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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炮作霹雳狡兔惊

  还是清晨时分,因为夏日的缘故,天边已现出曙光,大地虽然还有些黯淡,但已经无须灯火了。大庆殿前,尽是朱紫,各色服饰的朝官们跻跻一堂。离大朝的时间尚有小半个时辰,故此这些朝官神情都很放松,相互间谈笑风声,整个院子里嗡嗡之声不绝。   有宋一朝,善待士大夫,能跻身于此者,皆受天家优容,在大朝前说两句闲话,扯几首诗词,绝不会被言官弹赅。而且,平时众人都忙于公务,为了避嫌,相互间走动未必频繁,这也是一个相互交流、传递某些信息的时机。一般人只以为殿前肃整,自有朝堂气象,却不知朝官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也喜欢捕风捉影。   有些御史言官,虽不会弹赅众臣此时有失大臣之体,却会竖起耳朵,看看能否找到可以指摘弹赅大臣要员的线索。   史弥远为丞相,在此处他便是第一位,就连亲王也只能排在他下手。   “年兄,那位沂王嗣子赐名贵诚,封了右监门卫大将军,你可知此事?”   “自然是知晓的,右监门卫大将军……可是正四品!”那位年兄低声回道。   “天潢贵胄……”   他们絮絮叨叨的话语声未曾给史弥远什么压力,身为丞相,他站在所有人的最前,此时还能有座位给他歇息。因为年纪大了的缘故,他开始觉得有些精力不济,在上朝之前,都会闭目养神,好在即将来的大朝之上慑服群僚。他知道自己把持朝政十余载,虽是党羽遍布朝堂,可仇敌更是遍布天下,还在前些时日,便有位不知天高地厚的进士在策论之中抨击他。   “碌碌鸦鹊之辈,岂知凤凰之高洁邪?”想到那人,史弥远便忍不住愤然。   赵与莒在所有朝臣之中,不是最早也不是最迟,他袖着手,按着礼仪站入四品官当中。当他出现在众朝臣面前时,朝臣们都很惊讶,这么年轻的紫袍大臣,必然是宗室贵戚,可又是众人所不曾见过的。很快,朝臣们便知道,他就是沂王嗣子赵贵诚了。   “倒是生得好相貌。”有人窃窃私语道。   “神凝气重,不苟言笑,沉稳肃整,丝毫不见轻浮之色,倒不似是民间生长!”   这些议论也传入赵与莒耳中,他面无表情,直立平视,这些年来他训练义学少年时,早养成了立正站军姿的本领,象这般站法,他可以一个时辰也不动上一动。   这是他第一次参加大朝,但他脸上虽是肃穆,却没有半分畏惧与紧张。旁边同僚也有上来搭讪的,他只是一笑,却不言语,让对方既不觉他傲慢,又察觉到他的肃穆,不得不自己离开。   他这般严正地站着,弄得在他身边的官员也不好交头接耳,相互使着眼色,都闭嘴不语。   史弥远自眼缝隙中看到这一幕,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自己选中的这位宗室子弟,果然不负所望。他心中盘算着,前些日子皇子赵竑身边之人传出信来,这位性情急躁的殿下又说要将他发配往琼崖去……   “本相在朝一日,岂能让竖子骤登大位!”他心中暗想,目光移动,看着朝臣中的某处。   皇子赵竑正站在这里,他的注意力完全在赵与莒身上,那两道浓眉紧紧锁在一起。他不是第一次与赵与莒见面,但对这个“堂弟”,他从哪儿看都看不顺眼。   “便是这般木头人一样的野小子,史新恩将他推出来,也想与孤争?”赵竑虽是脾气急躁,却不是傻瓜,在他看来,赵与莒无论从哪方面来看,比他都相差甚远,天子如何会看上他,史弥远挑出这般一个人物来,却是失策了。   在赵竑眼中,这位继自己之后嗣沂王的少年,实在是端重得有些木讷,一举一动,都显得有些迟钝。除去生得相貌还有些不错外,几乎一无是处。   史弥远自眼缝中盯着赵竑看了会儿,赵竑觉得似乎有人在注意自己,他转过脸来,却看到史弥远在闭目养神,赵竑毫不掩饰眉宇间的厌恶,冷冷哼了一声,只觉自家今日的好心情,都被这碍眼的二人破坏了。   对于这一切,赵与莒恍若无觉。   因为刻钟大行其道的缘故,现在宫中计时也换了更准确的刻钟,当早朝时间到时,那刻钟便会发出响声,这时便有内铛(注1)大声宣告。听得这声音,文武百官才开始肃静,整衣冠的整衣冠,活动手脚的活动手脚,待殿门开了,他们才鱼贯而入。   赵与莒在众人中间,不紧不怕地走了进去,他知道会有不少人盯着自己,这些人中既有暂时的盟友史弥远一党,也会有明显对他流露出敌意的皇子赵竑一派,其余并非这两党中人,或者出于好奇,或者出于别的目的,也不会放松对他的关注。   行过朝礼之后,百官各安其位,赵与莒夹在人群中却目不斜视,他只是在行礼时偷偷望了御座上的天子一眼。   当今大宋天子,是后来庙号宁宗的,史载他好学不倦,但同时又愚笨黯懦。或许正是因为他有这种自知之明,故此在他一朝之中,先有韩侂胄后有史弥远两位权相,宁宗将权柄尽数托付与他们。可惜他所托非人,致使虽是在位三十载,却几乎毫无建树,只是眼睁睁看着大宋一点点失血衰败下去。   这位天子长得倒是眉清目秀,比起这朝庭之中的百官,他可以说是清瘦了,留着三绺长须,眉宇间却隐着深深的疲倦。他今年已是五十三岁,登基至今也有二十五年,这二十五年来他外用权臣内信后官,但本人还算勤勉,不曾有过什么荒唐之举。   这一日大朝,最重要之事是为史弥远之父史浩追封改谥。赵与莒冷眼旁观,只见朝堂之中竟然无一人反对,便是与史弥远关系不睦者,也都噤口不语,眼见着史浩被追封为越王,谥忠定,配享孝宗之庙。   当赵与莒在大庆殿中发呆时,一艘海船出现在耽罗岛外。   耽罗此时已为高丽所并,改名为济州,设有府使与判官。因为地理位置极为有利的缘故,往来于高丽、大宋、倭国之间的商船,多有在此停靠补给者。故此,这艘海船出现时,驻于耽罗的高丽水军初时还不以为意,但当这艘大海船之后又出现两艘更大的海船之后,高丽水军这才反应过来,纷纷出港迎就。   只不过,与面前的这三艘船相比,高丽水军的船显得既破烂且矮小,虽说数量众多,但在气势上先输了几分。高丽水军眼见对方迅速靠近,原先只欲出动一艘船阻拦的,可如今就不得不倾巢出动了。   最前一艘船上,李邺用千里镜观察高丽水军动静,然后骂了一声:“就这三两只野鸭土鹅,还不够那疯子放爆仗的,哪里用得着我李汉藩?高丽人莫非都死绝了不成?”   他却不知,自打数年之前耶律留哥、蒲鲜万奴相继自立,高丽国弱兵微,便成了辽东诸势力眼中的肥肉,今日你来打秋风,明天我来收草谷,逼得高丽不得不抽调兵力以备西北。耽罗乃外岛,四面皆海,故此留驻的兵力不多,又多是老弱,疏于整训,此时能迅速做出反应,已经是不错了。   被李邺称为疯子的李一挝也在用千里镜察看敌军,自从玻璃制成之后,这千里镜便成了护卫队中义学少年必备之物。见着挤成一堆相互壮胆的高丽战船,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来。   在海面之上,火炮射击精度极差,可这么一群挤在一处,又是出其不意,若还打不中,那他李一挝这些年来发狠苦训就白训了。   “你们是什么人?”   对着这三艘庞然大物,高丽水军若说心中不惧那便是吹嘘,但职责所在,他们不得不大声吼道。   “休要理会,继续向前。”杨妙真抿着嘴,唇边浮起一丝笑,她觉得自己又嗅到了沙场气息,尽管方有财激烈反对,赵子曰也特意自基隆赶来相劝,不过杨妙真还是坚持前来。   “俺若离了战场,在后面如同一个小媳妇一般,那岂不于官人没了任何用处?”   她心中正想着,三艘船已经行至距高丽船不足三十丈处,高丽人已经有些慌了,他们再次大叫,这次用的是宋话,大约是瞧着三艘大船的旗帜上写着汉字的缘故。   “此乃大高丽国济州,来船止住,来船止住!”   这呼喝声传到杨妙真耳中,杨妙真皱起了眉,轻啐了口:“大高丽?蕞尔小国……”   “此乃流求护卫水师,我们只知这是耽罗,不知是什么济州。”杨妙真座舰上有大嗓门地喊道:“高丽?鼻屎般的国家,也敢称大?私占人土,灭人宗祀,我流求护卫水师此来便是吊民伐罪!”   那人喊完之后自己先乐了起来,高丽水师听得却无法高兴,这三艘船虽是数量不多,可每一艘都比他们最大的战船还要大上一倍!听船上言辞,显然一番恶战无法避免了。   “流求?那是哪儿?”也有高丽人问同伴。   “不知何处,莫非是海外一国?”   他们正议论纷纷,这边三艘已经开始调头,由船头对着他们变为船身对着他们。接着,船头处炮窗打开,每艘船都伸出六门炮来。   高丽人却不知这是何物,只是觉得惶惶不安,领军将官正思忖着是要冲上去与这自称流求的大船决一死战,还是先撤回去在岸上与之交战。见着对方抛锚落帆,他便决定先观望一番。   “不知死活。”杨妙真冷笑了一声。   “瞄准——点火!”   在炮舱之中,李一挝下令道。   这三年来,淡水制造局造出重各种火炮七十八门,淡水、基隆、宜兰都建了炮台,每处安放了十门。林夕领的探险船上装有十八门,另外便是杨妙真现今所乘的三艘战船上了。这种被赵与莒称为“九斤炮”的榴炮也与最初那种青铜炮不同,都是铁铸,实心弹仰角射程可达一千米。如今距离高丽船不足五十丈——一百五十米,近得让李一挝都觉得无须瞄准。   三舰齐射,平日里虽是曾多次练习过,但第一次实战,还是出了纰漏,李一挝所在的战舰最先打响,六炮都很整齐,巨大的后座力让船身剧烈晃动起来,站在炮舱里的李一挝险些因此摔倒。另两艘船则有些差强人意,至少过了两秒,才先后响起了炮声。   李一挝用湿毛巾捂住口鼻,防止火药引起的硝烟进入肺部,伸头再向敌舰望去。等了好一会儿,硝烟总算散了些,他这才看到高丽水军的模样。   高丽水军处静悄悄的,什么声音也没有。   “不会吧,这么响的爆仗,高丽人竟然如此训练有素,个个都做到了泰山崩于面前而不改色?”李一挝喃喃自语道。   甲板上的杨妙真也起了同样的念头,这一轮炮过去,高丽人至少有三艘船中弹,如此近的距离之内,重达九斤的铁球可以轻易击穿高丽人那脆弱的战船,杨妙真甚至看到那三艘船明显开始倾倒下沉。   足足过了半分钟,高丽人的叫声才响起,他们完全被开始的火炮袭击吓傻了。   “放神机箭,放神机箭!”高丽水军将官疯狂地大嚷了起来,但是他手下的士兵现在都已经失魂落魄,不少人都跪在甲板上双目发直。   “该死,放神机箭!”接连斩杀了两个乱跑的水军之后,那高丽将官终于稳住了一小队人,这小队高丽人推动小弩车,慌慌张张地搭上弩箭,在箭头外绑好熏了油的破布,然后点燃破布。   然而,在他们完成发射之前,三艘流求船第二次齐射开始了。这一次要好得多,十八门炮中有十四门几乎是同时轰响,那高丽将官吓得趴倒在甲板之上,也顾不得自己的“神机箭”(注2)。   偏偏有一发弹丸,象是长了眼睛一般飞过来,正砸在弩车之上,将弩车砸飞老高,那高丽将官抬起头来,发觉点燃了的神机箭头朝下,正冲着自家落下,他惨叫了声,想闪避已是不及,那“神机箭”自他后背贯入,将他钉在甲板之上,只挣扎了片刻便死了。   这一轮的战果,是又有两艘高丽水军的船中炮。   失去指挥的高丽人终于聪明了些,他们调转船头,拼了命地划桨,想要避开这雷霆一般的破坏。至于那些正在倾覆的同伴,根本无人理会,此时逃路都来不及,哪里还顾得上救人。   等到硝烟散去,李一挝准备第三轮炮击时,高丽人都已经逃出了老远。李一挝骂了一声,也懒得继续开炮。   “准备登陆。”船甲板上,杨妙真甩开自己罩在身上的披风,一手绰枪,大声喝道。   李邺舔了舔唇,眼中凶芒四射,当初在悬岛与海贼交手时,他并不在场,但这些年来在宜兰与泰雅土人打过几次,故此这不能算是他的初战。他心中略有些觉得紧张,不过却没有害怕,相反,倒有即将见血的兴奋。   失魂落魄的高丽水军,将他们的恐慌带回了陆上,当流求战舰横在港口之前,一排炮轰过去之后,码头处高丽人简单之极的防御土崩瓦解。杨妙真、李邺领着护卫队自小船登上岸后,所要做的便是把那些已经丧胆的高丽人抓作俘虏。   “原以为有一番厮杀,却不料竟是如此!”李邺有些扫兴地对杨妙真道:“四娘子,如今该当如何是好?”   “你在此看着这些俘虏,莫让他们歇下来,将码头都修好。”杨妙真昂了昂头,牵过一匹马来:“给你五百人,其余的俺领着去追那些高丽兔子!”   注1:即太监。   注2:高丽神机箭,实属作者恶搞。 一零一、忠不畏死陈少阳   临安城虽只是行在,但大宋皇室驻此已久,有人诗云“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此处确实是金粉世家之地歌舞升平之乡,人口攒集商贾如云,连带着酒楼林立。其中既有属户部点检所所营的各乐楼、春风楼、太平楼,也有商贾百姓所营的熙春楼、三元楼、花月楼。这数年来,“群英会”也在临安立足了脚跟,凭着独具风味的菜色,这座楼甚至颇有后来居上之势。   霍重城愁眉苦脸地坐在群英会顶楼之上,看着熙熙而来的顾客,他却笑不出来。   “十天了……”他叹了口气。   “官人,如此憋闷,何不去勾栏耍子?”一个伴当在旁边出主意道。   “滚!”霍重城飞起一脚,踢在那伴当臀上,那伴当嘿嘿笑着跑开,倒也不着恼。   “你这贼厮鸟又来害我!”霍重城破口大骂:“上回便是听你们拾撺,去了青楼一回,偏偏被那苏家小娘子得知了,到今日已经整整十日未曾理我,你们这些贼厮鸟,还不快些给老子想主意,早些让苏家小娘子回心转意!”   “我出去想想,或许就能想出主意来……”那伴当闻言立刻闪得老远,下得楼来摇了摇头:“也不知那苏家小娘子哪里好的,将我家官人迷得神魂颠倒,数年来都是如。”   霍重城在他背后骂了一声,又坐下来开始生闷气。   他坐的位置是“群英会”顶层正对着大门处,故此能清楚地看到进来的人物,不过经过他视线之人,他都恍若未觉。   “广梁大哥!”他正发着呆,突然身边有人喊他,他还未反应过来,一只手搭上他的胳膊,用力推了他一下:“广梁大哥!”   “啊……阿琦,是你姐姐让你来的?”霍重城回头望去,看到是三元楼苏穗之弟苏琦,心中大喜,忙拉着他的手:“她如何说?她肯理睬我了?”   苏琦如今也有十三岁,长得虎头虎脑,眼睛里闪着顽皮的光芒。听得霍重城连珠炮般的话语,他翘起嘴道:“我姐姐才懒得理你,我是来要我的东西的,你上回答应,送我的流求玩意儿呢?”   因为刻钟作坊也被迁到了流求,故此刻钟作坊产的那些机械带动的小玩具儿,如今都成了流求的物产。因为数量不多的缘故,市面之上便是花高价,也未必能买得到。霍重城借着与赵与莒的关系,自孟希声那里可以弄得到些,他每次便用这些玩意来逗苏琦。听得苏琦问起,他才想起这些日子只顾想着如何让苏穗脸上阴天转晴,却不曾将这位更了不得的小祖宗之事放在心上,他转动眼珠,刚想用假话搪塞,苏琦便指着他的鼻子道:“你又要诓我!”   “哪有,我堂堂男子汉大丈夫,怎么会诓你?”   “你诓我何只一次两次,每次你要诓我,眼珠就会乱转,我姐告诉我的!”苏琦指了指他眼睛。   霍重城大感狼狈,他咽了口水,正待再辩解,忽然瞅见一人,不由得“咦”了声。   他瞅见的,是个三十余岁的男子,长身魁梧,相貌不凡。霍重城认得他,此人姓华名岳字子西,原是这一科的武状元,如今在殿前司任职。霍重城在绍兴时便是个豪爽人物,颇有其父遗风,喜欢结交些朋友,在临安开群英会之后更是如此。华岳还在右庠(注1)为太学生时,便以轻财好侠闻名,十余年前曾直言应杀丞相韩侂胄而触怒当权被捕,几经辗转才又回得太学,最喜欢呼朋引伴饮酒吟诗,针贬时弊指点江山。   “华子西,状元郎,这许多日未见,你怎的有暇到我这来,今日不在殿前司当值么?”霍重城在楼上与他招呼道,又转过身对苏琦道:“我有客人,阿琦,你且回过,过两日我将给你的东西送上门去如何?”   “你若是再诓我,我便告诉姐姐,让她再也不理你。”苏琦威胁道。   “定不会诓你!”霍重城一边说一边向楼下走去。   他牢牢记得赵与莒曾对他说过,多结交些人物,以便日后之用。如今赵与莒已是更名为贵诚,当了沂王嗣子,这让霍重城想明白许多问题,对于赵与莒交待下来的事情,他更不敢怠慢。   谁知道今后,阿莒能走到哪个位置,他若有得意之日,自己与他是总角之交,又替他出了不少力气,富贵何足道哉!   华岳走上三楼,与霍重城点头招呼,他是殿前司同正将,又是太学出身,若不是霍重城身上没有商贾那锱铢必究的铜臭味儿,原本不值得他结交的。   “广梁,你这里可有雅间空着?”华岳低声道:“我有事要请客人,须得肃静之所才好。”   “子西放心,你要雅间,自然会有!”对于这位今科武状元,霍重城也是曲意结交,他唤来一个小二,吩咐了几句之后,便亲自将华岳领到那雅间。   这雅间在楼的最角落,临街对湖,原是临安“群英会”里最好的一间。华西见了极满意,对霍重城道:“便是此处了,我邀了人来,若是有人问起我,你只管将他引来便是。”   “子西要什么菜肴,也只管说,我这里刚来了些海外美酒,最是香醇不过了,酒性极烈,正适合子西这般英雄人物。”霍重城笑道。   宋时已经有提纯的酒,只不过较之后世淡得许多,流求这两年来粮食丰收,便开始酿酒,再用玻璃瓶子装上这些烈酒,运到燕云去与胡人交换劳力。胡人极好酒,仿佛再多的烈酒也喂不饱他们的酒虫一般,为了换这他们自家酿不出的烈酒来,在燕云少了许多杀戮。这是赵与莒早就定下的计策,也算是为了保全北地各族而做的一些事情,故此,流求酿多是输往北地,再加上大宋“榷酤”之政(注2),这烈酒卖到江南的反而少。   “你与我拿一坛来。”华岳心中有事,对霍重城的吹捧没放在心上。霍重城是个识趣之人,转过身便让小二给他送了瓶酒,自家却没有再去。   “这华子西,不知等的是何许人物,竟然如此。”霍重城心中暗想,他本有意去窥探一番,但想到若是惹了麻烦反倒不美,便到了底楼的柜台处呆着。   他是“群英会”东家,若不是华岳这般身份的人,原本也用不着他招呼。故此他坐在柜台前许久,都无所事事,大约过了半个钟点,一个四十余岁的男子走了进来,径直到柜台问道:“有位姓华的在此定座么?”   这人确是面生,不过口音倒是地道的临安口音,霍重城精神一振:“是华岳华子西么?”   “正是,他人在何处?”   “三楼雅间,我这就领客官去。”霍重城招呼道。   到得那雅间前,霍重城敲了敲门,不一会儿,华岳开门探出头来,见着那男子,面上露出欢喜之色:“你到了,快请进,我在等人,还会有两三个人来。”   霍重城心中一动,他还想再听两句,华岳已将那人引进了雅间,然后对他道:“广梁,在下边替我候着,还有人要来,吩咐厨房里为我们整治一桌酒席,待人齐了便送上来。”   霍重城心中嘀咕了声,只觉这华岳今日极是怪异,做起事情遮遮掩掩的,与他往日的豪爽完全不同。他来得一楼,又等了会儿,果然有人来问华岳,这次来的是三个人,霍重城将他们引上楼,又吩咐厨房开始送菜。他心中虽是好奇,终究还是忍住,未曾跑去偷听。   人都到齐之后,华岳笑着道:“诸位仁兄,介绍一位贵人与诸位认识,这位柳先生,是皇子殿下身边极得信用的人物。”   他介绍的那位柳先生,便是第一个到的四十余岁的男子,听得华岳介绍,他起身向众人拱手致意。   “这位是袁甫袁广微,絮斋先生之子。”华岳指了指后来三人中的一个道。   “原来是絮斋先生之子,令尊大名,在下久闻。”那位柳先生再度起身行礼。   华岳将众人一一介绍,袁甫已经年过四旬,而另两人则还是二十出头,相互认识之后,华岳又打开雅间之门,查看外边无人偷听,这才入座。   “柳先生,皇子殿下有何吩咐?”华岳对那位柳先生道。   “此事出我之口,入诸位之耳,绝不能令旁人知晓。”柳先生先是肃然道:“若是走漏了风声,诸位落入奸贼之后,也不得牵连皇子殿下!”   “那是自然。”华岳一笑:“在座诸位都是慷慨豪侠之士,柳先生只管放心。”   他与柳先生一唱一和,让袁甫微微皱起了眉。袁甫出自理学世家,父亲当初曾任过太学学正、国子祭酒等职,门生遍于天下,袁甫自己也曾是嘉定七年(西元1214)状元,如今任著作佐郎一职。原本见了华岳这般神秘作态,他心中便有些不快,得知柳先生乃皇子赵竑身边之人,他更是警醒,今道今日只怕不会有甚好事。   “如今权奸持政,欺凌圣主,我大宋已至存亡之秋了!”那柳先生语出惊人:“若无人振臂而起,提鱼肠之剑,奋博浪之槌,则我大宋亡无日矣!”   袁甫面色一变,他起身拱手道:“家中老父,年逾八十,昨日寄信来,说是身体颇觉沉重,下官此来,原本是与子西告辞的。”   那柳先生一肚子慷慨之语,原本要倾倒而出,却被袁甫这番话堵了回去,面色立刻变了,便是华岳,脸上也是红一阵白一阵。不待二人回话,袁甫便起身迈步:“诸位慢用,不必送,不必送!”   一边说,他一边开门,出了雅间。华岳额头青筋迸起,想要唤住他,但见他走得匆匆,便将到嘴的话咽了回去。   他转向还留着的另二人:“袁广微竟然懦弱如斯,愧对其父英名,你们二位是否也要学他一般?”   那两人对望一眼,神情都有些讪讪。柳先生长叹一声,摇头道:“国朝养士二百年,事到临头,竟无一人?使陈少阳复生,欧阳德明再世(注3),吾侪岂不愧煞?”   那二人血气方刚,听得柳先生以太学生前辈壮举相激,都不由得热血沸腾,起身应喏道:“敢不从命!”   “权奸把持朝纲,皇子早欲除此奸恶,只耐权奸蒙蔽圣聪,故不得如意。如今权奸又构陷皇子,离间圣上与皇子父子之情,妄图动摇国本。他为逞己奸志,不知从何处寻来野种,冒称太祖后裔宗室血脉,天子一时不察,令其为沂王嗣子,进而觑视储君之位。”柳先生扫视众人:“皇子心中忧愤,不知你等可愿为皇子除此帮凶?”   这话说得赤裸裸的,在座之人,都在临安呆着,自然明白他所说的是谁。   “以柳先生之意?”这次话语,华岳也是第一次听到,出言询问道。   “那人不过是乡里小儿,哪里能充作天潢贵胄?”柳先生眼光极为冷厉:“华子西,我久闻你交游广阔,上至紫朱高府,下至贩夫走卒,你都有熟识者。这二位能留于此地,自然也是对我大宋忠直壮烈之士,我只问你们,能替皇帝殿下寻得一专诸否?”   两个太学生相互看了一眼,在对方眼中既看到激动,也看到恐惧,他们有一种自家正在参与甚至主导历史的壮烈感,仿佛在此时此刻,整个大宋国运,都在他们手中一般。   “王府护卫森严,恐怕不易入内。”一个太学生道:“那位沂王嗣子,深居简出,不能进王府,如何能……”   “进王府倒不难。”华岳目光闪烁:“我如今在殿前司任职,藏一两个人进王府,算不得什么大事。王府守卫巡视,我都能弄得到,只要有一个敢死之士便可。”   “我倒识得一个人物,其人家中甚贫,奉母至孝,靠为人帮佣维生,读过几天书,一向以墨家自诩,性急刚烈,若以言语激之,再以重义诱之,必是肯做的。”另一个太学生道:“只是他家老母,须得好生安养。”   “他之母便为我之母。”华岳断然道:“且领我去见那人,只须有我一条命在,必不让他之母受得苦累!”   注1:右庠即太学,此时武科主要考策论。   注2:即酒类专卖制度。   注3:陈少阳即陈东,欧阳德明即欧阳澈,都是北宋时太学生领袖人物,慷慨激昂敢于任事,先后因诋忤权贵而死。 一零二、深谋远虑有晋卿   流求护卫队对耽罗的高丽人几乎如同秋风扫落叶一般,不足十日,便将最后一起妄图抵抗者也清除了。   经过辨别,所有高丽人都被抓上此后来跟来的三远船上,三远船是探险商运两用船,运人虽是不多,但高丽人也是极能吃苦的,一艘船上塞个三百号不成问题。   三远船回程之时还是遇到了麻烦,因为距离不是太远,所以三远船并未经悬岛补给,而是直接驶向淡水。可在航行了三日之后,遭遇风暴,三远船中的“章渝号”飘离了原先航道,在风浪中挣扎了五日五夜,便是最有经验的水手也觉得保不住船之时,他们终于被风带到了陆地。“章渝号”搁浅,船底受损严重,显然是不能再用了,他们不得不领着数百高丽人弃船上岸,寻着人家打听,才知道飘到了琉虬中山国。此地与流求同音,距流求也极近,往日里总有自倭国往淡水去的流求商船自此经过,故此章渝号上义学三期的阮若琅与船长一商议,便领着船上数十水手与三百高丽人在此暂居,等候流求商船过来。   那高丽人几顿饱饭吃下,又时不时在菜中寻着两块咸肉,早已忘了自家是俘虏,加之对付这些人流求自有一套章程,便是红袄军那般桀骜不驯、金国官员那般自命不凡,到得淡水也是被揉捏得要圆便圆要扁便扁,何况是这些过惯了苦日子的高丽人。   那中山国国王姓尚,听得有只大船在自家岛上搁浅,极是欢喜地带着人来拾飘落,结果迎面遇上的却是全副武装的“章渝”号上的水手。这位尚王是有几分见识的,立刻改了主意,遣了个通译来问候交涉。这边也不为己甚,只是说来自流求,因为船只搁浅故暂在岛上借住一段时间,若是尚王肯与方便,日后便有重报。   至于尚王若不肯与方便会如何,那双方都是心知肚明的。尚王心中思忖,以他中山国之力,吃掉这数百人自是没有问题,只不过自家损失也必大,平白地便宜了南山国与北山国。况且这数年来,他从过往的流求商船处也得知,如今有人在流求建城拓地极是兴盛,那流求商船之大他也是亲眼目睹,心中早生向往之心,若是吃了这些人,接下来流求来报复却不是他所能承受的。故此,他立刻笑脸相迎,免不了送肉送酒。只是这尚王虽据地称王,实际上也是极穷的,当不得大宋的一个土财主,每日供应这三百余人酒食,渐渐有些拮据起来。   他日盼夜盼,终于在章渝号搁浅十五天后,见着了自倭国运货前往淡水的大商船。这船原本不在中山国停泊的,见着岛上点燃的火与搁浅的“章渝”号,这才靠上了岸。   阮若琅终究才是十七岁,见着自家之人,忍不住喜极而泣。   那商船载着许多货物,却是无法将所有人都运走,阮若琅这些时日来在众人中颇有威信,想着大郎曾教导过的,他知道此时自己是不能先回流求,故此便与几个义学五六期的一起留下看护着高丽人,其余水手则先回淡水。那商船船长自己做主,自船上下了些货物、食粮,货物交与中山尚王做为他收容的谢礼,食粮则留下供裹腹之用。那尚王得了许多货物,早就乐得合不拢嘴,只巴不得天天有流求船舶在他岛上搁浅才好。   商船回流求后约是十日,便有两艘大船自流求过来,中山国鄙小,连个象样的港口也没有,这两艘大船不得不停在港外,用小舢板反复接送人员。它们也带了给中山国尚王的礼物,那尚王见了刻钟、镜子与绸缎,早就乐得合不拢嘴,又见了船上水手与护卫队员都是精明强悍的,更是暗自庆幸当初未曾打错主意。   这些日子来,他也知道阮若琅虽是年轻,却在这群流求人中地位颇高,故此心中一动,带着通译上来道:“阮先生,小王心慕上国,能遣使者前往贵邦朝贡么?”   这事情问得突兀,却不是阮若琅能做主的,惊讶了半晌,然后也有几分欢喜:“此事却非我能做主,不过贵王既有诚意,想来我家主人也不会拒绝,贵王且派出使者随我们同行,等候我家主人接见。”   那通译虽说懂宋语,但要将阮若琅之话翻译过去还有些难,至少那个“主人”他不知如何向尚王解释,便直接里说是“流求王”,中山王与阮若琅自是不知其中巧妙。   回得流求之后,能做主的杨妙真还未来,而方有财听得有外夷来朝,早就乐得满脸菊花纹,眼睛都寻不到了。他也知道赵与莒成了沂王嗣子,自己身为王府管家,自然也应是有品秩的官员,早就为自家准备了一套绿袍和长翅乌沙,平日里对着镜子没少美过。不过在淡水,众人都是知根知底的,老熟人好些地喊他一声方管家,不好的便直接叫他方木匠,这身官袍,却不敢穿出去让人见着。   又过了十日,杨妙真、李邺才回到淡水,他们这一路也遇着了风浪,不过运气要好些,在悬岛避了三天,风浪过后才再度出发。听得有外国来朝,杨妙真也是极惊奇,好在孟希声这次与她同行至淡水,杨妙真想到赵与莒曾吩咐过的“外事不决问审言,内事不觉问伯涵”之语,便问孟希声道:“审言,你说要不要见这中山王之使者?”   “自然是要见的,中山国位置正在我流求与倭国之间,实我商船必经之地,不可不安抚结好。”孟希声沉吟了会儿,又笑道:“番国远来,不可不示之以威,四娘子可在淡水行宫中见他。”   所谓淡水行宫,其实就是杨妙真住的那片带着些欧式风格的建筑,邓肯毕竟是半吊子的建筑师,依着记忆中的教堂模样建的主殿,倒也可以做会见之所。因为这是为赵与莒、杨妙真准备的居所,如今赵与莒又是沂王嗣子,故此被众人呼为淡水行宫。   中山王派来的是自家一房亲戚,这些日子住在淡水,早就惊为仙境了。被带到淡水行宫,见着两边刷得雪白的高墙,支撑着这大殿的石柱,还有地面上抹得光滑细腻的水泥,更是觉得流求国力强盛,远非中山所能及。   还隔着老远,他便看到大殿对面坐着一女子,他心中一怔,以为这淡水是女王主政,便跪下行礼道:“远国使者拜见流求女王陛下。”   通译将他的话翻了出来,杨妙真先是一怔,然后微笑道:“他竟把俺当作女王了,俺便是坐在此处,也没有个女王模样,倒是你们主人,还八九岁时便有王子气概了。”   孟希声暗自苦笑,原本是将杨妙真搬出来吓唬一下这番国使者,可杨妙真是个爽直的脾气,做不得这种装腔作势的事情,才一开口便露了馅。他看了那通译一眼,见那通译神情也有些异样,正准备张口翻译,他咳了声:“这句不必译了。”   他坐在杨妙真左侧,虽然穿的是寻常服饰,但那通译也是机灵的,自然知道这个位置坐着的必然位高权重,加之方才那位“女王”之话,着实有些不好翻译,故此也就闭了嘴。   “贵我两国相距不远,只是一向少有往来,既是贵使来了,便请在馆驿中好生安歇,自明日起,我将陪贵使巡视我国。”孟希声觉得若再让杨妙真说话,只怕会把事情搅得更乱,干脆自己开口,然后对那通译道:“将我之话说给他听。”   那通译满腹疑窦,这流求女王不吭声,却让这个年纪二十左右的大臣说话。他视线往右侧一歪,一身绿袍乌纱的方有财危襟正座,将脸板得有如个“回”字一般,倒有几分大国上官模样。只是这位年长的大官,却眼睛发直,始终不往自家这儿看上一眼,通译心中暗叹,不愧为上国重臣,便是发呆也发得与众不同。   那中山王使者听得这番话之后,心中极是欢喜,这些日子他虽然可以在四处走动,但都是在街道上闲逛,却不能深入各处。若是流求大臣真陪着自己巡视,便能更好地察看这流求虚实,回去之后也好向中山王交待,显得出自己颇有才干。   待打发使者和通译出去之后,孟希声埋怨道:“四娘子,你方才如何乱说话,若是被那中山国使者小瞧了,丢的可是主人的脸面!”   “哼,俺又不象你们,跟着你家主人学得满肚子歪七扭八的坏心眼儿,也不象阿妤姐,知道察言观色照顾人。”韩妙真撇了撇嘴:“俺是个直性子,有什么便说什么,况且那中山国不过弹丸之地,若是小瞧了我们,打得他服气便是,在耽罗俺正觉着没过瘾呢!”   跟着陈子诚一起坐在这行宫宫殿中的耶律楚材唯有苦笑,他心中颇有些嘀咕,这位四娘子毕竟起身草莽,实非岛主之良匹。   不过这念头他也只敢放在心中,这两年来,他越是得陈子诚信任和重用,便越是觉得那位岛主深不可测。他毕竟有才而且聪慧,故此已经进入流求高层之中,更是知晓了赵与莒身份这一重要秘密,故此隐隐也有些兴奋,以他对大宋的了解,象赵与莒这般宗室被选为皇侄的,历史之上还有一次,那便是宋高宗赵构选立孝宗之事。若真是如此,那么这位岛主极有可能成为大宋皇帝。   对于耶律楚材而言,替金国效力与替宋国效力都是一回事情,他既不是女真人也不是汉人。但赵与莒深知他才华,又显得对他极赏识,来淡水才三四年间,便身居高位,得以在这议事堂中有座,加之又总有脾性相投的义学少年往来,他实在觉得此间乐不思蜀,故此对赵与莒也有了忠诚。   “汉藩,明日你将最精锐的护卫都拉出来,要盔明甲亮的,我带那中山国使者去观看演练,这叫示之以威。”孟希声对李邺道。   李邺一怔,歪着头道:“你孟审言一向是不做蚀本的买卖,莫非又要打那中山国的主意?”   “那是自然的,不过中山不似耽罗,占之虽易,却无利可图,不如使其臣伏以供驱使。”孟希声坦然道:“如今我有一个想法,是极大的买卖,只是无法报以官人,只能先说与大伙商议。”   耶律楚材又是苦笑,他来流求之前,在悬岛上与孟希声相会,当时便言谈甚欢,为他见闻数术之学所动,只是觉得他凡事几乎都要与商贾扯上关系。耶律楚材虽说算是见识不凡的,但在此时情境之下,对商贾总有些轻视。直到到了淡水帮助陈子诚办淡水银行,少不得与阿堵物打交道,终究关系的是国计民生,加之又受了陈子诚指点,对商贾之事有了极大改观。不过对孟希声开口生意闭口买卖,还是有些受不了。   “中山国离咱们极近,又是国少力弱的,它居于咱们与倭国之间,官人当年曾说过,对土人蛮夷要教化,我寻思着先拿中山国做个例子,若能教化了中山国,咱们无论是南下教化吕宋还是北上教化倭国,都是极易的。”孟希声正颜道:“我虽好言利,不过于流求、官人而言,钱财之利只是眼前,万邦归心,那才是千秋万载之利。”   “你之意?”杨妙真竖着眉,听孟希声绕了半晌,还不曾说起当如何去做,她有些不耐烦:“便直说当如何去做吧!”   “我只是有个想法,具体如何做,现今还不清楚,还需大伙商议……对了,晋卿大哥,你饱读史书的,可有良策?”孟希声将包袱甩给了耶律楚材。   “第一,书同文,车同轨,这应是伯涵之事了。”耶律楚材也不客气,他如今也只是三十出头,正值功业心重的时候,加上在流求呆久了,知道在此过于谦逊反倒是虚伪:“第二,货同币,物同重,这是我之事了。”   孟希声点点头,他将事推与耶律楚材,并不意味着他自己心中没有想法,耶律楚材说的,正与他所想相差无几。   “还有,当让中山国遣子为质,只说是到我流求求学,另遣护卫队队官去中山国,替他训练士卒。”一直默不做声的李云睿道。   “好计,如此一来,十年之后,中山国人心尽向我流求矣!”耶律楚材抚掌赞道。   直到众人散去,方有财还是如泥胎木塑一般一言不发,众人都觉奇怪,虽说义学少年都不大喜欢他,但官人既是未曾撤去他的职务,他还是名义上淡水的大管家,有人推他一下,他才醒过来:“走……走了?那番国使者走了?我今日模样,象不象上国大臣?”   众人先是一愣,然后都轰然而笑。 一零三、深殿夜雨掩孤灯   虽说是秋末,江南却阴雨连绵,临安城也笼罩在一片轻愁般的秋雨之中。   夜幕降临,赵与莒伸了个懒腰,长长出了口气,回过头来,见韩妤在身后站着,书房里没有旁人,他微微一笑:“阿妤,在这笼子一般的王府里,可是觉得沉闷了?”   “奴不觉得闷,只要在官人身边,哪儿也不会闷。”韩妤一边说话,一边拿来件衣衫,披在他的背上:“官人穿好,方才虽是活动了一番,可如今秋意渐凉,若是病了,奴可要被十二骂上几日的。”   听着她絮絮叨叨,赵与莒心中觉得极为温馨,轻轻拍了拍她的手。韩妤很早就开始照顾他的起居,这样亲昵的动作是常有的,故此她只是笑了笑:“倒是官人自家闷不闷?”   虽然书房里只有他们二人,但两人都极谨慎,谁知隔墙是否有耳呢,他们都极少提起当初在绍兴的生活,对其余义学少年也是只字不提,只有跟在赵与莒身边的龙十二,才偶尔会说到。至于龙十二,更是个少言寡语有如木头般的人物,旁人不把他当哑巴已经是谢天谢地,更别提自他嘴中套出话来了。   “我?”赵与莒听得韩妤这般问他,不由得失笑,笑容有几分苦涩,闷不闷,当然闷,而且不是如今当了嗣子才觉得闷,自从穿越来起,也便觉得闷了。这个时代之中,没有英超与NBA,没有魔兽世界与起点中文网,甚至没有会发出“小霸王奇乐无穷啊”的老式游戏机,他如何能不觉得闷!   只是眼见着韩妤她们一天天长大,眼见着自己种下的种子一年年成长,这沉闷受也受得。   他一时失神,韩妤以为自己问错了话,小心翼翼地替他穿好衣衫。良久之后,赵与莒才道:“我早就习惯了,早就习惯了……”   韩妤瞅了一眼刻钟,已经是夜里九点,外边传来沙沙的雨声,象是春蚕在吃桑叶,她轻声道:“官人,该睡了。”   若是在郁樟山庄,此时尚不是睡觉时间,但在这里,赵与莒一举一动都怕受到监视,故此早睡早起已经成了习惯。他点点头:“你也早些睡,不要再做什么女红了。”   “奴想给官人织件毛袜呢,寒从脚起,官人最怕便是脚冷了。”韩妤细声细语地道:“虽说市面上买得到,但都不如奴织得好。”   赵与莒失声一笑,对于自家手工女红,韩妤倒是极有自信的,在郁樟山庄之时,她侍候赵与莒睡下后,往往会再看会儿手抄本儿,可在沂王府中,她不能将那些记载着赵与莒教的奇学的本儿拿出来,只能做些女红。她原本便是极为手巧,又寻了高明的织匠指点,如今女红功夫更是十足了。   他有个习惯,那便是要用热水泡了脚之后再上床睡觉,当他睡下后,听得韩妤问道:“十二,可要加件衣裳?”   “十二在门口守着呢,也是他固执,在这王府之中,有谁敢闯进来不成?”赵与莒一边这样想一边闭上眼,有龙十二守着门,他心中极是放心。   龙十二倒不是时时都这般守着,他一般是夜里守门而白天睡觉,他本来就有些木讷怪异,王府里其余人看来,他若不是自幼随着赵与莒,那便是一个毫无用处的傻瓜了。   韩妤睡在外间,她又织了会儿棉袜,因为怕外间的灯光影响赵与莒睡眠,到了十点,她也躺下睡了。   除去秋雨的沙沙声,一切都静了下来,整座王府都睡着了,只有龙十二,靠在赵与莒地门外,默不作声地瞪着眼睛。便是一只忠犬,也做不到他这般不知疲倦。   过了子夜,刻钟时间两点钟左右,龙十二无声无息地活动了一下手脚。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脚步之声。   王府之中,自然是有侍卫巡视,这些侍卫来自殿前司,龙十二此前也见过他们在这个时候出来巡视的,只不过如今这小雨中也来的,却很少见。而且,他们一般就是绕上一圈,然后回去,却不象今日这样,在院子外头停住。   龙十二立刻警觉起来,他悄悄握着自己手中的刀柄。   不一会儿,听得院墙上传来金属搭上的轻微声音,声音虽小,但在这般夜里却传得很响。墙外之人似乎也被这声音吓住,停下动作,倾听院子里的动静。龙十二放松呼吸,目光变得冷厉起来。   他虽是木讷,却不愚钝,这般鬼鬼祟祟的,自然来意不善!   墙位又传来习习索索的声音,那人在爬墙了。龙十二借着他的声音,将自己身体贴在柱子后面,此时只要有一点异动,都会惊走这人,龙十二不希望官人身后总有一双阴险的眼盯着,既是要动手,便要一击即中。   片刻之后,那人爬上了墙头,因为黑暗的缘故,只能看到一个极模糊的人影。龙十二凝神瞪视着那人,见那人跳下之后,立刻扑了出去,怒吼了一声:“死!”   他在海贼第一次攻打悬岛之时,为了护卫赵与莒,手头上没少杀过人,与其余义学少年杀了人之后恶心呕吐不同,他冷酷而稳定,凡是威胁着自家主人的,在他眼中便是不共戴天的死敌。   他突然扑出,那人吓了一大跳,还没回过神来,便被龙十二一脚踢翻在地。因为下了许久的雨的缘故,地上尽是泥水,那人低呼了声,扬手撒出一把泥浆,就地一滚,抽出了腰刀。   他撒出的泥浆恰好蒙在龙十二眼上,龙十二闭住眼,就连一点微光也看不见,只能一边胡乱挥动腰刀一边抹眼。那人看到有机可乘,侧身向龙十二扑过来,一刀砍向龙十二颈脖,龙十二刚抹去眼上的泥浆,想要完全闪开已是不及,只能一边前冲一边还了一刀。   那人之刀砍在龙十二肩上,被肩骨卡住,不待他将刀拔出,龙十二的腰刀已经捅了过来。用刀捅是杨妙真教龙十二的,若是距离近,用刀劈砍威力反倒不如用刀尖捅来得大。龙十二原本想活捉那人,但发觉那人极强悍,自己又受了伤,为着赵与莒的安危考虑,他改了主意,这一刀捅入那人腰间,那人惨叫了声,想要把龙十二推开,却被龙十二顺势拧腕搅动,将肚子里的脏器都绞得稀烂。   龙十二扑出去的时候,韩妤便被惊醒了,她自枕下取出一只短剑,翻身下床,挺身站在赵与莒门前。因为害怕,她牙齿轻轻地响,双腿也战栗不止。   “官人,官人!”她心中急想呼喊,但赵与莒早就教过她在此时应如何应对,此时屋内黑暗,她是对屋内情形极熟悉,方才找得到门口,若是出声,便会为入侵之人指明方位。故此,她虽是害怕担忧,却始终不曾开口。   听得外头兵刃破空声、闷哼声、怒吼声、惨叫声,泪水不知不觉流了下来,韩妤知道龙十二会守在门口,也猜得出与入侵者殊死对决的正是他,但不知这般厮杀之中,他安危如何了。   片刻之后,她听得龙十二的声音响起:“阿妤姐,官人可好么?”   “官人!”韩妤心中一松,立刻扑向里间:“官人?”   赵与莒也早被惊醒,他没有点火,不知外头还有多少刺客,点亮火是自己找死。故此他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声“我无妨”,然后又问道:“十二,受伤了么?”   “些许伤势,不打紧,一人侵入,已杀了。”龙十二的回答简洁。   听到他受了伤,赵与莒皱起眉,他来到韩妤身边,自她手中夺过短剑,然后推开门。龙十二背对着他站在门前,用身体挡着门口,听得背后响动,皱眉回头道:“阿妤姐,休出来。”   当见到出来的是赵与莒时,他眉头皱得更紧了:“官人且回去,还不知有没有其余刺客。”   “混一人进来已经是不易了,应该不会再有。”赵与莒淡淡地说道:“你伤势如何?”   “肩上,不打紧。”龙十二没有撒谎,低声说道。   这屋子里的厮杀惨叫声早惊动了外边,立刻有王府侍卫跑来察看,听得门外是侍卫的声音,赵与莒要亲自去开门,却被韩妤一把拉住:“让奴来。”   韩妤打开门,侍卫都知道她是赵与莒贴身使女,倒不敢无礼,点起火把之后,他们才见着地上的尸体,那死人浑身湿透,瞪大了眼睛,嘴巴也张得老大,仿佛是要大声呐喊一般。   赵与莒扫了那死者一眼,他可以确定,这人他不认识。   “啊呀。”韩妤回转身来,却见着龙十二半边身子鲜血淋漓,惊得唤了一声。赵与莒看着龙十二那模样,也是面色一沉,流了这么多血,还说只是些许伤势!   “唤郎中来,快唤郎中来!”他有些惊惶地喊道:“外头多留些人,莫再让贼人闯进来了!”   侍卫们个个面色难看,赵与莒如今身份不同,可是沂王嗣子,将来便是大宋亲王,便是一根头发,也要比他们性命精贵,如今却被贼人闯入寝处,他们却一无所觉,而且这贼人穿的也是殿前司侍卫服饰,深究起来,他们谁都免不了受罚。   赵与莒嚷完之后,只作胆怯,快步走进屋子里,他转了转,然后又爬回床上,低声对韩妤道:“只说我受惊吓过度,故此病卧在床。”   韩妤会意,再行到外边,郎中已经被唤了来,正在手忙脚乱地给龙十二包扎。龙十二仍旧是一副呆若木鸡的神情,那些侍卫看着他,都是既羡且妒。   当史弥远起床之时,赵与莒遇刺之事便为他所知,他心中大怒,险些要摔杯泄愤。   他自家当初便是以这等刺杀手段干掉韩侂胄,故此更是害怕有人用这等手段对付自己。那贼人虽说不动机,但穿着殿前司侍卫的服饰闯进沂王嗣子寝院,若说背后没有主使之人,便是傻瓜也不相信。   只是那人死得透了,身上也没有任何可供查验之物,史弥远虽是猜到可能是皇子赵竑指使,却苦于并无证据。况且赵竑贵为皇子,出入尽在宫禁之中,他也不可能随便找着一个人来行刺杀之事,这背后,定然还有一大串人。   “沂王嗣子如何了?”按捺住心中怒火之后,史弥远问道。   被他问的人虽青衣小帽,闻语之后恭声道:“回禀相公,嗣子受了惊吓,正在卧床休养,御医替他号过脉,说是无碍。”   “他那忠仆呢?”史弥远想到那深更半夜拦着刺客的忠仆,心中也有些惊讶。   “那人极是木讷愚笨,平日里能三天不说一句的性子,问他话语也是茫然不知回复,肩上之伤深可见骨,问他他却道不痛无妨。”   史弥远一笑,他原本有些担忧,赵贵诚不过小小年纪便有如此忠仆,收徕人心的手段倒不能小视,但听得那所谓忠诚不过是一木讷愚笨之人,他便释怀大半,这种人最爱较真,倒不见得是如何忠心。   赵竑比史弥远得到消息要晚,当他闻说那刺客身死而赵贵诚却只是受了惊吓,不由得大叹。   “不是说那傅山叉是墨家刺客么,竟然如此不济,给一仆人发觉杀死。”他对着皇子妃吴氏抱怨道:“经此一次,那野种宿处戒备必将更为森严,下回便不好再遣人去了。”   “殿下原本便不该遣刺客去。”吴氏叹息道:“父皇待殿下视如己出,殿下只需孝敬父皇,自有遂意之时,偏偏要遣刺客去,若是那刺客不死,牵连到殿下,只怕……只怕……”   她说到此处还有些害怕,再也说不下去了。赵竑不以为然,摇了摇头道:“便是活着也寻不到我们身上,自有人出来顶罪。”   “殿下,此事可一不可再,真景希不是给殿下回信了么,殿下只须依言而行便可,何必去冒这等奇险?”吴氏苦劝道。   前些时日,赵竑寄给真德秀的信件有了回音,如今真德秀因为丁忧正在家守孝,他信里说得极隐讳,只要赵竑孝顺天子与皇后、礼敬当朝大臣,等待天命到来。这原本是极稳妥求全之计,但赵竑一想到真德秀信中所说的“当朝大臣”便是指史弥远,他便觉得难以忍受。   “真景希胆小怕事,不是可将国事托付之人。”他摇了摇头,觉得与吴氏说话乏然无味,便起了身:“我去鼓琴了。”   望着他出去的背影,吴氏只觉得心境极不安宁,但她能劝说的都劝说了。 一零四、专诸藏剑岂知谬   沂王嗣子遇刺之事,并未在临安掀起多大波澜,无论是史弥远,还是皇子赵竑,双方都不欲就此事大张旗鼓。在史弥远这边,是希望借着此事将皇子赵竑在朝野的根底尽数挖出来,故此不欲打草惊蛇;而皇子赵竑则不欲此事引起天子的关注,更不愿此事牵连过广。   “那贼人名为傅三叉,是临安人士,本在坊间为人帮佣,素来慷慨豪迈,家中唯有一老母,已经在月前被送走,至今不知所踪。”   史弥远得到这回报时,不由得冷笑,那背后之人果然做得干净,只可惜却不够毒辣,傅三叉老母被送走,岂会不留下蛛丝马迹!   “去查查是谁接走了贼人之母。”他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与他说话的是个四十余岁的瘦子,他恭敬地点点头,然后便退了出去。他出丞相府时,走的是后门,而不是众人瞩目的正门。   送走他之后,史弥远沉吟片刻,又将余天锡叫了来。   “纯父,有件事需得你去一趟。”他捻须道。   “相公尽管吩咐。”余天锡道。   “你替我去沂王府一趟,休得大张旗鼓,看看那位嗣子究竟如何了。”史弥远笑道。   余天锡心中一动,史弥远不亲自去见,一则是免得惊动了朝中大臣,二则也是为了与那位沂王嗣子保持距离。莫非到了如今这情形,史相公对那位沂王嗣子仍不是很放心?   他这边带着这一疑窦出了史府,霍重城那边带着一肚子怒火上了“群英会”。   “竟然有如此之事,却一点消息也不送来,阿莒如今上了那个位置,便不把我当朋友不成?”他在楼上转了两圈,心中始终想着这事,忍不住破口骂了句:“这贼厮鸟!”   沂王嗣子府中闯入刺客之事,官府虽是有心隐瞒,但哪里瞒得住!霍重城这些年来在临安交游广阔,消息极是灵通,虽说晚了些,如今也知道了。   “霍广梁,你骂谁?”   一个女声响了起来,霍重城惊得打了个冷战,回头一看,却见苏穗横眉立目,正怒视着他。他缩了缩脖子,虽然苏家小娘子找到这来让他很是欣喜,可看她脸上的神情,分明有些不对劲儿。   “呃,苏家妹子……”   “谁是你妹子?”苏穗轻啐了声,因为附近人多的缘故,她的脸有些红:“你方才骂谁?”   虽是极喜欢这姑娘,但霍重城并非不知天高地厚,故此打了个哈哈,想要含糊地应付过去。苏穗自是知道他不敢骂自己,只是受了兄弟所托前来兴师问罪,如何能让霍重城轻易过关,自少不得揪着他好一顿数落,直讲得霍重城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这方罢休。   自从父亲遇害之后,便没有人这般管教过霍重城,赵与莒虽说会在一定程度上约束他,可毕竟管不到他的一言一行。苏穗越是斥责得凶,霍重城便越觉得欢喜,只觉得苏穗所言句句都是为了自家好。   他抓耳挠腮了好半日,将苏穗引进雅间,开着雅间之门,又有苏家的仆人丫环在身边,故此倒不惧流言蜚语。苏穗见他这模样,知道他定是有话想说,便也凝神倾听。   “苏家妹子,我有一事心中极不痛快,故此才在此骂人。”霍重城斟酌了一会儿,想好措辞才道:“我有一旧友,关系极好的,原是总角之交。他是极聪明之人,如今地位远在你我之上,只是他遇着麻烦,却不遣人来告知我,我寻思莫非他是忘了旧情,不念我这旧友了。”   “糊涂!”苏穗听了笑道:“枉你当年有神童之名,竟然是个遇事不分青红皂白的糊涂蛋儿!”   霍重城闻言精神一振,他身在局中瞻前顾后,看问题难免会有疏漏,听得苏穗此言,便向前凑了凑问道:“阿穗,我哪里糊涂了?”   “休要唤我阿穗!”苏穗双颊飞彩目中流丹:“若再是嘴上不老实,休怪我不睬你了!”   “好好,我不唤不唤。”霍重城又问道:“你说说看,我究竟哪儿糊涂了?”   “你说的那位好友既是地位远高于你,若遇着他都无法解决的麻烦,告诉你又有何用?”苏穗正色道:“广梁,你若真想为你那朋友做些事情,如今最好便是什么也都莫做。”   霍重城一惊,苏穗此语中颇有深意,他虽说因为喜欢苏穗而有些头脑发晕,却还未笨到连这言下之意都听不出的地步。他凝视着苏穗,却见苏穗沾着水在桌上写了一个“沂”字,霍重城勃然变色:“你……你如何得知?”   苏穗尚未回答,一个小二急匆匆上得楼来,见霍重城与苏穗对面坐着,他做了个手势。这却是霍重城自赵与莒那学来的手语之一,表示有紧急要事,他心中狂跳,只觉得这事情为何尽数凑在一起了。   苏穗也见着那小二,虽说不懂那手势含义,不过也知道必是有事。她嫣然一笑,款款起身:“广梁,你且自便,奴也要回去了呢。”   她这话急得霍重城抓耳挠腮,恨不得伸手将她拦住得好,但想起她在酒桌上写的那字,霍重城又有些忌惮,而且那小二再次做了手式,他不得不也起身强笑:“回头我便去寻你……”   “怕是不成了,奴可要去庆元府出趟门。”苏穗漫不经心地道:“过会便走,不过广梁尽管放心,奴可不会害你。”   这一点霍重城倒是相信的,他苦苦追逐了数年,苏穗若是对他一点意思也没有,早就同他断了往来。   送走苏穗之后,那小二凑上来道:“东家,有人拿了那牌子来寻你。”   霍重城吃了一惊,开“群英会”一来是他自家喜好交游,二来则是因为赵与莒的要求。赵与莒与他约定,若是有人执一块牌子找他,便要想法子帮忙。早上才得知有刺客闯入赵与莒府邸之中,现在便听见有人拿着牌子来,霍重城难免吃惊。   “快请他上来。”霍重城道。   上来的人他果然认识,正是秦大石。霍重城有些惊讶,据他所知,赵与莒已经将义学少年都打发出去了,秦大石此时进入临安不知有何用意。   “广梁,有清静些的地方么?”秦大石此时一副儒生打扮,见着霍重城勉强一笑,然后使了个眼色。   “随我来。”   霍重城领着他进了后院,他这群英会酒楼正对着西子湖,后面有一座两进的大跨院,进了院子之后。霍重城叹了口气,转过身来对秦大石道:“重德,你穿着这身衣服,也不象是个太学生啊。”   “霍官人,此时不是调笑之时。”秦大石有些焦急。   霍重城脸上那轻浮之色此时已经完全不见,他点头道:“我知道你的来意,重德,切莫轻举妄动,你家官人还未传讯出来,你便应老老实实候着。这些年来,你家官人算无遗策,你见着他出错过么?若是用得着你们,他自然会派人去唤你们来。”   霍重城原本就是聪明之人,虽说方才在苏穗面前显得有些憨实,可当面对的不是苏穗之时,他的精明便显现出来了。秦大石抿着嘴,然后苦笑道:“虽是如此,可我心中还是不放心……”   “阿莒无事,不曾受伤,只是有一个家人受了伤,若我猜的不错,那人应该是龙十二。”霍重城将自己得到的消息说了出来,然后又道:“重德,你先回去,那牌子是紧急时用的,你此次有些冒失了。”   “是。”知道他说得是正理,秦大石不得不认错。   出了群英会,秦大石拐弯抹角绕了两圈,确信背后并无人跟着,这才离去。过了曹家花园巷,却见一老妇人哭哭啼啼地踉跄而行,秦大石心中不忍,便拦住问道:“老人家,你这是何故?”   这条巷子里行人不多,虽有两三个路人,都是胆小怕事的,见有人出头,便跟着围上来。那老妇人被秦大石拦着,只是挥手,却不肯说话,秦大石心中觉得怪异,又问了一句道:“老人家可有子女?”   老妇人哭得更加悲切,推了秦大石便要走,秦大石念及自家背着赵与莒的嘱咐,实是不能事事出头,只得眼睁睁看着那老妇人跌跌撞撞地前行。正这时,他听得有人呼道:“娘!”   接着一汉子脚步匆匆自秦大石身边跑过,秦大石微微皱眉,这汉子神情惶张,莫非便是那老妇人之子?   果然,那汉子奔到老妇人身前,扑嗵一声便跪了下来,拦住老妇人道:“娘,且随孩儿回去吧!”   “你……你不是我儿!”老妇人只说了这一句便泣不成声。   路人只道这家母子失和,见那汉子接连磕头言辞恳切,便纷纷帮他劝那老妇人。老妇人只是摇头不语,那汉子神情越来越惶然,最后低声道:“娘,你想让我那贤弟死不瞑目么?”   老妇人浑身一颤,再次放声悲呼,那汉子起身扶着她,将她缓缓扶了回去。秦大石不知这汉子便是华岳,而那老妇人便是刺杀赵与莒的傅三叉之母,心中倒有几分同情。只是这是他人家务,却不是他能管的,他只能摇了摇头,离开了巷子。   华岳扶着傅母回到家中,心中极为沮丧,傅三叉本领他是亲眼见过,可虽是进了那嗣子寝殿,却未曾得手。他胆子极大,一个月前将傅母接来之后没有送出临安,而是养在自己家中,今日无意叫老太太知晓了傅三叉失手被杀的消息,老太太情急之下竟跑了出来,险些便酿成大祸。   他正思忖着如何将老太太送出临安,送到自己乡下老家安置时,突然听得有人敲门。他安置好老太太坐下,便开了门,只见那位皇子底中的柳先生戴着斗笠站在门口。   柳先生面色也不大好看,因为傅三叉失手的事情,他被皇子赵竑责骂了一番。   “柳先生……”华岳想要向柳先生行礼,柳先生却道:“去屋里说。”   进了屋之后,柳先生摇头道:“华子西,你好生糊涂!”   “柳先生之意……”华岳惊讶地问道。   “方才我也在街上,见着老太太了。”柳先生顿足道:“早与你说过,得将老太太送出城,你却留在这里!”   “我答应了三叉,视其母为己母,自然应该留在身边晨昏侍奉。”华岳昂然道:“我虽不才,却不是言而无信之人。”   柳先生叹息道:“虽是如此,可老太太留在临安,只能受你牵累。咱们已经累得傅三叉殒身,若再害了他老母亲,咱们于心何安?”   这话说得华岳哑然了,他在殿前司任职,还是个地位不算低的正将,自然知道如今临安是外松内严,追查老太太追得极是紧迫。他垂首片刻,然后抬头道:“那当如何是好?”   “你身有职衔,不方便离京,把老太太交给我吧。”柳先生道:“我回去便安排,将老太太送至建康,在那里置宅买婢好生侍候着,定不叫她老人家吃苦受罪。你在临安,继续想法子除去那人。”   这倒是两全之举,华岳知道此事耽误不得,便点了点头。但他又道:“我仔细寻思了,那人受此一惊,此后便更难得手,况且那人不过是奸贼寻来的傀儡,便是杀了,奸贼也会再寻一个出来。斩草须得除根,要让殿下安寝,还朝堂一个朗朗乾坤,便须得除去那奸贼!”   柳先生怦然心动,这却是正理,一个傀儡的亲王嗣子,杀了一个便可再找一个,可若是真的除掉那奸贼,岂不是一劳永逸!   “你有把握么?”他沉声问道。   “除去那人也一般没把握,不过那奸贼这些年来恶迹已彰,殿前司与太学之中,多有欲杀之而后快者。”华岳咬牙切齿,他与那奸贼虽是无私人怨仇,却是恨极了他将大宋弄成如今这副模样:“当初他能以此除去韩相公,今日我们便也可以此除去他!”   柳先生听得有些失望,不过事情总须有人去做,他点了点头,又叮嘱道:“事情定要做得机密,切切不可牵连到殿下身上,你自家也要多多保重!”   “请放心,殿下乃明主,自有天命在侧,下官借着殿下天命,除那奸贼,定然不会有失!”华岳自家倒是自信满满。   柳先生又看了他一眼,只在心中暗叹了声但愿如此。 一零五、风云激荡别有天   天气越来越冷了,站在桅楼之上,风吹得便是两层的棉布衣衫也抵挡不住。   “咝!”   胡幽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打三日前起,他便有些伤风,虽是如此,他身为“甘英号”船长,还是得以身作则,亲自爬上桅楼远望。   虽说他不是正式的义学少年,但与义学少年也相差无几。他祖父胡柯自从到了悬岛之后,身子骨反而越发健壮,每顿能吃下小半斤肉,声音也洪亮如钟,每每见着如今祖父笑口常开,胡幽便对改变了他一家子生活的赵与莒极是感激。   他堂兄胡义辰如今已经接过胡柯之职,成了江南制造局首席造船师傅,而胡柯则成了顾问。这让胡幽觉得后顾无忧,终于可以驾船纵横四海了。祖父不但没有劝止,反倒极为赞成,他造了一辈子船,也梦想能乘着自己造的大船扬帆海外,如今因为年老的缘故不可能实现了,但孙儿能实现他的梦想,也算是一个安慰。   这些海上男儿,原本就是有种源自骨子里的冒险血液的。   “船长,可有所见?”   邓肯·波罗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他缩着脖子,在甲板上仰首问道。   “一切如旧。”胡幽有些沮丧地回答。   他们自倭国启航之后,一路驶入大洋之中,虽说沿途曾见着几个小岛,但都渺无人迹,只是借着雨水,补充了船上的淡水。到今日已经在船上飘了两个月整,却仍然未曾见着陆地的影子。虽说船上准备充分,可这两个月来也有十余名水手或护卫队号病死,这对船上士气是极大的打击。借着六分仪定位,胡幽估算船队已经行到了北纬三十八度,东经一百二十二度左右,离赵与莒在地球仪上标出的陆地应是不远。自前日起他就借着天气晴好的机会爬上桅楼远眺,可是三日来给他的都是失望。   “官人的地图自然不会有错……”   虽说在普通人眼中,大地为一个圆球的说法还是极荒唐的,但对于这些海上男儿来说,这点倒比较好接受,若是大地不为圆的,为何用千里镜望去,总是先见着别的对的桅尖,然后再见着船?但是,经过这漫长而艰苦的航行,众人还是免不了开始怀疑,那被各船船长与领航员视为珍宝的地球仪,究竟是对还是错了。   秋爽也皱着眉头,为了防止水手得病,他们出行之时准备了大量的柑桔、胡罗卜干,这胡罗卜还是自波斯引来的种,一年前才在淡水大量种植(注1),同时又在每艘船上都用木盆盛土,种上芹菜,有专人负责照料(注2)。这两月之间,倒是没有谁得坏血病,但水手间的士气还是低落下去,已经有人嚷嚷着要返航了。   若长此以往,只怕水手要哗变——在船上局促久了,水手们如今个个都心浮气躁,便是义学少年,此时也有些惶恐。   他正思忖之间,便听得外头有人在吵嚷,紧接着,一个义学少年冲进舱来:“秋医正,不好了,外头闹起来了!”   秋爽心一紧,正担心什么,偏偏出了事情!   他是在“班超”号上,船长为邓震,此人长期都是做林夕副手,在水手中有德而无威,故此这些水手闹起来,他一人弹压不住,便遣人去通知秋爽。久行在船,秋爽邻着十名郎中,每日里测脉量温,极得水手敬重。但当秋爽出来时,发觉那些原本闹作一团的水手都静了下来,地上滚着两个人,他们身边还站着一满脸胡须的汉子。   秋爽认得,这汉子叫欧阳映锋,原是一海贼,是霍重城收来的人,如今在舰队之中充任一水手长。   “若是有打得过老子的,莫说回淡水,便是上天入地,老子也替他想法子!”   欧阳映锋冲着那帮子水手吼道:“老子当初干的是海贼,在海上飘三五个月是常年的事情,这才两个月便嚷嚷着回头,你们摸摸裤裆里那活儿还在不在,怎么跟个娘儿们般只想着家里!”   “你果真在海上飘过三五个月?”有人不信问道。   “诸位兄弟听过老子吹过牛皮么?干海贼又不是什么光彩活计,老子用得着吹嘘么?”欧阳映锋指了指远处的补给船“法显”号,又道:“况且咱们船上虽是食水不缺,可能再在这海上支撑两个月回去么?咱们这一路顺风尚且飘了两个月,回头逆风,谁知道要行多久?”   “这人倒是嘴尖牙利。”秋风心道,见有个义学少年在旁,便低声问道:“这是何故?”   “那两人带头,嚷嚷着要船长转舵回航,被欧阳映锋一拳一个打晕了过去。”那义学少年颇有些佩服地道:“这海贼平日里不声不响,做起事来却是干净利落,说打便动了手,将那伙子要闹事的都镇住了。”   秋爽看了看四周的水手,心中也不禁暗暗感激那欧阳映锋,若不是他当机立断,擒贼先擒王,将两个为首的先击倒在地,只怕这些水手中一半都会被裹挟。   “大伙来这船上,原本便是豁了性命的,家中有妻儿老少的,也自有岛主会照看,没有亲人的,如同我欧阳映锋一般,不过是光棍一条,冒着风险跟着这趟船来,无非便是挣一个前程!”欧阳映锋又笑道:“诸位想想,若就这般灰溜溜回去,便是活着回了流求,旁人怎么看咱们!”   这些水手闹事,原本便是被人挑唆起来,如今带头的都昏倒在甲板上,其余人没了首领,自然闹不起来。欧阳映锋见众水手已是有散去之意,又大喝道:“都散去都散去,养足了精神,过不了多久,咱们便能见着陆地了!”   众人都散开,邓震唤人将那两个为首的家伙都绑了,缚在船首处,也算是悬着示众。那二人被海水交醒,在风中冻得瑟瑟发抖,只是口中被木嚼子堵住,只能呜呜出声了。   秋爽遣了一个义学少年把欧阳映锋悄悄叫入自己舱中,请他落座之后笑道:“今日你做得极出色,回淡水之后,我必向主人谈及此事。”   欧阳映锋精神一振,他算是有见识的人,在淡水几年来,早就看出岛主志向非小,如今自家姓名能入岛主之耳,说话的又是秋爽这般深得信重的岛主弟子,那么也不枉他方才出头了。   “多谢副都督,小人在海贼中厮混惯了的,故此知晓那些人的心思,当不得副都督之赞。”   “有一事我不明,你真曾在海上飘过五六个月?”秋爽问道。   “那是唬他们呢,此时他们都没主心骨,咱们说什么便是什么。”欧阳映锋笑道。   “果然如此……”秋爽正要再说话,忽然听得船上又是一阵暴响,那些水手似乎又闹将起来,欧阳映锋也是闻声色变,他方才镇住了那些水手,原是乘着出其不意,若是再闹起来,他只怕也束手无策了!   两人匆匆出舱,才得到门前,一个义学少年冲了过来,一把抱住秋爽:“风清大哥,陆地,陆地!”   在经过两个月整整六十日的飘泊,他们终于看到陆地了。(注3)   他们所看到的地方,在赵与莒穿越而来的那个时代,叫作“旧金山”,那座著名的金门大桥,此时自然尚不存在。   邓肯在桅楼上激动得连蹦带跳,他咆哮着,用手捶打着自己的胸膛,而在他旁边的胡幽却在高兴之中又有些垂头丧气。   事情往往便是那么巧,这几日天天都盯着东方看的胡幽,并未发现陆地近在眼前,而邓肯爬上桅楼手,很快就看到了天际的云层,还有云层间穿巡飞行的海鸟——这也就意味着,他们离陆地不远。   “你这厮捡了我的便宜!”胡幽忍不住抱怨道。   “我看到的,是我先看到的,你运气不好,不要怪我!”邓肯仍是有若疯狂,杨妙真在他们出行前许下诺言,先发现赵与莒画着的那块土地之人,便可以得百里之地为尊,听在邓肯心中,便是要册封爵位,他想到自己若是回到欧罗巴,回到威尼斯,将会被称为来自东方的贵族拥有百里封地的邓肯爵士阁下,便忍不住热血沸腾。   “你别跳了,当心乐极生悲,自桅楼上跳下去!”胡幽忍不住冷言冷语。   他们发觉陆地之后,立刻用旗语通知了其余三艘船,故此整个远航船队,都极度兴奋起来。   兴奋过后,邓肯又端起千里镜,直直地望着前方,几个小时都不动一下。胡幽懒得与他说话,自个儿下了桅楼,到了吃午饭时也不叫他,邓肯实在饿得不成了,这才自桅楼上下来。   按着大宋时间,那是大宋嘉定十四年冬十月壬子日,以西元计算,那是一千二百二十一年十二月十七日。当天傍晚,刻钟时间十七点零五分,四艘船上炮声齐鸣,在两艘舢板引领下,进入了后世旧金山的某处港口。   踏上实地之后,所有的水手几乎都出现了晕陆症状,不过喜悦让他们很快便克服了这种不适。一块早已准备好的石碑被从“法显”号吊上舢板,又被送上陆地,这块高一米八、宽一米二、厚零点二米的大理石板上,正面铭刻着以下话语:   “大宋赵与莒与东胜洲民约书,格尔众庶,悉听余言:(注4)渡尽沧海,万里险艰,非为私欲,天命使然。自斯而往,骨肉相连,余当化汝,汝亦勤勉。尧舜之德,孔孟之贤,俱与共之,勿生隙嫌。”   当碑文竖起之时,船上鸣炮,带来的爆仗被放得老响。   接下来自然是狂欢,除却少数人留在船上值守之外,当夜几乎所有人都喝得酩酊大醉,就连一向饮酒甚少的秋爽,也破例痛饮了半斤流求烈酒。   次日众人都起得极晚,秋爽醒来之时,已是上午十时,天气极为晴朗,他寻着林夕,笑着问道:“梦楚兄,你倒醒得早。”   “远在蛮荒之地,不敢不谨慎,昨日你们都喝得多了,反倒是我没喝几杯呢!”   林夕已经年过三十,较之初时在悬岛遇着他时,要沉稳得多。他笑道:“你不是说这岛上有土人么,若是土人凶蛮,乘夜来袭,只怕我们讨不了好。”   “岛上是有土人,不过我家主人说了,此处土人尚无国家之说,亦无疆界之念,生性淳朴,极是友善(注5)。”秋爽笑道:“若非如此,我也不敢多喝。”   “你家主人……”想起那位高深莫测的少年,林夕便觉得敬佩,那地球仪,他原本也是半信不信的,如今看来,那位主人果然是上知天文下通地理。   “将各船船长召集起来,商议一下如何行事吧。”将对赵与莒的敬畏掩在心中,林夕对秋爽道:“咱们在此地休整上一些时日便要南去,依着官人的方略,咱们得再南下数千里呢!”   秋爽也收敛了笑容,虽说他们登陆之处并未遇着土人,但随着探险地域的增加,他们迟早还是要与土人打上交道,既是如此,须得先拟好纪律,特别是奸淫之事,绝不能有。这些海上憋久了的汉子,想要女人原本是极正常的事情,可若是因此弄得与土人开战,违了官人那碑文“骨肉相连”之语,那就不妥了。   召集来的人中,也有欧阳映锋,因为在制止水手哗变上他颇显智勇,故此秋爽与林夕说了,将他提为班超号的船副,助邓震一臂之力。   他们都是果决之人,没有什么婆婆妈妈的,当下便定了章程,凡有滥杀、奸淫土人者,立杀无赦。若要女人,须得与土人你情我愿,报经船长确认之后方可行事。这命令一下,众水手倒不曾反对,毕竟现在还连个土人人影都未曾见着,为此与各位官长头目作对,实在是犯不着。   接着,他们以泊船之处为踞点,开始伐木垒土,营建临时堡垒。虽然赵与莒说此地土人并不凶残,但众人还是觉得,有坞堡护着,比没有坞堡护着就是要睡得香些。在营临时坞堡同时,他们又派出三支探险队,每支都有百人,全副武装,带着指南针等必备之物,开始向内陆之地进发,寻找土人踪迹。   注1:百度百科中说,胡罗卜是13世纪自伊朗引入中国。   注2:邻居家老奶奶用废弃的汽车轮胎盛土,在楼顶种了花和菜,长势甚为喜人。   注3:北太平洋这一段是否需要两个月,我没有查到相关资料,只是在凡尔纳的《八十天环游地球》中,自日本横滨至旧金山,乘蒸汽船花了二十二天时间。著名的探险家兼亿万富翁福塞特驾单人帆船自横滨至旧金山,耗时十六天十七小时二十一分钟。   注4:此句来自《汤誓》,改“朕”为“余”字。   注5:对北美西海岸印第安人的评价,来自大航海时代著名航海家库克船长的日记。 一零六、渔阳鼓动徒有声   “多谢先生前来探视,还请替我问候相公。”   赵与莒穿着厚厚的棉衣,身体臃肿得不成模样,做揖行礼时连弯腰都有些艰难。他送到门口,便止步不前,仿佛门外便是雷池一般。   余天锡也拱拱手,他到沂王府来原本走的便是侧门,赵与莒不送出来正好,免得惊动了那些有心之人。   离开沂王府后,余天锡皱起了眉头,他母亲教了赵与莒两个月的礼仪,自母亲来信中可以看出,老太太极喜欢这个少年,说他淳朴憨厚,尊老敬长,知道疼人。余天锡自家也对赵与莒极具好感,不仅仅因为赵与莒是他自乡间寻来的,更因为他的那些有着异兆的梦。   只是这一次,赵与莒表现得太有些懦弱,不过是刺客闯入寝院,连见都没见着他,他便吓成这副模样。   毕竟是乡间小儿,没见过什么世面,这般胆怯也好,至少对相公而言,较之英武之君更易控制,只是如此以往,恐怕非大宋之福……   想到此处,余天锡猛然惊觉,自家的前程富贵,与史相公、沂王嗣子是紧紧绑在一处的,三心二意,不仅没有任何意义,而且还会引祸上身。以他现今情形,便是想抽身也晚了。   “下科应试,定要得中,唯有如此,方能……”   他沉思着进了丞相府门,进门时迎面走出一人来,虽然余天锡有些心不在焉,可那人经过他身旁时,他还是激淋打了个冷战。   “秦……”   这个从他身边经过的人青衣小帽,阴沉着脸,看也不看他。此人与他同名,只不过姓秦,据说是前丞相秦桧后人。若说余天锡是史弥远亲信,那么这人便是史弥远心腹了,专替史弥远打探消息,干些阴暗冷酷的勾当。余天锡心中一凛,就见已经从他身边过去的秦天锡微转过头来,用那死鱼般的眼睛扫了他一下。   冷汗不自觉地冒上余天锡额头,每次与此人见面,他都有这些冰冷刺骨的感觉。   “纯父,你来得正好,嗣子情形如何?”史弥远见余天锡回来,立刻唤到自己书房,细细问起赵贵诚情形。   余天锡不敢有所隐瞒,仔细回忆起自己与赵贵诚见面的情形,一一说与史弥远听。   他自侧门求见,过了好一会儿才得进入沂王府,初见到赵贵诚时,他吓了一跳,原本健康稳重的赵贵诚,如今面色腊黄仿佛重病,身上穿着的衣衫也厚得不成模样。初一见面,赵贵诚抓着他的手,竟然许久也不肯放开,显然是受惊吓过度的模样。   若不是自己好言劝慰,他只怕要嚷嚷着回绍兴老家,不再呆在这京城之中了。   便是如此,在自己告辞之时,他还是依依不舍,最后还托自己问候史丞相,想知道能否搬至史丞相府中居住。   听得余天锡转述之语,史弥远不禁哑然失笑:“这孩儿,倒是叫吓得不轻。”   “对相公极是敬重呢。”余天锡陪笑道:“所言虽是稚幼,却是一片赤子之心,相公勿怪。”   “自是不怪的,他终究只是乡间小儿,虽随着令堂学了些礼仪,可时日还是短了。”史弥远淡淡一笑:“纯父,辛苦你了。”   “相公吩咐,哪里谈得上什么辛苦!”余天锡恭敬地说道。   “前些时日,北地的蒙古遣使来,说是要与大宋通好,联手攻金。”史弥远得到自己想知道的东西,便不再纠缠于此事,笑着岔开了话:“纯父见闻广博,知道这蒙古是什么回事么,它与大金孰强孰弱?”   “此军国大事,非学生所能知了。”余天锡笑道:“只是坊间传闻,大金南迁之举,便是迫于蒙古兵锋所致。”   “京东东路处的李全、张林传来消息,虽是其国兵锋锐利,在河北之地掳掠抢夺,已迫近京东东路了。”史弥远道。   他说的却已经是滞后的消息,蒙古此时不唯迫近京东东路,甚至完全破坏了金国在京东东路的统治。除去在李全、张林控制下的地盘之外,几乎京东东路所有州府百姓,都被掳掠一空。   这些百姓被整批整批送往沿海,主要是送往直沽,在那里装上漕船,再绕过山东半岛,抵达在李全控制下的东海。上船之时,他们的家庭宗族都被完全打乱,因为免不了哭声连天,年老体弱者因为卖不得好价钱的缘故,也往往被胡虏屠灭不管。   这些年来先是红袄军起事,接着胡人侵扰,京东东路一带早已没多少人口,再经这番折腾,更是千里无鸡鸣。这些被胡人掳走的百姓,初时只道将被贩至海外永离乡土,加之又是妻离子散,故此路上求死蹈海者人数颇众。到得东海,他们被流求大船接走之时,才知尚有与家人团聚之日,几乎都是感激涕零。   随船的淡水初等学堂一期、也是义学七期生,少不得将自己在初等学堂学来的话语复述给这些人听,胡人残暴,流求主人念及上天有好生之德,又怜悯北地各族百姓命途多桀,故此花费重金自胡人处买得他们性命,他们自当勤勉努力,有朝一日好重回故土。   总之,这些人的不幸,尽数为金国官府无能与草原胡人暴虐所致,能侥幸留得一条性命,尽数是流求主人仁慈之果。初等学堂一期少年多是有切肤之痛的,说起来自是让这些移民感同身受,再将流求丰饶说了出来,让这些新移民有了希望。   这等策略,是严格按照赵与莒定下的方略而行,务必自一开始,便培养新移民的忠诚与归属感。此时百姓大多淳朴,哪里经受过这般洗脑式灌输,虽不说望风而拜,但这一路上来心怀感激总是难免。再加上那些负责宣讲的人不遗余力,将他们关怀得无微不至,虽说船上条件有限,但还是让这些新移民体会到别样的温暖。   所有人之中,陈昭华是最特殊的一个,他是第二批被石抹广彦“买”到流求去的,原本在金国之时,他家也是官宦世家,可胡人南袭之后,便什么都没有了。他当初被送上船上便立下誓言,终有一日要报此大仇,在淡水数年过去之后,这誓言依旧牢牢长在心间。只是他自知不过是一介书生,胡人便是排成队站着让他杀他也杀不了几个,若欲复仇,金国是靠不住的,比金国尚不如的大宋更是靠不住,唯有依靠流求岛主之力。故此这数年间,他可谓削尖脑袋向上爬,想方设法要钻进流求高层之中,好以此对流求施加影响,以期有朝一日得以令流求与胡人开战。   只是他本领有限,虽说在金国时还颇有些文名,可在流求根本算不得什么。在他之前送来的那些金国年轻官吏,大多数还在流求制造局下属的各作坊工场里做工人,只有少部分才升到流求中层,与义学少年地位相当,哪里轮得他出头。他也不气馁,仗着能写得好字,做得好文章,又能厚着脸皮吹捧,终于为方有财发掘出来,专做些在新移民中为流求鼓吹的事情。   这等活计,他做得得心应手,故此也算升了起来,竟然成了流求宣传方面的一员干将。便是李云睿,也对他另眼相看,将一本赵与莒写的小册子给他看。陈昭华学得这小册子之后,只觉眼前霍然开朗,他虽说不能提刀,可手中笔尖能够远比刀要锋利,他虽然不能领军,但发出的声音却可以比十万雄军更为响亮。   “此次还有胡人?”   当他在东海见着这一群运来的移民当中,竟然还有数十个垂头丧气同时又骨瘦如材的胡人之时,便惊讶地问道。   “孟审言专门要来的,这一批原本有一百个,路上死了三十余个。”被他问着的是一个义学六期的,专门随石抹广彦与胡人交涉,知道他极是厌恶胡人,笑着道:“咱们汉人一路南下,除非自家寻死,否则百人之中也不过折损四五,这胡人不成,水土不服,又受不得晕船,故此死得极多。你路上切莫再折腾他们,若是都死尽了,孟审言处不好交待。”   “我陈耀夏岂是不知轻重之人,你也特小瞧我了。”虽说对这些胡人满心痛恨,但陈昭华还是按捺住怒火,他心中也颇有几分好奇:“这些胡人连自家同族都卖?”   “同族不同部,听得石抹官人说,这些胡人是漠北送来的呢!”   原来木华黎奉命经营太行以南,有着石抹广彦与他交易,他所掳掠来的子女青壮,尽数换作金帛器物被送还漠北。随着铁木真西征去的诸部,虽也收获不少,却哪有这般金帛器物惹人欢喜,得知之后颇有归心。铁木真知道只是一昧弹压不是办法,便让木华黎将所换之物分出一半与西征诸部,木华黎自家忠心耿耿自是应允的,可他部下却不干。石抹广彦乘机便进言,反正宋人要的只是矿工,来自金国还是来自西域都无关紧要,只要有人,便可换得金帛器物。   木华黎与铁木真的信件还在大漠上传递,可消息已经到了漠北,留守大营的诸部大喜,便将本部奴隶中拿出百余人来送至木华黎处,委托木华黎与石抹广彦交换。   胡人此时仍只是游牧强盗罢了,耶律楚材与金国年轻官吏被石抹广彦弄走之后,虽说也有些人劝说铁木真、木华黎以汉法治汉地,留着汉人青壮耕作,以供胡人衣食。但铁木真、木华黎虽被说得心动,却也拗不过手下这些眼睛只能看到鼻尖的草原强盗,加之又缺乏推行汉法的人才,暂时便只有依旧。   “原来如此。”陈昭华听得心中一动,他随船来回跑得多了,自然知晓四娘子、李邺、李一挝等人攻下耽罗岛之事,还知道之所以攻耽罗,便是为了替流求放牧牛马。那么这些胡人,便是买来的牧奴了。   他们这次共是四艘大船,满载着两千五百余移民,自东海出发之后,不象以往那般经悬岛再转往流求,而是乘风东行,驶往耽罗。此行不过六日,便看见耽罗岛。   船队在耽罗南端靠港,此处名为上陆港,这也是流求护卫队在耽罗的驻地,地名是杨妙真取的,她粗人一个,想出的名字自然也算不得雅致。经过数月经营,此时港口已经建成,大桶的水泥,或被预制成板,或被穿在用桐油密封的木桶中送到上陆,故此上陆已经建起了颇具规模的石堡。石堡上建了六座炮台,砖土结构的墙将炮台护住,里面又存着充足的粮食与水,便是万人来围攻,只需有数百人便可守住。   耽罗岛虽说不大,但也有一府之地,只凭千余护卫队,原是照顾不过来,故此,在开发耽罗之时,重点便在上陆港。开发计划是耶律楚材拟定的,以上陆港为中心,不断吸纳土人,同时移来淡水籍民与胡人,争取在三年之后,使得耽罗岛上淡水户籍的移民有三分之一。限制淡水移民速度的只是淡水本地移民有限,从运力上言,这是绝无问题的。   “气氛不对。”   甫一登陆,陈昭华便觉察得这上陆港里有些异样,寻人打听之后得知,高丽国前些时日派了使者来,扬言已经发精兵四十万,大小战船五千,若是流求不肯降服,便要将大小“夷蛮”尽数杀绝。   “这倒是有趣了……”陈昭华哈哈大笑,他见上陆气氛凝重,护卫队员与派驻于此建城的基建队员多少有些紧张,便去求见李一挝与王启年。   这二人中,王启年为杨妙真指定的耽罗岛管家,他原是赵与莒亲卫,最忠诚不过了,又跟四娘子习得好骑术,故此才被派来。而李一挝则是负责管着炮台,只临时充作王启年副手的,待得耽罗岛防御之力充足后,便要回悬岛。听说陈昭华求见,这二人都极惊讶,因为他们属于护卫队这一片,与负责民事方面的陈昭华一向少有往来。   “请他来吧,据说这一年来,他在新移民中做得风声水起。”王启年道:“他既然求见,定是有事。”   “可惜审言还在流求,否则这些政务,哪需你我操心,我们只管应付高丽人便可。”李一挝苦笑道:“本以为高丽人没那么快反应,若是再过两个月,他们便是来了,这耽罗也被我们经营得固若金汤,可此时……恰好新移民又第一次以这耽罗为中转,事情竟然都凑到了一处!”   陈昭华见得二人,施过礼之后,他第一句话便语出惊人:“二位可是为高丽人而担忧,我此来便是替二位解忧的!”   王启年与李一挝对望一眼,都觉得有些惊奇,这人话也说得特大了些。   “我在东海见着石抹官人,自他口中得知一事,二位听了,必将再无烦忧。”陈昭华笑道。   注1:蒙古太祖十四年(1219)六月,成吉思汗以花剌子模杀其使者为由,统兵二十万西征。 一零七、慷慨赴死岂惧难   赵与莒百无聊赖地抱着膝,端坐在床上,听着外头冬雨滴落的哒哒声。   韩妤仍在做着女红,神情专注,因为炉火烤得很暖的缘故,她解了外衣,露出发育得极好的身体曲线来。看着她,赵与莒忽然觉得极有成就感,他仿佛回到了后世,在玩一个著名的电脑游戏《美少女梦工场》二代,看着这小女孩儿在自己手中一天天长大,虽说或许未能成为公主,但只要健康幸福,那便心满意足。   不过在后世之时,自己可是想方设法也要达到“父嫁”的结局呢……   想到这里,赵与莒摇了摇头,心中苦笑,自己果然是在这深宫内殿之中憋得狠了,竟然能无聊得起如此念头,若是在郁樟山庄时,每日里手头上都有忙不完的事情,哪有闲功夫去思忖这些。   也不知他们过得如何……或许,自己用不着如此谨慎,也该同外头通通声气?   特别是刺客之事,若是给秦大石知晓了,他会不会惹出事端?不会,大石其人沉稳厚实,是那种绝不会中诱敌之计的人物,他或许少了些机变,但绝对踏实可靠。   只希望其余义学少年不要听着这件事情而过于激动了,这些年来,培养得他们确实绝对忠诚了,可这绝对忠诚也有副作用。   “殿下,为何这般看着奴呢?”韩妤不知何时停下了手中活计,见他直愣愣地盯着自家,心中先是一喜,但片刻之后便想到,这是自家主人一惯的发呆,又有些着恼,故此嗔道。她欢喜的时候,便如在郁樟山庄时一般,叫赵与莒官人,偶尔还会如小时一般称大郎,可若是心中恼了赵与莒,便会极郑重地唤他“殿下”了。赵与莒如今是沂王嗣子,唤一声殿下,也本是理所当然。   “咦?”赵与莒回过神来,自家脸先微微一红。   “殿下若是无聊了,在院子里转转,或者去看人打马球也是好的。”韩妤板着脸,一本正经地道:“整日呆在屋子里,连太阳都晒不着,人都快发霉了吧!”   “呃……”   外头正在下雨,无论是在院子里转或者打马球,皆是不现实之事,韩妤这般说话,分明是有些恼了。赵与莒不动声色地说了一声,然后站起身来:“那我便去转转。”   “咦!”韩妤气得小脸通红,以主人之精明,岂有不明白她气话之理,这是在故意逗她。只是想得冬雨伤人,她还是忍不住站起来抓住赵与莒袖子:“殿下!”   见她那模样,赵与莒也不逗她了,微微一笑:“我方才在想咱们在庄子里的情形呢。”   这话让韩妤满腔怒意化为乌有,心中顿时甜得有如蜜一般。在郁樟山庄时,特别是自己自义学出来服侍主人的那三年,真正是神仙一般的日子,自由自在天真烂漫,若不是主人时有头痛症状,韩妤简直就想永远处在那个时候。   只是幸福,一去便不再来了。   “若还是在庄中就好了……”幽幽叹息了一声,韩妤虽说读书不是义学少年中出众的,但心思谨慎却是在其中排得靠前,否则也不会被赵与莒挑来当自己的使女。她只是轻叹了一声,便不再言语。   这一声叹息却在赵与莒心中引起了共鸣,在山庄时候,他反倒可以放开手脚布局天下,无论是开拓流求,还是挖角漠北,每一步都是大手笔。如今呆在这王府之中,有如坐困囚笼,只能以调侃使女来打发时日,实在是无聊之至。   自家按着历史来当这个沂王嗣子,真是对的么?   见他又开始发呆,韩妤心中也一酸,赵与莒筹划大计,虽说从未对她全盘托出,但她这身边人自然能看得出一些来。在这王府之中,他真有如坐牢一般,自己一介女子,虽说跟着他学了不少本领,但最欢喜的还是在他身旁侍候着,可他不同,他是那海中蛟龙,越广阔之处,才越适合他。   两人相对无语,忽然听得外头有人禀报道:“嗣子殿下,史相公派人来了。”   赵与莒心中一惊,回过神后,他正了正衣冠,将衣衫全部穿好来,然后才出了门。   史弥远派来的人并不是余天锡,这让赵与莒心中更有些惊讶,那人带来的是史弥远手书的信件,却是邀他过府一叙的。信中没有提到史弥远邀他去做什么,只是请他在傍晚轻衣简从前去史府。赵与莒略一沉吟,又问了来人两句,来人口风却是极紧,只道万事不知。   “劳烦阁下回禀相公,我傍晚必到。”赵与莒只能道。   此时距傍晚时间还长,连午饭都未曾吃过,赵与莒回到房中凝神苦思,怎么也想不起会有何事。原本通过霍重城,他在史弥远府中也间接安插了眼线,只是这眼线安插得极是巧妙,便是眼线自己,也只道是霍重城商人想通过自己与丞相大人拉上关系,故此轻易不会动用。再加上他如今在王府中,为防着别人眼线,已经彻底断了与外界的往来,故此才会满心疑窦。   自穿越以来,这还是他第一次遭遇如此情形,事情完全不在他把握之中。   好不容易熬到傍晚,他果然是轻衣简从,只带着伤势刚愈的龙十二与另外两个侍卫,乘着顶小轿,自偏门出了沂王府。这是两个月以来他第一次离开沂王府,心中也多少有些欢喜,但一想到即将面对史弥远这权奸,他又不禁有些紧张。   “这权奸究竟为何要见我,还要我轻衣简从?”   既是轻衣简从,他进史府也就不走正门,而是从侧门进的。史府门房早得了交待,闻说是沂王嗣子,立刻放行,他甚至连轿门都未下,便进了史府院子。下了轿之后,迎接他的仍然不是他熟悉的余天锡,而是一个瘦削的汉子,这汉子眉宇阴沉,赵与莒对他印象极深,因为他有一双死鱼般的眼睛。当这汉子盯着他时,饶是他自诩镇定,却仍然禁不住毛骨悚然。   “嗣子请随小人来。”   那人的声音略带些沙哑,声调极稳定,仿佛不带丝毫感情。赵与莒看了龙十二一眼,倒觉得龙十二与那人在气质上有几分相象。   “尊驾贵姓大名,在相公府中为何司职?”赵与莒客气地问道。   那人却不理睬他的问题,伸手示意他请进,赵与莒只得跟在他身后进了跨院,龙十二想跟来,却被相府侍司拦住。   “你就在此处。”赵与莒吩咐了一声,然后又跟在那人身后前行,连着绕了几处弯路,转得他自家头都有些晕了,那人才停下指步,指着前面一处院子:“嗣子请进,相公在里候着。”   赵与莒闻言整了整衣冠,然后才迈步入院,才进得门,便听到史弥远带着笑意的声音:“嗣子在沂王府可是度日如年?”   赵与莒心中一寒,面上却不改颜色,循声转过去,发现史弥远着常服,正背着手站在长廊之端。赵与莒立刻长揖行礼:“贵诚见过史相公。”   “不敢当,不敢当!”史弥远避让了一下,伸手邀他过来,又重复道:“嗣子在王府中可是度日如年?”   “相公此言……”赵与莒面露迟疑之色,却没有立刻回答。   自他进了院子起,史弥远便一直盯着他的神情,见他神色始终如常,便是迟疑之色也不似作伪,这才大笑道:“前些时日那蠢贼闯入沂王府,倒教嗣子受惊了,本相一直想去探视,却苦于无暇,加之不知那刺客是谁指使,倒有些不好见嗣子呢。”   赵与莒默然倾听,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史弥远更是欢喜,又笑道:“那事让嗣子受惊了,许久都不曾出府,便是上朝也是托病,想来在府中憋闷坏了,知道古人所说度日如年之意吧?”   听他调侃自己,赵与莒既不着恼也不欢喜,只是正容道:“贵诚胆怯,让相公操心了。”   “哈哈,今日请嗣子来,是有件喜事要告诉嗣子。”史弥远捋着胡须,说话时仍带着笑,只是这笑声却听得让赵与莒发寒。   “相公,有何喜事?”虽是如此,他还不得不应着史弥远之语。   “那刺客蠢贼的幕后指使已经查出来了。”史弥远收敛了笑容,淡淡地说道。   “哦?”赵与莒真正是又惊又喜了。   无论那刺客是谁派出的,有何理由,出于自身安危考虑,赵与莒都不同情与宽恕他。那一夜若不是龙十二舍身护主,自己被这个历史上不曾有过记载的刺客杀死,苦心经营布置了十年不知会为谁人做嫁衣,这还事小,若是这力挽国运改变人类历史的机会就此浪费,数百年间炎黄后裔都得在蛮族铁蹄之下遭受蹂躏,这才是他难以忍受的事情。故此,赵与莒是巴不得抓出那个刺客即其幕后指使,好解心头之患。   见赵与莒这发自内心的喜色,史弥远再度捋须。   “相公,不知是何人……”赵与莒略有些迟缓地问道,仿佛是小心翼翼一般。   “殿前司同正将,叫华岳的一个小辈,今科武状元。”史弥远冷冷地回答。   赵与莒心念飞转,他后世所知史书中,确实有这人,在叶绍翁所撰《四朝见闻录》中,将他比之陈亮,为人极是慷慨豪迈的,自己与他无怨无仇,他为何会遣人来刺杀自己?   见赵与莒一脸惊愕,史弥远第三度捋须。   赵与莒目光在他面上转了转,立刻想了起来,《宋史》中亦载有此事,说华岳密谋诛杀史弥远,事泄被捕。显然,华岳本意是要对付史弥远,只是因为自家是史弥远挑出的沂王嗣子,故此也成了他的目标!   但转念一想,赵与莒又觉得不对,华岳欲除史弥远,便是刺杀了自己,对他除史弥远又有何帮助?   赵与莒面上阴晴不定,沉默半晌无语,让史弥远微微皱起了眉:“嗣子莫非不想知道,那厮为何要遣人刺杀于你?”   “还请……还请相公指点。”赵与莒道。   史弥远微微眯起眼,然后轻鼓了一下掌,这院子里只有他们二人,赵与莒却听得随着这一声鼓掌,有脚步声远去。他心中一动,若是有人以为这院中只有史弥远而意欲行刺,只怕兵刃尚未取出,便要陷入重围中了。   片刻之后,赵与莒听得什么东西被拖动的声音,又过了会儿,方才引他进来的那人领着两个侍卫,象是拖个包袱般,将一人拖到院中来。赵与莒仔细看那人,确认自己从不认识,再抬眼向史弥远望去,史弥远微微点头:“这便是那华岳了。”   华岳嘴中被破布塞着,身上遍体鳞伤,盯着史弥远时双目犹怀仇恨。听得史弥远与赵与莒说话,这才看了赵与莒一眼,旋即又转到史弥远身上。赵与莒毫不怀疑,若不是他被人按着,定然会扑到史弥远身上来。   “扯开他嘴里的布。”史弥远吩咐道。   那引赵与莒进来的人掏出华岳嘴中的布,华岳凝眉瞪着史弥远,呸的向他吐了一口唾沫,只是史弥远距他还有两丈,而且他又被打得没了力气,这口唾沫只吐出不到二尺。   “这位便是沂王嗣子殿下。”史弥远冷笑了声:“华子西,你指使刺客,谋害王子,却是为何?”   华岳咬牙切齿,又看了赵与莒一眼,那眼神中的不甘与仇恨,让赵与莒心神一颤。   自己在史书中得知,这位华岳是忠义慷慨的,可他却用这种眼光看自己,甚至指使刺客来刺杀自己!   见他不答话,史弥远微微眯眼:“本相与你可有怨仇?为何要密谋杀害本相?究竟是谁人指使于你?”   赵与莒闻言看了看史弥远,他这番话,岂不是在明知故问么,抓住这华岳,他只须遣人告知自己一声便可,为何要将自己邀来,见他问华岳这般无聊的问题?   “我与你无私怨。”出乎赵与莒与史弥远意料,华岳竟然开口了,想是见着有赵与莒在旁,他故此才出声:“我欲除你,乃为国尔!”   史弥远勃然大怒:“打!”   引赵与莒进来的那人当前一脚便将华岳踏住,脚踩在他头上,将他脸按入泥泞之中。赵与莒微微抿了一下嘴,他知道史弥远正在偷看自己,故此他脸上不但没有不忍之色,反而是痛快与仇恨。   “叭,叭!”   棍棒击打在华岳身上,华岳放声大骂,打得越凶,他便骂得越响,国贼权奸竖子之类的文骂尚嫌不足,接着甚至辱及史弥远父母。史弥远不为所动,引着赵与莒来到院中一座小亭里,邀他坐下后道:“嗣子,你可知此人身后为何人?”   赵与莒默然无语。 一零八、休道高处不胜寒   亭子极是雅致,并无太多虚饰浮华,只不过一张石桌四只石凳,因为怕冷的缘故,石凳上都铺着棉布织就的垫子。赵与莒看着那垫子的花纹,便知道这棉布产自于流求。   不唯这布垫,便是史府用于饮酒的玻璃杯子,也是产自于流求。如今流求之物,在临安算得上风靡了。每日都有不少商贩赶往庆元府,为的便是购买新近自流求运来的海货。   正如后世一般,这些产自流求的物件,因为是飘洋过海运来的,故此被百姓们称为“洋货”。大宋民间,渐渐也对海外有一国名为流求有所耳闻,颇有不少人引经据典,辩论这流求究竟是《吴书》中所说的卫温所到之处,还是《隋史》中记载分为三国的琉虬。大宋官府,却对此没有多少兴趣,在官府看来,无论是流求还是琉虬,都是海外蛮荒之地,便有一二物产,也不过是为官府多了个税收来源罢了。   “嗣子勿忧,这位华岳虽是不曾招供,可从今日起嗣子便无须担忧有人刺杀了。”   对华岳的杖责持续了小半个时辰,赵与莒听得华岳叫骂声微弱下去,然后无声无息。赵与莒默然无语,史弥远只当他在担心华岳背后之人,便微笑着劝解道。   “多谢相公为我除此隐患,只是……相公说这华岳是殿前司正将,如此杖杀,官家那里……”赵与莒慢慢地说道,然后看了史弥远一眼,让他发现自己眼神中的忧色:“不会引得官家责罚么?”   史弥远哈哈大笑起来,赵与莒这番做态,让他甚为满意,显然这位沂王嗣子之心,确实是向着自家这边的。   “官家圣明,自然不会为这等区区小事责罚于我。”史弥远笑定之后,极自负地道:“嗣子放心,好生做着且待来日吧。”   他说出这样一句话来,应是对自己已经放心了。赵与莒略一沉吟,却还不敢大意,拱手向史弥远道:“史相公,前些时日托余先生向相公进言,请相公为我寻得一位老师之事,也不知相公意下……”   史弥远听他又提及此事,微微一笑道:“嗣子,此事本相会放在心中,嗣子之师,当简选天下名儒,必不教嗣子失望。”   二人又闲谈片刻,见着天色已晚,赵与莒便起身告辞,将赵与莒送至这小院门口时,史弥远象是刚刚想起来一般,“哦”了一声道:“嗣子在王府中觉得烦闷,本相备有薄礼一份,已经送至王府,嗣子若是无聊,倒可以细细把玩。”   听得这话,赵与莒心中一动,也不知这位史丞相给自己送的会是什么礼物。回到轿上,落下轿帘之后,他面色立刻阴沉起来。   史弥远将他唤来,就是为了在他面前打死华岳的么?   这算是什么,示威还是示好,亦或二者兼而有之?   那华岳是忠臣,只不过,不是他赵与莒的忠臣,他的死,赵与莒虽然觉得同情,却不会可惜。   当然更不会出语为他求情,若是出语为他求情,便是将自己摆到与史弥远对立的一面去,现在他可谓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时刻都得小心谨慎,只怕一招走错满盘皆输。   回到沂王府之后,早有人来报,说是史相公送了礼物来。赵与莒回到自己院子去看,却发现史弥远送的竟然是大活人。   六个大活人,尽数是美女,一个个娇艳俏丽,此刻都屏息凝神,显然是在等待他这个沂王嗣子验看。韩妤正撇着嘴,虽不曾说话,可面上的神情,无论如何谈不上高兴。   “这是……”赵与莒皱起眉来。   “史相公送的好礼物,送来时说了,此六位各个身怀绝技,或善琴,或能棋,或会画,或长舞。”韩妤见赵与莒似乎并不是很高兴,便答话道。   “既是史相公送来的,那便留下吧。”赵与莒闷闷地说道,神色平淡,既不欢喜,也不惊讶。   史弥远曾给那位皇子赵竑也送过类似的礼物吧。   韩妤听得要收下这些“礼物”,心中多少有些芥蒂,忽然听得赵与莒道:“阿妤,这些人便由你照看着,平日衣食莫要怠慢,寻个院子将她们安置于一处,也免得寂寞。”   韩妤咬了咬唇,却不是难过,而是偷笑。赵与莒这话说得虽说慎重,看起来也是要善待这些“礼物”,但她自幼跟着赵与莒,自是知道他言下之意,所谓的“照看”,便是管束着。   她心思缜密,故此才会留在赵与莒身边,念头一转,便也猜出,赵与莒是信不大过这些人,故此才要与她们保持距离。   此事由她出头是最好的,若是赵与莒自家将这些“礼物”冷落,那必定会令送礼之人起疑,可若是赵与莒房内的使女侍妾做的,送礼之人只会以为此乃闺闱内哄,一笑置之吧。   故此,韩妤板起了脸,哼了一声,又白了赵与莒一眼。赵与莒心中微微一笑,韩妤平日里总是一副温吞柔和的模样,如今扮起醋娘子来,倒也有三分神似。   “你们随我来!”韩妤让自家的声音显得更尖锐些,果然,那六位美女之中,倒有四位悄悄抬头望了她一眼。   将这六位“礼物”交与韩妤打发之后,赵与莒回到自己屋中,龙十二紧跟着进来,等候他的吩咐。赵与莒摇了摇头,做了个无事的手势,龙十二这才出去。   送走赵与莒之后,史弥远召来那个让赵与莒觉得极不自在之人,面沉如水,向他问道:“你见嗣子如何?”   “他似乎有些畏惧小人。”那人嘎嘎地怪笑了两声,在史弥远面前,他似乎有些放肆了。   “唔……”史弥远皱了皱眉,赵与莒若是不畏惧这人那才奇怪了。府中其余门客,便是与这人同在一处的,也没有谁不畏惧他,这人仿佛便是一条毒蛇,若不是自己,还真无人能制得住他。   他又想起赵与莒临行前提出的要寻个老师之语,对于赵与莒至今的表现,史弥远还算满意,不过若是通过给他寻着一个老师来进一步影响他,更符合史弥远之利。   脑中盘算了好一会儿,他想到一人来。   只是若简单地将这人寻来,且不说是否会遭至言官攻讦,便是此人自己,为了避嫌,只怕也会拒绝。   史弥远想到之人姓郑名清之,字德源,又字文叔,与史弥远一样,也是庆元府人士。其家与史家世代通好,史弥远之父史浩曾为郑清之之祖父郑覃做传,纪念他在金人攻破明州(即宁波)时不屈自沉的事迹,故此算起来,史家对郑家还有扬名青史之恩。   两家又多次联姻,关系比起客居于史家的余天锡还要亲密一些。   他如今身份也是适合,正好待职于国子监,举荐他为沂王嗣子教授,必不会引人疑窦。   不过史弥远也知道,郑清之此人与余天锡不同,他也是官宦世家,心气极高的,又素有大志,才华也极出众,对待此人,不能象对余天锡那般挥来喝去,须得考虑一个万全之策才行。   “嗯……你放出风声,只道我要为先父办佛事。”沉吟子一会儿之后,史弥远对那人道。   那人正是史弥远门阁秦天锡,传闻为秦桧后人者,史弥远替秦桧恢复了“忠献”谥号,他极是感激,故此才会对史氏忠心耿耿。得了史弥远吩咐之后,他果然放出风声,只道丞相史公将在净慈寺为亡父做佛事。   史弥远向来笃信佛释,为他亡父做佛事,这既不至引人生疑,又可将亲友召至净慈寺。郑清之听得这个消息,果然在佛事当日到了净慈寺,一番祭拜之后,史弥远却将他留下,引至净慈寺慧日阁。   这慧日阁却是静慈寺最高所在,原是给那些游览赏玩之文人墨客观日出的,史弥远来做佛事,那些普通游玩之人自然进不得内,故此若上一座楼阁,只有史弥远与郑清之二人。二人通家世交,言谈间自是笑语晏晏,登得这高处时,冷风一吹,都觉精神一振。   “苏子瞻词云,高处不胜寒,便是如此啊。”史弥远拍了拍栏杆,喟然叹息道。   “相公何出此言,苏子瞻终其一生皆不得志,故有此等感慨,相公位极人臣,上逢盛世明主,下有群僚攘助,为何会有此等感慨?”被史弥远拉得上楼,郑清之便知他有要事相商,见他不直截了当地说出来,却绕着弯儿,他便笑道:“莫非相公起了田园之思?”   “虽有退隐之心,却非退隐之时啊。”两人通家之好,郑清之言语之中虽有调侃,史弥远却不以为意,他抚着栏杆,极目远望,见群山如万马奔腾,河流如鱼网纵横,田地似棋格,阡陌似棋线,而那人则有如棋子,心中原本装出来的感慨倒成了真:“这大好江山!”   郑清之心中一动,史弥远极深沉之人,此时这般作态,虽说出自内心,在郑清之眼中,也是别有用意。他默然闭嘴,没有接过话题,史弥远望了他一眼,低声说道:“这大好江山,不知十年之后又是由谁主宰沉浮!”   这话说得极是狂妄,郑清之一凛,史弥远执掌权柄十余载,内结皇后外联重臣,权势之盛便是天子也避让三分,前些时日那个意欲杀他的殿前司同正将华岳,天子原本只是想流放,却生生被他杖杀,事后天子也只能默认。他此时说出这番话来,莫非心有二意?   “文叔,天子龙体欠安,这数年来,虽是勤勉,却不知还能支撑到何时。”史弥远盯着郑清之眼睛,眨也不眨一下:“那位皇子不堪重负,若是天子有个万一,如之奈何?”   郑清之有些惶然地看了看四周,他们站在楼阁之顶,放眼四处,再无一人。这让郑清之稍稍安心,他有些埋怨地道:“相公,此事与我何干,为何要说与我听?”   “沂王嗣子贵诚,生有异相,贤且沉稳,如今正欲择讲官。文叔,你可愿替我教授嗣子,以备来日?”史弥远说到此处,也不禁压低了声音。   “这!”郑清之向后退了一步,他实是不愿卷入这等事情之中,为人臣者私议废立之事,实是大逆不道!   史弥远苦笑着将他又拉了过来,指了指自家办佛事之处,长长叹息了一声:“此非我之意,乃先君之策也。”   史弥远此语,则是动之以情了,史弥远之父史浩,当初曾上书劝谏高宗皇帝,于二王子中择其一为储,并由得名声远播。史浩于郑家有恩,听得他搬出亡父来,郑清之再度默然,良久之后道:“相公,我才疏学浅,实是不敢当此事,若是因我之故,误了相公大事……”   史弥远一笑,做这等大事,若不舍得,如何能让郑清之卖命,他指了指自己,打断了郑清之之语:“文叔,我是隆兴二年出生,君是淳熙三年出生,我比君要年长十二岁。若是大事得济,如今我之座位,日后必是君囊中之物!”   郑清之闻言眼前一亮!   他为官宦世家,又饱读诗书,少有大志,常以天下为己任。但他自家也知道,他如今也只是国子监待职,也不知要熬得何年,才能得逞平生之志。史弥远既以相位许他,当今天子龙体欠安,坊里传闻不过是三五年的事情,到那时他便可一振大宋之颓废了。   这些年来,他眼见着史弥远操弄权柄,两人虽然是世家通好,但政见并不完全一致,也正是这个缘故,他如今才只是区区国子监待职,否则去走史弥远的门路,为一州府之尊,不过是唾手可得的事情。   这让他多少有些心中不平,在他看来,史弥远虽说会做官能揽权,却不通政务,若换了他,必有振作大宋之一日。但他若是按部就班地升上去,还不知道能否进入枢府参政,哪有快意平生之志的时机!   可现在,这时机竟然就在眼前了。   深深吸了口气,让怦怦跳得极快的心平静下来,郑清之又思忖了会儿,然后抬头道:“相公,此事容我再思如何?”   他嘴上说再思,却没有坚持拒绝,史弥远极了解他的,知道他其实心中已经应允了,当下指着眼前道:“文叔大材,远胜于我,来日这大宋天下,还须文叔多多出力。沂王嗣子,虽天资不凡,总须有明师指点,文叔,此事非你莫属!”   郑清之又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颔首,算是应下此事。   了却心中之事后,史弥远只觉胸怀大畅,想着那位皇子赵竑,他嘴角微微一翘。   “今日所言,出自我口入之君耳,若有一字泄露,君与我皆有灭族之祸。”下楼之前,史弥远终究还有些不放心,又叮嘱道:“文叔,慎之,慎之!”   “相公请宽心,我知道轻重。”郑清之一笑道。 一零九、三军一时变颜色   “你相信陈耀夏说的?”   李一挝登在高处,手中把玩着千里镜,回过头来看着王启年。   陈昭华带来的消息,确实让二人原本有些紧张的心情放松了,他们都是初当大任,第一次主持战守大局,这次可与当年海贼初攻悬岛时不同,而是扬言有四十万大军的一方番国。陈昭华带来的是自胡人处辗转得来的高丽消息,那便是高丽内乱纷绕主昏兵弱,其掌权者崔忠献但闻边境有警,必责骂将官,说是“何以小事烦驿骑惊朝庭”,五年之前,契丹人凭着些许残余势力,便可横行于高丽,若非胡人相助,甚至无法收拾。二年之前,高丽国主崔忠献死,其子崔瑀虽是较乃父英明,却也英明不到哪里去,加之外有强敌窥探内有腹心之患,根本不可能倾全国之力来夺耽罗,就在前不久,高丽应胡人之命起兵助之,举全国之力所出精兵也不过是一千、粮一千石。   “四十万大军?四十万只蚂蚁那高丽人也未必凑得出来。”陈昭华当时是如此说道。   他自石抹广彦处辗转得来的胡人消息,自然不知那崔氏父子其实不是高丽国主,而只是执掌国政的权臣,但高丽虚实倒是说得八九不离十,与李一挝自俘虏嘴中得知的相差无几。   “自是相信,这人虽是有些功利急切,好为大言,不过事关重大,他不会乱说。”王启年举着千里镜观望,然后大笑道:“说起来也是你我太过小心……来了!”   他说的“来了”,指的便是高丽人。   自打失了耽罗之后,崔瑀过了二十余天才收到消息,待得遣使确认之后,又过了二三十日才议定要出兵。只是他们也得知占领耽罗的流求人船上有利器,故此不敢正面来攻,只是远道绕着。   只是他们知道大炮,却不知还有望远镜,他们还没瞧着耽罗岛,上陆港派出巡视的小船便已经发觉了他们。故此他们自以为攻其不备,却不知李一挝与王启年早就在此恭候多时了。   高丽人不是自北陆登的港,在他们看来,这自称为流求护卫队的“匪徒”既然有海上利器,自然不能与之水面交锋,故此他们先是乘夜在耽罗岛北登岸,再迅速南下,直指上陆港。   前两日,就如何收拾这支高丽部队,王启年与李一挝还有过一番争执,李一挝以为自然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湮,高丽人于何处登岸,流求护卫队便自何处将他们赶下海。王启年则坚决反对这点,他心思更大些,建议将流求护卫队全部缩回上陆港,在上陆打一场防御战。   争执到后来,王启年以他的战术能得到更大战果为由,说服了李一挝。   高丽来的领军将官姓崔名珍,原是崔瑀同族,他带来的兵力自然没有使者吹嘘的四十万那么多,但也有六千余人,这也是目前高丽能拿得出来的所有机动兵力。他自岛民嘴中得知,流求人尽数龟缩入岛南他们称为上陆港的堡垒之中,全部兵力加起来也不过一千五百余人,这让崔珍极是欢喜。他驱使岛民为行导,裹挟了数千青壮,加起来也有万余人马,在高丽而言,端的算得上是兵强马壮。   “我有百万大军,那些流求蛮夷,自是应声殄灭!”起初六千余人时他号称四十万大军,现在有万余人自然要吹成百万,他对副将说道:“只是须得防备他们乘船远遁,故此你我兵分二路,我自正面攻击那上陆港,你自侧面包抄,乘乱将港中大船夺来,切记切记,夺得那些大船,此战便记你首功!”   那副将知道船上有利器,崔珍此计,无非是将他推得前头罢了,但崔珍为崔瑀同族,他抗拒不得,只能硬着头皮领命而去。   刻钟时间下午二点十一分,崔珍领着大军进抵上陆城北约五里处,他在此扎下营寨,斥侯来报说上陆港无人走动,他们稍稍靠近,便被弓箭射回。崔珍得报原有些狐疑,抓着两个岛民得知,前些时日流求船自大金押了大量奴隶与财宝前来,尽数被关在上陆城中。他亲自来查看,发觉上陆城墙不足一丈,甚至无须云梯便可爬上,不由大喜过望。   “我只道流求人会将这城修得如同铁打一般,如今看来,这等矮墙,转身即可上去,我军势众,敌寇人少,只须进了城,那便是我军必胜了。”他心中如此思忖:“只是港口中却无海船停泊,莫非流求人自知不敌,抢先将船开走了?”   下午四点零九分,崔珍整顿好队伍,见天色尚明,便下令开始攻城。   高丽人的举动,尽数被李一挝与王启年看在眼中,起初见高丽人一板一眼地安营扎寨,两人还有些惴惴不安,若是高丽人仗着人多,将上陆港困住,虽说港中囤积了足够的粮食,又有几口好井,不惧短时围困,可这必然会影响流求对耽罗的开发。到见了高丽人整队准备攻城,二人击掌相庆,倒没了大战将至的紧张。   “我上炮台去,下面便拜托你了,东陆兄!”李一挝对王启年道。   “你看我旗号,不要太早放你的爆仗,免得吓破了高丽人胆子,咱们可是见识过他们逃跑的本领,撒起脚丫子来比兔子要快!”王启年笑道:“切记切记!”   “知道!”李一挝撇了撇嘴,颇有些不满。   这二人漫不在乎的神情,让原本有些紧张的流求护卫队也都放松下来。李一挝经过一人时还特意站住,指着他鼻子道:“我记得你,你便是那个吴房,整日里灰心丧气的那个就是你,对不?”   “咦?”吴房吃了一惊,愁眉苦脸地道:“这怕不成吧,李队正也知道我?”   这吴房是两淮移民,四年之前便到了流求,虽是年轻,说话做事却暮气沉沉,若不是身强体壮,又曾在两淮打过仗,哪里轮得他进入护卫队。上次打耽罗时,还未开战他便摇头晃脑,说“这怕不成”,等到轻而易举击破岛上高丽军队之后,旁人嘲笑他时,他却辩道:“我是怕高丽人逃得太快,咱们抓他不到。”   “这回你得先说清楚来,究竟是怕咱们输了,还是怕高丽人逃得太快!”李一挝调侃他道。   “那……那还用问,自然是怕高丽人逃得太慢!”吴房依旧是那愁眉苦脸的模样:“这怕不成,高丽人号称四十万大军,若逃得太慢尽数给我们逮了,我们哪养得活如此多不干活的牲口?”   “算你识相!”李一挝轻轻擂了他一拳,大笑着上了炮台。   这一番对话,周围的护卫队号都笑了起来,王启年见火候正好,大声喝令道:“全体注意!立正!整队!检查武器!”   因为笑闹有些放松的护卫队员再度严肃起来,只是方才的紧张已经所剩无几。   战前最后准备做完之后,王启年又喝令道:“上城!”   流求护卫队员的装备,较之高丽士兵不知要强多少,他们大多数都有半身甲、头盔,那头盔还有可放下的面具,除了眼睛,峰体的要害部分都被铁甲护着。因为流求已经能用水轮带动的简易压铸机,这原本是为铸币与造印刷金属活字而由欧老根、欧八马父子与敖萨洋联手做出的发明,很快便被应用到流求的武器制造上,比如说他们的半身甲,就是半压铸半手工制成。   护卫队员的武器,是清一色的陌刀,这种唐式陌刀,柄长近四尺,为减轻重量,用的是流求榉木,也有些力大的用的是铁柄。刀身有两刃,利于劈砍,再加上尖头,也可以用于刺杀。这种陌刀,正是当初大唐步卒可以抵挡并战胜突厥人的利器,只是耗材极贵,唐时一柄陌刀可重达五十斤,即便是换了木柄,这陌刀也重达三十斤,流求招收护卫队的一项标准,便是能拎着这刀挥舞十分钟!   除此之外,流求机关之术可谓甲于天下,自然少不得弩。在每个护卫队员臀部,都挂着一张手弩,弩不大,射程也只有不足五十米,其中三十米内才有杀伤力,十五米内才能致命。流求真正的远程武器还是大炮,只不过王启年不想过早惊走高丽人,便未发出开炮的旗号。   高丽人善射,只是这上陆港近海,弓弦弹力受海中湿气影响,箭矢射程并不远。他们逼近城墙,见城上现出人影,便开始张弓。数百人同时射箭,刹那之间,天空中密密麻麻有如蝗虫般,尽数是高丽人放出的箭矢。   王启年还是初次遭遇这种情形,最初时他几乎惊得喘不过气来,好在平日里的训练让他几乎本能地下达命令:“蹲下,举盾!”   上陆城城墙低矮,虽有城垛,却也起不了多大的遮挡作用。战场之上,除了王启年身边,其余护卫队员根本听不到他的命令,但自有他们的伙长下令。于是一面面木盾被举起,搭成半边塔的模样,护卫队员们缩在这木盾之后,听着箭矢噼噼啪啪有如雨点般的落了下来。   高丽人的射术尚可,虽然护卫队员用盾格挡,这一轮依然有十余人中箭。只不过他们中箭部分或是头顶面门或是前胸腰腹,都是有盔甲护着的,高丽人的箭镞射中之后,好些的能留下个印子,差的干脆就弹开,根本无法穿透防护。   “机弩发射!”王启年尖声叫道。   “怕不成吧,咱们就只有那么几座机弩……”吴房嘀咕了声,缩在盾后摇头,他是两淮子弟,见惯了战事,这等阵仗,他还真不放在眼中。   “突突!”   立在城墙上的三座机弩开始发射,这种敖萨洋发明的武器,较之一般弩有个不同之处,那便是无须频繁上矢。一只矢匣子里装着二十枝完全由淡水的木工车床车出的同一标准的弩矢,倒扣在弩上,每射出一枝,上面一枝弩便会因为自身重力而滑落下来,弩手只须用绞盘将弩拉开,用不着片刻便又可射出一枝。   以流求度量长达一米五、直径两厘米的弩,被兽筋绞成的弦抛射出去,其最大射程可达一百五十米,已经超过高丽人弓箭的射程。但是,这是极限射距,况且弩手平日虽有训练,却并未真正经过阵仗,故此最初三轮弩矢尽数落空,便是运气最好的一枝,也只是砸中一高丽兵士之腿,吓得他一大跳罢了。   “贼厮鸟!”   李一挝在炮台上用千里镜看得破口大骂,这第一回合较量,流求护卫队表面上只是略占下风,实际上若不是有好头盔身甲,早就被高丽人箭雨击溃了。   王启年也是一肚子怒火,在郁樟山庄时,按着赵与莒的操练手册,他自觉习得一身本领,到战阵之中必能得心应手,没料想对上一伙乞丐般的高丽人,却被人压制得灰头土脸。他几次想发旗号让李一挝开炮,手举起来却又放了下去,此时开炮,砸不倒几个高丽人倒还罢了,将高丽人吓跑了在岛上四处捣乱,凭流求护卫队这般子只欺负过土人的菜鸟,着实难以应付。   “队正,怕不成吧?”吴房又在旁边说道。   “闭嘴,你这厮再敢坏我军心,我必行军法杀你!”王启年听得他说话便烦,冲他怒吼了声,声音还未落,便听得“嗵”的一下,他的脖子被撞得险些缩回了脖腔之中。他往头上一摸,一只羽箭落了下来,他脸色立刻变了。   “奶奶的,竟然敢射老子!”   心中憋闷,王启年怒骂道,他推开护着他的盾,自城垛处伸出头,见高丽人已经迫近,他刚欲起身叫骂,眼前又是一箭飞了过来。他翻身便闪,那一箭正中他面甲之上,穿透了那层铁板,余势尚未衰,箭尖划破他的脸,入肉虽说只是半分,却也让他破了相。   “不但射老子,还是颜射!”王启年勃然大怒,眼睛刹那充成血色,但越是愤怒,他倒越是冷静,大声喝道:“退回城下!让出城头!”   既是箭矢比不过人家,便想法子让双方浑在一起,若是肉搏还比不过人家,他王启年哪里有脸面去见大官人,倒不如自家抹了脖子干净!   若是一帮乌合之众,这样退下城头,必然一溃千里,流求护卫队这点好,虽说实战经验不多,纪律性却是极强的,下了城头只慌乱了一阵子,便被各自的伍长、伙长、营长所喝斥归队。   他们撤下城头,自然落入高丽人眼中,站在高处向城中观望的崔珍极是满意,这流求人虽说甲具器械精良,却疏于射术,实在是不堪一击。   “传令下去,中军向前,全军进攻!”他命令道,以他的经验,只需再加把力,便能夺下这座新建的小城。 一一零、险象环生终获胜   时值隆冬,东北风呼啸而来,高丽人背对着风向,他们原本就跑得快,这乘风而来,倒显出几分气势。   不足一丈的城墙,城头无人看守,不过是一搭胳膊便能爬上的。高丽人嗷嗷叫着冲上来,他们打顺风仗象来不落人后的,可当他们攀上城头时,面对着的却是一座钢铁的长墙。   这座长墙是由护卫队中最强壮的一百人组成,他们着重甲,执精铁陌刀,面罩之下,眼睛里杀气腾腾,在最前者,便是王启年。   “我不过京东孤儿,能有今日,全唯主人所赐。”他心中默念:“如今主人贵为王子,我身荷重恩,当为之开疆拓土,区区高丽,有何惧之!”   “杀!”他声嘶力竭地怒喝。   然而,随他一起向前的护卫队员不足一半。   对于绝大多数护卫队员来说,他们都是第一次真刀实枪的见阵仗,在城头被射得狼狈退下已经让他们士气动摇了,能够不逃跑,已经算是平日训练有素。而当高丽人真的出现在他们面前时,他们最后的胆气也散了。   这不能完全怪他们,他们多数都不曾经过战阵,平日里的训练与实际上杀人完全是两回事。   “杀!”并不知道自己身后竟然有半人未上来,王启年挺起陌刀上刺,他随着杨妙真学习枪棒,虽说不如秦大石那般娴熟,但用来杀一个高丽小兵,还是绰绰有余。那高丽士兵刚刚爬上城头,正准备冲下来,被陌刀自胸口扎了进去,惨叫了声,胡乱挥动了一下手,便因为迅速失血而倒了下来。   在王启年喊杀的同时,追随在他身边的铁甲护卫做出了与他一模一样的刺杀动作,虽然还有一半在后面畏缩不前,这使得王启年他们排成的队列有些散乱。但装备上的差距很好地弥补了阵型上的散乱,高丽人发现自己面对的是一此铁皮人后,他们的刀枪便不知往哪儿劈刺,而在第一轮刺杀之后,铁甲护卫习惯性地相互靠拢,这原本是在一轮刺杀后出现战损时缩短彼此间距的选择,却很好地堵住了高丽人意欲分割包围铁甲护卫的机会。   高丽人唯有想办法自这线型阵列的两端绕到后面去包围,发挥人数上的优势,想办法放倒这些铁皮人。   “这般可不成!”吴房嗷的一声叫,他曾经战阵,算是个老兵,虽然满嘴牢骚,却是少数能在此时看清局面之人。因为面前的敌人被刺死了,他可以扭过头来,向仍畏畏缩缩留在城下的诸人怒吼道。   这第一轮刺杀,高丽人被杀得措手不及,而护卫队有大半未能出击,故此双方也只能算平手。但是,高丽人攀上城头的越来越多,已经有弓手上来,居高临下对着城下准备射箭,若是高丽人的弓手全部上了城头,那么王启年的初阵,便要以惨败告终了。   “开炮!”王启年无计可施,他只能做出开炮的手势。   一直盯着他的李一挝咒骂了声,护卫队打成这模样,着实让他觉得颜面无光。他转身瞧着自家的下属,咆哮着道:“看到没有,那帮子铁皮桶子竟然打成这般模样,丢尽了咱们流求的脸,如今就靠咱们扳回面子了,准备!”   他这番话说得又急又快,他属下炮队之人都没听清楚什么,便闻得“准备”两个字了,他们早就较好了炮,只待命令了。   李一挝看着正迅速接近城墙的高丽人中军,目测了一下距离,手高高举着,就是没有放下。   在炮台下,王启年迟迟未听到炮声响起,气得哇哇大叫,只道炮队也如同这铁甲护卫一般慌了神。他又羞又怒,也不管什么队列阵式,抡起陌刀前突。他可以不管队列,他部下却是以他为准,见他前突,便跟着前进,虽然他们只有四十余人,可一移动起来,倒真如同一面推进的铜墙铁壁般。   若是护卫队能排成正式阵列,这一百铁甲护卫线型推进,他们几乎都是刀枪不入,在短距离之内,几乎可以碾碎一切对手。当初大唐军人,便是如此身着明光铠,手执陌刀,将突厥驱赶到阿尔泰山以北。   王启年的这小队人逆袭,倒是成功阻滞了高丽人的突入,但仍有小队高丽人闯入城中,他们第一件事便是打开城门,让正迅速逼近的主力能顺利进城。   就在这时,李一挝狠狠将手甩下:“点火!”   在李一挝喊准备之时,炮队队员便戴上了耳罩,他们听不见李一挝的声音,只是按他动作,用火媒点燃了引信。片刻之后,六门大炮同时怒吼,惊天动地的响动,震得上陆城那低矮的城墙都剧烈抖了起来。一堆刚搭上城头的高丽人惊得松了手,自城上掉下去,幸好这城墙不高,他们摔下也只是一屁股坐地上罢了。   高丽人虽是听说流求有一利器,声若响雷中者立毙,但毕竟未曾见识过其声威,初一遇上,吓得呆若木鸡,倒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清理!”李一挝再度下令,他根本不去看战果,也无须校炮,炮台上摆放的大炮能轰击中何处,他心中都有数。   炮队队员迅速清理炮管,给火炮降温,约是两分钟之后,李一挝再度下令:“准备!”   第一轮炮,已经让战场暂时平静下来,或者说是单方面平静,护卫队员早就习惯了大炮的声音,倒不觉得震憾,而那些高丽人不免为之一颤。借着这时机,吴房向后头那些仍在观望的护卫队员厉声喊道:“这般可不成,你们想被行军法么?”   那些护卫队员这才缓过神来,想到军法,每个人都变了颜色,流求护卫队有言:“宁见阎罗李,不见小鬼李”。阎罗李是李邺,他虽是凶悍有威,但比起“小鬼李”李云睿却要好应付,李云睿执掌军法,被他唤去了,便是不死也要脱一层皮。   “杀杀!”他们总算想明白当如何去做,挺刀也冲了上来。   这一轮炮吓坏了的不仅仅是高丽人,还有自大陆上运来的新移民们。   他们被约束在炮台之下的院子里,若说高丽人听得炮声有如响雷,那么他们就觉得响雷在身边炸起了。立刻有人痛哭起来,不仅是小孩,便是大人也如此。有人惊惶失措,起身便跑,嘴中还念念有辞:“了不得了不得了!天塌了,地崩了!”   因为大战的缘故,留在此处约束他们的,多是随船的义学少年,只有少数几个流求护卫。他们有两千余人,这几十号人无论如何也约束不过来,有了带头乱跑的,立刻便有人跟上,刹那之间,两千余人象炸开锅了一般,自圈着他们的木寨子里冲了出来。   若是赵与莒知道自己的心腹爱将初次指挥与正规军作战,竟然打成这副模样,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笑好。   这两千余人早见着城头乱战,出了栅栏,更似无头苍蝇一般四处乱窜,却无人敢跑向炮台。李一挝在炮台上见着这一幕,险些将鼻子都气歪了,不过他心中明白,此时若能迅速逆转战局,这些人还可约束住,若是抵抗不住,那么一切就全完了。   他们甚至连撤离的时机都没有。   “点火!”   第二轮炮再度齐响,这次六门臼炮发射的是开花弹,目标便是正在逼近上港城墙的高丽人中军。也不知是流求人的幸运,还是高丽人的不幸,方才那次齐发,将高丽人呆得愣住了,便是崔珍自家,也一时之间不知是该退还是该退,待得反应过来时,这次开花弹又至。   每颗开花弹中都装有百余粒铁珠,爆炸时方圆六米之内,顿时是一片血肉横飞。崔珍的帅旗是如此显眼,自然成了炮队重点照看对象,六发开花弹,少说有一半击在他附近。他的帅旗倒是巍然不倒,只是被飞溅的铁珠撕成了碎片条儿,他自家则成了筛子一般,全身上下往外冒血。   在他身后,那擎旗将倒得比他更快。   “元帅,元帅!”有侥幸未死的,见着他身体呆呆立在那儿,然后与马一起倒下,惊惶失措地叫嚷起来。这呼声如同潮水般向四周传了过去,高丽人原本就被两次炮响吓得呆若木鸡,再听得这呼声,回看帅旗,果然已经倒落。   将乃一军之胆,帅乃一军之魂,如今高丽人虽说略占上风,可自家主帅却被开花炮击毙,立刻让高丽人茫然失措不知如何是好。偏偏木栅栏中数千人冲了出来,高丽人顿时慌了,爬上城头的只道自家中了埋伏,转身便自城头跳将下去。他们原本便是善跑的,一转眼间城头上密密麻麻的高丽人尽数不见,只余得流求护卫队在那发愣。   “追杀啊,东陆,你这个蠢材!”   李一挝大喊道,也不管王启年是否听见,他再次下令炮队:“准备!”   进得城来的高丽人没有城墙上的反应那么快,当他们意识到己方已经崩溃逃窜,这才疯了般叫嚷起来,拼命向被他们打开了的城门挤去。王启年断然喝道:“追,追!”   这高丽士兵足有万余人,这么多人在耽罗乱窜,护卫队可抽不出这许多人手前去弹压,故此既是开打,就必须一鼓歼之。   他一边喊一边向东墙跑去,在那儿,他还留有一支预备部队,便是此刻使用的。   这支预备部队是五十人的骑兵,他们身上着的是轻甲,武器也不是巨大沉重的陌刀,而是狭长带着弧形的弯刀。这种刀与胡人用的马刀有些相似,刀柄略微有些向刀刃弯曲,利于骑在马上时劈砍。王启年跳上一匹马,这些人早就等得有些不耐烦了:“轮到我们了么?”   “开东门,追!”王启年嘶吼道。   他嗓子因为屡次大声喊叫,早有些沙哑,但这声音听得骑兵队精神一振,能选入骑兵队,都是护卫队中最桀骜不驯的,有些人甚至有女真或契丹人血统,他们怪叫着自东门冲了出去。   这边城门一开,王启年便是一怔,他原本是想追击北门溃逃的高丽人,可看见东南角竟然也有一些高丽人。他是那种越焦急脑子转得越快之人,立刻醒悟,高丽人兵分两路,一路来夺城,另一路则去袭港!   “杀!”此时容不得他再转身回城去调兵遣将,故此他一声怒吼,陌刀向那东南角一指。   五十骑蹄声如春雷般,向高丽人的这支奇兵袭去。高丽副将好不容易绕了个弯子转到港前,没有见着传闻中载有利器的流求大船,却听得那大炮之声,原本便吓得一跳,再听得城里喊杀声中,高丽语少了,尽数是宋人话语,他虽是听不懂,却也知道不妙。恰好此时王启年领着骑兵冲出,他心惊胆战之间,根本无法分辨自城中出来多少骑兵,自忖不过领着千余人马,如何与流求人抗衡,连有万余人的主力都溃败,自家此时不逃更待何时!   王启年向这队高丽人冲锋时,原本抱着孤注一掷的心思,至少冲乱高丽阵势,给城中以准备之机,却没料想高丽人竟然望风而溃,他大喜之下,举起马刀怒喝,那些骑兵也如同他一般举刀怒喝起来。   高丽人虽是准备逃走,可对于绝大多数步卒而言,哪里逃得过四条腿的马匹,这些马都是攻下耽罗岛时缴获的战利品,虽然不如孟希声带来的大食马那般神骏,短途冲锋却没有问题。仅仅数息之后,王启年便追上逃得最后的高丽人,那高丽人嘴里叽哩呱啦不知念叨着什么,在马上的王启年根本无心去听。在马自那高丽人身边冲过之时,马刀也不曾挥动,只是瞄着那高丽人的脖子抹过去,借着马的冲力,那高丽人头颅便飞了起来,无头的尸体兀自前奔,鲜血自脖腔里喷出老高。   王启年咬着牙,想着杨妙真的交待,看也不看那尸体,而是紧盯着下一个目标,手稍稍调整了一下姿势,马刀如破竹般又抹入那高丽人脖子,第二颗头颅也飞了起来。   这千余高丽人给五十余骑兵驱鸡赶鸭般赶着,不过他们还算幸运,王启年手中骑兵少,故此大多数都成了漏网之鱼。来犯的高丽士兵加上裹挟而来的耽罗人,总算原有一万四五千,这一战被杀的超过千人,俘虏超过六千,剩余的人马逃至登陆港口时才发现,自家赖以乘载的船,不是变成了水上飘着的碎木,便是成了流求水军的战利品。原来王启年定计之中,将高丽人吸在上陆港的同时,驻扎于上陆港的两艘装有火炮的战船便出海,将高丽人的大小船只尽数扫灭,让其有来无回。   这一战王启年与李一挝商定的战术不能说错,可是在执行之中却险现环生,二人虽是获胜,战后却都高兴不起来。这还只是与积弱的高丽人作战,若是与大宋、金国乃至胡人作战,最后获胜者只怕不会是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