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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晉升二品(三)

  許七安睜開眼,停止感悟,目光落在慕南梔的臉,此刻的她,霞飛雙頰,嬌媚柔弱。   許七安盯着眼前美人,豔而不俗,媚而不妖,灼灼如六月嬌花,濯濯如出水芙蓉的姿容,一時間不知道感悟“玉碎”是正事,還是好好品嚐美人才是正事。   皓腕凝霜雪,荷花羞玉顏,肌理細膩骨肉勻,楚腰纖細掌中輕。   他的眼神漸漸迷醉,花神本就是人間最頂尖的絕色,而這樣的絕色美人,此刻已是任君採擷,眼角含淚。   精神上的滿足甚至要重過肉體。   氣機運轉,一遍遍的搬運周天,慕南梔體內的靈蘊不斷的融入氣機中,通過周天進入許七安體內,他身上花神的氣息越來越濃厚。   他眼前一片漆黑,直到一束光破開黑暗,照亮矇昧荒蕪的土壤。   土壤忽然被“拱”起,一抹綠色破開土層,鑽了出來。   那是一株小小的樹芽。   抱着既來之則安之的心態,他一邊望着綠芽,一邊回憶起寇陽州分享的合道經驗。   “合道的本質是讓武夫的“道”昇華,做出一條最完美的道理,但怎麼樣纔算最完美?   “刀道千千萬,有攻有守有疾有慢,有大開大合有劍走偏鋒,哪一條纔是最完美?寇陽州也不知道,所以他肉身崩潰成一道道“肉蟲”,每一條肉蟲都堅持自己的道最完美,他因此走火入魔。   “我的道是玉碎,寧爲玉碎不爲瓦全,那麼補全我的道,讓它昇華,是把玉碎的本質推向極致?”   這時,嫩綠的樹芽生長,主杆變的粗壯,長出分叉的枝丫,它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長成一株大樹,在它樹蔭的庇護下,根本多了幾抹綠意,長出嫩綠的青草。   許七安心裏一動,彷彿照見自我,喃喃道:   “事物的發展,並不一定是推向極致,完美的定義,也可以是補上短板。   “必要的時候,我可以寧折不彎,寧爲玉碎,但我不是不惜命的瘋子,我是有求生欲的,我本人是想活下去的。”   他審視自身,照見自我,明白了自己當初領悟玉碎的初衷。   絕境之人退無可退,因此爆發出了寧爲玉碎的勇氣。但這最本源的動力,其實是活下去。   倘若他當時生無可戀,那就不可能領悟玉碎。   念頭閃爍間,一道道雷霆降落,劈在眼前這株大樹上,劈的它化作焦炭,生機斷絕。   很多年後,它枯木逢春,煥發出生機,焦炭般的軀幹長出了嫩綠的芽。   “我的玉碎太霸道了……缺少勃勃的生機,缺少求生欲。但我已是不死之軀,自愈對我來說毫無意義……”   他凝視着這株參天大樹,再次陷入沉思。   參天大樹繼續成長,彷彿沒有極限,它慢慢長成身高千丈,枝葉覆蓋十里的龐然大物。   無數生靈棲息其上,攫取着它的養分,它的靈蘊。   但它非但沒有凋零,反而愈發的茁壯,依賴它爲生的生靈越多,它就越拼命的攫取天地之力,壯大自身。   最後成爲了不老不死的神樹。   許七安仰着頭,深深凝望不死樹,眼裏映出蒼翠的綠意,勃勃的生機,他保持着這個動作,許久沒有動作。   十年修行苦,一朝悟道間。   這一刻,他踏入了二品合道境。   這一刻,觀星樓外,一道道星光垂掛下來,照亮八卦臺。   天生異象。   許七安睜開雙眼,視野裏是亂糟糟的牀鋪,玉體橫陳的美人,荷爾蒙和女子幽香交織在一起,宛如烈性春藥。   慕南梔目光迷離,臉頰、脖頸等處,雪白的肌膚染上嫣紅。   又像是在昏睡,許七安感應動她體內的靈蘊初步復甦,而他的氣機,很大一部分留在了花神體內,就如花神的靈蘊很大一部分被他吸收。   ……   靈寶觀,身披羽衣,頭戴蓮花冠的洛玉衡,挽着浮塵,從靜室走到小院。   她凝視着觀星樓,精緻的眉頭緊皺。許久後,突然冷哼一聲,拂袖返回靜室。   “早知道當時就不該心軟,賣窯子裏去……”   嘀咕聲從夜色裏傳來。   ……   “殿下,外頭有話傳進來,說司天監有異象。”   懷慶被身邊的大宮女輕輕搖醒。   聽說司天監有異象,她立刻坐起身,睡容盡消,道:   “拿件袍子過來。”   語氣有着剛睡醒的慵懶。   大宮女取來厚厚的廣袖長袍,懷慶手腕一抖,錦袍嘩啦聲裏,披在肩上。   她走出寢房,身子宛如鴻毛,翩然躍起,立在屋脊上,朝司天監方向眺望。   從她這個角度看過去,司天監煢煢孑立,露出三分之一的樓身。   此刻,一道道星輝從夜幕中垂掛而下,照在觀星樓。   這……懷慶皺眉沉思,沒能想出個所以然來。   她當即躍下屋脊,返回寢房,屏退宮女,從枕頭底下摸出地書碎片,傳書道:   【一:許寧宴,司天監的異象是不是和你有關?】   大奉風雨飄搖之際,司天監發生這等異象,她無法假裝沒看到,更無法鎮定的不去想,不去問。   她沒等來許七安的回應,倒是李妙真先傳書回覆:   【二:司天監發生什麼了?許寧宴出了什麼事?】   然後是狀元郎楚元縝:   【四:想來不會是壞事吧,不過這幾天,許寧宴神神祕祕的,暗地裏謀劃着什麼,也不傳書告訴我們。】   接着恆遠大師跳出來解釋:   【六:許大人與大奉國運相連,永興帝又意在求和,於他來說,可謂內憂外患,如何還有心情與我們傳書閒聊?】   這時,天地會成員看見八號深夜裏傳書,積極參與話題:   【八:看來是晉升二品了。】   【二:踏入二品合道?】   李妙真心說你在開什麼玩笑,二品合道是說踏入就踏入的?   放眼九州大陸,有幾位二品?   【七:哈哈哈,八號挺有意思的,我喜歡你的天真。不過,你可能不知道,許七安身中封魔釘,難以拔除。這種情況下,他是不可能晉升的。】   【四:司天監的異象,或許是來自監正的後手吧,或許是其他事。但聖子說的對,許寧宴體內還有一根封魔釘,怎麼都不可能是他。八號,你應該不知道什麼是封魔釘,我來給你解釋一下吧。   【封魔釘是佛陀煉製的法器,曾經封印過修羅王,嗯,就是聖子與你說過的,那個阿蘇羅的父親。】   【二:話說回來,阿蘇羅還是許七安的手下敗將呢。】   ……   白姬從昏睡中醒來,頭暈目眩,不知道自己是誰,身在何處。   它抬起兩隻爪子,揉了揉黑紐扣般的雙眼,左顧右盼,打量四周,發現自己是在浮屠寶塔裏。   南邊和西邊各有兩尊金身法相,東邊茶案邊,盤坐一個白鬚的老和尚。   “我的姨呢?”   白姬腳步踉蹌的走向塔靈老和尚。   塔靈老和尚端詳着它,溫和道:   “你看起來狀態不好。”   白姬步伐搖搖晃晃,就像宿醉後的人類,它用稚嫩的女童聲,納悶地說道:   “我昨晚夢見在海上漂泊,船晃啊晃,晃啊晃,我想醒又醒不來,迷迷糊糊的,還聽見姨的哭叫聲,她好像被人打了。”   它還夢見姨被打了,啪啪啪的響,心裏就很氣,想幫姨報仇,但怎麼都無法醒來。   塔靈老和尚安靜的聽完,然後解釋道:   “你是被送進來的,許施主和慕施主沒有進來。”   說着,他朝藥師法相招了招手,法相掌心拖着的玉瓶溢散出細碎的光屑,飄入白姬體內。   狐狸崽子舒服的在地上打了個滾,露出柔軟的小肚皮,然後咕嚕爬起來,喜滋滋道:   “真舒服,真舒服,頭不暈啦。   “謝謝大師。”   塔靈老和尚笑着頷首,雙手合十,垂首不語。   小狐狸跳上老和尚身側的蒲團,蜷縮着,等待慕南梔的召喚,等着等着,它又睡着了。   ……   次日,卯時。   黎明前的天色最是暗沉,午門處,火把熊熊。   文武百官安靜集結在午門外,等待着鼓聲敲響,等待着朝會來臨。   同一時刻,姬遠穿着整齊,走出房門。   許元霜和許元槐已經等候在廳內,此外,還有四位談判團裏,輩分和學問極高的老者。   他們精神抖擻,容光煥發,憋着一股氣兒,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在金鑾殿內力壓主公和大奉皇帝,揚雲州威風。   簡單的用過早膳後,姬遠帶着六人出門,行至院中,他看見一個身穿銀鑼差服,氣質跳脫,五官還算俊朗的年輕人,冷冰冰的盯着自己。   “這位大人怎麼稱呼?”   姬遠笑眯眯問道。   “宋廷風!”   那銀鑼的語氣和他的表情一樣冷冰冰。   “名字不錯。”姬遠不鹹不淡的點評一句,面帶笑容的走到他面前,問道:   “不知在下有什麼地方得罪了宋大人?   “從昨日起,宋大人看本公子的目光,就極爲不善。”   宋廷風皮笑肉不笑:   “何須給仇寇好臉色。”   “好一個仇寇。”   姬遠嘖嘖連聲:   “記住了,回頭在金鑾殿上見到你們大奉的皇帝,本公子就說,打更人銀鑼宋廷風,視我爲仇寇,欲行刺本公子。   “宋大人覺得,你們的皇帝會如何處置你?”   宋廷風臉色一變。   姬遠冷笑一聲:   “視我爲仇寇,區區一個銀鑼,你也配?” 第一百零一章 雲州的條件(一)   宋廷風面不改色,冷漠道:   “這裏是京城,不是雲州,閣下要告狀,儘管去。   “你要真敢這麼做,老子還佩服你是個人物,若不敢,你就是個沒軟蛋的慫貨。”   他單手按刀,表情桀驁。   絲毫沒有被姬遠嚇唬住。   這是個愣頭青嗎……許元霜詫異的審視宋廷風,按照目前的局面,大奉皇帝、諸公都迫不及待想議和,停戰。   整個大奉高層都被監正“殞落”的事件嚇破了膽,這個節骨眼上,敢不怕雲州使團,且這般硬氣的,要麼是愣頭青,要麼是有靠山。   但就算有朝堂諸公做靠山,惹怒了九哥,恐怕也保不住他。   “放肆!”   姬遠沒開口,他身後的雲州官員們怒了,指着宋廷風訓斥:   “敢這麼跟九公子說話,你有幾個腦袋可以砍?”   “當衆辱罵和談使者,僅憑這條罪,就能讓你入獄。”   “粗鄙的武夫,不知天高地厚。”   姬遠“啪”的打開摺扇,端詳着宋廷風,笑道:   “哦,看來是有靠山啊,說來聽聽。   “本公子倒是想知道,是誰指使你潛伏在驛站,試圖破壞和談,圖謀不軌。”   一大頂帽說扣就扣,如果宋廷風背後的靠山一般,或沒有靠山,光憑雲州使團的這個指控,就能讓他下獄問罪。   守衛驛站的一衆打更人裏,就這個人敢肆無忌憚的用敵視的目光看他,昨天入住時,姬遠就注意到他了。   姬遠雖然不至於主動給一個銀鑼下馬威,但也容不得他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放肆。   許元霜皺了皺眉,看一眼天色:   “九哥,走吧,時辰快到了。”   姬遠身後的一位緋袍老者笑道:   “幾句話的功夫,不礙事,再說,這不是事出有因嗎。大奉朝廷要是問起來,咱們如實說便是。”   這既是爲難這個小銀鑼,刻意晚到,也可以給朝堂諸公心理壓力。   輕飄飄一句話給擋了回去,許元霜不說話了。   宋廷風冷笑一聲,保持着單手按刀柄的姿態,睥睨着衆人。   既沒放狠話,也沒屈服。   “啪!”   姬遠收攏摺扇,看了宋廷風一眼,沒有在這個小人物身上浪費太多時間。   他手裏有讓大奉皇帝屈服的籌碼,區區一個小銀鑼,想怎麼對付就怎麼對付。   望着衆人離開驛站的背影,宋廷風扭頭,“呸”的吐出一口口水。   “頭兒,你剛纔可真威風啊。”   旁邊值守的幾名銅鑼湊了過來,滿臉敬佩之情。   “但是頭兒,你這樣不會惹事嗎?”   一位銅鑼表示擔憂。   以打更人的消息靈通程度,他們是知道陛下和諸公態度的,青州失守,國庫空虛,連監正這位神仙人物都戰死在青州。   明眼人都知道,這麼打下去,朝廷肯定完蛋。   能不打,那當然最好,因此議和就成了諸公和陛下眼裏的曙光。   宋頭兒在這個節骨眼得罪雲州使團,是很不理智的。   宋廷風冷笑道:   “我以前怎麼跟你們說的?   “許寧宴是我一手帶出來的,現在他飛黃騰達了,見了我還是要喊我一聲宋哥,就這點小事兒,我用得着怕嗎。   “什麼狗屁雲州使團,一進京就耀武揚威,嘚瑟個什麼勁。這要是當年,老子還在雲州的時候,帶着許寧宴和朱廣孝兩個小老弟,二話不說,直接一刀咔擦了他。”   新入職的幾位銅鑼將信將疑,雖然宋頭兒一直鼓吹自己和許銀鑼是鐵桿交情,他們私底下找其他前輩求證,也說當初許銀鑼和宋頭兒,還有朱銀鑼走得近。   但大家都知道宋頭兒喜歡吹牛,其中肯定有誇大成分。   比如宋頭兒常常說:   “許寧宴這個人吧,有個嗜好,一天不去勾欄就渾身難受,尤其喜歡當值的時候去。我和朱廣孝那麼正派的人,說不去不去,要巡街。但硬被他拉着去勾欄。你要問我爲什麼非要當值的時候去,當然是因爲他晚上要去教坊司白嫖浮香姑娘,沒時間去勾欄唄。”   這不是開玩笑嘛,全京城的人都知道許銀鑼在教坊司睡花魁都是不給錢的。   區區勾欄,他看得上眼?   所以銅鑼們對宋廷風的話,只信三分。   ……   另一邊,金鑾殿。   殿前議事已經結束,永興帝按捺住焦躁情緒,不動聲色看了一眼掌印太監趙玄振。   後者心領神會,高聲道:   “宣雲州使團覲見!”   靜等半盞茶功夫,殿門外靜悄悄的,毫無動靜。   “宣雲州使團覲見。”   依舊沒有動靜。   趙玄振看了一眼臉色凝肅的皇帝,額頭頓時微微出汗,他轉身朝御座躬身,從左側疾步出殿,去打探情況。   不多時,小跑着返回,來到御座前,低聲道:   “陛下,雲州使團還未入宮。”   永興帝臉色一沉,冷冰冰的看了他一眼。   趙玄振沒有解釋,只是輕輕道:   “已派人去請。”   永興帝收回視線,淡淡道:   “再等一刻鐘。”   “是!”趙玄振低聲應道。   殿內諸公儘管沒聽清君僕對話,但也能猜到是什麼情況,無非是雲州使團“姍姍來遲”,誤了時辰。   諸公都是經歷大風大浪的,不動聲色,但心裏暗暗評估起來。   雲州使團的領袖是一個叫姬遠的年輕人,自稱九公子,乃潛龍城一脈城主的第九子。   論血統,屬於大奉宗室。   這位九公子的行事風格,諸公心裏已經有數,鋒芒畢露,霸道強勢。   還好,沒到一刻鐘,姬遠一行人在宦官的帶領下,踏入金鑾殿。   諸公紛紛回頭,注視着踏入殿內的年輕人。   他穿着月白色的華服,繡精美雲紋,雙袖自然垂下,腰間環佩叮噹,五官俊朗,皮相極爲不錯。   他身後是一對容貌有幾分相似的少年少女,一個冷漠,一個清冷。   再往後,六名身穿官袍的老者中,兩名穿緋袍繡雲雁,四名穿青袍,繡白鷳和鷺鷥。   他們身上的官袍,無疑刺痛了永興帝和諸公的敏感的心,區區一個雲州,使團穿着正兒八經的官袍,幾個意思?   “雲州使姬遠,見過陛下。”   姬遠面帶微笑,微微躬身,自有一股貴氣和靜氣。   永興帝點了一下頭,聲音洪亮平靜:   “姬大人代表雲州來京城議和,朕給了你最大的禮遇,你卻來遲了。   “這就是雲州議和的誠意?”   他表情嚴肅,睥睨着殿下的姬遠。   姬遠絲毫不慌,笑着作揖:   “實非在下本意,只是今日出發前,被驛站一位銀鑼刁難、辱罵,耽誤了些時日。   “本官懷着誠意而來,沒想到區區一個銀鑼也敢對本官橫眉冷對,言語謾罵,姬遠斗膽問陛下一句,這便是大奉和談的誠意?”   許元霜和許元槐在旁聽着,兄妹倆對姬遠的口才心知肚明,別說遲到一刻鐘,便是遲到一個時辰,他也能把理掰扯的一清二楚。   讓自己無理變有理。   這不,反將一軍,同時還當着皇帝和諸公的面,給那不知死活的銀鑼扣了頂帽子。   永興帝要是不做出處理,那就是坐實了怠慢刁難之意,留下把柄。   果然,永興帝眉頭一皺,沉吟一下,道:   “何人刁蠻、謾罵姬使節?”   姬遠語氣平靜的回覆:   “銀鑼宋廷風。”   永興帝在腦子裏過了一遍,對這個名字沒有印象,他第一反應是,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銀鑼,背後可能有人,受了指使,破壞和談。   處置一個銀鑼自然不需要猶豫,他正要發話,這時,左都御史劉洪站了出來,道:   “陛下,此中定有誤會。”   姬遠身後一名穿緋袍的官員反駁道:   “這位大人的意思是,我們姬大人在信口胡謅?”   劉洪不理,繼續道:   “宋銀鑼忠肝義膽,在雲州剿滅亂黨時,與許七安並肩作戰,而後屢歷功勞,是許七安任職銀鑼時的得力助手。豈會刻意辱罵、刁難雲州使團。   “此中必有緣由,請陛下徹查。”   永興帝淡淡道:“劉愛卿所言甚是,朕自當查明情況,給姬使節一個交代。”   查什麼?不用查了!   劉洪的話說的很清楚,那姓宋的銀鑼是許七安的人。   背後有這麼大一個靠山,只要不殺人放火爲非作歹,基本可以高枕無憂。   永興帝自然不會因爲這點小事非要與許七安交惡,回頭派人告誡一下那個銀鑼,再把他調回打更人衙門也就是了。   姬遠一愣,頓時恍然,明白那傢伙爲何敢如此肆無忌憚。   原來背靠着大奉第一武夫。   “那就謝過陛下了。”   他見好就收,沒有咬着不放。   很顯然,小皇帝不會因爲這件小事得罪許七安,他揪着不放,只會自討無趣。   六名隨行覲見的官員,愕然的相互對視,難怪區區一個銀鑼這般囂張跋扈。   心裏仍就不滿,但今日議和事大,便不與那小人物計較了。   一番閒談、扯皮之後,姬遠朗聲道:   “入冬以來,我雲州與大奉交戰兩月,以致百姓遭殃,生靈塗炭,雙方將士亦死傷慘重。本官奉命抵京議和,蒙陛下和諸公大義,同意和談……”   和談的具體流程,是先定下主基調,再由鴻臚寺負責談判,確認一些細枝末節,若是事情特別重大,則禮部也要參與其中。   在這過程中,還得把每日的談判流程,交給皇帝過目。   最終結果也得由皇帝和諸公商量後,才能拍板。   今日,定的就是“主基調”,先把談判的框架搭建起來。   姬遠說完長篇大論後,道:   “我雲州大軍勢如破竹,已佔領青州,大奉監正殉國於半月前。然,父皇心懷仁慈,不忍百姓再面臨兵災,願意與大奉和談,大奉需答應我們四個條件。”   潛龍城主早已在雲州稱帝。   父皇……監正隕落……永興帝掃過姬遠身後,那幾名穿官袍的雲州官員,深吸一口氣,道:   “姬使節請說。”   姬遠道:   “第一,大奉每年向雲州進貢歲幣銀五十萬兩、絹六十萬匹,和談結束後立刻生效,本官要先帶回今年的歲貢。”   他話剛說完,戶部尚書便跳了出來,斥責道:   “黃口小兒,睜眼說瞎話。   “白銀五十萬兩?絹六十萬匹?你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   戶部尚書跳腳是有理由的,這些錢在太平盛世時,倒也不算什麼。   但眼下國庫空虛,爲了維持朝廷運轉、軍費開支,本就苦苦支撐,連賑濟災民都錢糧都沒有。   一下子要走五十萬兩白銀,雲州甚至都不用打仗,坐等朝廷崩盤就行。   這哪裏是議和,這是包藏禍心,要逼死大奉。   戶部尚書生怕永興帝不懂“經濟”,貿然答應,因此先跳出來開噴。   姬遠“啪”的展開摺扇,搖了搖頭:   “中原土地富庶,區區五十萬兩算什麼。”   他眼睛猛的一亮,道:   “莫非,朝廷已經連五十萬兩白銀都拿不出來了?”   戶部尚書心裏一凜,冷哼道:   “我大奉國力雄厚,豈是你一個黃毛小兒能揣度。”   姬遠逼問道:   “哦,既然如此,那就是大奉並無議和之意。”   此子牙尖嘴利……諸公暗暗皺眉。 第一百零二章 萬事俱備否?   五十萬兩,相比起朝廷一年的稅收,不算什麼,但也要看時機的。   維持朝廷運轉、支撐軍費開支,需要大把大把的銀兩,朝廷本就“窮困潦倒”,就等着開春後恢復耕種,回一口氣。   議和的初衷是“活下去”,雲州想通過議和,把大奉往死路上逼,朝廷肯定不會答應。   永興帝淡淡道:   “朕有意與雲州和談,看來,是雲州不願意與朝廷和談。”   姬遠眉頭緊皺:   “陛下這就讓我爲難了,我雲州軍氣勢如虹,若非父皇顧念天下蒼生,如今恐怕早已兵臨城下。我們雲州誠意和談,怎地在朝廷眼裏,就像是在施捨乞丐?”   他再次提及雲州軍在戰場上的優勢,暗示雙方的不對等關係。   聞言,永興帝與諸公眉頭一皺。   這時,姬遠突然話鋒一轉,嘆息道:   “罷了,本官就擅作主張,退一步,今年的歲貢可以折半,但來年要補。   “陛下,各位大人,以爲如何?”   永興帝默默吐出一口氣,含笑道:   “細則方面,就交由鴻臚寺與姬使節磋商。”   所謂細則,就是繼續討價還價、扯皮。   殿前議事,只討論一個大概,細枝末節不談。   許元霜默默聽着,差不多摸清了姬遠的套路,昨夜姬遠和葛文宣法螺傳音,提前討論、分析了大奉皇帝和諸公的心裏,以及大概的承受能力。   得出的結論是,極限在二十萬到二十五萬兩白銀之間(絹另計)。   出發的路上,許元霜還在想,這第一個條件,或許便是一場“惡戰”,但以九哥的口才,想必沒太大問題。   如今才意識到,自己還是小覷了姬遠。   他爲何估算的如此精準……許元霜心裏一動,猜測是與昨日在京城外擺架子試探有關。   初步敲定第一個條件後,姬遠繼續道:   “第二個條件,父皇希望陛下能廣貼告示,承認我雲州一脈亦是中原正統。”   諸公對此倒是還是鎮定,沒有人跳出來疾言厲色的指責。   “欺人太甚!”   穿常服的乾親王,元景帝的弟弟,大步出列,怒視姬遠,喝道:   “爾等反賊,配稱中原正統?不過佔山爲王的匪寇罷了。”   當即就有幾位君王、親王出列,跟着附和。   與諸公的反應截然不同,皇室宗親的態度極爲激烈,中原一脈算中原正統,那我們呢?我們難道是反賊?   如果非要深究,還真是,但正因爲這樣,大奉皇室宗親是絕對不會承認、退讓的。   姬遠臉色一冷,掃過幾位親王、郡王,淡淡道:   “武宗皇帝當年怎麼得的天下,諸位心裏不清楚?我們只是要回自己的身份、地位,乃人之常情。”   方纔站出來的那位親王訓斥道:   “五百年前,昏君無道,親賢臣遠小人,殘害忠良,武宗皇帝爲保祖宗基業,挺身而出,乃順應民心之事。”   姬遠針鋒相對,拔高聲音:   “先帝元景昏聵無能,沉迷人宗道首美色,修道二十載不理朝政,以致於民不聊生。我雲州一脈不忍祖宗基業毀於昏君之手,揭竿而起,亦是天理昭昭,順應民心。”   幾位親王、郡王勃然大怒:   “口出狂言!陛下,此子當斬!”   如果讓諸公來選擇,這是不需要猶豫就能答應的條件,因爲不必付出實質性的代價。   當然,也不是沒有代價。   一旦朝廷承認此事,那麼雲州亂黨就變的“名正言順”了,百姓歸順倒還是其次,怕就怕那些鄉紳地主,地方官員會理直氣壯的叛變,投靠雲州。   既是中原正統,那就不算背叛,便是想當忠烈之士,寧死不降都難。   但這些都是小事,因爲就大奉目前的情況,打是打不贏了,既然打不贏,官員們叛變投靠是遲早的事。   所以諸公對此,沒有太大的牴觸情緒。   可在皇室宗親眼裏,承認雲州是中原正統,可比五十萬兩白銀更難以接受,因爲這是對祖宗的背叛。   永興帝眉頭緊鎖,緩緩道:   “此事容後再議!”   他不打算在此時做決定,反正殿前議事是定主基調,“兩國”談判,涉及到的細節繁雜,不是短時間內能出結果。   豈料姬遠極爲強勢,搖了搖頭:   “來之前,父皇特別交代,此事,陛下若不答應,和談便不用繼續了。”   這相當於把話堵死。   你永興帝要麼答應,要麼中止和談,雲州在這件事上絕不退讓。   “癡心妄想!”   譽王也站了出來,沉聲道:   “本王也可以告訴你,這件事,朝廷絕不退讓。”   姬遠負手而立,嘆息道:   “本官已經在歲貢上做出如此大的讓步,給足了朝廷面子,沒想到得來的是這樣的回報。”   他臉色一沉,厲聲道:   “爾等真不怕我雲州十萬鐵騎嗎!”   先佔理,再用勢,腰桿挺得筆直,把一衆親王郡王襯托的強詞奪理,不識抬舉。   一位郡王喝道:   “那就先把你殺了祭旗!”   姬遠冷笑道:   “本官若是怕死,便不會進京。”   其實本次和談的真正目的,是兵不血刃的逼大奉割地求和,爭奪地盤乃雲州的核心目標。   因爲得到的地盤越多,國師許平峯凝練的氣運越多,距離天命師就越近。   姬遠咬着第二個條件不放,乍一看是捨本逐末,其實是喫準了永興帝會答應。   相比起實際利益、生死存亡,宗族的名聲就要往後靠。   而此事更多的是大奉皇室兩脈之爭,不算觸及核心利益,諸公反對的情緒不高。   那麼,就憑几位皇室宗親再怎麼叫囂,也不過是無能狂怒。   永興帝盯着姬遠看了片刻,一字一句道:   “好,朕答應!”   此言一出,殿內的宗室臉色一變,高呼道:   “陛下……”   永興帝抬了抬手,用銳利的目光逼退衆親王、郡王:   “朕主意已定!”   包括譽王在內,一衆宗室看永興帝的眼神裏,充滿了失望。   永興帝轉而看向姬遠,問道:   “第三個條件是什麼。”   姬遠伸出手掌,五指張開,朗聲道:   “割地,大奉要把雍州、禹州和漳州割讓給我們。”   金鑾殿內,一瞬間陷入死寂,然後又在下一刻掀起嘈雜的議論聲。   儘管諸公,以及永興帝都提前猜測到雲州可能會獅子大開口,要求賠償和割地,讓委實沒想到胃口竟然這麼大。   兩邊打生打死這麼久,大奉也才損失一個青州。   然後想通過和談兵不血刃的拿走三州之地?   首輔錢青書出列,目光冰冷的掃過姬遠等人,道:   “青州雖然失守,但大奉仍有十一洲疆域,兵多將廣,真以爲怕了你區區雲州一個彈丸之地?   “陛下願意與爾等議和,同樣是不忍百姓再受戰火荼毒,並非怕了你們雲州。”   姬遠哈哈大笑起來,道:   “沒記錯的話,秋收前,魏淵率十萬精銳討伐巫神教,險些全軍覆沒,此爲其一。   “入冬後,朝廷再次集結九萬大軍,與我雲州將士鏖戰於青州,折損超過一半,此爲其二。   “西北三州的兵力,則要用來抵禦西域聯軍的騷擾,抽調不出兵力馳援南邊戰事,此爲其三。   “兵多將廣,好一個兵多將廣,敢問錢首輔,朝廷還有兵力可與我雲州一戰?”   姬遠每說一句,殿內諸公臉色就難看一分。   他們口頭不會承認,但心裏知道,姬遠說的句句屬實,句句戳中要害。   西邊雷州的戰事並不嚴重,西域各國聯軍以騷擾爲主,小戰不斷,大戰沒有,畢竟佛門有南疆妖族牽制。   但爲防萬一,確實不能大規模調兵遣將。   錢青書一時語塞,他自是不屑狡辯,拂袖冷哼。   眼見首輔被懟的憤而不語,諸公面面相覷,思忖着如何反駁。   這時,戶部侍郎走了出來,緩緩道:   “沒記錯的話,元景30年,雲州記載在冊的百姓爲八十三萬戶,敢問姬使節,雲州是十戶養一兵,還是二十戶養一兵?十萬鐵騎如何得來?   “雲州有多少精銳,是能算個所以然來的。瘦死駱駝比馬大,大奉再怎麼衰弱,拼光你雲州的精銳總不在話下吧。”   戶部侍郎,對錢糧、戶籍、人口等數據,最爲敏感。   左都御史劉洪旋即出列,附和道:   “最後的結局不過是兩敗俱傷,而別忘了,巫神教在旁虎視眈眈,佛門的盟友,也不是真的對你們雲州掏心掏肺吧。”   他剛試圖繼續陳述局勢,說服這個雲州來的年輕人。   便被大笑聲打斷,姬遠滿臉嘲笑,道:   “劉大人,這些話糊弄三歲小孩就夠了,在本官面前搬弄脣舌,偷換概念,不覺得太可笑了?”   他看向戶部侍郎:   “這位大人說的沒錯,但這又如何呢?如今青州已被我們掌控,流民皆可爲兵,想拼光雲州精銳儘管在來試試。   “另外,監正已經被我們國師斬殺於青州,沒了這位守護神,爾等何來底氣說拼光我雲州精銳?”   終於還是不可避免的提及這個話題了。   正因爲失去了監正,永興帝和諸公才被嚇破了膽,前陣子,夜裏都不敢睡,生怕那羣可怕的超凡強者殺入京城,殺入皇宮,於夢中摘走自己腦袋。   刑部孫尚書聞言,反駁道:   “監正雖死,但大奉並不是沒有超凡強者,司天監的孫玄機,國師洛玉衡,以及雲鹿書院院長趙守,還有……許七安!”   “沒錯,我們還有許銀鑼。”像是再給自己打氣,有人附和了一句。   姬遠笑而不語,他身後的一位緋袍官員嗤笑道:   “連監正都死在我們國師手裏,許七安區區三品,也配與他爭鋒?看來是九公子過於謙遜,讓爾等以爲我雲州是怕了大奉。   “想議和,就答應我們的條件。不想議和,自然會有我雲州的強者殺到京城,先滅了爾等。隨後雲州大軍兵臨城下,入主中原。   “爾等還有其他選擇?”   圖窮匕見,撕破臉皮是談判的必經過程,強大一方手握籌碼,就是用來施壓的。   割地是必須要割的,割多割少,纔是談判的細則。   姬遠輕搖銀骨小扇,淡淡道:   “陛下和諸公可能還不清楚監正身隕當日的細節,話說回來,監正確實強大無比,若非國師請來雲州傳說中的神獸白帝,以及地宗道首黑蓮道長,想殺監正,難如登天吶。”   他慢條斯理的訴說着當日衆強者圍殺監正的過程,當然,全是胡編,但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通過所謂的過程,讓永興帝和諸公了解雲州背後的超凡強者有多可怕。   殿內皇室宗親,文臣武將,臉色都極爲難看,或臉色陰沉,或雙拳緊握,或無奈沮喪。   屈辱!   永興帝忍不住捏了捏眉心,沉聲道:   “三洲之地斷然不可能,此事容後再議,第四個條件是什麼。”   意思是,答應割地了,數量方面,還得商議。   姬遠嘴角一挑,他的目的已然達到,就目前來說,這場談判一切順利,沒有太大波折。   “陛下放心,這第四個條件,倒也不算什麼,只是個添頭罷了。”   聞言,永興帝沉凝的臉色略有緩和,道:   “但說無妨。”   姬遠“啪”的合攏銀骨小扇:   “本官要向陛下討要監正的煉器手札。”   相比起前三個條件,這確實是添頭,儘管一品術士的煉器手札必然無比珍貴,可層次過高的物品,委實沒有切身的利益來的重要。   ……   一敗塗地!   朝廷和雲州使團的第一次交鋒,輸的一敗塗地。   這場議和本身就是不平等的,大奉想求和,忍痛割肉在所難免,但過程中諸公和永興帝表現出的無力感,仍然讓不少中低層京官心寒、失望。   而那四個條件,在一些讀書人看來,簡直喪權辱國。   “割地求和,奇恥大辱!”   最先鬧起來的是翰林院,這些手頭沒什麼實權,卻是朝中一等一清貴的讀書人,羣聚午門,破口大罵。   “昏君,僅是青州失守便讓你嚇破了膽。”   “人固有一死,我輩讀書人寧可站着死,也絕不跪着活。”   “雲州一脈是正統?那當今皇室算什麼,我等讀書人效忠的又是什麼,數典忘祖的昏君。”   然後這些人被逐個拉出去廷杖,打的奄奄一息。   這確實震懾住了一部分人,但控制不住流言的發酵,午膳剛過,國子監的學子便罷課了,書生意氣最是鋒銳,有寫文章嘲諷的;有在鬧市聚衆抨擊的;有衝擊大祭酒辦公堂,要求向陛下遞血書的……   早朝發生的事,先是在京城官場、上層社會傳播,然後慢慢流傳到底層百姓中,到黃昏時,市井中流傳着朝廷割地求和,承認叛軍爲中原正統的流言。   “昨兒個看到匪州佬進城,我就知道朝廷要求和了。”   “唉,能不打戰當然最好,這世道亂的……但想想總覺得不甘心吶,怎麼朝廷說敗就敗了,去年派兵打巫神教時,那是多麼風光啊。”   “聽說連監正都死了,那可是司天監裏的老神仙。唉,要變天了。”   “許銀鑼呢?許銀鑼難道眼睜睜看着朝廷割地求和嗎。”   “許銀鑼也盡力了,前陣子朝廷不是還張貼告示,說許銀鑼與萬妖國結盟,與蠱族結盟,咱們沒了佛門這個盟友,一樣有其他盟友。”   “唉,誰能想到呢,青州說失守就失守,我這不是沒盼頭了嗎,以前有什麼事,許銀鑼總會出頭。”   ……   驛站。   姬遠取出法器,撐起一片隔音陣法,聽完下屬的彙報,笑道:   “外頭倒是挺熱鬧,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書呆子,罷了,都是些無關緊要的小人物,我們下一個目標,是試探許七安。”   許元霜一聽和許七安有關,問道:   “如何試探?”   姬遠手裏的銀骨小扇轉動一圈,道:   “比如說,我在談判快結束的時候,突然補一個條件,要求和大奉聯姻,對象必須是臨安懷慶兩位公主中的一位。”   許七安和臨安有婚約,這是他從陳貴妃派的人那裏打探來的。   許元霜蹙眉道:   “你在找死嗎?”   真要這麼做,和談能不能成是一回事,許七安放不放他活着離開京城,是另一回事。   姬遠哈哈大笑:   “兩位公主與我是同族,聯姻自然不是我們這一脈,是元槐啊。你說許七安會作何反應?他能對自己親弟弟下手?”   “他會!”許元槐臉色陡然一變,這是把他往死路上逼。   “開個玩笑,瞧把你們緊張的。”   姬遠惡趣味般的笑着,忽然正襟危坐,道:   “許七安一直沒露面,他背地裏打什麼主意,我們尚未知曉。   “監正雖然被封印了,可那是監正啊,誰知道會有什麼底牌留下來。國師也不知道,所以他要試探許七安,通過和談來試探許七安,以此來了解監正的後手。”   許元霜臉色稍稍好轉,問道:   “九哥覺得,他會有什麼底牌?”   姬遠想了想,笑了起來:   “死局!   “這對許七安來說是個死局。我若是他,便會一直對和談視而不見,然後趁着和談爭取來的時間,四處求爺爺告姥姥,拉攏超凡強者做盟友。   “所以啊,我們這一趟京城之行,是白撿的功勞,不會有什麼危險。”   姬遠手裏的摺扇旋轉:   “他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只能捏着鼻子認下來。啊,很想看看他窮途末路的姿態,但現在還不是時候,得等我們攻破京城。”   ……   景秀宮。   “母妃,我聽懷慶說,一旦割地求和,大奉就徹底沒救了。”   臨安憂心忡忡地說道,鵝蛋臉不再明媚,染上一層陰霾。   陳貴妃有些焦躁地說道:   “除此之外別無他法,不求和,難道要繼續和雲州打?若有勝算,陛下和諸公會一門心思的議和嗎。   “現在只有議和纔是出路,不然指望你的那個未婚夫嗎。”   臨安咬着脣,泫然欲泣:   “母妃你爲何這般討厭他。”   陳貴妃腦海裏閃過一個白衣身影,咬牙切齒道:   “姓許的沒一個好東西。”   她旋即軟下心腸,拉着臨安的手:   “那懷慶從小就是個心眼黑的,她的話不能信。臨安,你不懂,現在除了議和,沒人能救朝廷了。”   ……   王府。   錢青書披着厚厚的大氅,直奔王貞文臥房。   王貞文見他進來,揮揮手,屏退丫鬟,直截了當地問道:   “都有哪些條件?”   錢青書把雲州的四個條件轉述了一遍。   “逆黨!逆黨!!”   王貞文連罵數聲,忽地劇烈咳嗽起來。   錢青書坐在牀邊,輕撫他後背,助他順氣,嘆息道:   “事已至此,陛下都答應了,不過割讓三洲之地是不可能的。陛下的底線是把禹州割讓出去。”   “承認潛龍城一脈爲中原正統,亂我大奉人心,索要財帛,榨乾我大奉財力,割讓三洲,徹底成勢……”   王貞文喃喃道:   “完了,迴天無力,迴天無力了。”   就算魏淵復活,也盤不活這局棋。   錢青書嘆道:   “可誰又能說服陛下呢,況且,議和纔是順應大勢。如今大奉能逆勢而行的只有許七安。   “但是王兄啊,逼許七安和朝廷決裂,何嘗不是雲州亂黨的陰謀呢。他一直沒有出現,就是明白了這一點。   “我已查出他在司天監,也派人傳信了,他若要來,早就來了。”   ……   司天監,大臥房。   許七安浸泡在浴桶裏,背靠着桶壁,懷裏坐着年近四十,身嬌體柔勝過少女的花神。   她軟綿綿的癱坐在許七安懷裏,腦袋枕在他肩膀,臉蛋酡紅,眼兒迷離,渾身沒有一絲力氣。   “什,什麼時辰了……”   好不容易中場休息,慕南梔有氣無力的問道。   “剛過午膳不久。”   許七安掐着慕南梔的柳腰,一刻都不讓她離開自己懷裏,精神抖擻。   懷裏的美人素白柔軟,肌膚像是象牙一般,細膩又有彈性。   午膳已過……慕南梔帶着哭腔罵道:   “你是牲口嗎?一晚上不讓我睡,我,我不和你雙修了……”   和小欲比起來,你的戰鬥力委實太弱……許七安說道:   “首次雙修效果最好,目前我的氣機還在增長,等到了極限再停。你體內的氣機同樣雄渾,南梔啊,你知道多少人渴望這種修爲暴漲的修行嗎。”   浴桶邊,水漬濺的到處都是,屏風上的衣裳、肚兜也早已滑落在地,被溢出的洗澡水浸溼。   寬敞結實的牀榻一片狼藉,棉被落在地上,牀單皺巴巴的凌亂不堪,枕頭不是在牀頭,而是橫擺在牀中央。   得益於花神靈蘊的渾厚,許七安只用了一夜的時間,便穩住了根基。   正常狀態,晉升後需要一旬左右的時間來穩固境界,適應力量。   這時,他感受到了熟悉的心悸感。   招手從散亂的衣物裏喚來地書碎片。   【一:雲州使團已經覲見過永興,雲州給出了四個條件。】   懷慶把今早朝會上發聲的事,詳細的傳書在地書聊天羣裏。   末了,簡單評價:   【一:一敗塗地,那姬遠是個極厲害的角色,加之以勢壓人,永興和諸公根本沒有和他談判的籌碼。】   【七:窩囊!】   聖子評價道。   李靈素看完懷慶的轉述,都替大奉覺得憋屈,何況是嫉惡如仇的李妙真。   【二:這個廢物皇帝,倘若真的割讓三洲之地,那許平峯豈不是如虎添翼,雲州軍豈不是如虎添翼。大奉還有勝算?   【許寧宴,到底該怎麼辦,是拼了還是怎麼地,你說句話。】   許七安最近很少傳書發言,顯得無比消極,這讓飛燕女俠急的寢食難安。   天地會其他成員同樣心急,眼前大奉一步步滑向深淵卻無能爲力。   【三:不必擔心,安心做你們的事,和談方面我會搞定。】   簡單解釋一句後,他一邊擁着綿軟無力的慕南梔,一邊和學霸長公主私聊。   【三:殿下,萬事俱備否?】 第一百零三章 議和尾聲   【一:想要逼永興退位很簡單,但如何維持後續的穩定,則並非一件容易的事。】   懷慶通過私聊,發表了自己的看法。   你這個土著接不住我的梗啊,這時候你應該回一句“只欠東風”……許七安習慣性在心裏吐槽一下,傳書道:   【三:殿下說的在理,殿下經驗豐富,有什麼建議。】   逼永興退位很容易,他連皇帝都敢殺,何況逼永興退位。   難的是如何穩住大局,讓朝堂諸公接受這件事,並願意維持朝廷運轉,願意支持他許七安。   【一:要先穩住諸公,魏公留下的班底,我都已私底下有過聯絡,做到萬無一失。】   許七安看完這段傳書,再回想起懷慶剛纔轉述的談判過程,心裏一動:   難怪魏黨出奇的沉默,對於談判結果冷眼旁觀,原來早就已經通過氣,背地裏策劃造反了。   “劉洪張行英兵部尚書這些老狐狸,懷慶能壓住他們,讓他們賣命,馭人之術確實厲害。”許七安傳書道:   【單憑魏公的班底,穩不住朝堂。】   【一:沒錯,所以,我希望你能去說服王首輔,聯合王黨和魏黨之力,足以穩住朝堂,剩餘的黨派,自會根據形勢做出選擇。   【許寧宴,你可有找過王首輔?】   【三:啊這,我最近專注於修行,忘了此事。】   雙修也是修行……他嘀咕一聲,想到這裏,一手握着地書碎片,一手拖住慕南梔緊緻纖細的小腰,把她往上顛了顛,省的滑下去。   年近四十,豐腴誘人的花神“嚶”了一聲,趴在他肩頭半睡半醒。   她體內有股氣機在經脈裏運行,暖洋洋的,讓人昏昏欲睡。   許七安在大冬天泡冷水澡就是這個原因,給雙方降降溫。   修行?你修爲早就到瓶頸了,不拔出封魔釘,如何修行……懷慶皺了皺眉,感覺許七安在騙她。   【三:我會負責此事。】   以他對王貞文的瞭解,以及目前局勢的判斷,王貞文肯定會選擇與他合作。   首先,王貞文本身是個小節有損,大節不虧的讀書人,如果有一個可以救國的,且希望頗大的方案,他一定會選擇鋌而走險的嘗試。   其次,王家小姐與二郎有婚約在身,姻親間的同謀,可比單純的盟友要可靠多了。   得到許七安肯定答覆後,懷慶鬆了口氣,沒有過多詢問,就如許七安沒有詢問她如何搞定魏黨的老狐狸陪她造反。   這是對雙方能力的信任。   【一:而後便是兵力問題,行動後,我會以最快的速度奪下宮門,逼永興退位。待塵埃落定,禁軍方面你就不用擔心了。】   禁軍五營只忠於皇帝,只聽皇帝調遣。   就算她懷慶手眼通天,也不可能策反所有禁軍統領,能策反小部分,已經是很不可思議的事了。   不過,禁軍雖然難以策反,但拉攏京城十二衛就要輕鬆多了。   只要有許七安這枚定海神針,懷慶有足夠的信心在短時間內佔領宮城。   【三:宗室的態度呢?】   【一:宗室現在恨不得把永興拽下皇位,讓他們承認雲州一脈是正統,這比殺了他們還難以接受。】   敲定好細節後,懷慶不無憂慮地說道:   【縱使穩住朝廷,待雲州叛軍休整完畢,雍州依舊守不住。寧宴,你可有什麼辦法?】   懷慶自詡聰慧擅謀,但唯獨追平超凡強者這件事,她苦思良久,考慮過拉攏盟友,比如蠱族,比如南妖,但他們要麼被牽制,要麼脫不開身。   難以相助大奉。   【三:實不相瞞,殿下,我已經拔出最後一根封魔釘,晉升二品了。】   那邊沉默許久,懷慶才傳書過來:   【你,你如何做到的?】   她無法用語言來描述自己此刻的心情,喜從天降,茫然不解……情緒非常複雜,但有件事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她有種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暢快感。   就如同迷失在濃霧中的旅人,終於撥開了層層迷霧。   【三:可以向殿下透露一二,但務必保密。】   懷慶精神一振,道:   【請說。】   【三:替我拔除封魔釘的是八號,他是阿蘇羅。】   懷慶目光發愣的盯着這條傳書,險些握不住玉石小鏡。   八號就是阿蘇羅?是了,八號一直在閉關,而阿蘇羅是近期歸位的,阿蘇羅歸位後,金蓮道長出關,沒多久就說八號出關了,時間上吻合……懷慶又驚喜又懊惱。   她還是大意了,沒有把八號和阿蘇羅聯繫起來。   “八號如果是阿蘇羅的話,他不但助許七安晉升二品,本身是天地會成員,屬於盟友,大奉等於一下子有了兩位以戰力著稱的武夫,金蓮道長的這枚暗子,一下子盤活整個局面,厲害啊……”   作爲善謀者,她認爲金蓮道長不顯不露水,但絕對是當世一流的棋手。   真正的棋手,最精妙的往往不是短期內的高絕操作,而是一些不慍不火,但卻伏脈千里的棋子。   在這方面,懷慶心裏有一份名單,榜首毫無疑問是監正,榜眼和探花是魏淵和許平峯。   現在多了兩位,一位是死後五百年,還能讓監正喫大虧的初代,與監正一樣位列榜首。金蓮道長,則與許平峯並列。   接着,許七安又向她說明了阿蘇羅修行一氣化三清,以分裂出的化身爲“座標”,對抗佛門“四大皆空”法術的操作。   懷慶再無疑惑,不,還有一個疑惑:   【寧宴爲何獨獨與我說此事?】   卻隱瞞了天地會其他成員。   因爲只有你沒社死,所以告不告訴你,問題都不大……許七安傳書解釋:   【此事畢竟需要阿蘇羅自身允許,我不便隨意泄露旁人隱祕。但對於殿下,卑職向來掏心掏肺,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懷慶府,午後的書房裏,懷慶坐在案邊,以手代筆,寫道:【我差點就信了……】   她沒有把這條信息傳出去,用指尖抹去,重新輸入:   【是因爲他們都在羣裏大肆嘲諷阿蘇羅……】   想了想,再一次抹去。   最後一本正經的傳書道:   【本宮知道了。】   【三:殿下,最後一個問題……】   ……   司天監。   許七安從浴桶裏站起身,雙手託在慕南梔的臀上,她下意識的雙腿勾緊健碩的腰,藕臂攬住他脖子,歪着頭枕在許七安肩膀。   兩人的膚色,一個白皙晶瑩,一個古銅色,視覺衝擊感極強。   他把慕南梔輕輕放在牀上,收回了授予她的把柄。   花神沉睡中“嗯”了一聲,精緻好看的眉頭,輕輕一皺。   這女人比任何催情毒都要濃烈啊……許七安戀戀不捨的替她蓋上棉被,又撿起遺落在地板上的手串,重新戴在欺霜勝雪的皓腕。   這樣花神就從世上最濃烈的催情毒藥,變成了讓人心如止水的阿姨。   接着,許七安取出太平刀,把它放在桌上,囑咐道:   “看好你的女主人,誰都不能進來,知道了嗎。”   太平刀“嗡嗡”鳴顫,傳達出“明白了”的意念。   太平刀已經成長起來,一般的四品高手在它面前就如待宰的羔羊。   許七安開門離開,指肚在門上輕輕劃過,塗抹了會讓人麻痹昏迷的劇毒。   ……   王府。   王貞文剛派人送走錢青書,沒多久,管家悄聲進來,在外室稟報道:   “老爺,許銀鑼來了。”   原本已經有些疲乏的王貞文,精神一振,連忙道:   “快,請他進來。”   管家依言退去,俄頃,臥房的門被推開,王貞文看見一襲青衣,挺拔俊朗的年輕人走了進來。   看見簾外的一襲青衣,王貞文目光恍惚了一下,等看清許七安的臉後,不知是感慨還是惋惜的吐出一口氣。   “剛纔那一瞬間,我險些以爲魏淵回來了。”   王貞文望着進來的年輕人,笑着說道。   “首輔大人這病是怎麼回事?”   許七安走到牀邊,握住王貞文的手腕,感應了一下脈搏,同時側耳聆聽。   這……他眉頭緊皺,王貞文的身體,就像一臺到了退休年紀的機器,各個零件老化嚴重。   “天人尚有五衰,何況是老夫一介凡人?”   王貞文不甚在意的笑了笑:   “司天監的術士來說過了,安心靜養,或許能枯木逢春。此次之外,再無他法。”   許七安“嗯”了一聲,暗中渡送了幾縷氣機,助他活血養氣。   司天監確實有很多靈丹妙藥,生死人肉白骨的不再少數,人宗也有不少極品丹藥。   但越是高階的丹藥,蘊含的藥力就越強,這絕對不是沒有修行過的凡人能承受的。   就拿血丹來說,內蘊旺盛生命力,但因爲層次太高,四品強者吞服,十死無生。   所以,復活一個高品級的強者,或許不會太難,但復活一個沒有任何根基的凡人……嗯,自從宋卿創造出人體煉成術,也不是太難了。   只要有點化萬物的九色蓮子,凡人也能借殼重生。   “和談的事,想來你也有所耳聞。”王貞文直入主題,凝視着坐在牀邊的許七安:   “你實話與老夫說,你有什麼打算?”   他的目光灼灼,像是絕境之人等待最後一份希望。   我如果告訴他,我沒有任何辦法,老首輔最後這口氣怕是續不上了……這一刻,許七安忽然慶幸自己延後來訪,倘若當日與懷慶商議完,便來王府拜訪老首輔。   那麼,一句“我無能爲力”,也許會讓這位苦苦支撐的老人,黯然消逝。   許七安臉色嚴肅,一字一句道:   “我入二品了。”   王貞文手掌用力抓緊牀單,手背青筋一根根凸起,他深深看了許七安一眼,忽然放聲大笑起來。   笑聲豪放暢快,一掃陰霾。   他從許七安身上,感受到了強烈的自信。   他安心了。   許七安默默坐着,等待着老首輔吐完胸中鬱壘。   “你有什麼計劃?”   王貞文緩慢收斂情緒,又恢復了老練沉穩的姿態。   許七安直言了當道:   “我要換皇帝!”   出奇的是,王貞文臉色平靜,沒有任何意外。   老首輔嘆息一聲,說道:   “永興是守成之君,扛不起這搖搖欲墜的江山,哪怕順利解決這次和談事件,如果有第二次,第三次大不利的局面,他還是會打退堂鼓。   “有時候,來自後方的麻煩,纔是最致命的。朝廷想要和雲州拼國運,就必須要有一個安穩的後方。”   停頓一下,他望着許七安,道:   “你想立誰?”   許七安沒有猶豫:   “炎親王。”   王首輔聞言,鬆了口氣:   “好,這樣就好,炎親王是嫡子,太后所出,他登基,名正言順。”   兩人商議之後,老首輔抓起牀頭的鈴鐺,搖了搖。   門外的管家推門而入。   王貞文吩咐道:   “去把錢首輔、孫尚書、趙侍郎……他們請來。”   他一連報了六七個名字,都是王黨骨幹。   許七安順勢起身:   “晚輩先告退。”   ……   厲王府。   “永興糊塗啊!”   年邁的厲王聽聞消息,拄着柺棍,顫巍巍的站起身,連拍桌子。   堂內,是一衆親王、郡王。   “亂臣賊子是正統,那我們算什麼?祖宗們算什麼?”譽王語氣低沉:   “陛下太怕事了,雲州想要的是錢糧土地,咱們就算咬死了不放,本王就不信他姬遠敢真的離京。”   “誰讓他是皇帝呢。”   這時,有人低聲說了一句。   衆親王、郡王扭頭看去,說話之人正是炎親王。   歷王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行了,雲州以勢壓人,陛下能有什麼辦法。”   他掃了一眼滿臉憤懣的郡王、親王,沉聲道:   “而今之際,是虛與委蛇,等待開春。只要朝廷緩過這口氣,什麼都好說。只要我們這一脈坐穩了江山,說他黑他就是黑,說他白,他就白。”   儘管心裏無比惱恨永興帝,但歷王還是決定以大局爲重,穩一穩宗室的情緒。   國家大事,皇帝能做主,但祖宗的事,就不是皇帝一個人說了算。   永興帝的決策,是把大家的祖輩推向不義。   ……   三天後,雲州和朝廷談判結束,這場議和正是進入尾聲。   不管中低層京官是什麼態度,京城百姓是什麼態度,京城學子是什麼態度。   在所有人看來,這次議和已經是板上釘釘。 第一百零四章 造反   御書房。   永興帝展開文書,仔細審閱着雙方的“協議”,協議內容繁雜,涉及到的細則極多,第一個條件不變:   自永興一年起,大奉每年向雲州進貢白銀五十萬兩,絹六十萬匹。   細則上的延伸、改動:   頭一年只需要進貢十五萬兩,絹三十萬匹,來年必須還清。   第二個條件不變,和談結束後,大奉朝廷要立刻朝各地衙門發邸報,承認雲州一脈是中原正統,並張貼告示,昭告天下。   第三個條件,扯皮最久。   雲州方面要求朝廷割讓雍州、禹州和漳州。   雍州再往北,就是京城地界,因此雍州是不可能割讓的,這是原則性問題。   談判過程中,姬遠再次以雲州超凡強者施壓,但這一次不管用,禮部尚書和鴻臚寺卿死不鬆口。   禹州和漳州,前者鐵礦資源豐富,後者是大奉三大糧倉之一,此二洲若是割讓給雲州叛軍,可想而知會有什麼結果。   但保下了雍州,禹州和漳州就不得不讓出去,從地理位置來說,這兩州距離京城還算遙遠,不及雍州這般致命。   第四個條件,監正的煉器手札。   永興帝昨日已經派人去司天監取,出乎意料,司天監的宋卿很痛快的就給出來了。   痛快的彷彿這不是亡師的遺物。   “陛下,雖然和談順利達成,但云州叛軍狼子野心,不能輕信啊。”   年邁的歷王,此刻也在御書房內,他是在場唯一被賜座的人。   “叔公放心!”   永興帝的臉上終於有了幾分以往的笑容,語氣輕鬆地說道:   “此事,朕早已與諸公商議過,等送走了雲州使團,朕會親自找許銀鑼,讓他去南疆搬救兵。蠱族和妖族都有不少超凡強者。讓許銀鑼把他們請來便是。   “再有一月便是春祭,春祭後,大地回春,寒災可解,局面一定會好起來的。”   歷王聞言,微微頷首:   “本王聽說前些日子,陛下與許銀鑼鬧的不愉快?”   永興帝擺擺手:   “小事而已,朕平日裏敬他三分,但國家大事,朕自有主張。不容他逞匹夫之勇。”   至於搬救兵的事,永興帝完全沒想過許七安改怎麼請,難不難請,似乎一切都是許七安應該做的。   就像他把蠱族和妖族發展成盟友。   厲王“嗯”了一聲,臉色稍松,緩緩道:   “原來陛下早有計較,那本王就放心了。”   永興帝打的是什麼主意,剛纔說的一清二楚,先議和,穩住叛軍,再讓許銀鑼豁出臉去請南疆盟友援助。同時等待開春,消退寒災。   厲王同樣也沒考慮過任務難度。   ……   城門外,六騎策馬狂奔而來,他們披着斗篷,騎乘快馬,呼嘯着穿過城門。   入城門,馬匹奔馳速度銳減,爲首一騎勒住馬繮,回首望向城牆。   他臉色僵硬,缺乏表情,像是石頭雕刻而成。   楊硯!   楚州屠城案後,楊硯便留在了那裏,朝廷任命他爲楚州總兵兼楚州都指揮使。   即使在魏淵死後,他也一直留在那裏楚州,不曾回京。   “召集所有潛伏在京城的兄弟,等待命令。”楊硯側頭,看向左邊的下屬。   “是!”   下屬雙手抱拳,接着拽住馬繮,輕輕一拽,與隊伍分離,朝另一條道疾馳而去。   義父生前沒能扶上四皇子登基,如今,該是我們這一派執掌乾坤了……楊硯移動視線,順着寬敞的主幹道,眺望皇宮方向。   ……   打更人衙門。   四名金鑼齊聚一堂,門窗緊閉。   金鑼趙錦盯着對面的銀鑼宋廷風,眯了眯眼,道:   “許銀鑼真的這麼說?”   許銀鑼已經成爲一種稱號,而非官職了。   在大奉,只要說出“許銀鑼”三個字,誰都知道指是哪位。   宋廷風笑道:   “如今中原動盪,朝廷也處於危機之中,幾位金鑼能否在這場洪流中抓住機會,就看今日選擇。   “寧宴是魏公的弟子,四位大人與他亦有交情,並不陌生,還怕他坑你們不成。再說,講一句大逆不道的話,如今大奉,效忠誰最有前途?   “不是坐在金鑾殿裏,向雲州叛軍搖尾乞憐那位,而是我的兄弟。”   趙錦和其他三位金鑼對視一眼,沉吟一下,道:   “許銀鑼爲什麼不自己來?”   宋廷風不答,而是取出一張紙條:   “看完你們自然知道。”   趙錦接過,展開紙條看了一眼,先是鬆口氣,評價道:   “是他的字跡。”   接着,眸光一凝,盯着紙面看了許久。   趙錦深吸一口,壓下內心翻湧的激動情緒,不動聲色的把紙條交給另外三名金鑼,傳閱完畢後,他說道:   “你回覆許銀鑼,只要他沒騙我,我趙錦可以把這條命交給他,但我們要和他見一面。”   ……   驛站。   姬遠握着傳音法螺,道:   “無趣!   “大奉的小皇帝無趣,朝堂諸公也無趣,國子監學子更無趣。   “我聽說當初鎮北王屍體運回京城時,元景閉宮不見百官,有個叫許新年的庶吉士,堵在午門從早罵到晚,罵的元景妥協開門。   “可惜朝堂上沒有見到此子,談判中亦沒見着,許是位卑言輕,沒資格與我同案辯論。”   關於許新年的事,他是從這幾天的談判中,偶爾聽到有人私底下嘀咕說:   那雲州來的小子牙尖嘴利,如果翰林院許大人能來,定罵的他當場痛哭流涕,乖乖滾回雲州。   傳音法螺裏傳來葛文宣的笑聲:   “那你怕是沒機會見到了,許新年此人,是許七安的堂弟,元霜和元槐的堂哥。   “他並不在京城,而是隨大奉軍在青州打仗,嗯,青州失守後,他被卓浩然砍了一刀,生死不知了。”   姬遠嘖嘖搖搖頭:   “一介書生,硬挨卓將軍一刀,怕是凶多吉少。不提他了,葛將軍,那姓許的至今沒有現身。”   葛文宣沉吟一下,道:   “看來與我們之前猜測的差不多,姓許的黔驢技窮了,默認了和談,想着爭取時間熬過寒冬,然後向南疆求援。”   這是很容易就能推理出的事情,大奉超凡戰力緊缺,盡是些三品之流,根本不可能與一品、二品強者爭鋒。   而到了超凡境,從三品開始,再想晉升,那可就難了。   資質差的,就像武林盟寇陽州,五百年才勉強晉升,成爲二品武夫。   資質拔尖的,比如國師、洛玉衡之流,年紀輕輕就是二品,但也在二品境卡了足足二十年。   既然短期內無法靠自身晉升來追平戰力,那麼求援是許七安唯一的選擇。   姬遠嗤笑一聲:   “南疆蠱族受限於蠱神之力,難以誕生一品,七部中只有天蠱婆婆是二品,卻不擅長戰鬥。南妖的超凡強者更是稀少的可憐。   “那具可怕的殘屍不可能離開南疆,九尾天狐倒是有可能會插手中原之爭,可是,她如果來了中原,那西域便沒了牽制,亦可分一部分兵力進攻中原。   “其實唯一的變數在巫神教,納蘭天祿脫困後,巫神教便有了一位大巫師,一位雨師。   “他們如果和大奉結盟,倒是有些頭疼。”   “九公子聰明。”葛文宣笑着說:   “我亦是如此認爲,但老師說,暫時不用理會巫神教,至於緣由,我便不知了。”   頓了頓,繼續說道:   “許七安既然甘願做縮頭烏龜,便由他去吧,一個三品武夫,翻不起什麼風浪了。明日離京?”   姬遠“嗯”了一聲:   “明日早朝交換文書,而後便可離京返回雲州了。”   這是必要的流程,談判結束後,雙方交換文書,然後在朝會這種公開場合“告別”。   傳音結束,姬遠把傳音法螺交還許元霜,笑眯眯的問一旁的許元槐:   “元槐,京城教坊司裏的花魁,個個都是拔尖的美人,今日離京,趁着還有時間,九哥帶你去享受享受?”   許元槐並不搭理他。   姬遠毫不在意,把玩着摺扇出門,他也就隨口一說,可不敢真去教坊司,萬一遇刺怎麼辦。   ……   次日,朝會。   卯時,天色漆黑,文武百官井然有序的穿過東西兩座側門,過金水橋,京官候在丹陛、臺階和廣場,諸公邁入金鑾殿。   今日早朝專爲雲州使團舉行,主角是姬遠和一衆隨行者。   二十多名身穿雲州官袍的“談判團”,邁入金鑾殿,趾高氣昂,帶着勝利者的強勢和傲然。   永興帝高居御座,不痛不癢的聊了幾句後,便讓人交換文書。   “承蒙陛下和諸位大人款待,本官此行甚是開心。”   姬遠笑容滿面的朝永興帝作揖,朝諸公作揖。   金鑾殿內,衆臣臉色難看,只當看不見他一臉的嘲弄和肆意張揚的氣焰。   “對了,京城近來民怨沸騰,公然辱罵朝廷,辱罵陛下。在下建議,該殺就殺,以儆效尤。”姬遠笑道。   身側的許元霜則想起,九哥這幾天時常打探民間消息,日日聽着京中百姓、國子監學子怒罵雲州使團和潛龍城一脈,當時他手搖摺扇,看似毫不在意。   原來是暗暗記在心裏了。   永興帝現在只想趕緊送走雲州使團,道:   “不勞姬使節操心,朕自會處理。另,銀兩和絹已經籌備妥當,可由姬使節帶走。”   至於割地,後續還有一堆工作,比如通知當地官府,撤走鄉紳貴族以及當地軍隊等等。   不可能立刻完成。   “如此,便謝過陛下……”   姬遠話音方落,忽聽“轟隆”一聲,火炮聲從遙遠處傳來,緊接着,密集的鼓聲也同步傳來,是宮門方向。   殿內衆人大驚失色,其中包括姬遠爲代表的雲州使團。   偏就在這個節骨眼上出事。   永興帝眼裏慌張一閃而逝,強作鎮定,望向趙玄振:   “去看看是怎麼回事。”   趙玄振領命退去,他跨出金鑾殿,俯瞰殿外廣場,下方官員一片大亂,臉色惶急,宮中禁衛一部分湧向宮門,一部分奔向金鑾殿,保護陛下和諸公。   金鑾殿內,姬遠眉頭緊皺,握緊銀骨這扇,沉吟不語。   許元霜和許元槐,前者蹙眉,後者頻頻朝外張望。   殿內文武官員,皇室宗親,面面相覷,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直到趙玄振狂奔着返回,他拎着衣袍下襬,跑的像是一條喪家之犬,尖叫道:   “大事不妙,大事不妙……   “陛下,叛軍打進來了,打進來了。”   殿內衆人臉色大變,下意識的看向姬遠,自雲州起事開始,“叛軍”這個詞就和雲州掛鉤,聽了兩個多月,驟聞叛軍二字,本能的反應是,雲州叛軍殺進京城了。   姬遠等人也愣了一下。   旋即便聽趙玄振喘了一口氣,續上話來:   “高喊着清君側……”   喧譁聲再次於殿內掀起,永興帝猛的看向皇室宗親所在之處,接着一愣,因爲他看見了炎親王。   按理說,此刻炎親王應該不在此地纔對,莫非不是他?   一衆親王、郡王同樣用怪異的眼神看着炎親王。勳貴中,有幾個修爲在身,不動聲色的向炎親王靠攏。   如果說,朝廷裏有誰能造反、敢造反,大概只有這位太后所出的親王了。   擒賊先擒王的道理,沒人不懂。   炎親王懵了。   “什麼叫打進來了?可有攻破宮門?”   勳貴裏,一名國公大步出列,惡狠狠的瞪着趙玄振:   “把話說清楚。”   臉色蒼白的趙玄振正要說話,殿外忽然傳來喊殺聲,兵刃碰撞聲,以及慘叫聲。   這下不用說了。   叛軍有內應,而且規模不小……殿內衆人立刻做出判斷。   把守宮門的是禁軍,守皇城的是十二衛,沒有任何一支軍隊能在這麼短時間內連續攻下皇城和宮城,除非叛軍就是十二衛和禁軍。   什麼人竟然能策反禁軍和京城十二衛?   衆人念頭閃爍間,喊殺聲越來越近,直到有大內侍衛慘叫着摔入金鑾殿。   殿門外,人影閃動,一馬當先殺進來的,是穿着打更人差服的兩名金鑼,以及穿輕甲拎長槍的楊硯,再往後則有銀鑼銅鑼、羽林衛、御刀衛等。   成員非常複雜,但他們手臂上都纏着一條紅綢。   他們提着帶血的刀,將殿內諸公、宗室、勳貴,團團圍住。   “楊硯?   一位郡王認出了他,又驚又怒:   “亂臣賊子,你敢行謀逆之事,不怕誅你九族嗎!”   永興帝壓下所有情緒,維持着君王的鎮定,撐案而起,看一眼炎親王,轉而望向楊硯和幾位金鑼,強作冷靜,道:   “你們的主子是誰。”   與此同時,兩位勳貴一左一右,鉗制住了炎親王。   看到楊硯和幾位金鑼現身,明眼人就知道幕後之人是誰了。   這些魏淵的黨羽,當初可是支持四皇子的。   若非魏淵死的早,許七安殺了貞德後,登基的絕對不會是太子,而是當初的四皇子。   姬遠很懂得在關鍵時刻低調,握着摺扇冷眼旁觀。   “九公子,大奉朝廷內亂了。”   一位緋袍官員半喜半憂地說道。   這和他們的目標是一致的,如果和談能讓朝廷內部亂起來,那麼成與不成,都無所謂了,甚至比談成議和效果更好。   一旦中樞亂了,大奉朝廷會以讓人驚喜的速度崩潰、瓦解。   當然,使團的生命安危就有些不受保障,所有是一半喜一半憂。   “靜觀其變。”另一位緋袍官員低聲說:   “不管誰勝誰負,如果不想國破家亡,必定要與我們客客氣氣。”   依目前大奉的局勢,與雲州撕破臉皮,那是死路一條。造反的人不會看不到這個事實。   “這,這和我沒關係……”   炎親王只是練氣境修爲,被兩位修爲高深的勳貴制住,毫無反抗能力。   這時,殿外的廝殺聲停了下來,似是分出勝負。   當然,遠處依舊有火炮聲和鼓聲,其他處的戰鬥還在繼續。   “不必爲難四皇兄,此事與他無關。”   清冷悅耳的聲音傳來,殿內衆人或回頭,或側目,看見金鑾殿外,一襲素白長裙的倩影,跨過高高的門檻,裙襬拖曳於地,走了進來。   長公主?   不明真相的人一臉愕然。   永興帝愣住了,沒想到出現在眼前的人會是她。   “懷慶?”   永興帝指着她,怒道:   “你想幹什麼,回答朕,你想幹什麼?!”   他用力一拍大案,氣勢猛的高漲了幾分。   懷慶一步步走到御座之下,望着永興帝,語氣平淡,聲音卻不低:   “請皇兄退位!”   此言一出,殿內一片寂靜,落針可聞。   姬遠瞠目結舌,端詳着懷慶的背影,眼裏有着難以掩飾的驚豔。   “你?懷慶……”   永興帝彷彿聽見了天大的笑話,他雙手撐在案上,居高臨下的俯視着大逆不道的皇妹,突然咆哮道: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永興帝重拳出擊。   換成任何一個兄弟,他會既小心又警惕,但現在要求他退位的、造反的,是一個女流之輩。   笑話!   他沒再去看懷慶,而是望向楊硯和金鑼們,以及圍住殿內羣臣的叛軍們,怒斥道:   “爾等瘋了不成,陪一個女人造反?你們有幾個頭可以砍。   “憑她也能成事?問問這滿殿諸公,誰會支持她。問問天下人,誰會支持她一個女流之輩。”   這時,劉洪默默出列,作揖,高聲道:   “請陛下退位!”   然後是錢首輔,他與劉洪並肩而立,作揖,大聲道:   “請陛下退位!”   接着,右都御史張行英、刑部孫尚書、兵部尚書一起出列,齊聲道:   “請陛下退位!”   彷彿引發了羣體效應,頓時,一大片的官員作揖出聲:   “請陛下退位!”   人數佔了殿內人數近一半。   王黨和魏黨,第一次如此齊心。   永興帝臉色陡然僵住,繼而緩緩蒼白,他怔怔的望着殿內躬身作揖的官員,好半天,嘴脣顫抖着喃喃道:   “瘋了,你們都瘋了……”   皇室宗親這邊,親王和郡王們茫然無措,唯獨炎親王,欣喜若狂,激動的渾身顫抖。   大理寺卿難以置信,挨個兒的去扶作揖的官員,訓斥道:   “你們都瘋了嗎,陪一個女流之輩發瘋,誰給你們的膽子,莫要逞一時之快,成不了事的。”   現在只是打了個突襲,後續呢?   皇室宗親數量龐大,只需登高一呼,就能平了叛亂。   因爲沒有人會支持一個女流之輩。   跟着一個公主造反,不是瘋子是什麼?   懷慶雙手交疊於小腹,淡淡道:   “帶下去,讓他寫退位詔書。”   楊硯領着幾名銀鑼大步上前,朝着御座上的永興帝走去。   “不得放肆!”   掌印太監趙玄振張開雙臂,擋在楊硯幾人面前,他臉色微微發白,疾言厲色道:   “臨安殿下與許銀鑼有婚約,爾等造反,許銀鑼不會放過你們!”   這句話,宛如暮鼓晨鐘,驚醒了猶豫不定的皇室宗親、勳貴、以及王黨魏黨除非的官員。   永興帝灰敗的眼神裏,陡然迸發出亮光,就像絕望之人,看到了一縷曙光。   沒錯,他還有許七安。   只要許七安支持他,任憑懷慶和炎親王再怎麼囂狂,也成不了大事。   那些徘徊猶豫的人,也意識到了這個問題。   永興帝定了定神,環顧楊硯等人,朗聲道:   “朕再給你們一次機會,懸崖勒馬,朕可既往不咎。拿下逆賊懷慶,朕還要賞你們。   “否則,爾等應該知道謀逆是何下場。”   趙玄振膽兒一壯,朝着喝道:“還不退下!”   “亂臣賊子,還不悔改。”   “跟着一介女流造反,嫌命長嗎。”   “速速拿下懷慶,不然,等禁軍殺來,等許銀鑼殺來,你們都要死。”   那些擁躉永興帝的官員、勳貴,大聲呵斥。   “唉!”   巨大的嘆息聲迴盪在殿內,懷慶身後的影子裏,一道人影膨脹、伸展,正是剛剛鎮壓了禁軍五營的許七安。   剛纔還把許七安掛在嘴邊,正主下一刻就來了,永興帝眼裏喜色剛有浮動,便見這位大奉第一武夫,冷冰冰的望着自己,道:   “永興,退位吧,我可以保你不死。”   “不然,元景便是你的榜樣。”   永興帝臉色煞白如雪,身子一晃,像是失去了力氣自稱,跌坐在龍椅上。   那些擁躉永興帝的官員、勳貴,臉色齊齊僵硬。   姬遠手裏的銀骨這扇,“啪嗒”摔在地上,他瞳孔如遇強光,劇烈收縮。   要造反的,是許七安…… 第一百零五章 稱帝   不退位,下場會和先帝一樣……永興帝腦海裏“嗡嗡”作響,腦海裏浮現元景帝死無全屍的悽慘情景。   金鑾殿內,一下子安靜下來,變的鴉雀無聲。   一簇簇目光落在許七安身上,短暫的,無人呵斥,無人抗議。   如今的大奉,如果還有誰敢弒君,且說到做到,眼前的許七安算一個。   隔了好一會兒,譽王沉着臉走出來,勸說道:   “許七安,大奉風雨飄搖,內憂外患,經不起折騰了。念及過去朝廷對你的栽培,高抬貴手吧。”   譽王自知對許七安雖然沒有提攜之恩,但也算幫過他幾次,故上前勸誡。   “沒錯!”   大理寺卿嚥了咽口水,鼓起勇氣,高聲道:   “許七安,你是魏淵倚重的心腹,魏淵一心匡扶社稷,爲中原百姓開太平。你豈能辜負他的遺願,親手把朝廷推向萬劫不復的深淵。”   有了兩人的開頭,擁躉永興帝的勳貴文成紛紛勸誡。   在他們眼裏,許七安是個無法無天的武夫不假,但他絕不是嗜殺成性的狂徒,相反,他過去做的事,任誰都能讚一聲俠義。   因此,他們認爲,只要佔着理,佔據大義,就能向許七安施壓。   君子可欺之有方!   永興帝像是被逼到絕路的困獸,猛的從御座上蹦起來,指着許七安,神色癲狂的咆哮道:   “你要逼朕退位?   “許七安,朕如此信賴你,倚重你,並把臨安賜婚給你。你就是這般回報朕的?   “你不怕此事傳揚出去,你許銀鑼的名聲一朝散盡嗎!他日青史之上必不記你好,不怕遺臭萬年嗎。”   兔子急了還咬人,何況是皇帝。   “我要娶臨安,自然會娶,何須你賜婚?”   許七安抓起楊硯手裏的長槍,手腕一抖,“砰”的聲音裏,長槍飛射而出,帶着永興帝的衣角,刺入身後的御座。   永興帝跌坐在地,瞳孔渙散,身軀微微發抖。   剛纔一瞬間,他感受到了強烈的殺意,這一槍,就彷彿刺進了他胸口。   他真的要殺我……巨大的恐懼在永興帝心裏爆炸。   “不要!”   殿內,譁然聲四起。   譽王等人嚇了一跳,一位親王痛心疾首,豁出一切的呵斥道:   “許七安,我大奉的皇帝,廢立何時輪到你來決定。   “你眼裏可有朝廷,可有皇室?”   一衆親王、郡王臉色鐵青,倍感屈辱和不忿。   奇恥大辱!   大奉立國六百年,從未有人敢如此膽大包天,就連監正也沒有這般強勢霸道,將皇室視如螻蟻。   先帝說殺就殺,新帝說廢就廢,先帝固然該死,但另一方面也說明了皇室的孱弱,說明了許七安不把大奉皇室放在眼裏。   甚至視作任由擺佈的傀儡。   此情此景,對在場宗室皇親來說,是巨大的羞辱。   顏面何存。   許七安緩步走到御座前,望向譽王等皇室人員,道:   “元景昏庸無道,背叛祖宗,背叛百姓,故,吾殺之。   “元景死後,大奉風雨飄搖,寒災洶湧,雲州叛軍趁勢而起。永興軟弱怕事,爲保自身地位,割地求和,連祖宗都可以背棄,你們以爲,這樣一位無能之君,真的可以撐起岌岌可危的朝廷?   “高祖皇帝歷盡艱辛,纔打下這片基業,你們忍心看着他毀於永興之手?   “爲什麼殿內諸公願意陪我清君側,爲何王黨和魏黨勢如水火,卻肯在此刻冰釋前嫌?爲何外面的將士,願意把腦袋拴在褲腰帶上,也要逼永興退位?誰對誰錯,你們捫心自問。   “到底是誰背棄祖宗?”   譽王微微動容,他身邊的、身側的親王郡王,張了張嘴,似想反駁,卻找不到合適的言語。   許七安接着環顧諸公,掃過那些擁躉永興帝在官員,沉聲道:   “青州一戰,數萬將士馬革裹屍,好不容易拼掉雲州精銳,諸公卻一紙文書,將他們的努力付之一炬,爾等食朝廷俸祿,做的可是人事?   “國庫空虛,維持軍費和朝廷運轉,本就艱難,永興爲了眼前的和平,自斷生路。諸公非但不勸誡,反而樂見其成,促成和談,一肚子聖賢書,都讀到狗肚子裏了?   “割讓富含鐵礦的禹州,盛產糧草的漳州,給雲州叛軍送糧送鐵,唯恐大奉滅亡的不夠快?永興自欺欺人,爾等跟他一樣,都是廢物嗎!”   怒斥聲在殿內迴盪。   跟着許七安造反的銅鑼銀鑼,以及各衛甲士,握緊了手裏的刀,義憤填膺。   近日來,朝廷與雲州和談的事,流言蜚語傳遍京城,但凡是有一腔熱血的人,心裏都是不平的。   自古物不平則鳴。   這下,文官也和宗室一樣,被懟的滿臉羞愧。   但文官擅長口舌之爭,有人不服,低聲道:   “可連監正都死了,我等有何辦法?今時今日,除了議和別無他法,還有誰能抵禦雲州超凡高手。”   一道道目光落在許七安身上,看他怎麼回答。   不是他們沒有骨氣,而是大奉已經處在岌岌可危的境地,他們的選擇,是形勢所迫,絕不承認許七安說的話。   “那就讓我來!”   許七安語氣陡然拔高:   “讓前線殺敵的將士來,讓願意爲大奉拋頭顱灑熱血的男兒來。大奉是亡是興,由我們說了算。而不是你們這些只會在廟堂逞口舌之爭的文弱書生決定。”   他繼而看向在場的甲士:“諸位,可願爲中原,爲大奉,戰死沙場!”   殿內,持握兵器的甲士轟然應聲:   “願隨許銀鑼戰死沙場!”   許七安環顧周遭文官,冷笑着嘲弄道:   “倘若本銀鑼戰死了,大奉甲士折戟沉沙,爾等再投降,也爲時未晚。”   再無人說話。   這時,許七安伸出手,語氣平靜:   “來!”   殿外,一道黃澄澄的流光呼嘯而來,把自己送入許七安手中。   鎮國劍!   它依然選擇了許七安……這一刻,皇室宗親、勳貴、殿內諸公,愣愣的看着這把高祖皇帝的佩劍,鎮壓國運六百載的傳世神兵。   他們眼裏有驚愕、有無奈、有反思,也有欣慰。   時隔三月,繼先帝隕落後,鎮國劍又一次選擇了許七安。   殿內陷入死寂,再也沒有人出言反駁、呵斥。   懷慶表情清冷,雙手疊於小腹,淡淡道:   “請諸位暫且留在殿內,等待本宮召喚。”   她旋即看向許七安,微微點頭。   許七安俯身拎起永興帝,與懷慶並肩往外走去。   路過雲州使團時,他側目,輕飄飄的看了他們一眼。   姬遠許元霜和許元槐三人,心裏同時一寒。   等許七安和懷慶離開金鑾殿,姬遠把聲音壓的很低:   “元,元槐,可有信心突圍?”   許元槐看傻子似的看他一眼:   “殿內單是四品就有三人,外頭肯定還有。”   絕望籠罩在雲州使團衆人心裏。   “該死,這個沒腦子的莽夫,不是說許七安智謀極佳,讓國師屢遭挫敗嗎?!”姬遠雙眼血紅,額頭青筋凸起:   “他瘋了嗎!!”   他認爲,以目前大奉的局勢,“委曲求全”是一個智者理當做出的選擇,而後再徐徐圖之,尋找翻盤的可能性。   姬遠正是相信許七安該有這樣的智慧,纔有十足把握和信心入京談判,以勝利者的姿態耀武揚威。   但許七安現在的選擇,與他過去的所作所爲,根本不匹配。   魯莽的就像一個徹頭徹尾的粗鄙武夫。   姬遠怕了,寒意從心頭湧起。   這樣自尋死路的許七安,不會有任何顧慮。   雲州使團危矣!   ……   御書房內。   許七安把永興帝丟在大椅上,望着呆若木雞的大舅哥,淡淡道:   “需要我替你研磨?”   永興帝臉色慘白,不甘心道:   “你不想讓朕求和,朕可以改,你想讓朝廷繼續打,朕也可以順你的意。許七安,朕把妹妹賜婚給你,你卻恩將仇報。   “你恩將仇報!!”   說到最後,他用力咆哮起來。   “我給過你機會的。”許七安拿起一塊墨,輕輕研磨:   “你把臨安嫁給我,不過是爲了拉攏我罷了,如果晉升三品的是旁人,你一樣會把臨安賜給他,臨安是我喜歡的姑娘,你卻視她爲拉攏人心的工具,哪來的恩?   “永興,你最大的錯,就是坐在了這個位置。   “沒有能力,卻貪戀權位,議和只是開始,後續戰事若是不利,你會繼續做出更多賣國自保的決定,將來青史之上,難逃亡國之君的罵名。   “我逼你退位,既是自保,也是爲大奉江山。”   他把毛筆蘸了墨,遞到永興手中:   “言盡於此,好自爲之。”   許七安接着看向懷慶:   “皇宮裏還有幾處戰鬥沒有平息,我先去鎮壓,這裏交給你了。”   懷慶頷首。   目送許七安離開,她吩咐守在外頭的甲士,道:   “去吧厲王請來,把殿內的親王和郡王們一併請來。”   幾名甲士領命而去。   不多時,幾名銀鑼與十幾位持刀甲士,壓着衆親王、郡王進了御書房邊的偏殿。   厲王年邁,今日沒有上朝,姍姍來遲。   拄着柺棍的厲王買過門檻,略微渾濁的目光,掃了一眼屋內。   穿素白長裙的懷慶坐在主位,譽王這些親王,還有郡王坐在客位,神態有些拘謹,與悠閒品茶的懷慶對比鮮明。   “叔公,快快請坐。”   懷慶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示意厲王坐在次位,與她並肩。   厲王拄着柺棍,不緊不慢的走過去,在懷慶身側坐下,他側頭看向這位不顯山不露水的後輩,緩緩道:   “說說什麼情況吧。”   出乎意料,這位性情剛烈的老親王,態度出奇的平靜。   懷慶笑道:   “事越大,叔公越有靜氣。那懷慶就有話直說了。”   當即把事情簡單的說了一遍。   “逼永興退位……”厲王嘆息一聲:   “本王年事已高,無心權利鬥爭,大奉走到今日這個地步,誰對誰錯,本王也算不清了。本王知道你請大家來,是不想流血衝突。   “直說吧,你想立誰!”   在場的親王、郡王,齊刷刷的看向炎親王。   炎親王是太后所出,真正的嫡子,又是懷慶的胞兄,懷慶和許七安聯手造反,不可能成全別人。   必定要扶持自己的兄長上位。   如果是這位親王上位,他們沒有意見,永興帝背叛祖宗,承認雲州一脈是正統的決定,得罪了皇室所有人。   他們不可能爲了維護永興帝的皇位,和自己性命過不去。   炎親王臉色瞬間漲紅,聽見了自己胸腔裏狂亂的心跳,熱血沸騰。   不由想起當初懷慶讓他看的周史——等待時機!   他知道,終於等來這一天了。   “懷慶,做的好!”   炎親王深吸一口氣,起身走向胞妹,做勢要把手按在她肩膀,以示讚賞。   懷慶抬起頭,目光冷淡的看他一眼,道:   “四哥,坐皇位你不夠格。”   她轉而看向厲王,掃過在場親王、君王,一字一句道:   “本宮欲稱帝!” 第一百零六章 善後事宜   她要稱帝……四皇子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怔怔的望着眼前的胞妹,忽然覺得她好陌生。   懷慶的話,宛如驚雷,迴盪在厲王等皇室宗親耳邊,震驚程度,甚至要超過她和許七安逼永興退位。   她瘋了吧?!   衆人心裏同時浮現這個念頭。   厲王定了定神,略微渾濁的目光,死死盯着懷慶,道:   “你……說什麼?”   懷慶語氣不變:   “本宮欲登基稱帝。”   “啪!”   厲王一巴掌拍在案上,拄着柺杖起身,指頭顫抖的指向懷慶,怒不可遏:   “荒唐!   “你這個孽障,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區區一個女流之輩,妄圖登基稱帝,誰會服你!我看你是權慾薰心,被矇蔽了理智。   “你若是登基,何以服衆。到時候一定會有人藉機造反,大奉亡的更快。”   不能接受!   永興帝退位,厲王可以忍讓。時局動亂總會伴隨權力更迭,永興帝保不住皇位,是他能力不行。   只要繼位者是根正苗紅的皇室親王,那便沒有問題。   懷慶是根正苗紅的皇族,但她是公主,一介女流,如何稱帝!   親王和郡王們議論起來,或扼腕嘆息,或拍腿怒罵瘋子,情緒激動。   炎親王見叔叔、兄弟們反對情緒高漲,他敏銳的抓住機會,抬手壓了壓,道:   “各位叔伯,稍安勿躁。”   這時候,懷慶胞兄的身份凸顯出來了,衆親王、郡王果然安靜下來。   家裏女人得勢,光環全在男人身上,懷慶是炎親王一母同胞的妹妹,她得勢,衆人就默認話語權在炎親王這裏。   炎親王苦口婆心勸道:   “懷慶,四哥知道你素來有抱負,巾幗不讓鬚眉,四哥答應,會給你一個施展抱負的機會和空間。   “至於登基稱帝的事,莫要再提,便是我們同意,諸公也不同意,天下人也不同意。”   就差沒明說,你一個女流之輩要當皇帝,這不是鬧笑話嗎。   懷慶看了看炎親王,繼而掃過衆親王、郡王,語氣平靜:   “誰說女子不能稱帝,古來有之,大陽女帝開萬世之先河。”   “陽”是大周之前的朝代,距今近兩千年的歷史,大陽中葉,各路諸侯叛亂,攻佔大陽都城,屠戮皇室成員,將男丁殺光殆盡。   當時大陽的一位郡主,天賦卓絕,不學琴棋書畫,專愛舞槍弄棒(練武,沒有別的意思),在父兄和族中男丁幾乎被屠盡的叛亂中,毅然而然站了出來。   她聚攏軍隊,四處平叛,耗時六載,終於平息了諸侯之亂。   而後她登基稱帝,成爲中原歷史上第一位女皇帝。   厲王嗤笑道:   “你若是二品武夫,本王跪下來求你登基。”   大陽女帝,二品境。   懷慶鎮定自若,表情未變,淡淡道:   “本宮修爲淺薄,區區四品之境,但許七安已經晉升二品。”   偏殿內,衆人滿臉錯愕。   厲王瞪大眼睛,拄着柺杖的手微微顫抖:   “許七安……他晉升二品了?!”   見懷慶不語,急的頓了頓柺杖,怒道:   “回答我。”   懷慶笑道:   “不然,何以有底氣與雲州叛軍決一生死。”   譽王微微動容:   “你是說,他支持你登基稱帝……”   懷慶恍惚了一下,因爲想起當日兩人地書傳信的情景——   【三:殿下,最後一個問題……】   【一:請說。】   【三:你真的願意立四皇子?】   【一:爲何有此一問。】   【三:因爲我覺得,你想當皇帝。】   沉默了很久很久……【一:倘若本宮欲登基,你待如何。】   【三:可以!】   直到現在,回憶起那段交流,懷慶依舊能感受到自己當時翻湧不息的心湖。   那一刻,她來到窗邊,推開窗戶,讓陽光和寒流一起湧入。   她迎着陽光,昂着臉,閉上了眼睛,嘆息般的吐出三個字。   “許寧宴……”   懷慶沒有回答譽王的問題,因爲沒有必要。   她接着說道:   “魏黨和王黨,皆是我的人,京城十二衛大部分都已投靠在我麾下,禁軍五營只認虎符,不認人。而虎符如今已是我囊中之物。   “再有許寧宴這位二品武夫支持,叔公,諸位叔伯,皇室之中,可有人比我更適合稱帝?   “姜律中和張開泰統率在玉陽關數萬守軍是我的人。楚州總兵是我的人。   “叔公覺得,夠不夠?”   鴉雀無聲,沉默片刻,厲王沉聲道:   “女子稱帝,壞倫理亂朝綱,莫要忘了京城之外,還有一個雲鹿書院。”   “巧了,本宮正要說此事。”懷慶淡淡道:   “本宮已經許諾,讓雲鹿書院重返廟堂,趙守入內閣。”   “……”厲王閉上了眼睛。   懷慶趁勢再問:   “論謀劃論才華論膽識,皇族之中,有人勝我?”   炎親王張了張嘴,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   懷慶起身,目光強勢的掃過衆親王、郡王,道:   “除本宮之外,皇族中還有誰能挽救岌岌可危的大奉,挽救朝不保夕的你們。   “靠一個軟弱無能的永興?”   這是她首次展露鋒芒,展露自己的不屑。   皇室成員們這才意識到,過去太小覷這位長公主了,以爲她只是好讀書,頗有才名而已。   從元景到永興,她向來低調,不顯山不露水,並不關心政務。   直到此時,她才露出自己的真面目,當他們回過神來時,性命已經被握在人家掌中。   見無人違逆,懷慶收斂了鋒芒,道:   “今日召諸位過來,便是不想讓皇族流血,爾等支持我,自可享受榮華富貴,若有異心,殺無赦。   “叔公,你是長輩,你來說句話。”   厲王忍不住看向懷慶,驚覺她眸子暗沉平靜,卻內含殺機,心裏頓時一凜,沉聲道:   “事已至此,本王還能說什麼。”   懷慶接着看向失魂落魄的胞兄,溫柔的替他理了理衣襟,撫平胸口的衣褶子,柔聲道:   “以後就委屈四皇兄和永興,還有其他兄弟,暫時住在觀星樓地底。   “四哥和諸位兄弟的子嗣,本宮會替你們好生照料的。   “幾位叔伯如果有興趣去觀星樓小住,本宮歡迎之至。”   在場皇室成員臉色微變。   “啪啪!”   懷慶拍了拍掌,喚來偏殿外的甲士,吩咐道:   “帶回金鑾殿,再把王黨成員給本宮帶過來。”   王黨並不知道她欲登基之事,許七安以立炎親王爲由說服的王貞文。   不過,現在已經上了賊船,再想下去就難了,所以接下來,懷慶要和王黨的骨幹們談談心。   ……   臨近中午,皇宮到皇城的騷亂徹底平定,禁軍中的高手全部被許七安鎮壓,十二衛中忠於永興帝的將士,能勸降的全數勸降,死忠者一律斬殺。   有許七安鎮着,皇城裏,達官顯貴們養的客卿,沒人敢冒頭。   金鑾殿內,諸公、勳貴、宗室再次齊聚,懷慶在兩列甲士的護衛下,跨入金鑾殿,一襲白裙,裙襬拖曳於地。   她儀態大方的行至御座前,俯瞰殿內羣臣,嗓音清冷:   “自入冬以來,寒災肆虐,民不聊生。永興治國不利,以至於百姓積怨,叛軍四起。他自知德不配位,欲退位讓賢,將社稷託付本宮。   “衆卿可有異議?”   除雲州使團外,滿殿諸公、勳貴以及宗室,盡皆俯首高呼:   “殿下厚德,可承此重任。”   因爲沒有登基,所以還不能稱陛下。   雲州使團孤零零而立,心驚膽戰之餘,又有幾分尷尬。   ……   金鑾殿頂部,許七安負手而立,俯瞰整座宮城。   冷風掀起他的衣角,吹起他的鬢髮,耳邊迴盪着殿內諸公的聲音,許七安沒來由的想起兩年前,他還是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   元景、魏淵、監正、王貞文,以及殿內的羣臣,個個都是身居高位,是他可望不可即的人物。   兩年後,這些人死的死,病的病,而廟堂諸公,乃至整個京城,都已在他腳下。   “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這首詞要是丟出去,又能引起軒然大波,二叔又要被罵了。”   低聲吟誦後,他臉色複雜的笑了笑:   “可我再也沒有當年以詩揚名的心情了。”   ……   御書房內,只懷慶和許七安兩人。   “我還算有幾分薄面,京城十二衛和禁軍都已經鎮壓,大家也很給我面子,暫時安分。”   許七安站在堂內,望着大案後的清冷美人,道:   “接下來如何穩住軍心,替換心腹,以及穩住民心,就是你的事了。”   他一副事不關己的姿態。   接下來,京城會進入一個短暫的混亂期,各大勢力需要重新洗牌。   能拉攏的拉攏,不能拉攏的剷除,當然,該妥協的妥協,做出一定的讓步。   這些事就不用他操心了,許七安相信長公主自己會搞定。   懷慶手指撫過筆架上的毛筆,選了一支象牙筆,淡淡道:   “接下來怎麼面對臨安,也是你的事。   “景秀宮的小宮女,剛纔冒死過來傳話,陳貴妃想見你,臨安也在。”   皇宮四門盡在掌控後,懷慶放開了限制,不再禁止各殿各宮的皇子皇女、妃嬪們出入住所。   許七安想了想,道:   “穩住民心之事,我倒有個主意,可將雲州使團遊街示衆,再張貼告示,說這場清君側是由我發起。你一個公主,登基名不正言不順,沒做出功績之前,天下百姓不會認可你。   “但可借我名聲。”   “本宮正有此意。”懷慶提筆蘸墨,在紙上隨意寫些他以前所著詩詞,說道:   “陳貴妃不必搭理,若是嫌煩,本宮會替你收拾她。至於臨安……”   長公主嘴角挑起一個嘲諷的弧度:   “許銀鑼最擅長花言巧語,拿出你看家本事便成。”   說話不要這麼陰陽怪氣的……許七安沒好氣道:   “永興畢竟是她兄長。”   懷慶頷首:   “因此留他一命便是對臨安最好的交代,哭個幾天,她自己也就想通了。”   許七安覺得虧了,不滿道:   “你這是幫我的態度?”   懷慶放下筆,面無表情的看着他:   “永興已經退位,他賜的婚便不作數,本宮登基後,自會幫許銀鑼解除婚約。   “你便不用爲安撫臨安苦惱。”   “我二叔已經答應了,豈能解除。”許七安連連搖頭。   “本宮說行就行。”懷慶出乎意料的霸道,似乎非解除婚約不可。   “殿下還是操心眼前的事吧!”   許七安拱了拱手,離開御書房,沒有去後宮,而是轉道出宮,前往打更人衙門。   御書房裏,懷慶咬了咬脣,冷哼一聲。   ……   騎上小母馬,“噠噠噠”的重返打更人衙門,在宋廷風的帶領下,去了地牢。   獄卒打開通往地底的鐵門,宋廷風走在前頭,路過刑訊室時,納悶道:   “寧宴啊,每次看到這些稀奇古怪的刑具,我就覺得自己好像忘了什麼。”   許七安對打更人地牢不熟悉,對刑具更不熟悉,所以沒在意宋廷風的話。   “晚點去勾欄吧,但你得先易容。”   “有空再說,現在哪有時間去勾欄。”   兩人一言一語的說着,很快來到關押雲州使團的牢門口。   雲州使團隨行的護衛已經被懷慶下令斬殺,留下了談判團的官員和姬遠、許元霜、許元槐。   三人被關在一起,扒去了光鮮亮麗的外衣,套上囚衣。   許元槐手腳筋又被挑斷了,戴着手銬腳鐐,虛弱的依靠在牆壁。   見到許七安打開牢門進來,三人反應各不相同。   姬遠眉頭微皺,往後退了一步。   許元槐抬頭看他一眼,又扭過頭去,一臉冷漠。   “你,你來做什麼……”   許元霜對這位大哥,心情就要複雜多了,有着從小被灌輸的敵意,被母親影響形成的憐惜,有妹妹對哥哥的崇敬,也有各自爲主的無奈。   以致於她自己也分不清對大哥到底懷着怎樣的感情。   “許平峯讓你倆來京城做什麼,故意噁心我,還是提升姬遠的容錯率?”   許七安對他們橫眉冷對。   許元霜低着頭,小聲道:   “我覺得兩者兼有。”   許七安審視一遍兩人,嗤笑道:   “看來是被視作隨意可棄的螻蟻。真是廢物,連利用價值都沒有。”   許元槐猛的握緊拳頭,但手筋已斷,連拳頭都握不緊。   許元霜既委屈又羞愧,低下頭。   “既然來了京城,就別想着走了,這裏不適合你們。”許七安扭頭看向宋廷風:   “把他們轉移到觀星樓地底。”   宋廷風點頭。   “那小子拷問過了嗎?”許七安看向背靠牆的姬遠。   “找司天監的術士問過話了,內容屬於機密,我沒看過。”宋廷風說完,看着許元霜,嘖嘖道:   “這麼嬌俏的小美人,別送司天監了,寧宴,你帶回家當小妾吧。”   他不知道許七安的身世,以及與雲州一脈的恩怨糾葛。   以後有機會倒是可以帶回家讓二叔見見他們,順便看看親妹和堂妹鬥法,哪個更厲害……許七安走到姬遠面前,居高臨下的俯瞰:   “你在那羣廢物兄弟裏,排名第九?”   姬遠絲毫不動怒,面帶微笑:   “姬遠見過表兄。”   被關押到打更人地牢後,姬遠迅速冷靜下來,簡單分析後,他認爲許七安還是有些腦子的。雖然趁機發動政變,捧一個女人上位,但許七安沒有殺自己,說明抱着尚有利用價值的心理。   沒準是要拿他和雲州談判。   “啪!”   許七安反手一巴掌摔在他臉上。   姬遠一個文弱書生,哪裏經的住,破沙包一樣摔了出去,耳鳴陣陣,半天沒起來。   “少攀親戚,誰是你表兄。”許七安表情平靜,就像剛纔拍飛了一隻蒼蠅。   “嫡子庶子?”他又問道。   姬遠耳鳴失聰,聽不太清,見許七安又揚起巴掌,臉色狂變,還是許元霜念在表兄妹一場,替他回答:   “庶子……”   許七安“哦”了一聲,嗤笑道:   “賤妾所生啊,又是一個沒什麼價值的棋子,你覺得潛龍城那位,願意花多大的價格來贖你?   “想好了再說,這取決於你能不能活着回到雲州。”   粗,粗鄙的武夫……姬遠扶着牆,艱難起身,臉頰高高腫起,突然低頭,吐出一顆帶血的牙齒。   許元霜低聲道:   “他是姬玄的親弟弟。”   許七安眼睛一亮,笑了起來:   “有趣!”   他緩步走向姬遠,後者驚慌失措的往牆上貼,剛纔一巴掌打光了他所有底氣和信心。   “不愧是兄弟,你和姬玄一樣,都缺乏自知之明。”   他拍了拍姬遠的臉,帶着宋廷風,還有一對弟妹走出牢房。   姬遠背貼着牆,雙拳緊握,滿臉怨毒和屈辱。   廊道里,許七安沒走幾步,便聽女子清脆的聲音,從左側一間牢房裏傳來:   “哎哎,是許銀鑼嗎?”   扭頭看去,是個頭髮蓬亂,囚服髒兮兮的女子,五官極爲明豔。   許七安愣了一下:   “你誰啊。”   “我是盜門,不,神偷門的阿竹,天人之爭時,你把我抓進來的。”   女子像是受到了極大的打擊,一臉激動的抓着柵欄。   “哦,是你啊,有什麼事嗎。”許七安困惑道。   “你什麼時候放我出去?我已經被關九個月了。”阿竹語氣激動。   許七安望向宋廷風:   “這個女人怎麼處理?”   宋廷風撇嘴:   “像她這種江湖有名的慣犯,要麼流放,要麼斬手,要麼關到死。你送她進來前,不是叮囑過好好看管,將來有用嗎。”   許七安心說,我特麼都忘了。   現在正好是用人之際,回頭給她安排一個崗位……許七安剛走出地牢大門,許元霜低聲道:   “姬遠這幾天,有與陳貴妃暗中接觸。”   陳貴妃……許七安點點頭,轉而對宋廷風說:   “明日把雲州使團拉出去溜一溜,給京城的百姓們一個驚喜。”   離開打更人衙門,與押着許元霜許元槐前往司天監的宋廷風分道揚鑣。   他一路策馬,前往皇宮。   正好,福妃案裏有個沒有解開的疑團,他要親自問問陳貴妃。 第一百零七章 愛恨糾葛   許七安把小母馬交給羽林衛,徑直入皇宮,堂而皇之的前往皇宮禁地——後宮。   後宮以前是男人的禁地,便是大內侍衛都不能靠近,能在後宮裏活動的只有女人和太監。   但現在,後宮對許七安來說,是一個想進就進,想出就出的地方,還不用怕下一任皇帝生氣。   下一任皇帝即便生氣,也是因爲另一個原因生氣。   “話說回來,像這種頻繁更換皇帝的現象,後宮多半也會變的亂七八糟,好在永興帝只當了三個月不到的皇帝,懷慶又是一個女子。”   想到後宮裏貌美如花的鶯鶯燕燕,許七安沒來由的想到這個問題。   可以很負責任的說,如果永興帝登基後,天下太平,那麼不用多久,元景留下來的那些妃嬪,都會成爲永興的玩物。   甚至已經成了。   當初福妃案的起因,不就是永興喝了點小酒,然後被福妃宮裏的小宮女請過去“做客”,這纔有了後續的福妃案。   要說永興對這位父皇的妃子沒念想,許七安是不信的。   後宮之中,大概只有太后和陳貴妃兩個地位超然的存在,能免於這樣的命運。   而如果這次登基的不是懷慶,是四皇子,那麼永興後宮裏的妃子,年輕美貌的,肯定也難逃窠臼,成爲新君的玩具。   史書中類似的例子並不少見,當皇帝的搶兒媳婦,搶弟媳婦,搶嫂子,搶父親的女人等等,都司空見慣了。   很快來到景秀宮,守門的老宦官戰戰兢兢,聲線顫抖的說:   “許,許銀鑼請到內廳稍作,奴,奴婢去通知太妃……”   等這位超凡武夫點頭後,宦官低着頭,大氣不敢喘的前頭領路。   許七安進了內廳,剛坐下來,那宦官去而復返,卑躬屈膝:   “太妃請許銀鑼到屋裏說話。”   許七安當即起身,沒讓宦官帶路,輕車熟路的繞過前院,來到陳太妃居住的雅緻小院裏。   院子不算大,南邊種着光禿禿的幾棵樹,樹邊是花壇,西邊是一方小池,養着烏龜和錦鯉,北邊是整體漆紅的二層建築。   院子裏空蕩蕩的,沒有宮女和宦官忙碌。   許七安穿過小院,邁過門檻,在會客廳裏看見了坐在軟塌上的母女倆。   除了臨安的一位貼身宮女,屋內沒有旁人。   陳太妃一如既往的美麗,繁複的髮髻間,插着華美的頭飾,穿着裁剪合身做工精細的錦衣,四十多的年紀,眼角有着淺淺的魚尾紋,但無損姿容。   反而有着特別的,難以描述的魅力。   正因爲有這樣的顏值,才能生出內媚多情的臨安,永興的外表也不錯。   臨安一身繡金線紅裙,華美矜貴,鵝蛋臉端莊,但桃花眸嫵媚多情,打扮精緻華貴,滿室生輝。   母女倆眼圈都是紅的,似乎大哭一場。   看見許七安進來,陳太妃眼裏閃過恨意,臨安則是委屈和痛苦,軟綿綿的看他一眼,眼眶溼潤的別過頭去。   “見過太妃。”   許七安作揖行禮。   “不敢當!”陳太妃深吸一口氣,冷着臉,淡淡道:   “許銀鑼傲視中原,一言可主宰皇權更替,本官只是一介女流,擔不起許銀鑼此等大禮。”   “太妃找我何事?”許七安直言了當的問。   陳太妃沒說話,看了一眼臨安。   臨安抿着嘴,一言不發。   陳太妃眼神驟然銳利,惡狠狠的瞪着她,臨安眼淚“唰”的湧出來,抽泣道:   “寧宴,你,你爲什麼要這樣對皇帝哥哥。”   淚珠啪嗒啪嗒的滾落。   她就像被摯愛之人背叛、拋棄的小女孩,除了無力哭泣,沒有任何辦法,柔弱可憐。   陳太妃也跟着哭了起來,捏着手帕一邊哭,一邊擦拭眼淚:   “你當年還是一個銅鑼的時候,臨安掏心掏肺的待你,替你向先帝求情,金銀丹藥,能給的就不吝嗇,本宮還記得她向先帝求丹給你療傷時的情景。   “誰曾想,一轉眼,你便這般待她,你許家當初也是有過窘迫之時,現在你出人頭地了,便把當初真心待你的人棄如敝履。你的心是鐵石不成?”   臨安一聽,愈發的心如刀絞。   陳太妃哭泣道:   “本宮知道永興大勢已去,也不奢求什麼,只念你看在臨安的份上,讓我們母子倆離開吧。本宮知道,你會說自己能看好永興,保他一命。   “但懷慶隱忍多年,心狠手辣,絕對不會放過永興,你又不會時常留在京城。她便是將永興暗中殺了,你又能如何?”   說着說着,哭叫道:   “我就這麼一個兒子,他若是死了,我也不活了。”   她不是哭給許七安看的,是哭給臨安看的。   這招對許七安沒用,但對臨安,可謂是穿心一擊,畢竟骨肉之情無法割捨,看着平日裏身份尊貴的母親如此低三下氣,臨安淚眼朦朧的望着許七安:   “我,我知道自己沒用,比不上懷慶,可是許寧宴,你能看在以前的情分上,放過皇帝哥哥嗎?”   許七安看着臨安的臉龐,看着那雙蓄滿淚水的眸子,問道:   “如果我不答應呢!”   臨安眼裏的光芒熄滅,她沒有說話,沒有過激的情緒反應,只是低下了頭。   身邊的宮女從未見公主殿下如此卑微,憤憤的瞪許七安一眼,然後心酸的抹了一把淚。   殿下一片真心都餵狗了。   許七安接着說道:   “大奉交在永興手裏,遲早滅亡,如果我告訴你,大奉一亡,我會跟着身死。你還會讓我放了永興嗎。”   臨安愕然的抬起頭。   大奉滅亡,許七安殉國這件事,她是不知道的。   陳太妃見縫插針,抽泣道:   “現在他已不是皇帝,你爲何還不肯手下留情。”   許七安哂笑道:   “帶着永興離開京城,然後號召各地軍隊,打着剷除亂黨的名義造反,陳太妃打的是這個主意吧。”   陳太妃花容失色,迅速恢復,哭道:   “臨安,他這是非要置你哥哥於死地啊。”   “夠了!”許七安皺了皺眉,呵斥道:   “陳太妃,你是不是覺得有臨安在,我就不會殺你?我連貞德都能殺,何況是你。原本想在臨安面前給你留些顏面,既然你給臉不要臉。   “那我也不用顧慮什麼。”   他旋即看向臨安,柔聲道:   “你想知道自己母親的真面目嗎?”   臨安一愣。   “陳太妃,福妃案是你主使的,以太子爲苦肉計,引出國舅當年的荒唐事,表面目的是扳倒太后。但真正的目標,其實是讓魏淵和元景撕破臉皮。   “元景一旦動了太后,魏淵絕對不會坐視不理。兩虎相爭必有一傷,不管誰勝誰敗,對於某人來說,都是好事。   “這不是你能想出來的計策,你和許平峯是什麼關係?”   從他嘴裏聽到“許平峯”三個字,陳太妃臉色大變。   她迅速冷靜下來,擺出一副可憐姿態:   “什麼許平峯,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許平峯就是雲州亂黨的領袖之一,陳太妃勾結亂黨,這是要凌遲的。”許七安幽幽道。   陳太妃尖聲道:   “一派胡言,許銀鑼逼我兒退位,現在連老身都要趕盡殺絕嗎。”   許七安卻不理她,看向臨安,解釋道:   “當初查此案時,景秀宮區區一個宮女,便能在我望氣術之術矇混過關,是因爲她身上有屏蔽氣數的法器。   “司天監肯定不會把這種法器給你母親,那麼景秀宮小宮女身上的法器是哪來的?   “再聯想到福妃案真正指向的目標,臨安你想,魏淵和元景決裂,不管誰勝誰負,得利的是誰?雲州叛軍樂見其成。”   臨安愕然的看向母親。   陳太妃怒道:   “你別信他,他害你哥哥還不夠,連我都要對付,臨安,我的女兒,你的命爲什麼這麼苦。”   許七安冷笑道:   “我還沒說完呢,姬遠已經交代了,和談期間,你有私底下派人與他接觸,希望他能高抬貴手。他因此從你這裏套取了不少關於皇室,關於我和臨安的情報。   “你一個深居後宮的太妃,憑什麼認爲雲州使團會給你幾分薄面?”   他差不多能肯定陳太妃是許平峯的暗子,但畢竟還沒有百分百的證據,所以沒有說出來。   一個成熟的快手,是不會把猜測說出來的,因爲一旦出錯,反而讓罪犯摸清你的深淺,並作出誤導。   “答案已經一清二楚,你狡辯還有意義嗎,需要我在臨安面前說出來?”許七安一副手握真相的模樣。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默默發動心蠱之力,影響陳太妃的情緒,勾動她坦白、發泄和訴說的慾望。   以他目前的心蠱修爲,引導一個普通女人的心智,毫無難度。   “母妃,他,他說的是不是真的?”臨安難以置信的望着母親。   受心蠱影響,陳太妃臉色變幻不定,突然尖叫道:   “閉嘴!   “你們許家的男人,沒一個好東西。   “你父親當年對我山盟海誓,非我不娶,扭頭就慫恿我爹將我送入宮中。   “這些年,他視我爲棋子,榨乾我所有價值後,便在雲州起事,欲奪我兒皇位。”   ……許七安表情呆了一下,短暫的竟不知該用何種表情應對。   他以爲陳太妃是許平峯的暗子,這個猜測沒錯,但沒想到暗子之外,還有一層身份。   臨安也忘了哭泣,呆若木雞的看着母親。   “還有你!”   陳太妃咬牙切齒:“你這個許平峯的賤種,你父親負我,現在你又要來負我女兒。要不是陛下需要依仗你,我會同意把臨安嫁給你?   “現在你逼永興退位,只要本宮還活着,你就別想娶臨安。”   “母,母妃你說什麼啊……”臨安哽咽道: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   她萬萬沒料到,母親竟然是未婚夫父親的舊情人。   許平峯是二十一年前離開京城,決定弒師,在這之前,臨安已經出生了,而那時候,元景也快到了修道的節點……許七安心裏一沉,不動聲色道:   “臨安是你和許平峯生的?”   當年,以許平峯的修爲手段,想和陳太妃偷情,成功的可能性極大。監正也未必會管這些破事,當然,如果永興帝是許平峯的種,那麼監正是不可能讓他成爲太子的。   所以永興帝肯定是皇室血脈,但臨安就不一定了,因爲她是公主,無緣皇位。   而臨安雖然身負紫氣,可氣數這東西,既是先天的,也有後天帶來的。   一介草莽若是稱帝,那他就是紫氣加身,同理,臨安當了二十多年的公主,就算不是皇室血脈,她也是紫氣加身的。   所以望氣術只能看氣數,無法做親子鑑定。   陳太妃“呸”了一聲:   “他也配?”   呼,那就好那就好……許七安如釋重負,他看見臨安也鬆了口氣。   “你和他是如何聯絡的。”許七安問道。   “景秀宮中有他安排的人,但在知道雲州造反後,我便將她溺死了。”陳太妃惡狠狠道。   這時,心蠱的效果過去,陳太妃露出了一抹茫然。   ——我都說了什麼?   “臨安,跟我走。”   許七安抓起小紅裙的手,拉着她往外行去。   小紅裙亦步亦趨,心情複雜。   “你不能帶她走……”   陳太妃騰的起身,試圖阻止,但兩道氣機隱晦的擊中她的膝蓋。   雙膝一軟,繼而劇痛,陳太妃跌倒在地。   她尖叫道:“許七安,你別想娶我女兒,我死也不會答應你們的婚事。”   臨安下意識的回頭,哭叫道:   “母妃……”   許七安強行拉着她離開。   離開景秀宮後,臨安掙脫了他的手,與他保持一個比較疏遠的距離,沉默的走在深宮內苑。   許七安略作沉吟,輕聲道:   “我告訴過你,我父親是二品術士,他通過山海關戰役竊取了大奉國運,藏在我身上。   “但我沒有告訴你,我與大奉命運相連,國滅則身亡。所以我必須救大奉,這既是爲黎民蒼生,也是爲自保。   “永興德不配位,大奉交在他手裏,註定滅亡……”   他看了臨安一眼,見她冷若冰霜,疏離淡漠,苦笑道:   “算了,不說了。   “我還有事要處理,便不送殿下回韶音宮了。”   臨安依舊沒有反應。   許七安退後一步,化作陰影消失不見。   他一走,臨安身子立刻軟了,一個踉蹌,扶着牆慢慢萎頓,她背靠着紅牆,抱着膝蓋,嚎啕大哭。   ……   景秀宮。   陳太妃癱坐在軟塌上,咬牙切齒的扶着茶几,喃喃道:   “你休想娶臨安,休想,你不敢殺我,就像你不會殺永興,只要我還在,就不讓你得逞。”   她絕不會讓臨安嫁給逼兒子退位的人。   她是拿許七安沒辦法,但臨安是她女兒,她太熟悉了,有的是辦法通過臨安報復許七安。   這時,院外傳來呵斥聲:   “你們是什麼人,敢擅闖景秀宮……”   呵斥聲立刻變成慘叫。   陳太妃扶着茶几坐起身,看向屋外,恰好這時,一個老太監走了進來。   “是你!”   陳太妃一眼就認出這是鳳棲宮裏的太監,淡淡道:   “你來做什麼,替你家主子耀武揚威?”   老太監搖搖頭,恭聲道:   “老奴是受了長公主之命,過來伺候陳太妃的。   “長公主殿下讓老奴帶了些禮物過來。”   他尖聲道:   “拿上來。”   兩名小宦官邁入屋子,手裏各自捧着托盤,托盤裏兩件東西:   白綾和一壺酒。   老太監笑道:   “長公主殿下說,這兩件東西,她還沒想好賜哪一個,先存在景秀宮。   “哪天太妃鬧騰起來,對人世間沒有留戀了,便從這裏選一個,體體面面的離開。”   陳太妃望着白綾和鴆酒,臉色煞白。   許七安是不會殺他,但懷慶會。   ……   宮牆邊,臨安哭的累了,扶着牆壁起身,不料腳麻,一個趔趄,險些摔倒。   幸虧有人連忙扶住。   她本以爲是貼身宮女,扭頭一看,看見去而復返的許七安。   他穿着天青色的華服,俊朗的臉龐沒什麼表情,眼裏卻有無奈和疼惜。   臨安別過頭去。   下一刻,她便被打橫抱起,耳邊響起他的輕笑聲:   “在我們那裏,這個叫公主抱,名副其實。”   臨安把臉埋在他胸膛,哽咽道:   “我恨你。”   “恨吧!越恨我,你就越不離開我。”   一陣風吹來,青衣和紅裙隨風鼓舞,兩人走在悠長安靜的宮牆邊,漸行漸遠。 第一百零八章 祥瑞之兆   觀星樓地底。   盤坐在房間內,靜靜打坐的鐘璃,耳廓一動,聽見了雜亂的腳步聲。   這時,有一個腳步聲加快,來到她的房門外,喊道:   “鍾師姐,打更人奉許銀鑼之命,押送一批犯人來此地關押。”   鍾璃起身開門,看見門外站着一位白衣術士。   她先是點點頭,而後望向幽暗走廊入口,看見一位繡金鑼的中年人,與一衆銀鑼、銅鑼,押解着一批犯人走來。   鍾璃迎了上去,輕聲問道:   “發生了什麼?”   白衣術士“哦”一聲,語氣平靜的解釋:   “許銀鑼和長公主造反了,就想把幾個親王兄弟,包括永興帝關在司天監。”   作爲司天監的術士,看不起皇權是基本操作。   鍾璃迎上押解親王的金鑼,後者拱手說道:   “本官趙錦,奉命押解人犯,請鍾姑娘安排。”   鍾璃就說:   “這一層有二十個房間,隨便挑一個便是。”   宋廷風聞言,隨手打開身側的一扇鐵門,推了一把許元槐:   “進去!”   許元槐腳下一滑,狠狠摔在地上,腦袋磕到鐵門上,痛的悶哼出聲。   宋廷風嘲笑起來:“廢物……”   話音方落,突然腳下一滑,直挺挺的後仰,腦袋也磕到牆上。   作爲一個煉神境的高手,他沒有受傷,只是摸着腦袋,臉色茫然。   趙錦皺了皺眉,望着宋廷風,斥責道:   “毛毛躁躁的。”   然後他也摔了一跤。   “???”趙金鑼臉色茫然。   他不明白自己一個四品武夫,掌控化勁的高手,爲什麼會在沒有障礙、沒有行走的情況下,突然就摔一跤。   趙金鑼旋即想通,望着鍾璃,猜測道:   “這是困住罪犯的陣法?”   領頭的白衣術士背靠牆壁,點點頭:   “你就當是吧。”   接着,銀鑼銅鑼們把罵罵咧咧的親王、永興帝推入房間,過程中,雙方都有人無緣無故摔倒,不是腦袋磕牆上,就是臉撞地上。   鍾璃負責關上每一扇鐵門,掌心貼在門上,激活陣法。   見事情辦完,包括趙金鑼在內,一衆打更人背貼牆壁,謹慎的挪移,離開地底。   靠着牆壁的白衣術士感慨道:   “昨日還是帝王,今日就成了階下囚,嘿嘿,讓這些錦衣玉食的親王們嚐嚐階下囚的滋味也不錯,不然怎麼能知道人間疾苦呢,是吧鍾師姐。”   鍾璃愣住了。   她呆呆的站了半天,眼睛越來越亮,急聲道:   “你快去找許銀鑼,讓他來我這裏一趟。”   白衣術士也沒問原因,點點頭:   “好,不過鍾師姐,您能先回房間嗎?”   他指了指敞開的鐵門。   鐵門能鎖住鍾師姐的厄運,他可不想三步一摔,術士的肉身很精貴的,經不起折騰。   “哦!”   鍾璃轉身進了房間,鐵門關閉的剎那,白衣術士聽見“啪嘰”的悶響,他猜測是鍾師姐摔倒了。   白衣術士走出地底,拾級而上,來到許七安暫住的臥房。   他正要扣門,忽然福至心靈,想道:   “不對,規避厄運三大法則:鍾師姐的話不能聽;鍾師姐的身邊不能待;鍾師姐的東西不能碰。   “我大意了,差點忘記這三條法則。”   一念及此,白衣術士默默轉身離開。   還是把鍾師姐的話轉述給宋師兄,讓他當炮灰吧。   ……   司天監,浮屠寶塔內。   白姬蜷縮在蒲團上,聲音細軟,嬌聲道:   “姨怎麼還沒來,大師你放我出去吧,好無聊呀。”   塔靈老和尚睜開眼,緩緩道:   “小施主若是覺得無聊,不妨與貧僧一起參悟佛法。”   白姬一聽,頓時支棱起來,叫道:   “我是妖族呀,我生來就是要打佛門的,哪能跟你學佛法。”   塔靈老和尚給出自己的理由:   “瞭解敵人,才能打敗敵人。小施主跟我學佛法,將來長大了,才能找到佛門的弱點。”   白姬聞言,愣了一下,覺得很有道理,她的小腦瓜想不出反駁的話。   正說着,塔靈老和尚耳廓一動,繼而笑道:   “你的主人返回了。”   他屈指輕彈,一道金光激射而出,於室內綻放,然後慕南梔就出現了。   她穿着荷色的長裙,面容憔悴,眼神裏滿是疲憊。   許七安離開時,沒有帶走浮屠寶塔,和太平刀一起留在桌上,給花神三重保護。   慕南梔甦醒後,溝通塔靈,便被傳送進來了。   “姨!”   白姬歡呼一聲,化作白影飛撲到慕南梔懷裏。   慕南梔接住白姬,順勢盤坐在蒲團上,雙手合十,虔誠道:   “大師,我悟了。”   塔靈老和尚反問道:   “你悟了什麼?”   慕南梔無比虔誠,大徹大悟:   “色即是空!”   塔靈老和尚欣慰道:   “善!”   同時,他心裏嘀咕一聲:這話聽起來好熟悉。   白姬抽了抽粉色的鼻尖,茫然道:   “姨,你身上有股怪味道,不是你的味道……”   “你聞錯了。”   “沒有沒有,我鼻子可靈了。”   “閉嘴,小崽子少打聽。”   塔靈老和尚聽着她們的爭論,伸出手指,輕輕點在慕南梔眉心。   花神雙眼瞬間空洞,失去神采,身子一歪,昏迷過去。   這變故讓白姬嚇了一跳。   “貧僧是在幫她疏導氣機,鬱結在丹田,反而傷身。”塔靈老和尚解釋道。   一夜之間,她體內多了一股無法消化的磅礴氣機,這是她感覺到疲憊的原因。   ……   王府。   王貞文卯時便醒了,用過午膳,喝過藥,便睜着眼睛不肯睡,像是在等待着什麼。   天光大亮後,他就聽見了隱約的炮火聲。   很快又趨於平靜。   等啊等,等啊等,午膳到了。   王貞文滴米未進,終於等來管家稟告,說錢首輔和幾位大人來拜訪。   至此,王首輔如釋重負,讓管家請人進來。   少頃,錢青書、孫尚書等幾位王黨骨幹推門而入,在圓桌邊入座。   錢青書把圓凳搬到牀邊,坐的最近。   王貞文看着他們的臉色,沉吟半晌,道:   “看樣子是事成了,但你們爲何是這等表情?”   幾位老夥伴較爲沉默,但又不是凝重,而是那種不知該從何說起的複雜。   刑部孫尚書和其他幾位,目光交接,而後齊齊投向錢青書。   錢青書自知避不過,輕嘆一聲:   “事成了,不過結果有些偏差。”   “偏差?”王貞文見他欲言又止,心裏一沉,想到了一個可能,急道:   “許七安,篡位了?!   “糊塗啊,大奉氣數未盡,下至百姓,上至貴族,都還認可皇室,便是那雲州亂黨,也要千方百計的宣傳自身爲正統,不惜一切代價的要求永興認可,便是爲此。   “他好不容易攢下不菲聲望,豈可自毀前程?”   急怒攻心,劇烈咳嗽起來。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錢青書扶他坐起身,輕拍後背,欲言又止一番,道:   “許七安沒有篡位,就他那性子,給他龍椅他都不會坐。   “你覺得他是一個願意埋首案牘,處理政務的人?”   王貞文一想,覺得有理,心態平和了許多,問道:   “他準備立誰?”   錢青書幽幽道:   “長公主懷慶!”   “咳咳咳……”王貞文又劇烈咳嗽起來,臉色漲的通紅。   孫尚書忙倒了杯熱茶,遞上來:   “喝口茶,壓一壓。”   王貞文勉爲其難的喝了一口,壓住咳嗽,而後迫不及待地問道:   “你們同意了?”   錢青書無奈道:   “我們原以爲會立炎親王,事後才知,那小子虛晃一槍,把我們都給騙了。   “當時箭在弦上,賊船已上,還能反悔?”   喊出“請陛下退位”時,就已經沒回頭路了。   而且永興和一衆兄弟都被長公主牢牢控制,王黨便是想反悔,也沒合適的人物推出來。   先帝的兄弟和一些郡王,資格差了些。   再說,當時看一衆親王、郡王的表現,明顯捏着鼻子認下懷慶,未必願意冒險。   王貞文勃然大怒:   “女子稱帝,簡直胡鬧,胡鬧!”   孫尚書突然說道:   “倒也不是不能接受,女子稱帝,大陽是有先例的。   “再說,論才華、魄力、能力,長公主都是佼佼者,她當皇帝,遠比永興和其他親王要強。”   王貞文難以置信道:   “她給了你們什麼好處。”   孫尚書看向錢青書,新任首輔低聲道:   “也沒什麼好處,就是之前永興答應我們,但以朝堂穩定爲由,一直遲遲不曾兌現的承諾。   “再就是,朝堂重新洗牌,空出來的位置,魏黨和我們瓜分,從此再無羣黨相爭的局面。”   王貞文不說話了。   因爲他知道自己的反對無效,懷慶給的實在太多,多到王黨無法拒絕。   哪怕都知道她將來肯定會扶持其他黨派,不會任由魏黨和王黨做大,但沒人會因爲以後的事,拒絕眼前唾手可得的利益。   這和聰明與否無關,和人性有關。   “好算計,和永興帝比起來,她更像元景。”   王貞文“呵”了一聲:“事已至此,老夫也只能順應大勢。”   他一個臥病在牀的人,還能怎樣?   “不過老夫要給你們一個忠告。”   王貞文掃過屋內衆人,沉聲道:   “女子稱帝,即使有史可依,亦非主流常態,說服力有限。她想坐穩龍椅,可沒那麼容易。”   錢青書起身,拱手道:   “王兄請說。”   ……   許七安返回司天監,來到自家臥室門前,看見宋卿倒在門外。   “果然有人來找我,還好我做了好幾手準備……”   他心裏嘀咕一聲,拎起宋卿,啪啪扇了幾巴掌,把他強行喚醒。   宋卿迷迷糊糊的醒來,茫然道:   “許公子,你回來了啊……咦,我臉好疼。”   沒這麼誇張啊,我就是輕輕打了兩巴掌,哦,我已經是二品武夫了……許七安轉移話題:   “你來找我有什麼事。”   宋卿揉着紅腫的臉,口齒不太靈光的說:   “鍾師妹託人傳話,說有事要找你。”   鍾璃小可憐找我啊。許七安點一下頭:   “不急的話,我抽空過去一趟。   “對了,宋師兄最近是不是熬夜做鍊金術實驗,很長時間沒睡覺了?”   宋卿一愣:   “你怎麼知道?”   腦子靈光的話,你就不會接鍾璃的任務,這是很簡單的推理……許七安沒有解釋,恭敬的送走腦子不太好用的宋卿。   目送他的背影離開,許七安抹去門上的強烈麻藥,推開而入。   房間裏空蕩蕩的,牀鋪凌亂,沒了大奉第一美人,牀單也已經乾透。   許七安目光自然而然的望向桌上的太平刀。   太平刀豎起刀尖,指向一旁的浮屠寶塔。   許七安點點頭,身形旋即化作金光,遁入寶塔內部。   空曠的第三層,塔靈老和尚盤坐在蒲團上,慕南梔歪歪扭扭的倒在另一張蒲團,昏睡不醒。   白姬湊到她身邊,不停的抽動粉嫩的鼻尖,嗅啊嗅。   “狐狸崽子,你幹什麼呢!”許七安心說,你在猥褻我老婆嗎。   白姬見到他進來,表示很開心,然後困惑的說:   “姨身上有怪味道,嗯,我總覺得很熟悉。”   ……許七安喫了一驚,心說你怎麼可能熟悉呢,你還是個孩子啊。   白姬盯着他看了片刻,突然恍然大悟:   “我想起來了,夜姬姐姐每次和你交配完,身上就有這股味道。”   它抬起爪子,用力拍打一下蒲團,怒道:   “你是不是和我姨交配了,她是我的,不准你搶她。”   “放心吧,她以後還會抱着你,陪你喫飯睡覺。”許七安安慰道。   給你一個舒服的靠枕……他心裏補充一句。   白姬一聽,就滿意了,豎起了毛茸茸的狐狸尾巴。   這時,塔靈老和尚找到機會,說道:   “我替她梳理了氣機,旁人十年都未必能修來這般磅礴的氣機。”   這些都是許七安輸入她體內的氣機。   頓了頓,老和尚說:   “她體內似乎還有一股力量在甦醒,非常神奇的力量,想來就是不死樹的靈蘊。”   當日和幽冥蠶交流時,塔靈也是在場的。   許七安點了點頭,抱起慕南梔離開寶塔,回到臥室。   他提前回來,就是爲幫她疏導氣機,花神不通修行,無法自主的運轉氣機,這樣一來,許七安渡入她身體裏的氣機,會凝結在丹田。   時間一長,反而對身體有害。   現在塔靈主動幫忙,他倒是省了一番力氣。   許七安把花神放在牀上,脫掉繡鞋,盯着白皙玲瓏的小腳丫子看了幾眼。   “不能操勞了美人。”   默默給她蓋上被子。   這時,他感覺後腦勺被人敲了一棍,於是輕車熟路的摸出地書碎片,查看情況。   魚塘一號,發來私聊。   【三:殿下?】   【一:本宮派人安撫了一下臨安,發現她情緒雖然不高,但已無大礙。】   【三:啊?還有這等事?我完全不知情。】   御書房裏的懷慶,看着地書碎片,“呵呵”了一聲。   【一:方纔錢首輔找本宮,提了幾個意見。】   許七安沒有說話,耐心等待,不多時,懷慶的長篇大論發來。   【一:女子稱帝,阻礙極大,本宮能壓制朝堂諸公、軍隊,卻未必能壓制各州官府、衛所以及百姓的悠悠衆口。   【因此在登基前,首要的是掌控、引導輿論,讓京城各大酒樓、茶館,說一說當年大陽女帝的事蹟,讓更多百姓知曉這件事。   【而後將雲州使團遊街示衆,拉攏民心。   【最後,錢首輔提議,本宮登基當日,若能有祥瑞之兆,則民心可定。】   提前吹一波大陽女帝的功績,讓百姓心裏有個底兒,儘可能的打消牴觸心理……將雲州使團遊街示衆,是一種拉攏民心的方式,嗯,這在上輩子某個“自由國度”的全民選秀裏是常見套路,非常有用。   祥瑞之兆,說白了就是劉邦斬白蛇起義那一套,給自己一個名正言順,而這一點恰恰是最重要的,永遠不能小覷“民心所向”四個字。   許七安在心裏分析了一波,傳書道:   【錢首輔有治國之才。】   【一:這是前首輔王貞文的意思。】   【三:殿下與我說這個是?】   【一:祥瑞之兆……本宮思來想去,沒有一個適合的點子。】   這你不能問我,我只是個粗鄙的武夫……許七安心裏吐槽一句,提了一個建議:   【讓靈龍馱着殿下,在京城上空飛一圈?】   【一:京城百姓不識靈龍,拋媚眼給瞎子看。】   【三:我精通御獸手段,可引來百鳥朝鳳。】   他剛說完,就自我否定了此建議。   京城不是南方,冬日裏幾乎沒什麼鳥類,今年的冬天格外冷,很多耐寒性高的鳥都凍死了。   即使他累死累活,能召喚來的鳥類也有限,小打小鬧沒意義,凸顯不了女帝登基的儀式感。   【三:你握着鎮國劍,駕馭靈龍飛一圈?】   【一:皇室血脈之人,皆可握住鎮國劍。而且,百姓目力有限,飛太高看不到,飛太低,繞京城一圈,顯得本宮譁衆取寵。】   懷慶想了想那個場面,覺得太丟人了。   那你去找術士和儒家啊,他們才花裏胡哨,我只是個粗鄙武夫……許七安皺了皺眉:   【抱歉,我沒法子了。】   【一:罷了!】   御書房裏,懷慶放下地書碎片,輕輕嘆息。   堂下的錢青書當即道:   “殿下,許銀鑼可有主意?”   他不認識地書碎片,只當那是司天監裏用來聯絡的法器。   懷慶微微搖頭。   左都御史劉洪說道:   “實在不行,可讓趙守在殿下登基時,顯化出龍鳳和鳴異象。”   祥瑞之兆這種操作,他們這些文官是沒辦法的,只能求助超凡高手。許七安沒辦法,那便只能找趙守了。   錢青書沉吟一下,道:   “此法尚可,但場面稍稍欠缺了些,不夠深入人心。”   張行英難得的附和王黨大佬的話:   “殿下登基,開我朝未有之壯舉,非同一般,這祥瑞之兆,自是越宏大越好。”   他們想要的是震驚京城的那種祥瑞。   文官們找遍史書,學習前人操作,共找出三種辦法,龍鳳和鳴算是最好的了,但懷慶還是不太滿意。   當然,如果是天生異象,那法子就多了,只是異象不代表是祥瑞。   事實上,大部分規模宏大的天生異象,象徵的都是災難。   比如地動,比如電閃雷鳴,比如血光沖天……   ……   最好的祥瑞之兆,難道不是我揹着你在京城裏逛一圈嗎,我就是大奉最有名的瑞獸啊……許七安邊吐槽,邊放下地書碎片。   突然,他聞了一陣陣花香,以及草木的清新氣息。   愕然環顧,室內早已變了一番模樣,慕南梔躺在一片花叢中,色彩繽紛的鮮花、翠綠的草,從牀上長出來,從棉被裏長出來。   從浴桶裏長出來,從茶几長出來,從立柱長出來,從一切木質傢俱里長出來。   這一剎那,許七安懷疑自己不是坐在臥室裏,而是坐在花房裏。   這,這簡直就離譜……許七安一臉呆滯。   說實話,這種能力,即使在超凡境都是鳳毛麟角,花神靈蘊恐怖如斯。   他正苦惱着怎麼清理滿屋子的花花草草,忽然心裏一動,再次取出地書碎片,向懷慶發起私聊:   【殿下,我有一個注意,可讓你登基時,天降祥瑞,載入史冊那種。】 第一百零九章 遊街示衆   卯時剛過,側臥在草蓆,蓋着又臭又髒破棉被的姬遠,被“哐當”的開門聲驚醒。   聲音從廊道盡頭的鐵門處傳來,緊接着是腳步聲。   很快,十幾名打更人出現在姬遠,以及雲州衆官員的視野裏。   “起來,帶你們出去曬曬太陽。”   一位銅鑼掏出鑰匙,打開纏在柵欄門上的鎖鏈。   姬遠被一名沉默寡言的銅鑼粗暴的拽起來,粗暴的推搡着離開牢房。   這是他在打更人地牢裏待的第三天,乾燥的草蓆和破棉被救了他一命,沒讓他凍死在淒寒的地牢裏。   但從小養尊處優的他,何曾受過這種罪?   短短兩天時間,手腳長滿凍瘡,臉色發青,嘴脣缺乏血色,頭髮蓬亂。   這兩天裏,他無時無刻不在後悔接任和談使者的身份。   姬遠博學多才,能言善辯,這些都是貨真價實的才華,但他畢竟是養尊處優,缺乏一定社會歷練,江湖經驗的貴公子。   有才華,不代表抗壓能力強。   兩天來的遭遇,以及對未來的惶恐,讓他處在情緒崩潰的邊緣。   唯一的盼頭,就是自身還有價值,許七安應該不會殺他,而是會用他做籌碼,與雲州談判。   正是這個希望,支撐着他咬牙堅持下去。   曬曬太陽也好,繼續在牢裏待着,我遲早凍死……姬遠趔趄的走在幽暗的長廊,二十多名雲州官員跟在他身後。   出了地牢的門,空氣冷冽但清醒,太陽不慍不火的掛在天空,帶來一絲絲的暖意。   姬遠停下腳步,昂着頭,享受陽光照在臉龐的感覺。   身後的銅鑼一腳踹在他屁股上,把他踹翻在地。   姬遠艱難的爬起來,朝那名銅鑼投去憤怒又憋屈的目光。   “瞅什麼瞅,信不信挖了你的眼睛。”   那銅鑼單手按刀柄,嚴肅刻板的臉上沒什麼表情,道:   “你不是很囂張嗎,進京要禮部尚書、當朝首輔,還有親王出城迎接,才肯入城嗎。   “你不是在金鑾殿裏訓斥諸公,壓的滿朝文武抬不起頭嗎。   “你不是略施小計,就讓京城百姓對許寧宴的威名產生質疑嗎。   “你繼續囂張啊。”   姬遠雙拳緊握,咬牙隱忍。   來日雲州鐵蹄征服京城,他要親手摧毀打更人衙門,這些和許七安有交情的打更人,全部凌遲。   這時,一箇中年銀鑼走了過來,目光嚴厲的掃過衆人。   銅鑼們紛紛整理衣襟,擺正胸口銅鑼的位置,確認一切對稱,沒有問題後,恭聲道:   “頭兒。”   中年銀鑼微微頷首,滿意的收回目光,並不去看頭髮蓬亂,囚服骯髒且佈滿褶皺的姬遠。   “出發吧,不要耽誤時辰。”   出發,去哪裏?姬遠心裏一凜,想開口詢問,但又覺得註定得不到答案,反而會被一頓暴揍。   那名沉默寡言的銅鑼押解着姬遠往外走,隨口說道:   “頭兒,寧宴今晚找我們喝酒。”   中年銀鑼沉默一下:   “勾欄還是教坊司?”   “勾欄吧,他說以後不去教坊司了。”銅鑼回答。   中年銀鑼略感欣慰:   “一諾千金重,他向來講信譽。”   李玉春知道當初浮香死後,許七安承諾過以後不去教坊司。   朱廣孝略作沉默,補充道:   “他說可以把教坊司的花魁都請到勾欄去。”   ……李玉春不想說話了。   穿過衙門的後方,沿着迴廊往外走,再穿過一座座辦公堂、庭院,終於來到衙門口。   衙門口,停着一輛輛囚車。   朱廣孝看着姬遠,淡淡道:   “曬曬太陽去。”   姬遠臉色僵硬,呆立當場。   ……   京城各衙門的告示牆,內外城門口的告示牆,在清晨時分,張貼了一份新告示。   告示是京城百姓平日裏獲得官方信息的重要渠道。   平民百姓往日裏不會特別關注告示牆,除非近來有大事發生。   眼下的京城,最大的事便是議和。   “告示上說什麼?”   告示一貼出來,周圍的百姓便湧了過來,或議論,或詢問帖告示的吏員。   告示張貼的前一個時辰,會有吏員負責“唱榜”,把內容告之百姓。   畢竟市井百姓裏,識文斷字的還是少部分。   而這種朝廷官方告示,閱讀門檻很高,就算是識字的人,沒接受過一定的教育,也看不懂內容。   最後會變成“每個字都認識,但連在一起就不知道是什麼意思”的情況。   “肯定是議和的內容吧,朝廷打了敗仗,青州失守,我聽說好像要割地求和。”   “區區一個匪州,竟然如此囂張,自從新君登基後,百姓日子過的越來越差,貪官污吏橫行。”   “噓,小聲點,莫要亂說話。”   “怕什麼,邊上又沒有當兵的,再說,大家都這麼罵。”   說着說着,話題就從“議和”說到了青州失守這件事。   “許銀鑼都沒能守住青州嗎,他可是在玉陽關一人一刀,讓巫神教二十萬軍隊全軍覆沒的強者。”   “你這個問題,我已經聽過無數次了,誰知道呢,說起來,已經很久沒見到許銀鑼在京城出現了。”   “我聽來的說法是,監正都死在青州了,許銀鑼也不是雲州叛軍的對手。”   “唉,難怪許銀鑼如此低調,沒辦法,打不過人家啊。”   情緒發泄了那麼多天,大部分百姓雖然心頭不忿,但也過了最上頭的時候,對於朝廷和雲州的議和決定,私底下依舊罵,但無能爲力。   反對情緒就沒那麼高漲了。   尤其青州失守、雲州使團入京,一系列流言發酵,傳播,京城百姓已經漸漸摸清楚了來龍去脈,知道了大奉守護神監正戰死青州的消息。   儘管在他們眼裏,監正的威望遠不及許銀鑼。   在底層百姓認識裏,監正只是一個稱號,一個概念。   這時,站在告示邊的吏員高聲道:   “古之君天下者重在保全民命,不忍以養人者害人……朕自登基以來,治國不利,以致雲州叛軍起事,九州沸騰,大局危難,兆民困苦,生靈塗炭,愧對列祖列宗……   “長公主懷慶,厚德載物,勝朕良多……即由長公主懷慶順位登基,許七安輔佐,匡扶社稷,平定叛亂,還大奉朗朗乾坤,豈不懿歟?欽此。”   告示洋洋灑灑四百多字,吏員唸完,周遭的百姓瞠目結舌,宛如一尊尊雕塑僵在原地。   “啥,啥意思啊?”   “好像是……皇帝退位給長公主?”說話的人猛的瞪大眼睛:   “長公主要當皇帝?”   一下子炸鍋了,人羣譁然如沸。   告示內容對百姓造成強烈的衝擊、震撼以及茫然。   這讓他們再也不顧及禍從口出,激烈的討論起來。   “女人怎麼能當皇帝呢,這不是瞎胡鬧嗎。難道帶着當官的一起繡花?”   “公主她識字嗎?陛下爲何要退位給公主,女人當皇帝,不怕被天下人恥笑?”   他們的第一反應是抗拒、憤怒,無法接受,只覺得是天下頭等荒唐之事。   隨後有人說道:   “你們有在茶館聽書嗎?好像以前是有一個女人當皇帝的,叫,叫什麼來着?”   “大陽女帝?”   “對對對,你也聽說過。”   喧譁聲稍歇,很顯然,不少人也在這幾天,於酒樓茶館、青樓妓館等娛樂消遣之地,聽過類似的內容。   接着,又有人說:   “告示上說,長公主登基,有許銀鑼輔佐。”   哦,有許銀鑼輔佐啊。   反對的聲音又小了幾分,但仍有人嘀咕道:   “許銀鑼爲何輔佐一個女人當皇帝,這不是瞎胡鬧嗎。我大奉開國六百年,可沒有這種先例的。”   “是啊,真搞不定官老爺還有許銀鑼在想什麼,一邊和雲州議和,一邊捧公主當皇帝。”   “許銀鑼糊塗啊。”   本來視許七安爲英雄、保護神的百姓,對青州失守之事便心懷失望,對議和更是視作恥辱,儘管沒有人公開指責許七安,但心裏肯定是失望的。   告示一貼出來,失望的情緒立刻發酵,轉爲不滿。   突然,一陣喧譁聲吸引了告示牆周邊百姓的注意。   循聲望去,只見一列囚車緩緩駛來,後邊跟着一大羣百姓,不停的朝囚車上的犯人投擲石子,吐口水。   還有人拎着馬桶,朝囚車裏的犯人潑糞。   領頭的幾騎中,一位打更人高居馬背,敲打着一面銅鑼,高呼道:   “奉許銀鑼之命,將雲州逆黨遊街示衆。”   街道兩側,羣情激昂,聞訊過來湊熱鬧的百姓,有的加入投擲石子的行列,有的指指點點,破口大罵,有的擊掌高歌,大快人心。   姬遠滿頭是血,心如死灰。   隨行的雲州官員瑟瑟發抖,痛哭流涕。   ……   黃昏。   御書房中,懷慶坐在鋪設黃綢的大案後,堂內是劉洪和錢青書兩位黨派魁首,以及禮部尚書。   禮部尚書作揖道:   “殿下,登基事宜已經籌備妥當。”   穿素雅宮裙的懷慶,微微頷首。   待禮部尚書退回位置後,劉洪出列作揖:   “今日舉城沸騰,百姓牴觸情緒仍有,但不算嚴重,許銀鑼的口碑也有好轉。京城百姓還是愛戴者居多。”   劉洪說完,忍不住笑了起來:   “以許銀鑼如今的聲望,爲殿下保駕護航,最適合不過。當朝無人比他更得民心啊。”   公主登基稱帝,貴族階層其實比百姓更容易接受,只要利益給到位,再以武力脅迫,屈服者不在少數。   最主要的是,在統治階層眼裏,懷慶雖是女子,但畢竟是根正苗紅的皇室血統。   女子稱帝屬於破例,下一任新君仍是大奉皇室。   這大大減輕了統治階層的牴觸心理。   但平民百姓可不管這些,要安撫百姓,讓他們信服,懷慶威望不夠,諸公威望也不夠,只有許七安才能辦到。   錢青書附和道:   “殿下能否凝聚民心,就看明日了。”   懷慶低着頭,審閱着手裏的摺子,沒有抬頭的“嗯”了一聲:   “時候不早了,幾位愛卿先退下吧。”   三人作揖,退出御書房。   懷慶手裏的摺子是內閣遞上來的,內容是登基後的一應事宜,瑣事零零總總,但有一條極爲重要,那就是召各州布政使、都指揮使,回京述職。   這其實是一場談判、拉攏,給各州大佬做一做思想工作。   ……   次日。   這天,京城的氣氛極爲古怪,上至王公貴族,下至市井百姓,都知道這是一個註定被載入史冊的日子。   因爲長公主懷慶,於今日登基,開大奉六百年未有之先例。   皇帝登基,普通百姓無緣得見,但不妨礙他們關注、議論。   各階層都有不同的看法,國子監的學子、儒林,對於懷慶登基之事,痛心疾首,即使雲州使團被遊街示衆,也不能博取他們好感。   最多就是不罵許七安了。   市井百姓階層,意見最雜,有的無法接受,有的事不關己,有的選擇相信許銀鑼。   許府,嬸嬸也代表貴婦階層發表看法。   “老爺啊,寧宴這不是在瞎鬧嘛,女人怎麼能當皇帝呢。我都不敢出門,害怕被認出是許寧宴的嬸嬸,萬一被人拿臭雞蛋砸了怎麼辦。”   嬸嬸一如既往的美豔,歲月彷彿對她格外憐惜。   雖然與女兒坐在一起的她,沒有了少女感,但並不顯老,臉嫩膚白,沒有任何皺紋。   許二叔低頭喫飯,不發表意見。   “大哥自有分寸的。”   相比起母親,許玲月就很欣賞大哥的壯舉。   嬸嬸見自己的話題冷場,嘆息一聲:   “青州失守,二郎也沒了有音訊。鈴音在蠱族修行,不知道要何年何月纔回來,她會不會被南疆的蠻夷欺負啊。   “許寧宴這個沒良心的壞種,回了京城,也不知道回家裏看看。”   正說着,嬸嬸目光一僵,直勾勾的看着廳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