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6章 劉娥死了
石堅的猜測很準確。
王曾的來信,確實是劉娥委託的。石堅現在還低估了宋朝人對幽雲十六州的渴望,在王曾的心目中,其位置遠比現在的經濟形勢更重要。也不是餓殍遍野,就是老百姓苦哈哈地過上一年兩年,只要勒緊一下褲腰帶就行了,但收回了幽雲十六州意義多麼重要。
不但是他,就是老百姓看到報紙上,一天一個好消息傳來,也有許多百姓落下淚來。這是宋人心目中一個傷痛,連關內都保不住,還算一個強國嗎?
因此老太太將他請進宮裏,將意思一說,王曾就明白老太太,又在胡思亂想了。王曾也寫了信,可信上沒有說,因爲他怕石堅反感,採取更猛烈的手段。現在老太太馬上要見閻羅王,犯不着與她角牛,反而留下一個不好的映像。還有一點,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如果劉娥真要在這最後的時光下狠手,石堅會很麻煩。
而且老太太是君,石堅立下再大功勞也是臣,石堅無論怎麼鬥,首先大義就失了先機。
不但他對石堅這種想法,連他本人也是這麼做的。也看到一些弊病,他想整頓,但朝中並沒有多少可用的官員,老呂還在西京進行遙控。王曾於是向趙禎請求提撥一些正直的官員,進京配合他工作。
好了,前面話音還沒有落,請進宮了。老太太只剩下一張皮,外加一些大骨頭,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可還是斬釘截鐵地說道:“爲什麼在動,是不是哀家以前的任職是錯誤的?要動也等哀家見了先帝,你們再動不遲。”
王曾嚇得不敢說話。
不過也聽出來,老太太現在還在要一張臉面,我允許你們動,可我還沒有死呢,我前面將人打發下去了,後面一還政,天知道還個什麼政,現在老王很後悔,早知道不如不來淌這趟混水,後面你們將人提撥上來,我這面子往哪裏擱?
王曾只好作罷,再忍忍吧。還好,當初王曾進京時乘老太太驚魂未定的時候提撥了包拯一些直臣進入朝堂,維持着一種微妙的平衡,否則他與范仲淹、晏殊、蔡齊都成了空頭宰相。
但老太太最後還是給了他一點點面子,同意薛奎回京。面子也只有這麼一點大了,再想,沒有門。
每個人心中都有一本賬,石堅有石堅的賬,王曾有王曾的賬。別看老太太因爲衰老,腦袋沒有前幾年管用,可也有她的賬。前方的戰事讓她又喜又愁。當然石堅收復幽雲十六州,她不會在後面抽梯子,這個輕重還是能分得清楚的。可老太太更加擔心。這是多大的功勞,連太宗皇帝也沒有拿下幽雲十六州,反而兩次征討,讓契丹人打得丟盔卸甲。
但石堅的功勞太大了,本事太大了,這去了真定府只是經營了一年,幽雲十六州就收回來。其實賬不是這樣算的,石堅早就經營幽雲十六州,沒有以前打下的基礎,石堅怎能迅速地取得這個成績?可老太太在想一個問題,這以後怎麼才能掣肘石堅?
老太太胡思亂想。她就不明白石堅如果要造反,現在也不可能打着宋朝的旗號,爲宋朝收買人心,而是打着自己旗號,替自己收買人心。
當然,如果一個臣子功勞到了這種地步,確實很難不讓君王忌憚。
但讓老太太高興的一件事,雖然讓一羣無知的百姓扳倒了呂夷簡,可夏竦很快回來了。
如果比軍事能力,比科技,一百個夏竦也比不上一個石堅。但比權謀,夏竦並不比石堅差,更不會比呂夷簡差,只是他沒有呂夷簡那樣的家世。
雖然在雲貴高原上,可他無時不在注視着朝堂的情況。現在呂夷簡倒下了,意味着什麼?
與石堅經過慘痛的教訓後,才知道朝中潛在着各種勢力,夏竦早就發現了這一點。呂夷簡恰恰是代表着老派勢力。這股勢力很龐大,如陳家、李家,還有韓億所在的韓家,別看韓億爲臣忠良,可他家族卻是有着很深遠的歷史,不但在河北,就是在幽州的韓家與在關外的韓家,都與他的家族有着千絲萬縷的關係。
但這些勢力也看出了,石堅在維持着一種公平。而這種公平,對於這些勢力反而是一種不公平,他們也需要一個代言人,來維持他們的權益。否則無論他們有着怎樣的勢力,也不能與朝廷作鬥爭。
而且隨着大航海的到來,大商業也隨之而來,獲得的利益更加豐厚,到了這時候,喝飽了就忘記了挖井人,這些勢力看到這些利潤後,早忘記這一切是石堅帶來的。並且石堅這種公平,導致了大量新人上臺。潛伏在暗流的衝突更加激烈。本來他們還可以利用手中地資源,對新生勢力打壓。但石堅好了,來了一個五等,並且處理大批商人。
因此石堅最後與劉娥發生的衝突是必然的。不但是呂夷簡,還有暗處一些人也起了關健作用。
現在呂夷簡倒臺了,那麼自己就會成爲他們的代理人,也將這批資源掌握在手中了。有了這個資源,他可以與石堅講和,石堅不同意他可以自保。現在夏竦並沒有動石堅的打算,一是功勞,二是皇帝的寵信。但時間一長,夫妻還會絆個架什麼的,那麼就可以徐而圖之。
下旨的欽差怕老太太出現意外,幾乎用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奔向廣南西路,可夏竦回京的速度更快。這些年從陝西轉戰到兩灣大陸,再到廣南西路,騎術也練了出來。本來一個來回需要三個月時間,甚至更長,可他都好,一個半月,與欽差就到了穎昌,離京城只是一步之遙了。
劉娥聽了很高興,立即下了一道懿旨,急令呂夷簡返回京城,她要爲大宋的“將來”作最後的佈署。
時間很快,眨眼就到了十月十九,在劉娥的期盼中,夏竦來到京城。但他沒有見到劉娥,因爲劉娥已經整整昏迷了兩天一夜。夏竦心中有些忐忑不安,如果不得到劉娥的一些遺言,他就會言不正,名不順。
第二天,老太太終於醒了過來,知道自己在世間真正時間不多了,而呂夷簡還在路上,老太太沒有辦法,將書樞重要大臣,還有元儼,以及楊太妃、夏竦全部召進宮中。
這是作最後的遺言了。
別人臨死前還能迴光返照一下,可老太太耗着不肯離開,身上的元氣耗幹了。爲了使思維清晰,她吞食了魔鬼粉。也就是鴉片,石堅看中了它的麻醉等醫療作用,特地讓人從南方將這種植物找來引進。事實有了它,對於治療傷勢起了重大作用,挽救了許多重傷士兵的生命。可石堅也怕以後有人吞食這玩藝兒上癮,格外誇大了它的毒害,說喫多了,人就會成爲魔鬼,而且會很快死去。
爲了使人們相信,他還命人找來一隻猴子做試驗,結果可想而知。有的人因爲害怕,寧肯忍着痛苦,也不願意服用。因此纔有了這個名字的來歷。石堅很高興這種情況。中國的最大恥辱就是發明了指南針,讓外國人用來大航海,可自己人用來看風水。發明了火藥,外國人用來製造武器,中國人用來放煙花。發明了鴉片,外國人當藥物,中國人當飯喫。
但許多大夫也知道,服用這種藥物後,會使人處於一種短暫的興奮狀態。
老太太用鴉片來提神,以便將最後的遺言交待清楚。
她首先看着王曾,問道:“王愛卿,外面百姓生活可好?”
王曾也老老實實答道:“還是不好,不過現在局勢開始好轉了。”
老太太點了一下頭,然後看着元儼,厲聲道:“皇叔,外面傳言天下兵馬大元帥是怎麼回事?”
元儼心想,你不會現在連我也要懷疑吧?但都要死的人,也不與她計較。他答道:“啓稟太后,那是別有用心的人散發的謠言。就象當初契丹的瑤慧郡主,說堅克木,石當立一樣。太后,不能相信這些話。他們這些人就是希望我們朝廷內鬥不休,那才合了他們的心意。”
老太太歪着頭想了一會兒,大概也認爲元儼說得有道理。再次轉過頭來,看着王曾,問道:“上次哀家聽說你寫了一封信,請石不移回來,現在他如何答覆的?”
王曾肚子裏開始誹謗起來,什麼聽說的,本來就是你強逼着我寫的。但現在不能擡槓,只能忍着。他將石堅的信念了一遍,又說道:“太后,石大人說的是事實,契丹蕭孝穆帶着大軍,正在向幽州進發,這全是契丹的精兵猛將。如果沒有石大人坐鎮,其他的將領很難應付。有可能將大好局面再次丟失。還有太后,臣啓稟一件天大的好消息。”
“說。”
“太后,臣剛接到急報,說朔州全境收復。現在幽雲十六州所有土地,已經成爲我們大宋的地方。”
連夏竦聽了也是一愣,這麼快就收復了。那是當然,如果時間拖長了,契丹大軍集中起來,到時候進入拉鋸戰,並且朝廷不提供支援,石堅將會逐步走向下風。於其這樣,還不如不發動進攻。
所有大臣立即附和,自然不會對石堅謳歌頌德,而是說趙家老祖宗在天之靈,怎麼怎麼管用,太后德政多麼多麼遠大。儘管知道這一羣大臣是在拍馬屁,老太太臉上還是出現一道笑容。
無論石堅在海外收取了多少土地,對老太太來說,太遙遠了,並不是很在乎,如果不是看在這些領土能爲宋朝帶來巨大的財政收入情況下,她都可能放棄這些地方。
這一點,石堅的心態恰恰相反。如果不是前世的影響,讓他認爲契丹的領土是屬於中國人的領土,還有北方不統一過來進行漢化,這些貧寒的地方將會產生一批批強悍的遊牧民族,反過來,他都認爲有許多地方,特別是阻卜(也就是外蒙古),物產貧瘠,以後還會沙漠化。他都認爲不如西伯利亞,至少天氣雖然寒冷一點,但不是一點莊稼種不出來,而且這裏埋藏許多石油。更不能與南方那些小國相比,有無數香料、水果,莊稼一年三熟。
以後就是將這些地方收回來,也要減少人口密度,否則對朝廷將會是一個巨大的財政拖累。
可老太太在意,現在不但幽雲十六州,連西夏全成了宋朝的領土了。這讓老太太感到一種巨大的滿足。
而趙禎一顆心則飛到了遠方,他在想九年前,也是一個冬天,石堅在他父皇面前發下的誓言,說是用十年時間,將幽雲十六州收回來。現在終於讓他實現了諾言,並且還是在朝中衆人對他掣肘情況下實現的。他握了握拳頭,心裏在說:“石愛卿,好樣的!”
老太太點了一下頭,這時候她說話已經很喫力了,但還是堅持說道:“這一次石不移立下了大功了。哀家在這裏要說一件事,關於哀家任用石不移,一直存在紛爭,哀家也是爲了大宋江山着想。當初太祖皇上,一杯酒換來了天下七十多年太平盛世。這也說明了不能讓大臣專權太重。”
一句話讓元儼與范仲淹王曾等人啞口無言。還真別說,宋朝政局的穩定與當初趙匡胤的杯酒釋兵權,有着莫大的關係。其實現在朝廷離不開石堅,否則連范仲淹也反對讓石堅總掌太多權利。可關健石堅就沒有真正大權在握過。但現在都要死的人了,連范仲淹也是一個心思,別計較。
老太太再次說道:“哀家對也罷,錯也罷,事情都過去了。可朝中還是要掣肘石不移,禎兒,你過來。”
趙禎很鬱悶,你都駕崩了,朕一放權,誰來掣肘?不過老太太快要死了,身世還是一個謎,但畢竟撫養了自己這麼多年,趙禎眼淚汪汪地說:“兒臣在。”
老太太在他頭上撫摸了一下說道:“你很好,可是性格軟弱,容易被人欺騙。先帝駕崩時,留下一道遺詔,讓羣臣對石不移婚事不能諫,以示優柔,至少現在這道遺詔是正確的。哀家也留下一道遺詔,夏子喬爲參知政事,不能貶。”
不能貶?老太太得了失心瘋,就是當初石堅才華到了讓人驚豔的地步,真宗也不敢下這樣的遺詔啊。還好,還好,只是副相,如果讓夏竦擔任同平章事,還不能夠貶,那就有得瞧了。
沒有辦法,還有現在夏竦也不象呂夷簡那樣過份,趙禎只好鬱悶地說:“兒臣領旨。”
老太太滿意地一笑,這回讓她放心許多,有了夏竦在朝中監督,石堅行事不會那麼肆無忌憚。
老太太再次說道:“還有,禎兒,你現在雖然也到了親政的時候,可有些方面有所欠缺,因此還必須讓人撫導。你尊楊太妃爲太后,兼權軍國大事,幫你協助處理政務。”
趙禎與羣臣都傻眼了,還要垂簾聽政啊?
趙禎雖然不願意,可看着老太太殷切的眼光,咬咬牙說:“兒臣領旨。”
這一回終於將元儼着惱了,他站在一旁冷言不語,等一會兒再說吧。敢情這麼多人都盼望着老太太死。
老太太聽到趙禎聽從她的命令,終於臉上綻放出笑容。這時候她最後一絲元氣終於耗盡,只是喊了一聲:“皇上。”
當然,她喊的不是趙禎,而是真宗。同時,她的雙手扯着自己的衣服,似乎還有什麼話要說。可這時候她處在彌留之即,一句話也說不了出來。
她的手扯了好幾下,終於眼睛閉上。
這位歷史上具有爭議的皇太后終於走完了自己的人生道路。對於她的品價有人說好,有人說壞。但無論歷史上的劉娥,還是現在的劉娥,前期比後期好,優點是節約樸素,缺點是因爲一生遭遇太多坎坷排擠,權利心極重,更善長權謀。這也是她對石堅猜疑的主要源頭。但總體來說,大的過失並不多。在她手上,宋朝比較平安完成了政權的交接,整個朝廷也處於上升階段。
趙禎大哭了一場。
哭完了,想起來,剛纔老太太使勁地扯自己衣服做什麼。於是詢問大臣,一個個面面相覷,老太太臨死前神經不正常,天知道她在想什麼?
這時候,薛奎站了出來,說道:“太后的意思,想必是自己穿着龍袍。如果穿着這身龍袍,如何在九泉之下面見先帝呢?”
趙禎恍然大悟,立即命人將劉娥的龍袍換下來,換上皇后的服飾。
這時,范仲淹在一旁差一點想笑,天知道劉娥是不是這個意思,薛奎分明是不想給老太太這個名份。
劉美的另一個兒子,劉從廣,石堅不知道,如果不是他的出現,歷史就是趙禎作主將趙蓉嫁給這個人,但想來倆人相處不是很和睦,否則趙蓉在歷史上不會一點印跡都沒有留下。他站在一旁看到薛奎曲解劉蛾的意思,也是敢怒不敢言。樹倒猢猻散,現在他再想以前那樣得寵,很難了。
送終吧。還好,因爲王曾這些直臣居於書樞,政權交接時,也很順利,並沒有大的事故發生。
但跟後事情就來了,尊楊太妃爲保慶皇后,還得要垂簾聽政。這一下,幾個直臣不樂意了。雖然說楊太妃性格溫和,不象劉娥那樣善長權謀,可以後掌管了大權,會發生什麼,那個敢擔保。
御史中丞蔡齊說道:“以前皇上年幼,所以讓太后垂簾聽政,現在皇上成年了,並且親政了一段時間,百姓也很滿意。爲什麼又要垂簾聽政?”
呂夷簡也趕到京城,可惜晚了。他與夏竦對望了一眼,不敢作聲。
一羣大臣在使眼色,現在雖然直臣不少,可呂黨更多。只是呂夷簡來得太遲,沒有來得及商議。
這時候元儼將龍頭拐仗往地上一磕,憤怒地說:“皇太后是什麼身份?劉太后稱爲太后,已經很勉強了,況且楊太后。”
王曾吐了吐舌頭,王爺,不會吧。不讓楊太妃親政,連個太后的名頭也不給?
但許多大臣臉色一變,知道內情的大臣畢竟是極少數。
元儼是語不驚人死不方休,再次將拐仗往地上重生一磕,得我老實一點,否則我就用這拐仗往他頭上敲。他說道:“皇上臨朝近十年,連親生母親都不知道,這是我們做臣子的過失啊。”
趙禎小臉兒漲得痛紅,一顆心卟通卟通地跳個不停,其實石堅已經給了他一些暗示,可當真相揭開時,他一顆心還是提到嗓子眼上。他問道:“皇叔,你的話讓朕聽得不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