆驼比马大,大奉再怎么衰弱,拼光你云州的精锐总不在话下吧。”   户部侍郎,对钱粮、户籍、人口等数据,最为敏感。   左都御史刘洪旋即出列,附和道:   “最后的结局不过是两败俱伤,而别忘了,巫神教在旁虎视眈眈,佛门的盟友,也不是真的对你们云州掏心掏肺吧。”   他刚试图继续陈述局势,说服这个云州来的年轻人。   便被大笑声打断,姬远满脸嘲笑,道:   “刘大人,这些话糊弄三岁小孩就够了,在本官面前搬弄唇舌,偷换概念,不觉得太可笑了?”   他看向户部侍郎:   “这位大人说的没错,但这又如何呢?如今青州已被我们掌控,流民皆可为兵,想拼光云州精锐尽管在来试试。   “另外,监正已经被我们国师斩杀于青州,没了这位守护神,尔等何来底气说拼光我云州精锐?”   终于还是不可避免的提及这个话题了。   正因为失去了监正,永兴帝和诸公才被吓破了胆,前阵子,夜里都不敢睡,生怕那群可怕的超凡强者杀入京城,杀入皇宫,于梦中摘走自己脑袋。   刑部孙尚书闻言,反驳道:   “监正虽死,但大奉并不是没有超凡强者,司天监的孙玄机,国师洛玉衡,以及云鹿书院院长赵守,还有……许七安!”   “没错,我们还有许银锣。”像是再给自己打气,有人附和了一句。   姬远笑而不语,他身后的一位绯袍官员嗤笑道:   “连监正都死在我们国师手里,许七安区区三品,也配与他争锋?看来是九公子过于谦逊,让尔等以为我云州是怕了大奉。   “想议和,就答应我们的条件。不想议和,自然会有我云州的强者杀到京城,先灭了尔等。随后云州大军兵临城下,入主中原。   “尔等还有其他选择?”   图穷匕见,撕破脸皮是谈判的必经过程,强大一方手握筹码,就是用来施压的。   割地是必须要割的,割多割少,才是谈判的细则。   姬远轻摇银骨小扇,淡淡道:   “陛下和诸公可能还不清楚监正身陨当日的细节,话说回来,监正确实强大无比,若非国师请来云州传说中的神兽白帝,以及地宗道首黑莲道长,想杀监正,难如登天呐。”   他慢条斯理的诉说着当日众强者围杀监正的过程,当然,全是胡编,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通过所谓的过程,让永兴帝和诸公了解云州背后的超凡强者有多可怕。   殿内皇室宗亲,文臣武将,脸色都极为难看,或脸色阴沉,或双拳紧握,或无奈沮丧。   屈辱!   永兴帝忍不住捏了捏眉心,沉声道:   “三洲之地断然不可能,此事容后再议,第四个条件是什么。”   意思是,答应割地了,数量方面,还得商议。   姬远嘴角一挑,他的目的已然达到,就目前来说,这场谈判一切顺利,没有太大波折。   “陛下放心,这第四个条件,倒也不算什么,只是个添头罢了。”   闻言,永兴帝沉凝的脸色略有缓和,道:   “但说无妨。”   姬远“啪”的合拢银骨小扇:   “本官要向陛下讨要监正的炼器手札。”   相比起前三个条件,这确实是添头,尽管一品术士的炼器手札必然无比珍贵,可层次过高的物品,委实没有切身的利益来的重要。   ……   一败涂地!   朝廷和云州使团的第一次交锋,输的一败涂地。   这场议和本身就是不平等的,大奉想求和,忍痛割肉在所难免,但过程中诸公和永兴帝表现出的无力感,仍然让不少中低层京官心寒、失望。   而那四个条件,在一些读书人看来,简直丧权辱国。   “割地求和,奇耻大辱!”   最先闹起来的是翰林院,这些手头没什么实权,却是朝中一等一清贵的读书人,群聚午门,破口大骂。   “昏君,仅是青州失守便让你吓破了胆。”   “人固有一死,我辈读书人宁可站着死,也绝不跪着活。”   “云州一脉是正统?那当今皇室算什么,我等读书人效忠的又是什么,数典忘祖的昏君。”   然后这些人被逐个拉出去廷杖,打的奄奄一息。   这确实震慑住了一部分人,但控制不住流言的发酵,午膳刚过,国子监的学子便罢课了,书生意气最是锋锐,有写文章嘲讽的;有在闹市聚众抨击的;有冲击大祭酒办公堂,要求向陛下递血书的……   早朝发生的事,先是在京城官场、上层社会传播,然后慢慢流传到底层百姓中,到黄昏时,市井中流传着朝廷割地求和,承认叛军为中原正统的流言。   “昨儿个看到匪州佬进城,我就知道朝廷要求和了。”   “唉,能不打战当然最好,这世道乱的……但想想总觉得不甘心呐,怎么朝廷说败就败了,去年派兵打巫神教时,那是多么风光啊。”   “听说连监正都死了,那可是司天监里的老神仙。唉,要变天了。”   “许银锣呢?许银锣难道眼睁睁看着朝廷割地求和吗。”   “许银锣也尽力了,前阵子朝廷不是还张贴告示,说许银锣与万妖国结盟,与蛊族结盟,咱们没了佛门这个盟友,一样有其他盟友。”   “唉,谁能想到呢,青州说失守就失守,我这不是没盼头了吗,以前有什么事,许银锣总会出头。”   ……   驿站。   姬远取出法器,撑起一片隔音阵法,听完下属的汇报,笑道:   “外头倒是挺热闹,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书呆子,罢了,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人物,我们下一个目标,是试探许七安。”   许元霜一听和许七安有关,问道:   “如何试探?”   姬远手里的银骨小扇转动一圈,道:   “比如说,我在谈判快结束的时候,突然补一个条件,要求和大奉联姻,对象必须是临安怀庆两位公主中的一位。”   许七安和临安有婚约,这是他从陈贵妃派的人那里打探来的。   许元霜蹙眉道:   “你在找死吗?”   真要这么做,和谈能不能成是一回事,许七安放不放他活着离开京城,是另一回事。   姬远哈哈大笑:   “两位公主与我是同族,联姻自然不是我们这一脉,是元槐啊。你说许七安会作何反应?他能对自己亲弟弟下手?”   “他会!”许元槐脸色陡然一变,这是把他往死路上逼。   “开个玩笑,瞧把你们紧张的。”   姬远恶趣味般的笑着,忽然正襟危坐,道:   “许七安一直没露面,他背地里打什么主意,我们尚未知晓。   “监正虽然被封印了,可那是监正啊,谁知道会有什么底牌留下来。国师也不知道,所以他要试探许七安,通过和谈来试探许七安,以此来了解监正的后手。”   许元霜脸色稍稍好转,问道:   “九哥觉得,他会有什么底牌?”   姬远想了想,笑了起来:   “死局!   “这对许七安来说是个死局。我若是他,便会一直对和谈视而不见,然后趁着和谈争取来的时间,四处求爷爷告姥姥,拉拢超凡强者做盟友。   “所以啊,我们这一趟京城之行,是白捡的功劳,不会有什么危险。”   姬远手里的折扇旋转:   “他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来。啊,很想看看他穷途末路的姿态,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得等我们攻破京城。”   ……   景秀宫。   “母妃,我听怀庆说,一旦割地求和,大奉就彻底没救了。”   临安忧心忡忡地说道,鹅蛋脸不再明媚,染上一层阴霾。   陈贵妃有些焦躁地说道: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不求和,难道要继续和云州打?若有胜算,陛下和诸公会一门心思的议和吗。   “现在只有议和才是出路,不然指望你的那个未婚夫吗。”   临安咬着唇,泫然欲泣:   “母妃你为何这般讨厌他。”   陈贵妃脑海里闪过一个白衣身影,咬牙切齿道:   “姓许的没一个好东西。”   她旋即软下心肠,拉着临安的手:   “那怀庆从小就是个心眼黑的,她的话不能信。临安,你不懂,现在除了议和,没人能救朝廷了。”   ……   王府。   钱青书披着厚厚的大氅,直奔王贞文卧房。   王贞文见他进来,挥挥手,屏退丫鬟,直截了当地问道:   “都有哪些条件?”   钱青书把云州的四个条件转述了一遍。   “逆党!逆党!!”   王贞文连骂数声,忽地剧烈咳嗽起来。   钱青书坐在床边,轻抚他后背,助他顺气,叹息道:   “事已至此,陛下都答应了,不过割让三洲之地是不可能的。陛下的底线是把禹州割让出去。”   “承认潜龙城一脉为中原正统,乱我大奉人心,索要财帛,榨干我大奉财力,割让三洲,彻底成势……”   王贞文喃喃道:   “完了,回天无力,回天无力了。”   就算魏渊复活,也盘不活这局棋。   钱青书叹道:   “可谁又能说服陛下呢,况且,议和才是顺应大势。如今大奉能逆势而行的只有许七安。   “但是王兄啊,逼许七安和朝廷决裂,何尝不是云州乱党的阴谋呢。他一直没有出现,就是明白了这一点。   “我已查出他在司天监,也派人传信了,他若要来,早就来了。”   ……   司天监,大卧房。   许七安浸泡在浴桶里,背靠着桶壁,怀里坐着年近四十,身娇体柔胜过少女的花神。   她软绵绵的瘫坐在许七安怀里,脑袋枕在他肩膀,脸蛋酡红,眼儿迷离,浑身没有一丝力气。   “什,什么时辰了……”   好不容易中场休息,慕南栀有气无力的问道。   “刚过午膳不久。”   许七安掐着慕南栀的柳腰,一刻都不让她离开自己怀里,精神抖擞。   怀里的美人素白柔软,肌肤像是象牙一般,细腻又有弹性。   午膳已过……慕南栀带着哭腔骂道:   “你是牲口吗?一晚上不让我睡,我,我不和你双修了……”   和小欲比起来,你的战斗力委实太弱……许七安说道:   “首次双修效果最好,目前我的气机还在增长,等到了极限再停。你体内的气机同样雄浑,南栀啊,你知道多少人渴望这种修为暴涨的修行吗。”   浴桶边,水渍溅的到处都是,屏风上的衣裳、肚兜也早已滑落在地,被溢出的洗澡水浸湿。   宽敞结实的床榻一片狼藉,棉被落在地上,床单皱巴巴的凌乱不堪,枕头不是在床头,而是横摆在床中央。   得益于花神灵蕴的浑厚,许七安只用了一夜的时间,便稳住了根基。   正常状态,晋升后需要一旬左右的时间来稳固境界,适应力量。   这时,他感受到了熟悉的心悸感。   招手从散乱的衣物里唤来地书碎片。   【一:云州使团已经觐见过永兴,云州给出了四个条件。】   怀庆把今早朝会上发声的事,详细的传书在地书聊天群里。   末了,简单评价:   【一:一败涂地,那姬远是个极厉害的角色,加之以势压人,永兴和诸公根本没有和他谈判的筹码。】   【七:窝囊!】   圣子评价道。   李灵素看完怀庆的转述,都替大奉觉得憋屈,何况是嫉恶如仇的李妙真。   【二:这个废物皇帝,倘若真的割让三洲之地,那许平峰岂不是如虎添翼,云州军岂不是如虎添翼。大奉还有胜算?   【许宁宴,到底该怎么办,是拼了还是怎么地,你说句话。】   许七安最近很少传书发言,显得无比消极,这让飞燕女侠急的寝食难安。   天地会其他成员同样心急,眼前大奉一步步滑向深渊却无能为力。   【三:不必担心,安心做你们的事,和谈方面我会搞定。】   简单解释一句后,他一边拥着绵软无力的慕南栀,一边和学霸长公主私聊。   【三:殿下,万事俱备否?】 第一百零三章 议和尾声   【一:想要逼永兴退位很简单,但如何维持后续的稳定,则并非一件容易的事。】   怀庆通过私聊,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你这个土著接不住我的梗啊,这时候你应该回一句“只欠东风”……许七安习惯性在心里吐槽一下,传书道:   【三:殿下说的在理,殿下经验丰富,有什么建议。】   逼永兴退位很容易,他连皇帝都敢杀,何况逼永兴退位。   难的是如何稳住大局,让朝堂诸公接受这件事,并愿意维持朝廷运转,愿意支持他许七安。   【一:要先稳住诸公,魏公留下的班底,我都已私底下有过联络,做到万无一失。】   许七安看完这段传书,再回想起怀庆刚才转述的谈判过程,心里一动:   难怪魏党出奇的沉默,对于谈判结果冷眼旁观,原来早就已经通过气,背地里策划造反了。   “刘洪张行英兵部尚书这些老狐狸,怀庆能压住他们,让他们卖命,驭人之术确实厉害。”许七安传书道:   【单凭魏公的班底,稳不住朝堂。】   【一:没错,所以,我希望你能去说服王首辅,联合王党和魏党之力,足以稳住朝堂,剩余的党派,自会根据形势做出选择。   【许宁宴,你可有找过王首辅?】   【三:啊这,我最近专注于修行,忘了此事。】   双修也是修行……他嘀咕一声,想到这里,一手握着地书碎片,一手拖住慕南栀紧致纤细的小腰,把她往上颠了颠,省的滑下去。   年近四十,丰腴诱人的花神“嘤”了一声,趴在他肩头半睡半醒。   她体内有股气机在经脉里运行,暖洋洋的,让人昏昏欲睡。   许七安在大冬天泡冷水澡就是这个原因,给双方降降温。   修行?你修为早就到瓶颈了,不拔出封魔钉,如何修行……怀庆皱了皱眉,感觉许七安在骗她。   【三:我会负责此事。】   以他对王贞文的了解,以及目前局势的判断,王贞文肯定会选择与他合作。   首先,王贞文本身是个小节有损,大节不亏的读书人,如果有一个可以救国的,且希望颇大的方案,他一定会选择铤而走险的尝试。   其次,王家小姐与二郎有婚约在身,姻亲间的同谋,可比单纯的盟友要可靠多了。   得到许七安肯定答复后,怀庆松了口气,没有过多询问,就如许七安没有询问她如何搞定魏党的老狐狸陪她造反。   这是对双方能力的信任。   【一:而后便是兵力问题,行动后,我会以最快的速度夺下宫门,逼永兴退位。待尘埃落定,禁军方面你就不用担心了。】   禁军五营只忠于皇帝,只听皇帝调遣。   就算她怀庆手眼通天,也不可能策反所有禁军统领,能策反小部分,已经是很不可思议的事了。   不过,禁军虽然难以策反,但拉拢京城十二卫就要轻松多了。   只要有许七安这枚定海神针,怀庆有足够的信心在短时间内占领宫城。   【三:宗室的态度呢?】   【一:宗室现在恨不得把永兴拽下皇位,让他们承认云州一脉是正统,这比杀了他们还难以接受。】   敲定好细节后,怀庆不无忧虑地说道:   【纵使稳住朝廷,待云州叛军休整完毕,雍州依旧守不住。宁宴,你可有什么办法?】   怀庆自诩聪慧擅谋,但唯独追平超凡强者这件事,她苦思良久,考虑过拉拢盟友,比如蛊族,比如南妖,但他们要么被牵制,要么脱不开身。   难以相助大奉。   【三:实不相瞒,殿下,我已经拔出最后一根封魔钉,晋升二品了。】   那边沉默许久,怀庆才传书过来:   【你,你如何做到的?】   她无法用语言来描述自己此刻的心情,喜从天降,茫然不解……情绪非常复杂,但有件事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她有种柳暗花明又一村的畅快感。   就如同迷失在浓雾中的旅人,终于拨开了层层迷雾。   【三:可以向殿下透露一二,但务必保密。】   怀庆精神一振,道:   【请说。】   【三:替我拔除封魔钉的是八号,他是阿苏罗。】   怀庆目光发愣的盯着这条传书,险些握不住玉石小镜。   八号就是阿苏罗?是了,八号一直在闭关,而阿苏罗是近期归位的,阿苏罗归位后,金莲道长出关,没多久就说八号出关了,时间上吻合……怀庆又惊喜又懊恼。   她还是大意了,没有把八号和阿苏罗联系起来。   “八号如果是阿苏罗的话,他不但助许七安晋升二品,本身是天地会成员,属于盟友,大奉等于一下子有了两位以战力著称的武夫,金莲道长的这枚暗子,一下子盘活整个局面,厉害啊……”   作为善谋者,她认为金莲道长不显不露水,但绝对是当世一流的棋手。   真正的棋手,最精妙的往往不是短期内的高绝操作,而是一些不愠不火,但却伏脉千里的棋子。   在这方面,怀庆心里有一份名单,榜首毫无疑问是监正,榜眼和探花是魏渊和许平峰。   现在多了两位,一位是死后五百年,还能让监正吃大亏的初代,与监正一样位列榜首。金莲道长,则与许平峰并列。   接着,许七安又向她说明了阿苏罗修行一气化三清,以分裂出的化身为“坐标”,对抗佛门“四大皆空”法术的操作。   怀庆再无疑惑,不,还有一个疑惑:   【宁宴为何独独与我说此事?】   却隐瞒了天地会其他成员。   因为只有你没社死,所以告不告诉你,问题都不大……许七安传书解释:   【此事毕竟需要阿苏罗自身允许,我不便随意泄露旁人隐秘。但对于殿下,卑职向来掏心掏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怀庆府,午后的书房里,怀庆坐在案边,以手代笔,写道:【我差点就信了……】   她没有把这条信息传出去,用指尖抹去,重新输入:   【是因为他们都在群里大肆嘲讽阿苏罗……】   想了想,再一次抹去。   最后一本正经的传书道:   【本宫知道了。】   【三:殿下,最后一个问题……】   ……   司天监。   许七安从浴桶里站起身,双手托在慕南栀的臀上,她下意识的双腿勾紧健硕的腰,藕臂揽住他脖子,歪着头枕在许七安肩膀。   两人的肤色,一个白皙晶莹,一个古铜色,视觉冲击感极强。   他把慕南栀轻轻放在床上,收回了授予她的把柄。   花神沉睡中“嗯”了一声,精致好看的眉头,轻轻一皱。   这女人比任何催情毒都要浓烈啊……许七安恋恋不舍的替她盖上棉被,又捡起遗落在地板上的手串,重新戴在欺霜胜雪的皓腕。   这样花神就从世上最浓烈的催情毒药,变成了让人心如止水的阿姨。   接着,许七安取出太平刀,把它放在桌上,嘱咐道:   “看好你的女主人,谁都不能进来,知道了吗。”   太平刀“嗡嗡”鸣颤,传达出“明白了”的意念。   太平刀已经成长起来,一般的四品高手在它面前就如待宰的羔羊。   许七安开门离开,指肚在门上轻轻划过,涂抹了会让人麻痹昏迷的剧毒。   ……   王府。   王贞文刚派人送走钱青书,没多久,管家悄声进来,在外室禀报道:   “老爷,许银锣来了。”   原本已经有些疲乏的王贞文,精神一振,连忙道:   “快,请他进来。”   管家依言退去,俄顷,卧房的门被推开,王贞文看见一袭青衣,挺拔俊朗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看见帘外的一袭青衣,王贞文目光恍惚了一下,等看清许七安的脸后,不知是感慨还是惋惜的吐出一口气。   “刚才那一瞬间,我险些以为魏渊回来了。”   王贞文望着进来的年轻人,笑着说道。   “首辅大人这病是怎么回事?”   许七安走到床边,握住王贞文的手腕,感应了一下脉搏,同时侧耳聆听。   这……他眉头紧皱,王贞文的身体,就像一台到了退休年纪的机器,各个零件老化严重。   “天人尚有五衰,何况是老夫一介凡人?”   王贞文不甚在意的笑了笑:   “司天监的术士来说过了,安心静养,或许能枯木逢春。此次之外,再无他法。”   许七安“嗯”了一声,暗中渡送了几缕气机,助他活血养气。   司天监确实有很多灵丹妙药,生死人肉白骨的不再少数,人宗也有不少极品丹药。   但越是高阶的丹药,蕴含的药力就越强,这绝对不是没有修行过的凡人能承受的。   就拿血丹来说,内蕴旺盛生命力,但因为层次太高,四品强者吞服,十死无生。   所以,复活一个高品级的强者,或许不会太难,但复活一个没有任何根基的凡人……嗯,自从宋卿创造出人体炼成术,也不是太难了。   只要有点化万物的九色莲子,凡人也能借壳重生。   “和谈的事,想来你也有所耳闻。”王贞文直入主题,凝视着坐在床边的许七安:   “你实话与老夫说,你有什么打算?”   他的目光灼灼,像是绝境之人等待最后一份希望。   我如果告诉他,我没有任何办法,老首辅最后这口气怕是续不上了……这一刻,许七安忽然庆幸自己延后来访,倘若当日与怀庆商议完,便来王府拜访老首辅。   那么,一句“我无能为力”,也许会让这位苦苦支撑的老人,黯然消逝。   许七安脸色严肃,一字一句道:   “我入二品了。”   王贞文手掌用力抓紧床单,手背青筋一根根凸起,他深深看了许七安一眼,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笑声豪放畅快,一扫阴霾。   他从许七安身上,感受到了强烈的自信。   他安心了。   许七安默默坐着,等待着老首辅吐完胸中郁垒。   “你有什么计划?”   王贞文缓慢收敛情绪,又恢复了老练沉稳的姿态。   许七安直言了当道:   “我要换皇帝!”   出奇的是,王贞文脸色平静,没有任何意外。   老首辅叹息一声,说道:   “永兴是守成之君,扛不起这摇摇欲坠的江山,哪怕顺利解决这次和谈事件,如果有第二次,第三次大不利的局面,他还是会打退堂鼓。   “有时候,来自后方的麻烦,才是最致命的。朝廷想要和云州拼国运,就必须要有一个安稳的后方。”   停顿一下,他望着许七安,道:   “你想立谁?”   许七安没有犹豫:   “炎亲王。”   王首辅闻言,松了口气:   “好,这样就好,炎亲王是嫡子,太后所出,他登基,名正言顺。”   两人商议之后,老首辅抓起床头的铃铛,摇了摇。   门外的管家推门而入。   王贞文吩咐道:   “去把钱首辅、孙尚书、赵侍郎……他们请来。”   他一连报了六七个名字,都是王党骨干。   许七安顺势起身:   “晚辈先告退。”   ……   厉王府。   “永兴糊涂啊!”   年迈的厉王听闻消息,拄着拐棍,颤巍巍的站起身,连拍桌子。   堂内,是一众亲王、郡王。   “乱臣贼子是正统,那我们算什么?祖宗们算什么?”誉王语气低沉:   “陛下太怕事了,云州想要的是钱粮土地,咱们就算咬死了不放,本王就不信他姬远敢真的离京。”   “谁让他是皇帝呢。”   这时,有人低声说了一句。   众亲王、郡王扭头看去,说话之人正是炎亲王。   历王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行了,云州以势压人,陛下能有什么办法。”   他扫了一眼满脸愤懑的郡王、亲王,沉声道:   “而今之际,是虚与委蛇,等待开春。只要朝廷缓过这口气,什么都好说。只要我们这一脉坐稳了江山,说他黑他就是黑,说他白,他就白。”   尽管心里无比恼恨永兴帝,但历王还是决定以大局为重,稳一稳宗室的情绪。   国家大事,皇帝能做主,但祖宗的事,就不是皇帝一个人说了算。   永兴帝的决策,是把大家的祖辈推向不义。   ……   三天后,云州和朝廷谈判结束,这场议和正是进入尾声。   不管中低层京官是什么态度,京城百姓是什么态度,京城学子是什么态度。   在所有人看来,这次议和已经是板上钉钉。 第一百零四章 造反   御书房。   永兴帝展开文书,仔细审阅着双方的“协议”,协议内容繁杂,涉及到的细则极多,第一个条件不变:   自永兴一年起,大奉每年向云州进贡白银五十万两,绢六十万匹。   细则上的延伸、改动:   头一年只需要进贡十五万两,绢三十万匹,来年必须还清。   第二个条件不变,和谈结束后,大奉朝廷要立刻朝各地衙门发邸报,承认云州一脉是中原正统,并张贴告示,昭告天下。   第三个条件,扯皮最久。   云州方面要求朝廷割让雍州、禹州和漳州。   雍州再往北,就是京城地界,因此雍州是不可能割让的,这是原则性问题。   谈判过程中,姬远再次以云州超凡强者施压,但这一次不管用,礼部尚书和鸿胪寺卿死不松口。   禹州和漳州,前者铁矿资源丰富,后者是大奉三大粮仓之一,此二洲若是割让给云州叛军,可想而知会有什么结果。   但保下了雍州,禹州和漳州就不得不让出去,从地理位置来说,这两州距离京城还算遥远,不及雍州这般致命。   第四个条件,监正的炼器手札。   永兴帝昨日已经派人去司天监取,出乎意料,司天监的宋卿很痛快的就给出来了。   痛快的仿佛这不是亡师的遗物。   “陛下,虽然和谈顺利达成,但云州叛军狼子野心,不能轻信啊。”   年迈的历王,此刻也在御书房内,他是在场唯一被赐座的人。   “叔公放心!”   永兴帝的脸上终于有了几分以往的笑容,语气轻松地说道:   “此事,朕早已与诸公商议过,等送走了云州使团,朕会亲自找许银锣,让他去南疆搬救兵。蛊族和妖族都有不少超凡强者。让许银锣把他们请来便是。   “再有一月便是春祭,春祭后,大地回春,寒灾可解,局面一定会好起来的。”   历王闻言,微微颔首:   “本王听说前些日子,陛下与许银锣闹的不愉快?”   永兴帝摆摆手:   “小事而已,朕平日里敬他三分,但国家大事,朕自有主张。不容他逞匹夫之勇。”   至于搬救兵的事,永兴帝完全没想过许七安改怎么请,难不难请,似乎一切都是许七安应该做的。   就像他把蛊族和妖族发展成盟友。   厉王“嗯”了一声,脸色稍松,缓缓道:   “原来陛下早有计较,那本王就放心了。”   永兴帝打的是什么主意,刚才说的一清二楚,先议和,稳住叛军,再让许银锣豁出脸去请南疆盟友援助。同时等待开春,消退寒灾。   厉王同样也没考虑过任务难度。   ……   城门外,六骑策马狂奔而来,他们披着斗篷,骑乘快马,呼啸着穿过城门。   入城门,马匹奔驰速度锐减,为首一骑勒住马缰,回首望向城墙。   他脸色僵硬,缺乏表情,像是石头雕刻而成。   杨砚!   楚州屠城案后,杨砚便留在了那里,朝廷任命他为楚州总兵兼楚州都指挥使。   即使在魏渊死后,他也一直留在那里楚州,不曾回京。   “召集所有潜伏在京城的兄弟,等待命令。”杨砚侧头,看向左边的下属。   “是!”   下属双手抱拳,接着拽住马缰,轻轻一拽,与队伍分离,朝另一条道疾驰而去。   义父生前没能扶上四皇子登基,如今,该是我们这一派执掌乾坤了……杨砚移动视线,顺着宽敞的主干道,眺望皇宫方向。   ……   打更人衙门。   四名金锣齐聚一堂,门窗紧闭。   金锣赵锦盯着对面的银锣宋廷风,眯了眯眼,道:   “许银锣真的这么说?”   许银锣已经成为一种称号,而非官职了。   在大奉,只要说出“许银锣”三个字,谁都知道指是哪位。   宋廷风笑道:   “如今中原动荡,朝廷也处于危机之中,几位金锣能否在这场洪流中抓住机会,就看今日选择。   “宁宴是魏公的弟子,四位大人与他亦有交情,并不陌生,还怕他坑你们不成。再说,讲一句大逆不道的话,如今大奉,效忠谁最有前途?   “不是坐在金銮殿里,向云州叛军摇尾乞怜那位,而是我的兄弟。”   赵锦和其他三位金锣对视一眼,沉吟一下,道:   “许银锣为什么不自己来?”   宋廷风不答,而是取出一张纸条:   “看完你们自然知道。”   赵锦接过,展开纸条看了一眼,先是松口气,评价道:   “是他的字迹。”   接着,眸光一凝,盯着纸面看了许久。   赵锦深吸一口,压下内心翻涌的激动情绪,不动声色的把纸条交给另外三名金锣,传阅完毕后,他说道:   “你回复许银锣,只要他没骗我,我赵锦可以把这条命交给他,但我们要和他见一面。”   ……   驿站。   姬远握着传音法螺,道:   “无趣!   “大奉的小皇帝无趣,朝堂诸公也无趣,国子监学子更无趣。   “我听说当初镇北王尸体运回京城时,元景闭宫不见百官,有个叫许新年的庶吉士,堵在午门从早骂到晚,骂的元景妥协开门。   “可惜朝堂上没有见到此子,谈判中亦没见着,许是位卑言轻,没资格与我同案辩论。”   关于许新年的事,他是从这几天的谈判中,偶尔听到有人私底下嘀咕说:   那云州来的小子牙尖嘴利,如果翰林院许大人能来,定骂的他当场痛哭流涕,乖乖滚回云州。   传音法螺里传来葛文宣的笑声:   “那你怕是没机会见到了,许新年此人,是许七安的堂弟,元霜和元槐的堂哥。   “他并不在京城,而是随大奉军在青州打仗,嗯,青州失守后,他被卓浩然砍了一刀,生死不知了。”   姬远啧啧摇摇头:   “一介书生,硬挨卓将军一刀,怕是凶多吉少。不提他了,葛将军,那姓许的至今没有现身。”   葛文宣沉吟一下,道:   “看来与我们之前猜测的差不多,姓许的黔驴技穷了,默认了和谈,想着争取时间熬过寒冬,然后向南疆求援。”   这是很容易就能推理出的事情,大奉超凡战力紧缺,尽是些三品之流,根本不可能与一品、二品强者争锋。   而到了超凡境,从三品开始,再想晋升,那可就难了。   资质差的,就像武林盟寇阳州,五百年才勉强晋升,成为二品武夫。   资质拔尖的,比如国师、洛玉衡之流,年纪轻轻就是二品,但也在二品境卡了足足二十年。   既然短期内无法靠自身晋升来追平战力,那么求援是许七安唯一的选择。   姬远嗤笑一声:   “南疆蛊族受限于蛊神之力,难以诞生一品,七部中只有天蛊婆婆是二品,却不擅长战斗。南妖的超凡强者更是稀少的可怜。   “那具可怕的残尸不可能离开南疆,九尾天狐倒是有可能会插手中原之争,可是,她如果来了中原,那西域便没了牵制,亦可分一部分兵力进攻中原。   “其实唯一的变数在巫神教,纳兰天禄脱困后,巫神教便有了一位大巫师,一位雨师。   “他们如果和大奉结盟,倒是有些头疼。”   “九公子聪明。”葛文宣笑着说:   “我亦是如此认为,但老师说,暂时不用理会巫神教,至于缘由,我便不知了。”   顿了顿,继续说道:   “许七安既然甘愿做缩头乌龟,便由他去吧,一个三品武夫,翻不起什么风浪了。明日离京?”   姬远“嗯”了一声:   “明日早朝交换文书,而后便可离京返回云州了。”   这是必要的流程,谈判结束后,双方交换文书,然后在朝会这种公开场合“告别”。   传音结束,姬远把传音法螺交还许元霜,笑眯眯的问一旁的许元槐:   “元槐,京城教坊司里的花魁,个个都是拔尖的美人,今日离京,趁着还有时间,九哥带你去享受享受?”   许元槐并不搭理他。   姬远毫不在意,把玩着折扇出门,他也就随口一说,可不敢真去教坊司,万一遇刺怎么办。   ……   次日,朝会。   卯时,天色漆黑,文武百官井然有序的穿过东西两座侧门,过金水桥,京官候在丹陛、台阶和广场,诸公迈入金銮殿。   今日早朝专为云州使团举行,主角是姬远和一众随行者。   二十多名身穿云州官袍的“谈判团”,迈入金銮殿,趾高气昂,带着胜利者的强势和傲然。   永兴帝高居御座,不痛不痒的聊了几句后,便让人交换文书。   “承蒙陛下和诸位大人款待,本官此行甚是开心。”   姬远笑容满面的朝永兴帝作揖,朝诸公作揖。   金銮殿内,众臣脸色难看,只当看不见他一脸的嘲弄和肆意张扬的气焰。   “对了,京城近来民怨沸腾,公然辱骂朝廷,辱骂陛下。在下建议,该杀就杀,以儆效尤。”姬远笑道。   身侧的许元霜则想起,九哥这几天时常打探民间消息,日日听着京中百姓、国子监学子怒骂云州使团和潜龙城一脉,当时他手摇折扇,看似毫不在意。   原来是暗暗记在心里了。   永兴帝现在只想赶紧送走云州使团,道:   “不劳姬使节操心,朕自会处理。另,银两和绢已经筹备妥当,可由姬使节带走。”   至于割地,后续还有一堆工作,比如通知当地官府,撤走乡绅贵族以及当地军队等等。   不可能立刻完成。   “如此,便谢过陛下……”   姬远话音方落,忽听“轰隆”一声,火炮声从遥远处传来,紧接着,密集的鼓声也同步传来,是宫门方向。   殿内众人大惊失色,其中包括姬远为代表的云州使团。   偏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   永兴帝眼里慌张一闪而逝,强作镇定,望向赵玄振:   “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赵玄振领命退去,他跨出金銮殿,俯瞰殿外广场,下方官员一片大乱,脸色惶急,宫中禁卫一部分涌向宫门,一部分奔向金銮殿,保护陛下和诸公。   金銮殿内,姬远眉头紧皱,握紧银骨这扇,沉吟不语。   许元霜和许元槐,前者蹙眉,后者频频朝外张望。   殿内文武官员,皇室宗亲,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直到赵玄振狂奔着返回,他拎着衣袍下摆,跑的像是一条丧家之犬,尖叫道:   “大事不妙,大事不妙……   “陛下,叛军打进来了,打进来了。”   殿内众人脸色大变,下意识的看向姬远,自云州起事开始,“叛军”这个词就和云州挂钩,听了两个多月,骤闻叛军二字,本能的反应是,云州叛军杀进京城了。   姬远等人也愣了一下。   旋即便听赵玄振喘了一口气,续上话来:   “高喊着清君侧……”   喧哗声再次于殿内掀起,永兴帝猛的看向皇室宗亲所在之处,接着一愣,因为他看见了炎亲王。   按理说,此刻炎亲王应该不在此地才对,莫非不是他?   一众亲王、郡王同样用怪异的眼神看着炎亲王。勋贵中,有几个修为在身,不动声色的向炎亲王靠拢。   如果说,朝廷里有谁能造反、敢造反,大概只有这位太后所出的亲王了。   擒贼先擒王的道理,没人不懂。   炎亲王懵了。   “什么叫打进来了?可有攻破宫门?”   勋贵里,一名国公大步出列,恶狠狠的瞪着赵玄振:   “把话说清楚。”   脸色苍白的赵玄振正要说话,殿外忽然传来喊杀声,兵刃碰撞声,以及惨叫声。   这下不用说了。   叛军有内应,而且规模不小……殿内众人立刻做出判断。   把守宫门的是禁军,守皇城的是十二卫,没有任何一支军队能在这么短时间内连续攻下皇城和宫城,除非叛军就是十二卫和禁军。   什么人竟然能策反禁军和京城十二卫?   众人念头闪烁间,喊杀声越来越近,直到有大内侍卫惨叫着摔入金銮殿。   殿门外,人影闪动,一马当先杀进来的,是穿着打更人差服的两名金锣,以及穿轻甲拎长枪的杨砚,再往后则有银锣铜锣、羽林卫、御刀卫等。   成员非常复杂,但他们手臂上都缠着一条红绸。   他们提着带血的刀,将殿内诸公、宗室、勋贵,团团围住。   “杨砚?   一位郡王认出了他,又惊又怒:   “乱臣贼子,你敢行谋逆之事,不怕诛你九族吗!”   永兴帝压下所有情绪,维持着君王的镇定,撑案而起,看一眼炎亲王,转而望向杨砚和几位金锣,强作冷静,道:   “你们的主子是谁。”   与此同时,两位勋贵一左一右,钳制住了炎亲王。   看到杨砚和几位金锣现身,明眼人就知道幕后之人是谁了。   这些魏渊的党羽,当初可是支持四皇子的。   若非魏渊死的早,许七安杀了贞德后,登基的绝对不会是太子,而是当初的四皇子。   姬远很懂得在关键时刻低调,握着折扇冷眼旁观。   “九公子,大奉朝廷内乱了。”   一位绯袍官员半喜半忧地说道。   这和他们的目标是一致的,如果和谈能让朝廷内部乱起来,那么成与不成,都无所谓了,甚至比谈成议和效果更好。   一旦中枢乱了,大奉朝廷会以让人惊喜的速度崩溃、瓦解。   当然,使团的生命安危就有些不受保障,所有是一半喜一半忧。   “静观其变。”另一位绯袍官员低声说:   “不管谁胜谁负,如果不想国破家亡,必定要与我们客客气气。”   依目前大奉的局势,与云州撕破脸皮,那是死路一条。造反的人不会看不到这个事实。   “这,这和我没关系……”   炎亲王只是练气境修为,被两位修为高深的勋贵制住,毫无反抗能力。   这时,殿外的厮杀声停了下来,似是分出胜负。   当然,远处依旧有火炮声和鼓声,其他处的战斗还在继续。   “不必为难四皇兄,此事与他无关。”   清冷悦耳的声音传来,殿内众人或回头,或侧目,看见金銮殿外,一袭素白长裙的倩影,跨过高高的门槛,裙摆拖曳于地,走了进来。   长公主?   不明真相的人一脸愕然。   永兴帝愣住了,没想到出现在眼前的人会是她。   “怀庆?”   永兴帝指着她,怒道:   “你想干什么,回答朕,你想干什么?!”   他用力一拍大案,气势猛的高涨了几分。   怀庆一步步走到御座之下,望着永兴帝,语气平淡,声音却不低:   “请皇兄退位!”   此言一出,殿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姬远瞠目结舌,端详着怀庆的背影,眼里有着难以掩饰的惊艳。   “你?怀庆……”   永兴帝仿佛听见了天大的笑话,他双手撑在案上,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大逆不道的皇妹,突然咆哮道: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永兴帝重拳出击。   换成任何一个兄弟,他会既小心又警惕,但现在要求他退位的、造反的,是一个女流之辈。   笑话!   他没再去看怀庆,而是望向杨砚和金锣们,以及围住殿内群臣的叛军们,怒斥道:   “尔等疯了不成,陪一个女人造反?你们有几个头可以砍。   “凭她也能成事?问问这满殿诸公,谁会支持她。问问天下人,谁会支持她一个女流之辈。”   这时,刘洪默默出列,作揖,高声道:   “请陛下退位!”   然后是钱首辅,他与刘洪并肩而立,作揖,大声道:   “请陛下退位!”   接着,右都御史张行英、刑部孙尚书、兵部尚书一起出列,齐声道:   “请陛下退位!”   仿佛引发了群体效应,顿时,一大片的官员作揖出声:   “请陛下退位!”   人数占了殿内人数近一半。   王党和魏党,第一次如此齐心。   永兴帝脸色陡然僵住,继而缓缓苍白,他怔怔的望着殿内躬身作揖的官员,好半天,嘴唇颤抖着喃喃道:   “疯了,你们都疯了……”   皇室宗亲这边,亲王和郡王们茫然无措,唯独炎亲王,欣喜若狂,激动的浑身颤抖。   大理寺卿难以置信,挨个儿的去扶作揖的官员,训斥道:   “你们都疯了吗,陪一个女流之辈发疯,谁给你们的胆子,莫要逞一时之快,成不了事的。”   现在只是打了个突袭,后续呢?   皇室宗亲数量庞大,只需登高一呼,就能平了叛乱。   因为没有人会支持一个女流之辈。   跟着一个公主造反,不是疯子是什么?   怀庆双手交叠于小腹,淡淡道:   “带下去,让他写退位诏书。”   杨砚领着几名银锣大步上前,朝着御座上的永兴帝走去。   “不得放肆!”   掌印太监赵玄振张开双臂,挡在杨砚几人面前,他脸色微微发白,疾言厉色道:   “临安殿下与许银锣有婚约,尔等造反,许银锣不会放过你们!”   这句话,宛如暮鼓晨钟,惊醒了犹豫不定的皇室宗亲、勋贵、以及王党魏党除非的官员。   永兴帝灰败的眼神里,陡然迸发出亮光,就像绝望之人,看到了一缕曙光。   没错,他还有许七安。   只要许七安支持他,任凭怀庆和炎亲王再怎么嚣狂,也成不了大事。   那些徘徊犹豫的人,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永兴帝定了定神,环顾杨砚等人,朗声道:   “朕再给你们一次机会,悬崖勒马,朕可既往不咎。拿下逆贼怀庆,朕还要赏你们。   “否则,尔等应该知道谋逆是何下场。”   赵玄振胆儿一壮,朝着喝道:“还不退下!”   “乱臣贼子,还不悔改。”   “跟着一介女流造反,嫌命长吗。”   “速速拿下怀庆,不然,等禁军杀来,等许银锣杀来,你们都要死。”   那些拥趸永兴帝的官员、勋贵,大声呵斥。   “唉!”   巨大的叹息声回荡在殿内,怀庆身后的影子里,一道人影膨胀、伸展,正是刚刚镇压了禁军五营的许七安。   刚才还把许七安挂在嘴边,正主下一刻就来了,永兴帝眼里喜色刚有浮动,便见这位大奉第一武夫,冷冰冰的望着自己,道:   “永兴,退位吧,我可以保你不死。”   “不然,元景便是你的榜样。”   永兴帝脸色煞白如雪,身子一晃,像是失去了力气自称,跌坐在龙椅上。   那些拥趸永兴帝的官员、勋贵,脸色齐齐僵硬。   姬远手里的银骨这扇,“啪嗒”摔在地上,他瞳孔如遇强光,剧烈收缩。   要造反的,是许七安…… 第一百零五章 称帝   不退位,下场会和先帝一样……永兴帝脑海里“嗡嗡”作响,脑海里浮现元景帝死无全尸的凄惨情景。   金銮殿内,一下子安静下来,变的鸦雀无声。   一簇簇目光落在许七安身上,短暂的,无人呵斥,无人抗议。   如今的大奉,如果还有谁敢弑君,且说到做到,眼前的许七安算一个。   隔了好一会儿,誉王沉着脸走出来,劝说道:   “许七安,大奉风雨飘摇,内忧外患,经不起折腾了。念及过去朝廷对你的栽培,高抬贵手吧。”   誉王自知对许七安虽然没有提携之恩,但也算帮过他几次,故上前劝诫。   “没错!”   大理寺卿咽了咽口水,鼓起勇气,高声道:   “许七安,你是魏渊倚重的心腹,魏渊一心匡扶社稷,为中原百姓开太平。你岂能辜负他的遗愿,亲手把朝廷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有了两人的开头,拥趸永兴帝的勋贵文成纷纷劝诫。   在他们眼里,许七安是个无法无天的武夫不假,但他绝不是嗜杀成性的狂徒,相反,他过去做的事,任谁都能赞一声侠义。   因此,他们认为,只要占着理,占据大义,就能向许七安施压。   君子可欺之有方!   永兴帝像是被逼到绝路的困兽,猛的从御座上蹦起来,指着许七安,神色癫狂的咆哮道:   “你要逼朕退位?   “许七安,朕如此信赖你,倚重你,并把临安赐婚给你。你就是这般回报朕的?   “你不怕此事传扬出去,你许银锣的名声一朝散尽吗!他日青史之上必不记你好,不怕遗臭万年吗。”   兔子急了还咬人,何况是皇帝。   “我要娶临安,自然会娶,何须你赐婚?”   许七安抓起杨砚手里的长枪,手腕一抖,“砰”的声音里,长枪飞射而出,带着永兴帝的衣角,刺入身后的御座。   永兴帝跌坐在地,瞳孔涣散,身躯微微发抖。   刚才一瞬间,他感受到了强烈的杀意,这一枪,就仿佛刺进了他胸口。   他真的要杀我……巨大的恐惧在永兴帝心里爆炸。   “不要!”   殿内,哗然声四起。   誉王等人吓了一跳,一位亲王痛心疾首,豁出一切的呵斥道:   “许七安,我大奉的皇帝,废立何时轮到你来决定。   “你眼里可有朝廷,可有皇室?”   一众亲王、郡王脸色铁青,倍感屈辱和不忿。   奇耻大辱!   大奉立国六百年,从未有人敢如此胆大包天,就连监正也没有这般强势霸道,将皇室视如蝼蚁。   先帝说杀就杀,新帝说废就废,先帝固然该死,但另一方面也说明了皇室的孱弱,说明了许七安不把大奉皇室放在眼里。   甚至视作任由摆布的傀儡。   此情此景,对在场宗室皇亲来说,是巨大的羞辱。   颜面何存。   许七安缓步走到御座前,望向誉王等皇室人员,道:   “元景昏庸无道,背叛祖宗,背叛百姓,故,吾杀之。   “元景死后,大奉风雨飘摇,寒灾汹涌,云州叛军趁势而起。永兴软弱怕事,为保自身地位,割地求和,连祖宗都可以背弃,你们以为,这样一位无能之君,真的可以撑起岌岌可危的朝廷?   “高祖皇帝历尽艰辛,才打下这片基业,你们忍心看着他毁于永兴之手?   “为什么殿内诸公愿意陪我清君侧,为何王党和魏党势如水火,却肯在此刻冰释前嫌?为何外面的将士,愿意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也要逼永兴退位?谁对谁错,你们扪心自问。   “到底是谁背弃祖宗?”   誉王微微动容,他身边的、身侧的亲王郡王,张了张嘴,似想反驳,却找不到合适的言语。   许七安接着环顾诸公,扫过那些拥趸永兴帝在官员,沉声道:   “青州一战,数万将士马革裹尸,好不容易拼掉云州精锐,诸公却一纸文书,将他们的努力付之一炬,尔等食朝廷俸禄,做的可是人事?   “国库空虚,维持军费和朝廷运转,本就艰难,永兴为了眼前的和平,自断生路。诸公非但不劝诫,反而乐见其成,促成和谈,一肚子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   “割让富含铁矿的禹州,盛产粮草的漳州,给云州叛军送粮送铁,唯恐大奉灭亡的不够快?永兴自欺欺人,尔等跟他一样,都是废物吗!”   怒斥声在殿内回荡。   跟着许七安造反的铜锣银锣,以及各卫甲士,握紧了手里的刀,义愤填膺。   近日来,朝廷与云州和谈的事,流言蜚语传遍京城,但凡是有一腔热血的人,心里都是不平的。   自古物不平则鸣。   这下,文官也和宗室一样,被怼的满脸羞愧。   但文官擅长口舌之争,有人不服,低声道:   “可连监正都死了,我等有何办法?今时今日,除了议和别无他法,还有谁能抵御云州超凡高手。”   一道道目光落在许七安身上,看他怎么回答。   不是他们没有骨气,而是大奉已经处在岌岌可危的境地,他们的选择,是形势所迫,绝不承认许七安说的话。   “那就让我来!”   许七安语气陡然拔高:   “让前线杀敌的将士来,让愿意为大奉抛头颅洒热血的男儿来。大奉是亡是兴,由我们说了算。而不是你们这些只会在庙堂逞口舌之争的文弱书生决定。”   他继而看向在场的甲士:“诸位,可愿为中原,为大奉,战死沙场!”   殿内,持握兵器的甲士轰然应声:   “愿随许银锣战死沙场!”   许七安环顾周遭文官,冷笑着嘲弄道:   “倘若本银锣战死了,大奉甲士折戟沉沙,尔等再投降,也为时未晚。”   再无人说话。   这时,许七安伸出手,语气平静:   “来!”   殿外,一道黄澄澄的流光呼啸而来,把自己送入许七安手中。   镇国剑!   它依然选择了许七安……这一刻,皇室宗亲、勋贵、殿内诸公,愣愣的看着这把高祖皇帝的佩剑,镇压国运六百载的传世神兵。   他们眼里有惊愕、有无奈、有反思,也有欣慰。   时隔三月,继先帝陨落后,镇国剑又一次选择了许七安。   殿内陷入死寂,再也没有人出言反驳、呵斥。   怀庆表情清冷,双手叠于小腹,淡淡道:   “请诸位暂且留在殿内,等待本宫召唤。”   她旋即看向许七安,微微点头。   许七安俯身拎起永兴帝,与怀庆并肩往外走去。   路过云州使团时,他侧目,轻飘飘的看了他们一眼。   姬远许元霜和许元槐三人,心里同时一寒。   等许七安和怀庆离开金銮殿,姬远把声音压的很低:   “元,元槐,可有信心突围?”   许元槐看傻子似的看他一眼:   “殿内单是四品就有三人,外头肯定还有。”   绝望笼罩在云州使团众人心里。   “该死,这个没脑子的莽夫,不是说许七安智谋极佳,让国师屡遭挫败吗?!”姬远双眼血红,额头青筋凸起:   “他疯了吗!!”   他认为,以目前大奉的局势,“委曲求全”是一个智者理当做出的选择,而后再徐徐图之,寻找翻盘的可能性。   姬远正是相信许七安该有这样的智慧,才有十足把握和信心入京谈判,以胜利者的姿态耀武扬威。   但许七安现在的选择,与他过去的所作所为,根本不匹配。   鲁莽的就像一个彻头彻尾的粗鄙武夫。   姬远怕了,寒意从心头涌起。   这样自寻死路的许七安,不会有任何顾虑。   云州使团危矣!   ……   御书房内。   许七安把永兴帝丢在大椅上,望着呆若木鸡的大舅哥,淡淡道:   “需要我替你研磨?”   永兴帝脸色惨白,不甘心道:   “你不想让朕求和,朕可以改,你想让朝廷继续打,朕也可以顺你的意。许七安,朕把妹妹赐婚给你,你却恩将仇报。   “你恩将仇报!!”   说到最后,他用力咆哮起来。   “我给过你机会的。”许七安拿起一块墨,轻轻研磨:   “你把临安嫁给我,不过是为了拉拢我罢了,如果晋升三品的是旁人,你一样会把临安赐给他,临安是我喜欢的姑娘,你却视她为拉拢人心的工具,哪来的恩?   “永兴,你最大的错,就是坐在了这个位置。   “没有能力,却贪恋权位,议和只是开始,后续战事若是不利,你会继续做出更多卖国自保的决定,将来青史之上,难逃亡国之君的骂名。   “我逼你退位,既是自保,也是为大奉江山。”   他把毛笔蘸了墨,递到永兴手中:   “言尽于此,好自为之。”   许七安接着看向怀庆:   “皇宫里还有几处战斗没有平息,我先去镇压,这里交给你了。”   怀庆颔首。   目送许七安离开,她吩咐守在外头的甲士,道:   “去吧厉王请来,把殿内的亲王和郡王们一并请来。”   几名甲士领命而去。   不多时,几名银锣与十几位持刀甲士,压着众亲王、郡王进了御书房边的偏殿。   厉王年迈,今日没有上朝,姗姗来迟。   拄着拐棍的厉王买过门槛,略微浑浊的目光,扫了一眼屋内。   穿素白长裙的怀庆坐在主位,誉王这些亲王,还有郡王坐在客位,神态有些拘谨,与悠闲品茶的怀庆对比鲜明。   “叔公,快快请坐。”   怀庆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厉王坐在次位,与她并肩。   厉王拄着拐棍,不紧不慢的走过去,在怀庆身侧坐下,他侧头看向这位不显山不露水的后辈,缓缓道:   “说说什么情况吧。”   出乎意料,这位性情刚烈的老亲王,态度出奇的平静。   怀庆笑道:   “事越大,叔公越有静气。那怀庆就有话直说了。”   当即把事情简单的说了一遍。   “逼永兴退位……”厉王叹息一声:   “本王年事已高,无心权利斗争,大奉走到今日这个地步,谁对谁错,本王也算不清了。本王知道你请大家来,是不想流血冲突。   “直说吧,你想立谁!”   在场的亲王、郡王,齐刷刷的看向炎亲王。   炎亲王是太后所出,真正的嫡子,又是怀庆的胞兄,怀庆和许七安联手造反,不可能成全别人。   必定要扶持自己的兄长上位。   如果是这位亲王上位,他们没有意见,永兴帝背叛祖宗,承认云州一脉是正统的决定,得罪了皇室所有人。   他们不可能为了维护永兴帝的皇位,和自己性命过不去。   炎亲王脸色瞬间涨红,听见了自己胸腔里狂乱的心跳,热血沸腾。   不由想起当初怀庆让他看的周史——等待时机!   他知道,终于等来这一天了。   “怀庆,做的好!”   炎亲王深吸一口气,起身走向胞妹,做势要把手按在她肩膀,以示赞赏。   怀庆抬起头,目光冷淡的看他一眼,道:   “四哥,坐皇位你不够格。”   她转而看向厉王,扫过在场亲王、君王,一字一句道:   “本宫欲称帝!” 第一百零六章 善后事宜   她要称帝……四皇子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怔怔的望着眼前的胞妹,忽然觉得她好陌生。   怀庆的话,宛如惊雷,回荡在厉王等皇室宗亲耳边,震惊程度,甚至要超过她和许七安逼永兴退位。   她疯了吧?!   众人心里同时浮现这个念头。   厉王定了定神,略微浑浊的目光,死死盯着怀庆,道:   “你……说什么?”   怀庆语气不变:   “本宫欲登基称帝。”   “啪!”   厉王一巴掌拍在案上,拄着拐杖起身,指头颤抖的指向怀庆,怒不可遏:   “荒唐!   “你这个孽障,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区区一个女流之辈,妄图登基称帝,谁会服你!我看你是权欲熏心,被蒙蔽了理智。   “你若是登基,何以服众。到时候一定会有人借机造反,大奉亡的更快。”   不能接受!   永兴帝退位,厉王可以忍让。时局动乱总会伴随权力更迭,永兴帝保不住皇位,是他能力不行。   只要继位者是根正苗红的皇室亲王,那便没有问题。   怀庆是根正苗红的皇族,但她是公主,一介女流,如何称帝!   亲王和郡王们议论起来,或扼腕叹息,或拍腿怒骂疯子,情绪激动。   炎亲王见叔叔、兄弟们反对情绪高涨,他敏锐的抓住机会,抬手压了压,道:   “各位叔伯,稍安勿躁。”   这时候,怀庆胞兄的身份凸显出来了,众亲王、郡王果然安静下来。   家里女人得势,光环全在男人身上,怀庆是炎亲王一母同胞的妹妹,她得势,众人就默认话语权在炎亲王这里。   炎亲王苦口婆心劝道:   “怀庆,四哥知道你素来有抱负,巾帼不让须眉,四哥答应,会给你一个施展抱负的机会和空间。   “至于登基称帝的事,莫要再提,便是我们同意,诸公也不同意,天下人也不同意。”   就差没明说,你一个女流之辈要当皇帝,这不是闹笑话吗。   怀庆看了看炎亲王,继而扫过众亲王、郡王,语气平静:   “谁说女子不能称帝,古来有之,大阳女帝开万世之先河。”   “阳”是大周之前的朝代,距今近两千年的历史,大阳中叶,各路诸侯叛乱,攻占大阳都城,屠戮皇室成员,将男丁杀光殆尽。   当时大阳的一位郡主,天赋卓绝,不学琴棋书画,专爱舞枪弄棒(练武,没有别的意思),在父兄和族中男丁几乎被屠尽的叛乱中,毅然而然站了出来。   她聚拢军队,四处平叛,耗时六载,终于平息了诸侯之乱。   而后她登基称帝,成为中原历史上第一位女皇帝。   厉王嗤笑道:   “你若是二品武夫,本王跪下来求你登基。”   大阳女帝,二品境。   怀庆镇定自若,表情未变,淡淡道:   “本宫修为浅薄,区区四品之境,但许七安已经晋升二品。”   偏殿内,众人满脸错愕。   厉王瞪大眼睛,拄着拐杖的手微微颤抖:   “许七安……他晋升二品了?!”   见怀庆不语,急的顿了顿拐杖,怒道:   “回答我。”   怀庆笑道:   “不然,何以有底气与云州叛军决一生死。”   誉王微微动容:   “你是说,他支持你登基称帝……”   怀庆恍惚了一下,因为想起当日两人地书传信的情景——   【三:殿下,最后一个问题……】   【一:请说。】   【三:你真的愿意立四皇子?】   【一:为何有此一问。】   【三:因为我觉得,你想当皇帝。】   沉默了很久很久……【一:倘若本宫欲登基,你待如何。】   【三:可以!】   直到现在,回忆起那段交流,怀庆依旧能感受到自己当时翻涌不息的心湖。   那一刻,她来到窗边,推开窗户,让阳光和寒流一起涌入。   她迎着阳光,昂着脸,闭上了眼睛,叹息般的吐出三个字。   “许宁宴……”   怀庆没有回答誉王的问题,因为没有必要。   她接着说道:   “魏党和王党,皆是我的人,京城十二卫大部分都已投靠在我麾下,禁军五营只认虎符,不认人。而虎符如今已是我囊中之物。   “再有许宁宴这位二品武夫支持,叔公,诸位叔伯,皇室之中,可有人比我更适合称帝?   “姜律中和张开泰统率在玉阳关数万守军是我的人。楚州总兵是我的人。   “叔公觉得,够不够?”   鸦雀无声,沉默片刻,厉王沉声道:   “女子称帝,坏伦理乱朝纲,莫要忘了京城之外,还有一个云鹿书院。”   “巧了,本宫正要说此事。”怀庆淡淡道:   “本宫已经许诺,让云鹿书院重返庙堂,赵守入内阁。”   “……”厉王闭上了眼睛。   怀庆趁势再问:   “论谋划论才华论胆识,皇族之中,有人胜我?”   炎亲王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怀庆起身,目光强势的扫过众亲王、郡王,道:   “除本宫之外,皇族中还有谁能挽救岌岌可危的大奉,挽救朝不保夕的你们。   “靠一个软弱无能的永兴?”   这是她首次展露锋芒,展露自己的不屑。   皇室成员们这才意识到,过去太小觑这位长公主了,以为她只是好读书,颇有才名而已。   从元景到永兴,她向来低调,不显山不露水,并不关心政务。   直到此时,她才露出自己的真面目,当他们回过神来时,性命已经被握在人家掌中。   见无人违逆,怀庆收敛了锋芒,道:   “今日召诸位过来,便是不想让皇族流血,尔等支持我,自可享受荣华富贵,若有异心,杀无赦。   “叔公,你是长辈,你来说句话。”   厉王忍不住看向怀庆,惊觉她眸子暗沉平静,却内含杀机,心里顿时一凛,沉声道:   “事已至此,本王还能说什么。”   怀庆接着看向失魂落魄的胞兄,温柔的替他理了理衣襟,抚平胸口的衣褶子,柔声道:   “以后就委屈四皇兄和永兴,还有其他兄弟,暂时住在观星楼地底。   “四哥和诸位兄弟的子嗣,本宫会替你们好生照料的。   “几位叔伯如果有兴趣去观星楼小住,本宫欢迎之至。”   在场皇室成员脸色微变。   “啪啪!”   怀庆拍了拍掌,唤来偏殿外的甲士,吩咐道:   “带回金銮殿,再把王党成员给本宫带过来。”   王党并不知道她欲登基之事,许七安以立炎亲王为由说服的王贞文。   不过,现在已经上了贼船,再想下去就难了,所以接下来,怀庆要和王党的骨干们谈谈心。   ……   临近中午,皇宫到皇城的骚乱彻底平定,禁军中的高手全部被许七安镇压,十二卫中忠于永兴帝的将士,能劝降的全数劝降,死忠者一律斩杀。   有许七安镇着,皇城里,达官显贵们养的客卿,没人敢冒头。   金銮殿内,诸公、勋贵、宗室再次齐聚,怀庆在两列甲士的护卫下,跨入金銮殿,一袭白裙,裙摆拖曳于地。   她仪态大方的行至御座前,俯瞰殿内群臣,嗓音清冷:   “自入冬以来,寒灾肆虐,民不聊生。永兴治国不利,以至于百姓积怨,叛军四起。他自知德不配位,欲退位让贤,将社稷托付本宫。   “众卿可有异议?”   除云州使团外,满殿诸公、勋贵以及宗室,尽皆俯首高呼:   “殿下厚德,可承此重任。”   因为没有登基,所以还不能称陛下。   云州使团孤零零而立,心惊胆战之余,又有几分尴尬。   ……   金銮殿顶部,许七安负手而立,俯瞰整座宫城。   冷风掀起他的衣角,吹起他的鬓发,耳边回荡着殿内诸公的声音,许七安没来由的想起两年前,他还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   元景、魏渊、监正、王贞文,以及殿内的群臣,个个都是身居高位,是他可望不可即的人物。   两年后,这些人死的死,病的病,而庙堂诸公,乃至整个京城,都已在他脚下。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这首词要是丢出去,又能引起轩然大波,二叔又要被骂了。”   低声吟诵后,他脸色复杂的笑了笑:   “可我再也没有当年以诗扬名的心情了。”   ……   御书房内,只怀庆和许七安两人。   “我还算有几分薄面,京城十二卫和禁军都已经镇压,大家也很给我面子,暂时安分。”   许七安站在堂内,望着大案后的清冷美人,道:   “接下来如何稳住军心,替换心腹,以及稳住民心,就是你的事了。”   他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   接下来,京城会进入一个短暂的混乱期,各大势力需要重新洗牌。   能拉拢的拉拢,不能拉拢的铲除,当然,该妥协的妥协,做出一定的让步。   这些事就不用他操心了,许七安相信长公主自己会搞定。   怀庆手指抚过笔架上的毛笔,选了一支象牙笔,淡淡道:   “接下来怎么面对临安,也是你的事。   “景秀宫的小宫女,刚才冒死过来传话,陈贵妃想见你,临安也在。”   皇宫四门尽在掌控后,怀庆放开了限制,不再禁止各殿各宫的皇子皇女、妃嫔们出入住所。   许七安想了想,道:   “稳住民心之事,我倒有个主意,可将云州使团游街示众,再张贴告示,说这场清君侧是由我发起。你一个公主,登基名不正言不顺,没做出功绩之前,天下百姓不会认可你。   “但可借我名声。”   “本宫正有此意。”怀庆提笔蘸墨,在纸上随意写些他以前所著诗词,说道:   “陈贵妃不必搭理,若是嫌烦,本宫会替你收拾她。至于临安……”   长公主嘴角挑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许银锣最擅长花言巧语,拿出你看家本事便成。”   说话不要这么阴阳怪气的……许七安没好气道:   “永兴毕竟是她兄长。”   怀庆颔首:   “因此留他一命便是对临安最好的交代,哭个几天,她自己也就想通了。”   许七安觉得亏了,不满道:   “你这是帮我的态度?”   怀庆放下笔,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永兴已经退位,他赐的婚便不作数,本宫登基后,自会帮许银锣解除婚约。   “你便不用为安抚临安苦恼。”   “我二叔已经答应了,岂能解除。”许七安连连摇头。   “本宫说行就行。”怀庆出乎意料的霸道,似乎非解除婚约不可。   “殿下还是操心眼前的事吧!”   许七安拱了拱手,离开御书房,没有去后宫,而是转道出宫,前往打更人衙门。   御书房里,怀庆咬了咬唇,冷哼一声。   ……   骑上小母马,“哒哒哒”的重返打更人衙门,在宋廷风的带领下,去了地牢。   狱卒打开通往地底的铁门,宋廷风走在前头,路过刑讯室时,纳闷道:   “宁宴啊,每次看到这些稀奇古怪的刑具,我就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   许七安对打更人地牢不熟悉,对刑具更不熟悉,所以没在意宋廷风的话。   “晚点去勾栏吧,但你得先易容。”   “有空再说,现在哪有时间去勾栏。”   两人一言一语的说着,很快来到关押云州使团的牢门口。   云州使团随行的护卫已经被怀庆下令斩杀,留下了谈判团的官员和姬远、许元霜、许元槐。   三人被关在一起,扒去了光鲜亮丽的外衣,套上囚衣。   许元槐手脚筋又被挑断了,戴着手铐脚镣,虚弱的依靠在墙壁。   见到许七安打开牢门进来,三人反应各不相同。   姬远眉头微皱,往后退了一步。   许元槐抬头看他一眼,又扭过头去,一脸冷漠。   “你,你来做什么……”   许元霜对这位大哥,心情就要复杂多了,有着从小被灌输的敌意,被母亲影响形成的怜惜,有妹妹对哥哥的崇敬,也有各自为主的无奈。   以致于她自己也分不清对大哥到底怀着怎样的感情。   “许平峰让你俩来京城做什么,故意恶心我,还是提升姬远的容错率?”   许七安对他们横眉冷对。   许元霜低着头,小声道:   “我觉得两者兼有。”   许七安审视一遍两人,嗤笑道:   “看来是被视作随意可弃的蝼蚁。真是废物,连利用价值都没有。”   许元槐猛的握紧拳头,但手筋已断,连拳头都握不紧。   许元霜既委屈又羞愧,低下头。   “既然来了京城,就别想着走了,这里不适合你们。”许七安扭头看向宋廷风:   “把他们转移到观星楼地底。”   宋廷风点头。   “那小子拷问过了吗?”许七安看向背靠墙的姬远。   “找司天监的术士问过话了,内容属于机密,我没看过。”宋廷风说完,看着许元霜,啧啧道:   “这么娇俏的小美人,别送司天监了,宁宴,你带回家当小妾吧。”   他不知道许七安的身世,以及与云州一脉的恩怨纠葛。   以后有机会倒是可以带回家让二叔见见他们,顺便看看亲妹和堂妹斗法,哪个更厉害……许七安走到姬远面前,居高临下的俯瞰:   “你在那群废物兄弟里,排名第九?”   姬远丝毫不动怒,面带微笑:   “姬远见过表兄。”   被关押到打更人地牢后,姬远迅速冷静下来,简单分析后,他认为许七安还是有些脑子的。虽然趁机发动政变,捧一个女人上位,但许七安没有杀自己,说明抱着尚有利用价值的心理。   没准是要拿他和云州谈判。   “啪!”   许七安反手一巴掌摔在他脸上。   姬远一个文弱书生,哪里经的住,破沙包一样摔了出去,耳鸣阵阵,半天没起来。   “少攀亲戚,谁是你表兄。”许七安表情平静,就像刚才拍飞了一只苍蝇。   “嫡子庶子?”他又问道。   姬远耳鸣失聪,听不太清,见许七安又扬起巴掌,脸色狂变,还是许元霜念在表兄妹一场,替他回答:   “庶子……”   许七安“哦”了一声,嗤笑道:   “贱妾所生啊,又是一个没什么价值的棋子,你觉得潜龙城那位,愿意花多大的价格来赎你?   “想好了再说,这取决于你能不能活着回到云州。”   粗,粗鄙的武夫……姬远扶着墙,艰难起身,脸颊高高肿起,突然低头,吐出一颗带血的牙齿。   许元霜低声道:   “他是姬玄的亲弟弟。”   许七安眼睛一亮,笑了起来:   “有趣!”   他缓步走向姬远,后者惊慌失措的往墙上贴,刚才一巴掌打光了他所有底气和信心。   “不愧是兄弟,你和姬玄一样,都缺乏自知之明。”   他拍了拍姬远的脸,带着宋廷风,还有一对弟妹走出牢房。   姬远背贴着墙,双拳紧握,满脸怨毒和屈辱。   廊道里,许七安没走几步,便听女子清脆的声音,从左侧一间牢房里传来:   “哎哎,是许银锣吗?”   扭头看去,是个头发蓬乱,囚服脏兮兮的女子,五官极为明艳。   许七安愣了一下:   “你谁啊。”   “我是盗门,不,神偷门的阿竹,天人之争时,你把我抓进来的。”   女子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打击,一脸激动的抓着栅栏。   “哦,是你啊,有什么事吗。”许七安困惑道。   “你什么时候放我出去?我已经被关九个月了。”阿竹语气激动。   许七安望向宋廷风:   “这个女人怎么处理?”   宋廷风撇嘴:   “像她这种江湖有名的惯犯,要么流放,要么斩手,要么关到死。你送她进来前,不是叮嘱过好好看管,将来有用吗。”   许七安心说,我特么都忘了。   现在正好是用人之际,回头给她安排一个岗位……许七安刚走出地牢大门,许元霜低声道:   “姬远这几天,有与陈贵妃暗中接触。”   陈贵妃……许七安点点头,转而对宋廷风说:   “明日把云州使团拉出去溜一溜,给京城的百姓们一个惊喜。”   离开打更人衙门,与押着许元霜许元槐前往司天监的宋廷风分道扬镳。   他一路策马,前往皇宫。   正好,福妃案里有个没有解开的疑团,他要亲自问问陈贵妃。 第一百零七章 爱恨纠葛   许七安把小母马交给羽林卫,径直入皇宫,堂而皇之的前往皇宫禁地——后宫。   后宫以前是男人的禁地,便是大内侍卫都不能靠近,能在后宫里活动的只有女人和太监。   但现在,后宫对许七安来说,是一个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的地方,还不用怕下一任皇帝生气。   下一任皇帝即便生气,也是因为另一个原因生气。   “话说回来,像这种频繁更换皇帝的现象,后宫多半也会变的乱七八糟,好在永兴帝只当了三个月不到的皇帝,怀庆又是一个女子。”   想到后宫里貌美如花的莺莺燕燕,许七安没来由的想到这个问题。   可以很负责任的说,如果永兴帝登基后,天下太平,那么不用多久,元景留下来的那些妃嫔,都会成为永兴的玩物。   甚至已经成了。   当初福妃案的起因,不就是永兴喝了点小酒,然后被福妃宫里的小宫女请过去“做客”,这才有了后续的福妃案。   要说永兴对这位父皇的妃子没念想,许七安是不信的。   后宫之中,大概只有太后和陈贵妃两个地位超然的存在,能免于这样的命运。   而如果这次登基的不是怀庆,是四皇子,那么永兴后宫里的妃子,年轻美貌的,肯定也难逃窠臼,成为新君的玩具。   史书中类似的例子并不少见,当皇帝的抢儿媳妇,抢弟媳妇,抢嫂子,抢父亲的女人等等,都司空见惯了。   很快来到景秀宫,守门的老宦官战战兢兢,声线颤抖的说:   “许,许银锣请到内厅稍作,奴,奴婢去通知太妃……”   等这位超凡武夫点头后,宦官低着头,大气不敢喘的前头领路。   许七安进了内厅,刚坐下来,那宦官去而复返,卑躬屈膝:   “太妃请许银锣到屋里说话。”   许七安当即起身,没让宦官带路,轻车熟路的绕过前院,来到陈太妃居住的雅致小院里。   院子不算大,南边种着光秃秃的几棵树,树边是花坛,西边是一方小池,养着乌龟和锦鲤,北边是整体漆红的二层建筑。   院子里空荡荡的,没有宫女和宦官忙碌。   许七安穿过小院,迈过门槛,在会客厅里看见了坐在软塌上的母女俩。   除了临安的一位贴身宫女,屋内没有旁人。   陈太妃一如既往的美丽,繁复的发髻间,插着华美的头饰,穿着裁剪合身做工精细的锦衣,四十多的年纪,眼角有着浅浅的鱼尾纹,但无损姿容。   反而有着特别的,难以描述的魅力。   正因为有这样的颜值,才能生出内媚多情的临安,永兴的外表也不错。   临安一身绣金线红裙,华美矜贵,鹅蛋脸端庄,但桃花眸妩媚多情,打扮精致华贵,满室生辉。   母女俩眼圈都是红的,似乎大哭一场。   看见许七安进来,陈太妃眼里闪过恨意,临安则是委屈和痛苦,软绵绵的看他一眼,眼眶湿润的别过头去。   “见过太妃。”   许七安作揖行礼。   “不敢当!”陈太妃深吸一口气,冷着脸,淡淡道:   “许银锣傲视中原,一言可主宰皇权更替,本官只是一介女流,担不起许银锣此等大礼。”   “太妃找我何事?”许七安直言了当的问。   陈太妃没说话,看了一眼临安。   临安抿着嘴,一言不发。   陈太妃眼神骤然锐利,恶狠狠的瞪着她,临安眼泪“唰”的涌出来,抽泣道:   “宁宴,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对皇帝哥哥。”   泪珠啪嗒啪嗒的滚落。   她就像被挚爱之人背叛、抛弃的小女孩,除了无力哭泣,没有任何办法,柔弱可怜。   陈太妃也跟着哭了起来,捏着手帕一边哭,一边擦拭眼泪:   “你当年还是一个铜锣的时候,临安掏心掏肺的待你,替你向先帝求情,金银丹药,能给的就不吝啬,本宫还记得她向先帝求丹给你疗伤时的情景。   “谁曾想,一转眼,你便这般待她,你许家当初也是有过窘迫之时,现在你出人头地了,便把当初真心待你的人弃如敝履。你的心是铁石不成?”   临安一听,愈发的心如刀绞。   陈太妃哭泣道:   “本宫知道永兴大势已去,也不奢求什么,只念你看在临安的份上,让我们母子俩离开吧。本宫知道,你会说自己能看好永兴,保他一命。   “但怀庆隐忍多年,心狠手辣,绝对不会放过永兴,你又不会时常留在京城。她便是将永兴暗中杀了,你又能如何?”   说着说着,哭叫道:   “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他若是死了,我也不活了。”   她不是哭给许七安看的,是哭给临安看的。   这招对许七安没用,但对临安,可谓是穿心一击,毕竟骨肉之情无法割舍,看着平日里身份尊贵的母亲如此低三下气,临安泪眼朦胧的望着许七安:   “我,我知道自己没用,比不上怀庆,可是许宁宴,你能看在以前的情分上,放过皇帝哥哥吗?”   许七安看着临安的脸庞,看着那双蓄满泪水的眸子,问道:   “如果我不答应呢!”   临安眼里的光芒熄灭,她没有说话,没有过激的情绪反应,只是低下了头。   身边的宫女从未见公主殿下如此卑微,愤愤的瞪许七安一眼,然后心酸的抹了一把泪。   殿下一片真心都喂狗了。   许七安接着说道:   “大奉交在永兴手里,迟早灭亡,如果我告诉你,大奉一亡,我会跟着身死。你还会让我放了永兴吗。”   临安愕然的抬起头。   大奉灭亡,许七安殉国这件事,她是不知道的。   陈太妃见缝插针,抽泣道:   “现在他已不是皇帝,你为何还不肯手下留情。”   许七安哂笑道:   “带着永兴离开京城,然后号召各地军队,打着铲除乱党的名义造反,陈太妃打的是这个主意吧。”   陈太妃花容失色,迅速恢复,哭道:   “临安,他这是非要置你哥哥于死地啊。”   “够了!”许七安皱了皱眉,呵斥道:   “陈太妃,你是不是觉得有临安在,我就不会杀你?我连贞德都能杀,何况是你。原本想在临安面前给你留些颜面,既然你给脸不要脸。   “那我也不用顾虑什么。”   他旋即看向临安,柔声道:   “你想知道自己母亲的真面目吗?”   临安一愣。   “陈太妃,福妃案是你主使的,以太子为苦肉计,引出国舅当年的荒唐事,表面目的是扳倒太后。但真正的目标,其实是让魏渊和元景撕破脸皮。   “元景一旦动了太后,魏渊绝对不会坐视不理。两虎相争必有一伤,不管谁胜谁败,对于某人来说,都是好事。   “这不是你能想出来的计策,你和许平峰是什么关系?”   从他嘴里听到“许平峰”三个字,陈太妃脸色大变。   她迅速冷静下来,摆出一副可怜姿态:   “什么许平峰,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许平峰就是云州乱党的领袖之一,陈太妃勾结乱党,这是要凌迟的。”许七安幽幽道。   陈太妃尖声道:   “一派胡言,许银锣逼我儿退位,现在连老身都要赶尽杀绝吗。”   许七安却不理她,看向临安,解释道:   “当初查此案时,景秀宫区区一个宫女,便能在我望气术之术蒙混过关,是因为她身上有屏蔽气数的法器。   “司天监肯定不会把这种法器给你母亲,那么景秀宫小宫女身上的法器是哪来的?   “再联想到福妃案真正指向的目标,临安你想,魏渊和元景决裂,不管谁胜谁负,得利的是谁?云州叛军乐见其成。”   临安愕然的看向母亲。   陈太妃怒道:   “你别信他,他害你哥哥还不够,连我都要对付,临安,我的女儿,你的命为什么这么苦。”   许七安冷笑道:   “我还没说完呢,姬远已经交代了,和谈期间,你有私底下派人与他接触,希望他能高抬贵手。他因此从你这里套取了不少关于皇室,关于我和临安的情报。   “你一个深居后宫的太妃,凭什么认为云州使团会给你几分薄面?”   他差不多能肯定陈太妃是许平峰的暗子,但毕竟还没有百分百的证据,所以没有说出来。   一个成熟的快手,是不会把猜测说出来的,因为一旦出错,反而让罪犯摸清你的深浅,并作出误导。   “答案已经一清二楚,你狡辩还有意义吗,需要我在临安面前说出来?”许七安一副手握真相的模样。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默默发动心蛊之力,影响陈太妃的情绪,勾动她坦白、发泄和诉说的欲望。   以他目前的心蛊修为,引导一个普通女人的心智,毫无难度。   “母妃,他,他说的是不是真的?”临安难以置信的望着母亲。   受心蛊影响,陈太妃脸色变幻不定,突然尖叫道:   “闭嘴!   “你们许家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你父亲当年对我山盟海誓,非我不娶,扭头就怂恿我爹将我送入宫中。   “这些年,他视我为棋子,榨干我所有价值后,便在云州起事,欲夺我儿皇位。”   ……许七安表情呆了一下,短暂的竟不知该用何种表情应对。   他以为陈太妃是许平峰的暗子,这个猜测没错,但没想到暗子之外,还有一层身份。   临安也忘了哭泣,呆若木鸡的看着母亲。   “还有你!”   陈太妃咬牙切齿:“你这个许平峰的贱种,你父亲负我,现在你又要来负我女儿。要不是陛下需要依仗你,我会同意把临安嫁给你?   “现在你逼永兴退位,只要本宫还活着,你就别想娶临安。”   “母,母妃你说什么啊……”临安哽咽道: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她万万没料到,母亲竟然是未婚夫父亲的旧情人。   许平峰是二十一年前离开京城,决定弑师,在这之前,临安已经出生了,而那时候,元景也快到了修道的节点……许七安心里一沉,不动声色道:   “临安是你和许平峰生的?”   当年,以许平峰的修为手段,想和陈太妃偷情,成功的可能性极大。监正也未必会管这些破事,当然,如果永兴帝是许平峰的种,那么监正是不可能让他成为太子的。   所以永兴帝肯定是皇室血脉,但临安就不一定了,因为她是公主,无缘皇位。   而临安虽然身负紫气,可气数这东西,既是先天的,也有后天带来的。   一介草莽若是称帝,那他就是紫气加身,同理,临安当了二十多年的公主,就算不是皇室血脉,她也是紫气加身的。   所以望气术只能看气数,无法做亲子鉴定。   陈太妃“呸”了一声:   “他也配?”   呼,那就好那就好……许七安如释重负,他看见临安也松了口气。   “你和他是如何联络的。”许七安问道。   “景秀宫中有他安排的人,但在知道云州造反后,我便将她溺死了。”陈太妃恶狠狠道。   这时,心蛊的效果过去,陈太妃露出了一抹茫然。   ——我都说了什么?   “临安,跟我走。”   许七安抓起小红裙的手,拉着她往外行去。   小红裙亦步亦趋,心情复杂。   “你不能带她走……”   陈太妃腾的起身,试图阻止,但两道气机隐晦的击中她的膝盖。   双膝一软,继而剧痛,陈太妃跌倒在地。   她尖叫道:“许七安,你别想娶我女儿,我死也不会答应你们的婚事。”   临安下意识的回头,哭叫道:   “母妃……”   许七安强行拉着她离开。   离开景秀宫后,临安挣脱了他的手,与他保持一个比较疏远的距离,沉默的走在深宫内苑。   许七安略作沉吟,轻声道:   “我告诉过你,我父亲是二品术士,他通过山海关战役窃取了大奉国运,藏在我身上。   “但我没有告诉你,我与大奉命运相连,国灭则身亡。所以我必须救大奉,这既是为黎民苍生,也是为自保。   “永兴德不配位,大奉交在他手里,注定灭亡……”   他看了临安一眼,见她冷若冰霜,疏离淡漠,苦笑道:   “算了,不说了。   “我还有事要处理,便不送殿下回韶音宫了。”   临安依旧没有反应。   许七安退后一步,化作阴影消失不见。   他一走,临安身子立刻软了,一个踉跄,扶着墙慢慢萎顿,她背靠着红墙,抱着膝盖,嚎啕大哭。   ……   景秀宫。   陈太妃瘫坐在软塌上,咬牙切齿的扶着茶几,喃喃道:   “你休想娶临安,休想,你不敢杀我,就像你不会杀永兴,只要我还在,就不让你得逞。”   她绝不会让临安嫁给逼儿子退位的人。   她是拿许七安没办法,但临安是她女儿,她太熟悉了,有的是办法通过临安报复许七安。   这时,院外传来呵斥声:   “你们是什么人,敢擅闯景秀宫……”   呵斥声立刻变成惨叫。   陈太妃扶着茶几坐起身,看向屋外,恰好这时,一个老太监走了进来。   “是你!”   陈太妃一眼就认出这是凤栖宫里的太监,淡淡道:   “你来做什么,替你家主子耀武扬威?”   老太监摇摇头,恭声道:   “老奴是受了长公主之命,过来伺候陈太妃的。   “长公主殿下让老奴带了些礼物过来。”   他尖声道:   “拿上来。”   两名小宦官迈入屋子,手里各自捧着托盘,托盘里两件东西:   白绫和一壶酒。   老太监笑道:   “长公主殿下说,这两件东西,她还没想好赐哪一个,先存在景秀宫。   “哪天太妃闹腾起来,对人世间没有留恋了,便从这里选一个,体体面面的离开。”   陈太妃望着白绫和鸩酒,脸色煞白。   许七安是不会杀他,但怀庆会。   ……   宫墙边,临安哭的累了,扶着墙壁起身,不料脚麻,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幸亏有人连忙扶住。   她本以为是贴身宫女,扭头一看,看见去而复返的许七安。   他穿着天青色的华服,俊朗的脸庞没什么表情,眼里却有无奈和疼惜。   临安别过头去。   下一刻,她便被打横抱起,耳边响起他的轻笑声:   “在我们那里,这个叫公主抱,名副其实。”   临安把脸埋在他胸膛,哽咽道:   “我恨你。”   “恨吧!越恨我,你就越不离开我。”   一阵风吹来,青衣和红裙随风鼓舞,两人走在悠长安静的宫墙边,渐行渐远。 第一百零八章 祥瑞之兆   观星楼地底。   盘坐在房间内,静静打坐的钟璃,耳廓一动,听见了杂乱的脚步声。   这时,有一个脚步声加快,来到她的房门外,喊道:   “钟师姐,打更人奉许银锣之命,押送一批犯人来此地关押。”   钟璃起身开门,看见门外站着一位白衣术士。   她先是点点头,而后望向幽暗走廊入口,看见一位绣金锣的中年人,与一众银锣、铜锣,押解着一批犯人走来。   钟璃迎了上去,轻声问道:   “发生了什么?”   白衣术士“哦”一声,语气平静的解释:   “许银锣和长公主造反了,就想把几个亲王兄弟,包括永兴帝关在司天监。”   作为司天监的术士,看不起皇权是基本操作。   钟璃迎上押解亲王的金锣,后者拱手说道:   “本官赵锦,奉命押解人犯,请钟姑娘安排。”   钟璃就说:   “这一层有二十个房间,随便挑一个便是。”   宋廷风闻言,随手打开身侧的一扇铁门,推了一把许元槐:   “进去!”   许元槐脚下一滑,狠狠摔在地上,脑袋磕到铁门上,痛的闷哼出声。   宋廷风嘲笑起来:“废物……”   话音方落,突然脚下一滑,直挺挺的后仰,脑袋也磕到墙上。   作为一个炼神境的高手,他没有受伤,只是摸着脑袋,脸色茫然。   赵锦皱了皱眉,望着宋廷风,斥责道:   “毛毛躁躁的。”   然后他也摔了一跤。   “???”赵金锣脸色茫然。   他不明白自己一个四品武夫,掌控化劲的高手,为什么会在没有障碍、没有行走的情况下,突然就摔一跤。   赵金锣旋即想通,望着钟璃,猜测道:   “这是困住罪犯的阵法?”   领头的白衣术士背靠墙壁,点点头:   “你就当是吧。”   接着,银锣铜锣们把骂骂咧咧的亲王、永兴帝推入房间,过程中,双方都有人无缘无故摔倒,不是脑袋磕墙上,就是脸撞地上。   钟璃负责关上每一扇铁门,掌心贴在门上,激活阵法。   见事情办完,包括赵金锣在内,一众打更人背贴墙壁,谨慎的挪移,离开地底。   靠着墙壁的白衣术士感慨道:   “昨日还是帝王,今日就成了阶下囚,嘿嘿,让这些锦衣玉食的亲王们尝尝阶下囚的滋味也不错,不然怎么能知道人间疾苦呢,是吧钟师姐。”   钟璃愣住了。   她呆呆的站了半天,眼睛越来越亮,急声道:   “你快去找许银锣,让他来我这里一趟。”   白衣术士也没问原因,点点头:   “好,不过钟师姐,您能先回房间吗?”   他指了指敞开的铁门。   铁门能锁住钟师姐的厄运,他可不想三步一摔,术士的肉身很精贵的,经不起折腾。   “哦!”   钟璃转身进了房间,铁门关闭的刹那,白衣术士听见“啪叽”的闷响,他猜测是钟师姐摔倒了。   白衣术士走出地底,拾级而上,来到许七安暂住的卧房。   他正要扣门,忽然福至心灵,想道:   “不对,规避厄运三大法则:钟师姐的话不能听;钟师姐的身边不能待;钟师姐的东西不能碰。   “我大意了,差点忘记这三条法则。”   一念及此,白衣术士默默转身离开。   还是把钟师姐的话转述给宋师兄,让他当炮灰吧。   ……   司天监,浮屠宝塔内。   白姬蜷缩在蒲团上,声音细软,娇声道:   “姨怎么还没来,大师你放我出去吧,好无聊呀。”   塔灵老和尚睁开眼,缓缓道:   “小施主若是觉得无聊,不妨与贫僧一起参悟佛法。”   白姬一听,顿时支棱起来,叫道:   “我是妖族呀,我生来就是要打佛门的,哪能跟你学佛法。”   塔灵老和尚给出自己的理由:   “了解敌人,才能打败敌人。小施主跟我学佛法,将来长大了,才能找到佛门的弱点。”   白姬闻言,愣了一下,觉得很有道理,她的小脑瓜想不出反驳的话。   正说着,塔灵老和尚耳廓一动,继而笑道:   “你的主人返回了。”   他屈指轻弹,一道金光激射而出,于室内绽放,然后慕南栀就出现了。   她穿着荷色的长裙,面容憔悴,眼神里满是疲惫。   许七安离开时,没有带走浮屠宝塔,和太平刀一起留在桌上,给花神三重保护。   慕南栀苏醒后,沟通塔灵,便被传送进来了。   “姨!”   白姬欢呼一声,化作白影飞扑到慕南栀怀里。   慕南栀接住白姬,顺势盘坐在蒲团上,双手合十,虔诚道:   “大师,我悟了。”   塔灵老和尚反问道:   “你悟了什么?”   慕南栀无比虔诚,大彻大悟:   “色即是空!”   塔灵老和尚欣慰道:   “善!”   同时,他心里嘀咕一声:这话听起来好熟悉。   白姬抽了抽粉色的鼻尖,茫然道:   “姨,你身上有股怪味道,不是你的味道……”   “你闻错了。”   “没有没有,我鼻子可灵了。”   “闭嘴,小崽子少打听。”   塔灵老和尚听着她们的争论,伸出手指,轻轻点在慕南栀眉心。   花神双眼瞬间空洞,失去神采,身子一歪,昏迷过去。   这变故让白姬吓了一跳。   “贫僧是在帮她疏导气机,郁结在丹田,反而伤身。”塔灵老和尚解释道。   一夜之间,她体内多了一股无法消化的磅礴气机,这是她感觉到疲惫的原因。   ……   王府。   王贞文卯时便醒了,用过午膳,喝过药,便睁着眼睛不肯睡,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天光大亮后,他就听见了隐约的炮火声。   很快又趋于平静。   等啊等,等啊等,午膳到了。   王贞文滴米未进,终于等来管家禀告,说钱首辅和几位大人来拜访。   至此,王首辅如释重负,让管家请人进来。   少顷,钱青书、孙尚书等几位王党骨干推门而入,在圆桌边入座。   钱青书把圆凳搬到床边,坐的最近。   王贞文看着他们的脸色,沉吟半晌,道:   “看样子是事成了,但你们为何是这等表情?”   几位老伙伴较为沉默,但又不是凝重,而是那种不知该从何说起的复杂。   刑部孙尚书和其他几位,目光交接,而后齐齐投向钱青书。   钱青书自知避不过,轻叹一声:   “事成了,不过结果有些偏差。”   “偏差?”王贞文见他欲言又止,心里一沉,想到了一个可能,急道:   “许七安,篡位了?!   “糊涂啊,大奉气数未尽,下至百姓,上至贵族,都还认可皇室,便是那云州乱党,也要千方百计的宣传自身为正统,不惜一切代价的要求永兴认可,便是为此。   “他好不容易攒下不菲声望,岂可自毁前程?”   急怒攻心,剧烈咳嗽起来。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钱青书扶他坐起身,轻拍后背,欲言又止一番,道:   “许七安没有篡位,就他那性子,给他龙椅他都不会坐。   “你觉得他是一个愿意埋首案牍,处理政务的人?”   王贞文一想,觉得有理,心态平和了许多,问道:   “他准备立谁?”   钱青书幽幽道:   “长公主怀庆!”   “咳咳咳……”王贞文又剧烈咳嗽起来,脸色涨的通红。   孙尚书忙倒了杯热茶,递上来:   “喝口茶,压一压。”   王贞文勉为其难的喝了一口,压住咳嗽,而后迫不及待地问道:   “你们同意了?”   钱青书无奈道:   “我们原以为会立炎亲王,事后才知,那小子虚晃一枪,把我们都给骗了。   “当时箭在弦上,贼船已上,还能反悔?”   喊出“请陛下退位”时,就已经没回头路了。   而且永兴和一众兄弟都被长公主牢牢控制,王党便是想反悔,也没合适的人物推出来。   先帝的兄弟和一些郡王,资格差了些。   再说,当时看一众亲王、郡王的表现,明显捏着鼻子认下怀庆,未必愿意冒险。   王贞文勃然大怒:   “女子称帝,简直胡闹,胡闹!”   孙尚书突然说道:   “倒也不是不能接受,女子称帝,大阳是有先例的。   “再说,论才华、魄力、能力,长公主都是佼佼者,她当皇帝,远比永兴和其他亲王要强。”   王贞文难以置信道:   “她给了你们什么好处。”   孙尚书看向钱青书,新任首辅低声道:   “也没什么好处,就是之前永兴答应我们,但以朝堂稳定为由,一直迟迟不曾兑现的承诺。   “再就是,朝堂重新洗牌,空出来的位置,魏党和我们瓜分,从此再无群党相争的局面。”   王贞文不说话了。   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反对无效,怀庆给的实在太多,多到王党无法拒绝。   哪怕都知道她将来肯定会扶持其他党派,不会任由魏党和王党做大,但没人会因为以后的事,拒绝眼前唾手可得的利益。   这和聪明与否无关,和人性有关。   “好算计,和永兴帝比起来,她更像元景。”   王贞文“呵”了一声:“事已至此,老夫也只能顺应大势。”   他一个卧病在床的人,还能怎样?   “不过老夫要给你们一个忠告。”   王贞文扫过屋内众人,沉声道:   “女子称帝,即使有史可依,亦非主流常态,说服力有限。她想坐稳龙椅,可没那么容易。”   钱青书起身,拱手道:   “王兄请说。”   ……   许七安返回司天监,来到自家卧室门前,看见宋卿倒在门外。   “果然有人来找我,还好我做了好几手准备……”   他心里嘀咕一声,拎起宋卿,啪啪扇了几巴掌,把他强行唤醒。   宋卿迷迷糊糊的醒来,茫然道:   “许公子,你回来了啊……咦,我脸好疼。”   没这么夸张啊,我就是轻轻打了两巴掌,哦,我已经是二品武夫了……许七安转移话题: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宋卿揉着红肿的脸,口齿不太灵光的说:   “钟师妹托人传话,说有事要找你。”   钟璃小可怜找我啊。许七安点一下头:   “不急的话,我抽空过去一趟。   “对了,宋师兄最近是不是熬夜做炼金术实验,很长时间没睡觉了?”   宋卿一愣:   “你怎么知道?”   脑子灵光的话,你就不会接钟璃的任务,这是很简单的推理……许七安没有解释,恭敬的送走脑子不太好用的宋卿。   目送他的背影离开,许七安抹去门上的强烈麻药,推开而入。   房间里空荡荡的,床铺凌乱,没了大奉第一美人,床单也已经干透。   许七安目光自然而然的望向桌上的太平刀。   太平刀竖起刀尖,指向一旁的浮屠宝塔。   许七安点点头,身形旋即化作金光,遁入宝塔内部。   空旷的第三层,塔灵老和尚盘坐在蒲团上,慕南栀歪歪扭扭的倒在另一张蒲团,昏睡不醒。   白姬凑到她身边,不停的抽动粉嫩的鼻尖,嗅啊嗅。   “狐狸崽子,你干什么呢!”许七安心说,你在猥亵我老婆吗。   白姬见到他进来,表示很开心,然后困惑的说:   “姨身上有怪味道,嗯,我总觉得很熟悉。”   ……许七安吃了一惊,心说你怎么可能熟悉呢,你还是个孩子啊。   白姬盯着他看了片刻,突然恍然大悟:   “我想起来了,夜姬姐姐每次和你交配完,身上就有这股味道。”   它抬起爪子,用力拍打一下蒲团,怒道:   “你是不是和我姨交配了,她是我的,不准你抢她。”   “放心吧,她以后还会抱着你,陪你吃饭睡觉。”许七安安慰道。   给你一个舒服的靠枕……他心里补充一句。   白姬一听,就满意了,竖起了毛茸茸的狐狸尾巴。   这时,塔灵老和尚找到机会,说道:   “我替她梳理了气机,旁人十年都未必能修来这般磅礴的气机。”   这些都是许七安输入她体内的气机。   顿了顿,老和尚说:   “她体内似乎还有一股力量在苏醒,非常神奇的力量,想来就是不死树的灵蕴。”   当日和幽冥蚕交流时,塔灵也是在场的。   许七安点了点头,抱起慕南栀离开宝塔,回到卧室。   他提前回来,就是为帮她疏导气机,花神不通修行,无法自主的运转气机,这样一来,许七安渡入她身体里的气机,会凝结在丹田。   时间一长,反而对身体有害。   现在塔灵主动帮忙,他倒是省了一番力气。   许七安把花神放在床上,脱掉绣鞋,盯着白皙玲珑的小脚丫子看了几眼。   “不能操劳了美人。”   默默给她盖上被子。   这时,他感觉后脑勺被人敲了一棍,于是轻车熟路的摸出地书碎片,查看情况。   鱼塘一号,发来私聊。   【三:殿下?】   【一:本宫派人安抚了一下临安,发现她情绪虽然不高,但已无大碍。】   【三:啊?还有这等事?我完全不知情。】   御书房里的怀庆,看着地书碎片,“呵呵”了一声。   【一:方才钱首辅找本宫,提了几个意见。】   许七安没有说话,耐心等待,不多时,怀庆的长篇大论发来。   【一:女子称帝,阻碍极大,本宫能压制朝堂诸公、军队,却未必能压制各州官府、卫所以及百姓的悠悠众口。   【因此在登基前,首要的是掌控、引导舆论,让京城各大酒楼、茶馆,说一说当年大阳女帝的事迹,让更多百姓知晓这件事。   【而后将云州使团游街示众,拉拢民心。   【最后,钱首辅提议,本宫登基当日,若能有祥瑞之兆,则民心可定。】   提前吹一波大阳女帝的功绩,让百姓心里有个底儿,尽可能的打消抵触心理……将云州使团游街示众,是一种拉拢民心的方式,嗯,这在上辈子某个“自由国度”的全民选秀里是常见套路,非常有用。   祥瑞之兆,说白了就是刘邦斩白蛇起义那一套,给自己一个名正言顺,而这一点恰恰是最重要的,永远不能小觑“民心所向”四个字。   许七安在心里分析了一波,传书道:   【钱首辅有治国之才。】   【一:这是前首辅王贞文的意思。】   【三:殿下与我说这个是?】   【一:祥瑞之兆……本宫思来想去,没有一个适合的点子。】   这你不能问我,我只是个粗鄙的武夫……许七安心里吐槽一句,提了一个建议:   【让灵龙驮着殿下,在京城上空飞一圈?】   【一:京城百姓不识灵龙,抛媚眼给瞎子看。】   【三:我精通御兽手段,可引来百鸟朝凤。】   他刚说完,就自我否定了此建议。   京城不是南方,冬日里几乎没什么鸟类,今年的冬天格外冷,很多耐寒性高的鸟都冻死了。   即使他累死累活,能召唤来的鸟类也有限,小打小闹没意义,凸显不了女帝登基的仪式感。   【三:你握着镇国剑,驾驭灵龙飞一圈?】   【一:皇室血脉之人,皆可握住镇国剑。而且,百姓目力有限,飞太高看不到,飞太低,绕京城一圈,显得本宫哗众取宠。】   怀庆想了想那个场面,觉得太丢人了。   那你去找术士和儒家啊,他们才花里胡哨,我只是个粗鄙武夫……许七安皱了皱眉:   【抱歉,我没法子了。】   【一:罢了!】   御书房里,怀庆放下地书碎片,轻轻叹息。   堂下的钱青书当即道:   “殿下,许银锣可有主意?”   他不认识地书碎片,只当那是司天监里用来联络的法器。   怀庆微微摇头。   左都御史刘洪说道:   “实在不行,可让赵守在殿下登基时,显化出龙凤和鸣异象。”   祥瑞之兆这种操作,他们这些文官是没办法的,只能求助超凡高手。许七安没办法,那便只能找赵守了。   钱青书沉吟一下,道:   “此法尚可,但场面稍稍欠缺了些,不够深入人心。”   张行英难得的附和王党大佬的话:   “殿下登基,开我朝未有之壮举,非同一般,这祥瑞之兆,自是越宏大越好。”   他们想要的是震惊京城的那种祥瑞。   文官们找遍史书,学习前人操作,共找出三种办法,龙凤和鸣算是最好的了,但怀庆还是不太满意。   当然,如果是天生异象,那法子就多了,只是异象不代表是祥瑞。   事实上,大部分规模宏大的天生异象,象征的都是灾难。   比如地动,比如电闪雷鸣,比如血光冲天……   ……   最好的祥瑞之兆,难道不是我背着你在京城里逛一圈吗,我就是大奉最有名的瑞兽啊……许七安边吐槽,边放下地书碎片。   突然,他闻了一阵阵花香,以及草木的清新气息。   愕然环顾,室内早已变了一番模样,慕南栀躺在一片花丛中,色彩缤纷的鲜花、翠绿的草,从床上长出来,从棉被里长出来。   从浴桶里长出来,从茶几长出来,从立柱长出来,从一切木质家具里长出来。   这一刹那,许七安怀疑自己不是坐在卧室里,而是坐在花房里。   这,这简直就离谱……许七安一脸呆滞。   说实话,这种能力,即使在超凡境都是凤毛麟角,花神灵蕴恐怖如斯。   他正苦恼着怎么清理满屋子的花花草草,忽然心里一动,再次取出地书碎片,向怀庆发起私聊:   【殿下,我有一个注意,可让你登基时,天降祥瑞,载入史册那种。】 第一百零九章 游街示众   卯时刚过,侧卧在草席,盖着又臭又脏破棉被的姬远,被“哐当”的开门声惊醒。   声音从廊道尽头的铁门处传来,紧接着是脚步声。   很快,十几名打更人出现在姬远,以及云州众官员的视野里。   “起来,带你们出去晒晒太阳。”   一位铜锣掏出钥匙,打开缠在栅栏门上的锁链。   姬远被一名沉默寡言的铜锣粗暴的拽起来,粗暴的推搡着离开牢房。   这是他在打更人地牢里待的第三天,干燥的草席和破棉被救了他一命,没让他冻死在凄寒的地牢里。   但从小养尊处优的他,何曾受过这种罪?   短短两天时间,手脚长满冻疮,脸色发青,嘴唇缺乏血色,头发蓬乱。   这两天里,他无时无刻不在后悔接任和谈使者的身份。   姬远博学多才,能言善辩,这些都是货真价实的才华,但他毕竟是养尊处优,缺乏一定社会历练,江湖经验的贵公子。   有才华,不代表抗压能力强。   两天来的遭遇,以及对未来的惶恐,让他处在情绪崩溃的边缘。   唯一的盼头,就是自身还有价值,许七安应该不会杀他,而是会用他做筹码,与云州谈判。   正是这个希望,支撑着他咬牙坚持下去。   晒晒太阳也好,继续在牢里待着,我迟早冻死……姬远趔趄的走在幽暗的长廊,二十多名云州官员跟在他身后。   出了地牢的门,空气冷冽但清醒,太阳不愠不火的挂在天空,带来一丝丝的暖意。   姬远停下脚步,昂着头,享受阳光照在脸庞的感觉。   身后的铜锣一脚踹在他屁股上,把他踹翻在地。   姬远艰难的爬起来,朝那名铜锣投去愤怒又憋屈的目光。   “瞅什么瞅,信不信挖了你的眼睛。”   那铜锣单手按刀柄,严肃刻板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道:   “你不是很嚣张吗,进京要礼部尚书、当朝首辅,还有亲王出城迎接,才肯入城吗。   “你不是在金銮殿里训斥诸公,压的满朝文武抬不起头吗。   “你不是略施小计,就让京城百姓对许宁宴的威名产生质疑吗。   “你继续嚣张啊。”   姬远双拳紧握,咬牙隐忍。   来日云州铁蹄征服京城,他要亲手摧毁打更人衙门,这些和许七安有交情的打更人,全部凌迟。   这时,一个中年银锣走了过来,目光严厉的扫过众人。   铜锣们纷纷整理衣襟,摆正胸口铜锣的位置,确认一切对称,没有问题后,恭声道:   “头儿。”   中年银锣微微颔首,满意的收回目光,并不去看头发蓬乱,囚服肮脏且布满褶皱的姬远。   “出发吧,不要耽误时辰。”   出发,去哪里?姬远心里一凛,想开口询问,但又觉得注定得不到答案,反而会被一顿暴揍。   那名沉默寡言的铜锣押解着姬远往外走,随口说道:   “头儿,宁宴今晚找我们喝酒。”   中年银锣沉默一下:   “勾栏还是教坊司?”   “勾栏吧,他说以后不去教坊司了。”铜锣回答。   中年银锣略感欣慰:   “一诺千金重,他向来讲信誉。”   李玉春知道当初浮香死后,许七安承诺过以后不去教坊司。   朱广孝略作沉默,补充道:   “他说可以把教坊司的花魁都请到勾栏去。”   ……李玉春不想说话了。   穿过衙门的后方,沿着回廊往外走,再穿过一座座办公堂、庭院,终于来到衙门口。   衙门口,停着一辆辆囚车。   朱广孝看着姬远,淡淡道:   “晒晒太阳去。”   姬远脸色僵硬,呆立当场。   ……   京城各衙门的告示墙,内外城门口的告示墙,在清晨时分,张贴了一份新告示。   告示是京城百姓平日里获得官方信息的重要渠道。   平民百姓往日里不会特别关注告示墙,除非近来有大事发生。   眼下的京城,最大的事便是议和。   “告示上说什么?”   告示一贴出来,周围的百姓便涌了过来,或议论,或询问帖告示的吏员。   告示张贴的前一个时辰,会有吏员负责“唱榜”,把内容告之百姓。   毕竟市井百姓里,识文断字的还是少部分。   而这种朝廷官方告示,阅读门槛很高,就算是识字的人,没接受过一定的教育,也看不懂内容。   最后会变成“每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情况。   “肯定是议和的内容吧,朝廷打了败仗,青州失守,我听说好像要割地求和。”   “区区一个匪州,竟然如此嚣张,自从新君登基后,百姓日子过的越来越差,贪官污吏横行。”   “嘘,小声点,莫要乱说话。”   “怕什么,边上又没有当兵的,再说,大家都这么骂。”   说着说着,话题就从“议和”说到了青州失守这件事。   “许银锣都没能守住青州吗,他可是在玉阳关一人一刀,让巫神教二十万军队全军覆没的强者。”   “你这个问题,我已经听过无数次了,谁知道呢,说起来,已经很久没见到许银锣在京城出现了。”   “我听来的说法是,监正都死在青州了,许银锣也不是云州叛军的对手。”   “唉,难怪许银锣如此低调,没办法,打不过人家啊。”   情绪发泄了那么多天,大部分百姓虽然心头不忿,但也过了最上头的时候,对于朝廷和云州的议和决定,私底下依旧骂,但无能为力。   反对情绪就没那么高涨了。   尤其青州失守、云州使团入京,一系列流言发酵,传播,京城百姓已经渐渐摸清楚了来龙去脉,知道了大奉守护神监正战死青州的消息。   尽管在他们眼里,监正的威望远不及许银锣。   在底层百姓认识里,监正只是一个称号,一个概念。   这时,站在告示边的吏员高声道:   “古之君天下者重在保全民命,不忍以养人者害人……朕自登基以来,治国不利,以致云州叛军起事,九州沸腾,大局危难,兆民困苦,生灵涂炭,愧对列祖列宗……   “长公主怀庆,厚德载物,胜朕良多……即由长公主怀庆顺位登基,许七安辅佐,匡扶社稷,平定叛乱,还大奉朗朗乾坤,岂不懿欤?钦此。”   告示洋洋洒洒四百多字,吏员念完,周遭的百姓瞠目结舌,宛如一尊尊雕塑僵在原地。   “啥,啥意思啊?”   “好像是……皇帝退位给长公主?”说话的人猛的瞪大眼睛:   “长公主要当皇帝?”   一下子炸锅了,人群哗然如沸。   告示内容对百姓造成强烈的冲击、震撼以及茫然。   这让他们再也不顾及祸从口出,激烈的讨论起来。   “女人怎么能当皇帝呢,这不是瞎胡闹吗。难道带着当官的一起绣花?”   “公主她识字吗?陛下为何要退位给公主,女人当皇帝,不怕被天下人耻笑?”   他们的第一反应是抗拒、愤怒,无法接受,只觉得是天下头等荒唐之事。   随后有人说道:   “你们有在茶馆听书吗?好像以前是有一个女人当皇帝的,叫,叫什么来着?”   “大阳女帝?”   “对对对,你也听说过。”   喧哗声稍歇,很显然,不少人也在这几天,于酒楼茶馆、青楼妓馆等娱乐消遣之地,听过类似的内容。   接着,又有人说:   “告示上说,长公主登基,有许银锣辅佐。”   哦,有许银锣辅佐啊。   反对的声音又小了几分,但仍有人嘀咕道:   “许银锣为何辅佐一个女人当皇帝,这不是瞎胡闹吗。我大奉开国六百年,可没有这种先例的。”   “是啊,真搞不定官老爷还有许银锣在想什么,一边和云州议和,一边捧公主当皇帝。”   “许银锣糊涂啊。”   本来视许七安为英雄、保护神的百姓,对青州失守之事便心怀失望,对议和更是视作耻辱,尽管没有人公开指责许七安,但心里肯定是失望的。   告示一贴出来,失望的情绪立刻发酵,转为不满。   突然,一阵喧哗声吸引了告示墙周边百姓的注意。   循声望去,只见一列囚车缓缓驶来,后边跟着一大群百姓,不停的朝囚车上的犯人投掷石子,吐口水。   还有人拎着马桶,朝囚车里的犯人泼粪。   领头的几骑中,一位打更人高居马背,敲打着一面铜锣,高呼道:   “奉许银锣之命,将云州逆党游街示众。”   街道两侧,群情激昂,闻讯过来凑热闹的百姓,有的加入投掷石子的行列,有的指指点点,破口大骂,有的击掌高歌,大快人心。   姬远满头是血,心如死灰。   随行的云州官员瑟瑟发抖,痛哭流涕。   ……   黄昏。   御书房中,怀庆坐在铺设黄绸的大案后,堂内是刘洪和钱青书两位党派魁首,以及礼部尚书。   礼部尚书作揖道:   “殿下,登基事宜已经筹备妥当。”   穿素雅宫裙的怀庆,微微颔首。   待礼部尚书退回位置后,刘洪出列作揖:   “今日举城沸腾,百姓抵触情绪仍有,但不算严重,许银锣的口碑也有好转。京城百姓还是爱戴者居多。”   刘洪说完,忍不住笑了起来:   “以许银锣如今的声望,为殿下保驾护航,最适合不过。当朝无人比他更得民心啊。”   公主登基称帝,贵族阶层其实比百姓更容易接受,只要利益给到位,再以武力胁迫,屈服者不在少数。   最主要的是,在统治阶层眼里,怀庆虽是女子,但毕竟是根正苗红的皇室血统。   女子称帝属于破例,下一任新君仍是大奉皇室。   这大大减轻了统治阶层的抵触心理。   但平民百姓可不管这些,要安抚百姓,让他们信服,怀庆威望不够,诸公威望也不够,只有许七安才能办到。   钱青书附和道:   “殿下能否凝聚民心,就看明日了。”   怀庆低着头,审阅着手里的折子,没有抬头的“嗯”了一声:   “时候不早了,几位爱卿先退下吧。”   三人作揖,退出御书房。   怀庆手里的折子是内阁递上来的,内容是登基后的一应事宜,琐事零零总总,但有一条极为重要,那就是召各州布政使、都指挥使,回京述职。   这其实是一场谈判、拉拢,给各州大佬做一做思想工作。   ……   次日。   这天,京城的气氛极为古怪,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市井百姓,都知道这是一个注定被载入史册的日子。   因为长公主怀庆,于今日登基,开大奉六百年未有之先例。   皇帝登基,普通百姓无缘得见,但不妨碍他们关注、议论。   各阶层都有不同的看法,国子监的学子、儒林,对于怀庆登基之事,痛心疾首,即使云州使团被游街示众,也不能博取他们好感。   最多就是不骂许七安了。   市井百姓阶层,意见最杂,有的无法接受,有的事不关己,有的选择相信许银锣。   许府,婶婶也代表贵妇阶层发表看法。   “老爷啊,宁宴这不是在瞎闹嘛,女人怎么能当皇帝呢。我都不敢出门,害怕被认出是许宁宴的婶婶,万一被人拿臭鸡蛋砸了怎么办。”   婶婶一如既往的美艳,岁月仿佛对她格外怜惜。   虽然与女儿坐在一起的她,没有了少女感,但并不显老,脸嫩肤白,没有任何皱纹。   许二叔低头吃饭,不发表意见。   “大哥自有分寸的。”   相比起母亲,许玲月就很欣赏大哥的壮举。   婶婶见自己的话题冷场,叹息一声:   “青州失守,二郎也没了有音讯。铃音在蛊族修行,不知道要何年何月才回来,她会不会被南疆的蛮夷欺负啊。   “许宁宴这个没良心的坏种,回了京城,也不知道回家里看看。”   正说着,婶婶目光一僵,直勾勾的看着厅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