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炮作霹靂狡兔驚
還是清晨時分,因爲夏日的緣故,天邊已現出曙光,大地雖然還有些黯淡,但已經無須燈火了。大慶殿前,盡是朱紫,各色服飾的朝官們躋躋一堂。離大朝的時間尚有小半個時辰,故此這些朝官神情都很放鬆,相互間談笑風聲,整個院子裏嗡嗡之聲不絕。
有宋一朝,善待士大夫,能躋身於此者,皆受天家優容,在大朝前說兩句閒話,扯幾首詩詞,絕不會被言官彈賅。而且,平時衆人都忙於公務,爲了避嫌,相互間走動未必頻繁,這也是一個相互交流、傳遞某些信息的時機。一般人只以爲殿前肅整,自有朝堂氣象,卻不知朝官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慾,也喜歡捕風捉影。
有些御史言官,雖不會彈賅衆臣此時有失大臣之體,卻會豎起耳朵,看看能否找到可以指摘彈賅大臣要員的線索。
史彌遠爲丞相,在此處他便是第一位,就連親王也只能排在他下手。
“年兄,那位沂王嗣子賜名貴誠,封了右監門衛大將軍,你可知此事?”
“自然是知曉的,右監門衛大將軍……可是正四品!”那位年兄低聲回道。
“天潢貴胄……”
他們絮絮叨叨的話語聲未曾給史彌遠什麼壓力,身爲丞相,他站在所有人的最前,此時還能有座位給他歇息。因爲年紀大了的緣故,他開始覺得有些精力不濟,在上朝之前,都會閉目養神,好在即將來的大朝之上懾服羣僚。他知道自己把持朝政十餘載,雖是黨羽遍佈朝堂,可仇敵更是遍佈天下,還在前些時日,便有位不知天高地厚的進士在策論之中抨擊他。
“碌碌鴉鵲之輩,豈知鳳凰之高潔邪?”想到那人,史彌遠便忍不住憤然。
趙與莒在所有朝臣之中,不是最早也不是最遲,他袖着手,按着禮儀站入四品官當中。當他出現在衆朝臣面前時,朝臣們都很驚訝,這麼年輕的紫袍大臣,必然是宗室貴戚,可又是衆人所不曾見過的。很快,朝臣們便知道,他就是沂王嗣子趙貴誠了。
“倒是生得好相貌。”有人竊竊私語道。
“神凝氣重,不苟言笑,沉穩肅整,絲毫不見輕浮之色,倒不似是民間生長!”
這些議論也傳入趙與莒耳中,他面無表情,直立平視,這些年來他訓練義學少年時,早養成了立正站軍姿的本領,象這般站法,他可以一個時辰也不動上一動。
這是他第一次參加大朝,但他臉上雖是肅穆,卻沒有半分畏懼與緊張。旁邊同僚也有上來搭訕的,他只是一笑,卻不言語,讓對方既不覺他傲慢,又察覺到他的肅穆,不得不自己離開。
他這般嚴正地站着,弄得在他身邊的官員也不好交頭接耳,相互使着眼色,都閉嘴不語。
史彌遠自眼縫隙中看到這一幕,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自己選中的這位宗室子弟,果然不負所望。他心中盤算着,前些日子皇子趙竑身邊之人傳出信來,這位性情急躁的殿下又說要將他發配往瓊崖去……
“本相在朝一日,豈能讓豎子驟登大位!”他心中暗想,目光移動,看着朝臣中的某處。
皇子趙竑正站在這裏,他的注意力完全在趙與莒身上,那兩道濃眉緊緊鎖在一起。他不是第一次與趙與莒見面,但對這個“堂弟”,他從哪兒看都看不順眼。
“便是這般木頭人一樣的野小子,史新恩將他推出來,也想與孤爭?”趙竑雖是脾氣急躁,卻不是傻瓜,在他看來,趙與莒無論從哪方面來看,比他都相差甚遠,天子如何會看上他,史彌遠挑出這般一個人物來,卻是失策了。
在趙竑眼中,這位繼自己之後嗣沂王的少年,實在是端重得有些木訥,一舉一動,都顯得有些遲鈍。除去生得相貌還有些不錯外,幾乎一無是處。
史彌遠自眼縫中盯着趙竑看了會兒,趙竑覺得似乎有人在注意自己,他轉過臉來,卻看到史彌遠在閉目養神,趙竑毫不掩飾眉宇間的厭惡,冷冷哼了一聲,只覺自家今日的好心情,都被這礙眼的二人破壞了。
對於這一切,趙與莒恍若無覺。
因爲刻鐘大行其道的緣故,現在宮中計時也換了更準確的刻鐘,當早朝時間到時,那刻鐘便會發出響聲,這時便有內鐺(注1)大聲宣告。聽得這聲音,文武百官纔開始肅靜,整衣冠的整衣冠,活動手腳的活動手腳,待殿門開了,他們才魚貫而入。
趙與莒在衆人中間,不緊不怕地走了進去,他知道會有不少人盯着自己,這些人中既有暫時的盟友史彌遠一黨,也會有明顯對他流露出敵意的皇子趙竑一派,其餘並非這兩黨中人,或者出於好奇,或者出於別的目的,也不會放鬆對他的關注。
行過朝禮之後,百官各安其位,趙與莒夾在人羣中卻目不斜視,他只是在行禮時偷偷望了御座上的天子一眼。
當今大宋天子,是後來廟號寧宗的,史載他好學不倦,但同時又愚笨黯懦。或許正是因爲他有這種自知之明,故此在他一朝之中,先有韓侂冑後有史彌遠兩位權相,寧宗將權柄盡數託付與他們。可惜他所託非人,致使雖是在位三十載,卻幾乎毫無建樹,只是眼睜睜看着大宋一點點失血衰敗下去。
這位天子長得倒是眉清目秀,比起這朝庭之中的百官,他可以說是清瘦了,留着三綹長鬚,眉宇間卻隱着深深的疲倦。他今年已是五十三歲,登基至今也有二十五年,這二十五年來他外用權臣內信後官,但本人還算勤勉,不曾有過什麼荒唐之舉。
這一日大朝,最重要之事是爲史彌遠之父史浩追封改諡。趙與莒冷眼旁觀,只見朝堂之中竟然無一人反對,便是與史彌遠關係不睦者,也都噤口不語,眼見着史浩被追封爲越王,諡忠定,配享孝宗之廟。
當趙與莒在大慶殿中發呆時,一艘海船出現在耽羅島外。
耽羅此時已爲高麗所並,改名爲濟州,設有府使與判官。因爲地理位置極爲有利的緣故,往來於高麗、大宋、倭國之間的商船,多有在此停靠補給者。故此,這艘海船出現時,駐於耽羅的高麗水軍初時還不以爲意,但當這艘大海船之後又出現兩艘更大的海船之後,高麗水軍這才反應過來,紛紛出港迎就。
只不過,與面前的這三艘船相比,高麗水軍的船顯得既破爛且矮小,雖說數量衆多,但在氣勢上先輸了幾分。高麗水軍眼見對方迅速靠近,原先只欲出動一艘船阻攔的,可如今就不得不傾巢出動了。
最前一艘船上,李鄴用千里鏡觀察高麗水軍動靜,然後罵了一聲:“就這三兩隻野鴨土鵝,還不夠那瘋子放爆仗的,哪裏用得着我李漢藩?高麗人莫非都死絕了不成?”
他卻不知,自打數年之前耶律留哥、蒲鮮萬奴相繼自立,高麗國弱兵微,便成了遼東諸勢力眼中的肥肉,今日你來打秋風,明天我來收草谷,逼得高麗不得不抽調兵力以備西北。耽羅乃外島,四面皆海,故此留駐的兵力不多,又多是老弱,疏於整訓,此時能迅速做出反應,已經是不錯了。
被李鄴稱爲瘋子的李一撾也在用千里鏡察看敵軍,自從玻璃製成之後,這千里鏡便成了護衛隊中義學少年必備之物。見着擠成一堆相互壯膽的高麗戰船,他嘴角浮起一絲笑來。
在海面之上,火炮射擊精度極差,可這麼一羣擠在一處,又是出其不意,若還打不中,那他李一撾這些年來發狠苦訓就白訓了。
“你們是什麼人?”
對着這三艘龐然大物,高麗水軍若說心中不懼那便是吹噓,但職責所在,他們不得不大聲吼道。
“休要理會,繼續向前。”楊妙真抿着嘴,脣邊浮起一絲笑,她覺得自己又嗅到了沙場氣息,儘管方有財激烈反對,趙子曰也特意自基隆趕來相勸,不過楊妙真還是堅持前來。
“俺若離了戰場,在後面如同一個小媳婦一般,那豈不於官人沒了任何用處?”
她心中正想着,三艘船已經行至距高麗船不足三十丈處,高麗人已經有些慌了,他們再次大叫,這次用的是宋話,大約是瞧着三艘大船的旗幟上寫着漢字的緣故。
“此乃大高麗國濟州,來船止住,來船止住!”
這呼喝聲傳到楊妙真耳中,楊妙真皺起了眉,輕啐了口:“大高麗?蕞爾小國……”
“此乃流求護衛水師,我們只知這是耽羅,不知是什麼濟州。”楊妙真座艦上有大嗓門地喊道:“高麗?鼻屎般的國家,也敢稱大?私占人土,滅人宗祀,我流求護衛水師此來便是弔民伐罪!”
那人喊完之後自己先樂了起來,高麗水師聽得卻無法高興,這三艘船雖是數量不多,可每一艘都比他們最大的戰船還要大上一倍!聽船上言辭,顯然一番惡戰無法避免了。
“流求?那是哪兒?”也有高麗人問同伴。
“不知何處,莫非是海外一國?”
他們正議論紛紛,這邊三艘已經開始調頭,由船頭對着他們變爲船身對着他們。接着,船頭處炮窗打開,每艘船都伸出六門炮來。
高麗人卻不知這是何物,只是覺得惶惶不安,領軍將官正思忖着是要衝上去與這自稱流求的大船決一死戰,還是先撤回去在岸上與之交戰。見着對方拋錨落帆,他便決定先觀望一番。
“不知死活。”楊妙真冷笑了一聲。
“瞄準——點火!”
在炮艙之中,李一撾下令道。
這三年來,淡水製造局造出重各種火炮七十八門,淡水、基隆、宜蘭都建了炮臺,每處安放了十門。林夕領的探險船上裝有十八門,另外便是楊妙真現今所乘的三艘戰船上了。這種被趙與莒稱爲“九斤炮”的榴炮也與最初那種青銅炮不同,都是鐵鑄,實心彈仰角射程可達一千米。如今距離高麗船不足五十丈——一百五十米,近得讓李一撾都覺得無須瞄準。
三艦齊射,平日裏雖是曾多次練習過,但第一次實戰,還是出了紕漏,李一撾所在的戰艦最先打響,六炮都很整齊,巨大的後座力讓船身劇烈晃動起來,站在炮艙裏的李一撾險些因此摔倒。另兩艘船則有些差強人意,至少過了兩秒,才先後響起了炮聲。
李一撾用溼毛巾捂住口鼻,防止火藥引起的硝煙進入肺部,伸頭再向敵艦望去。等了好一會兒,硝煙總算散了些,他這纔看到高麗水軍的模樣。
高麗水軍處靜悄悄的,什麼聲音也沒有。
“不會吧,這麼響的爆仗,高麗人竟然如此訓練有素,個個都做到了泰山崩於面前而不改色?”李一撾喃喃自語道。
甲板上的楊妙真也起了同樣的念頭,這一輪炮過去,高麗人至少有三艘船中彈,如此近的距離之內,重達九斤的鐵球可以輕易擊穿高麗人那脆弱的戰船,楊妙真甚至看到那三艘船明顯開始傾倒下沉。
足足過了半分鐘,高麗人的叫聲才響起,他們完全被開始的火炮襲擊嚇傻了。
“放神機箭,放神機箭!”高麗水軍將官瘋狂地大嚷了起來,但是他手下的士兵現在都已經失魂落魄,不少人都跪在甲板上雙目發直。
“該死,放神機箭!”接連斬殺了兩個亂跑的水軍之後,那高麗將官終於穩住了一小隊人,這小隊高麗人推動小弩車,慌慌張張地搭上弩箭,在箭頭外綁好燻了油的破布,然後點燃破布。
然而,在他們完成發射之前,三艘流求船第二次齊射開始了。這一次要好得多,十八門炮中有十四門幾乎是同時轟響,那高麗將官嚇得趴倒在甲板之上,也顧不得自己的“神機箭”(注2)。
偏偏有一發彈丸,象是長了眼睛一般飛過來,正砸在弩車之上,將弩車砸飛老高,那高麗將官抬起頭來,發覺點燃了的神機箭頭朝下,正衝着自家落下,他慘叫了聲,想閃避已是不及,那“神機箭”自他後背貫入,將他釘在甲板之上,只掙扎了片刻便死了。
這一輪的戰果,是又有兩艘高麗水軍的船中炮。
失去指揮的高麗人終於聰明瞭些,他們調轉船頭,拼了命地划槳,想要避開這雷霆一般的破壞。至於那些正在傾覆的同伴,根本無人理會,此時逃路都來不及,哪裏還顧得上救人。
等到硝煙散去,李一撾準備第三輪炮擊時,高麗人都已經逃出了老遠。李一撾罵了一聲,也懶得繼續開炮。
“準備登陸。”船甲板上,楊妙真甩開自己罩在身上的披風,一手綽槍,大聲喝道。
李鄴舔了舔脣,眼中兇芒四射,當初在懸島與海賊交手時,他並不在場,但這些年來在宜蘭與泰雅土人打過幾次,故此這不能算是他的初戰。他心中略有些覺得緊張,不過卻沒有害怕,相反,倒有即將見血的興奮。
失魂落魄的高麗水軍,將他們的恐慌帶回了陸上,當流求戰艦橫在港口之前,一排炮轟過去之後,碼頭處高麗人簡單之極的防禦土崩瓦解。楊妙真、李鄴領着護衛隊自小船登上岸後,所要做的便是把那些已經喪膽的高麗人抓作俘虜。
“原以爲有一番廝殺,卻不料竟是如此!”李鄴有些掃興地對楊妙真道:“四娘子,如今該當如何是好?”
“你在此看着這些俘虜,莫讓他們歇下來,將碼頭都修好。”楊妙真昂了昂頭,牽過一匹馬來:“給你五百人,其餘的俺領着去追那些高麗兔子!”
注1:即太監。
注2:高麗神機箭,實屬作者惡搞。
一零一、忠不畏死陳少陽
臨安城雖只是行在,但大宋皇室駐此已久,有人詩云“山外青山樓外樓,西湖歌舞幾時休”,此處確實是金粉世家之地歌舞昇平之鄉,人口攢集商賈如雲,連帶着酒樓林立。其中既有屬戶部點檢所所營的各樂樓、春風樓、太平樓,也有商賈百姓所營的熙春樓、三元樓、花月樓。這數年來,“羣英會”也在臨安立足了腳跟,憑着獨具風味的菜色,這座樓甚至頗有後來居上之勢。
霍重城愁眉苦臉地坐在羣英會頂樓之上,看着熙熙而來的顧客,他卻笑不出來。
“十天了……”他嘆了口氣。
“官人,如此憋悶,何不去勾欄耍子?”一個伴當在旁邊出主意道。
“滾!”霍重城飛起一腳,踢在那伴當臀上,那伴當嘿嘿笑着跑開,倒也不着惱。
“你這賊廝鳥又來害我!”霍重城破口大罵:“上回便是聽你們拾攛,去了青樓一回,偏偏被那蘇家小娘子得知了,到今日已經整整十日未曾理我,你們這些賊廝鳥,還不快些給老子想主意,早些讓蘇家小娘子回心轉意!”
“我出去想想,或許就能想出主意來……”那伴當聞言立刻閃得老遠,下得樓來搖了搖頭:“也不知那蘇家小娘子哪裏好的,將我家官人迷得神魂顛倒,數年來都是如。”
霍重城在他背後罵了一聲,又坐下來開始生悶氣。
他坐的位置是“羣英會”頂層正對着大門處,故此能清楚地看到進來的人物,不過經過他視線之人,他都恍若未覺。
“廣梁大哥!”他正發着呆,突然身邊有人喊他,他還未反應過來,一隻手搭上他的胳膊,用力推了他一下:“廣梁大哥!”
“啊……阿琦,是你姐姐讓你來的?”霍重城回頭望去,看到是三元樓蘇穗之弟蘇琦,心中大喜,忙拉着他的手:“她如何說?她肯理睬我了?”
蘇琦如今也有十三歲,長得虎頭虎腦,眼睛裏閃着頑皮的光芒。聽得霍重城連珠炮般的話語,他翹起嘴道:“我姐姐才懶得理你,我是來要我的東西的,你上回答應,送我的流求玩意兒呢?”
因爲刻鐘作坊也被遷到了流求,故此刻鐘作坊產的那些機械帶動的小玩具兒,如今都成了流求的物產。因爲數量不多的緣故,市面之上便是花高價,也未必能買得到。霍重城藉着與趙與莒的關係,自孟希聲那裏可以弄得到些,他每次便用這些玩意來逗蘇琦。聽得蘇琦問起,他纔想起這些日子只顧想着如何讓蘇穗臉上陰天轉晴,卻不曾將這位更了不得的小祖宗之事放在心上,他轉動眼珠,剛想用假話搪塞,蘇琦便指着他的鼻子道:“你又要誆我!”
“哪有,我堂堂男子漢大丈夫,怎麼會誆你?”
“你誆我何只一次兩次,每次你要誆我,眼珠就會亂轉,我姐告訴我的!”蘇琦指了指他眼睛。
霍重城大感狼狽,他嚥了口水,正待再辯解,忽然瞅見一人,不由得“咦”了聲。
他瞅見的,是個三十餘歲的男子,長身魁梧,相貌不凡。霍重城認得他,此人姓華名嶽字子西,原是這一科的武狀元,如今在殿前司任職。霍重城在紹興時便是個豪爽人物,頗有其父遺風,喜歡結交些朋友,在臨安開羣英會之後更是如此。華嶽還在右庠(注1)爲太學生時,便以輕財好俠聞名,十餘年前曾直言應殺丞相韓侂冑而觸怒當權被捕,幾經輾轉才又回得太學,最喜歡呼朋引伴飲酒吟詩,針貶時弊指點江山。
“華子西,狀元郎,這許多日未見,你怎的有暇到我這來,今日不在殿前司當值麼?”霍重城在樓上與他招呼道,又轉過身對蘇琦道:“我有客人,阿琦,你且回過,過兩日我將給你的東西送上門去如何?”
“你若是再誆我,我便告訴姐姐,讓她再也不理你。”蘇琦威脅道。
“定不會誆你!”霍重城一邊說一邊向樓下走去。
他牢牢記得趙與莒曾對他說過,多結交些人物,以便日後之用。如今趙與莒已是更名爲貴誠,當了沂王嗣子,這讓霍重城想明白許多問題,對於趙與莒交待下來的事情,他更不敢怠慢。
誰知道今後,阿莒能走到哪個位置,他若有得意之日,自己與他是總角之交,又替他出了不少力氣,富貴何足道哉!
華嶽走上三樓,與霍重城點頭招呼,他是殿前司同正將,又是太學出身,若不是霍重城身上沒有商賈那錙銖必究的銅臭味兒,原本不值得他結交的。
“廣梁,你這裏可有雅間空着?”華嶽低聲道:“我有事要請客人,須得肅靜之所纔好。”
“子西放心,你要雅間,自然會有!”對於這位今科武狀元,霍重城也是曲意結交,他喚來一個小二,吩咐了幾句之後,便親自將華嶽領到那雅間。
這雅間在樓的最角落,臨街對湖,原是臨安“羣英會”裏最好的一間。華西見了極滿意,對霍重城道:“便是此處了,我邀了人來,若是有人問起我,你只管將他引來便是。”
“子西要什麼菜餚,也只管說,我這裏剛來了些海外美酒,最是香醇不過了,酒性極烈,正適合子西這般英雄人物。”霍重城笑道。
宋時已經有提純的酒,只不過較之後世淡得許多,流求這兩年來糧食豐收,便開始釀酒,再用玻璃瓶子裝上這些烈酒,運到燕雲去與胡人交換勞力。胡人極好酒,彷彿再多的烈酒也喂不飽他們的酒蟲一般,爲了換這他們自家釀不出的烈酒來,在燕雲少了許多殺戮。這是趙與莒早就定下的計策,也算是爲了保全北地各族而做的一些事情,故此,流求釀多是輸往北地,再加上大宋“榷酤”之政(注2),這烈酒賣到江南的反而少。
“你與我拿一罈來。”華嶽心中有事,對霍重城的吹捧沒放在心上。霍重城是個識趣之人,轉過身便讓小二給他送了瓶酒,自家卻沒有再去。
“這華子西,不知等的是何許人物,竟然如此。”霍重城心中暗想,他本有意去窺探一番,但想到若是惹了麻煩反倒不美,便到了底樓的櫃檯處待著。
他是“羣英會”東家,若不是華嶽這般身份的人,原本也用不着他招呼。故此他坐在櫃檯前許久,都無所事事,大約過了半個鐘點,一個四十餘歲的男子走了進來,徑直到櫃檯問道:“有位姓華的在此定座麼?”
這人確是面生,不過口音倒是地道的臨安口音,霍重城精神一振:“是華嶽華子西麼?”
“正是,他人在何處?”
“三樓雅間,我這就領客官去。”霍重城招呼道。
到得那雅間前,霍重城敲了敲門,不一會兒,華嶽開門探出頭來,見着那男子,面上露出歡喜之色:“你到了,快請進,我在等人,還會有兩三個人來。”
霍重城心中一動,他還想再聽兩句,華嶽已將那人引進了雅間,然後對他道:“廣梁,在下邊替我候着,還有人要來,吩咐廚房裏爲我們整治一桌酒席,待人齊了便送上來。”
霍重城心中嘀咕了聲,只覺這華嶽今日極是怪異,做起事情遮遮掩掩的,與他往日的豪爽完全不同。他來得一樓,又等了會兒,果然有人來問華嶽,這次來的是三個人,霍重城將他們引上樓,又吩咐廚房開始送菜。他心中雖是好奇,終究還是忍住,未曾跑去偷聽。
人都到齊之後,華嶽笑着道:“諸位仁兄,介紹一位貴人與諸位認識,這位柳先生,是皇子殿下身邊極得信用的人物。”
他介紹的那位柳先生,便是第一個到的四十餘歲的男子,聽得華嶽介紹,他起身向衆人拱手致意。
“這位是袁甫袁廣微,絮齋先生之子。”華嶽指了指後來三人中的一個道。
“原來是絮齋先生之子,令尊大名,在下久聞。”那位柳先生再度起身行禮。
華嶽將衆人一一介紹,袁甫已經年過四旬,而另兩人則還是二十出頭,相互認識之後,華嶽又打開雅間之門,查看外邊無人偷聽,這才入座。
“柳先生,皇子殿下有何吩咐?”華嶽對那位柳先生道。
“此事出我之口,入諸位之耳,絕不能令旁人知曉。”柳先生先是肅然道:“若是走漏了風聲,諸位落入奸賊之後,也不得牽連皇子殿下!”
“那是自然。”華嶽一笑:“在座諸位都是慷慨豪俠之士,柳先生只管放心。”
他與柳先生一唱一和,讓袁甫微微皺起了眉。袁甫出自理學世家,父親當初曾任過太學學正、國子祭酒等職,門生遍於天下,袁甫自己也曾是嘉定七年(西元1214)狀元,如今任著作佐郎一職。原本見了華嶽這般神祕作態,他心中便有些不快,得知柳先生乃皇子趙竑身邊之人,他更是警醒,今道今日只怕不會有甚好事。
“如今權奸持政,欺凌聖主,我大宋已至存亡之秋了!”那柳先生語出驚人:“若無人振臂而起,提魚腸之劍,奮博浪之槌,則我大宋亡無日矣!”
袁甫面色一變,他起身拱手道:“家中老父,年逾八十,昨日寄信來,說是身體頗覺沉重,下官此來,原本是與子西告辭的。”
那柳先生一肚子慷慨之語,原本要傾倒而出,卻被袁甫這番話堵了回去,面色立刻變了,便是華嶽,臉上也是紅一陣白一陣。不待二人回話,袁甫便起身邁步:“諸位慢用,不必送,不必送!”
一邊說,他一邊開門,出了雅間。華嶽額頭青筋迸起,想要喚住他,但見他走得匆匆,便將到嘴的話嚥了回去。
他轉向還留着的另二人:“袁廣微竟然懦弱如斯,愧對其父英名,你們二位是否也要學他一般?”
那兩人對望一眼,神情都有些訕訕。柳先生長嘆一聲,搖頭道:“國朝養士二百年,事到臨頭,竟無一人?使陳少陽復生,歐陽德明再世(注3),吾儕豈不愧煞?”
那二人血氣方剛,聽得柳先生以太學生前輩壯舉相激,都不由得熱血沸騰,起身應喏道:“敢不從命!”
“權奸把持朝綱,皇子早欲除此奸惡,只耐權奸矇蔽聖聰,故不得如意。如今權奸又構陷皇子,離間聖上與皇子父子之情,妄圖動搖國本。他爲逞己奸志,不知從何處尋來野種,冒稱太祖後裔宗室血脈,天子一時不察,令其爲沂王嗣子,進而覷視儲君之位。”柳先生掃視衆人:“皇子心中憂憤,不知你等可願爲皇子除此幫兇?”
這話說得赤裸裸的,在座之人,都在臨安待著,自然明白他所說的是誰。
“以柳先生之意?”這次話語,華嶽也是第一次聽到,出言詢問道。
“那人不過是鄉里小兒,哪裏能充作天潢貴胄?”柳先生眼光極爲冷厲:“華子西,我久聞你交遊廣闊,上至紫朱高府,下至販夫走卒,你都有熟識者。這二位能留於此地,自然也是對我大宋忠直壯烈之士,我只問你們,能替皇帝殿下尋得一專諸否?”
兩個太學生相互看了一眼,在對方眼中既看到激動,也看到恐懼,他們有一種自家正在參與甚至主導歷史的壯烈感,彷彿在此時此刻,整個大宋國運,都在他們手中一般。
“王府護衛森嚴,恐怕不易入內。”一個太學生道:“那位沂王嗣子,深居簡出,不能進王府,如何能……”
“進王府倒不難。”華嶽目光閃爍:“我如今在殿前司任職,藏一兩個人進王府,算不得什麼大事。王府守衛巡視,我都能弄得到,只要有一個敢死之士便可。”
“我倒識得一個人物,其人家中甚貧,奉母至孝,靠爲人幫傭維生,讀過幾天書,一向以墨家自詡,性急剛烈,若以言語激之,再以重義誘之,必是肯做的。”另一個太學生道:“只是他家老母,須得好生安養。”
“他之母便爲我之母。”華嶽斷然道:“且領我去見那人,只須有我一條命在,必不讓他之母受得苦累!”
注1:右庠即太學,此時武科主要考策論。
注2:即酒類專賣制度。
注3:陳少陽即陳東,歐陽德明即歐陽澈,都是北宋時太學生領袖人物,慷慨激昂敢於任事,先後因詆忤權貴而死。
一零二、深謀遠慮有晉卿
流求護衛隊對耽羅的高麗人幾乎如同秋風掃落葉一般,不足十日,便將最後一起妄圖抵抗者也清除了。
經過辨別,所有高麗人都被抓上此後來跟來的三遠船上,三遠船是探險商運兩用船,運人雖是不多,但高麗人也是極能喫苦的,一艘船上塞個三百號不成問題。
三遠船回程之時還是遇到了麻煩,因爲距離不是太遠,所以三遠船並未經懸島補給,而是直接駛向淡水。可在航行了三日之後,遭遇風暴,三遠船中的“章渝號”飄離了原先航道,在風浪中掙扎了五日五夜,便是最有經驗的水手也覺得保不住船之時,他們終於被風帶到了陸地。“章渝號”擱淺,船底受損嚴重,顯然是不能再用了,他們不得不領着數百高麗人棄船上岸,尋着人家打聽,才知道飄到了琉虯中山國。此地與流求同音,距流求也極近,往日裏總有自倭國往淡水去的流求商船自此經過,故此章渝號上義學三期的阮若琅與船長一商議,便領着船上數十水手與三百高麗人在此暫居,等候流求商船過來。
那高麗人幾頓飽飯喫下,又時不時在菜中尋着兩塊鹹肉,早已忘了自家是俘虜,加之對付這些人流求自有一套章程,便是紅襖軍那般桀驁不馴、金國官員那般自命不凡,到得淡水也是被揉捏得要圓便圓要扁便扁,何況是這些過慣了苦日子的高麗人。
那中山國國王姓尚,聽得有隻大船在自家島上擱淺,極是歡喜地帶着人來拾飄落,結果迎面遇上的卻是全副武裝的“章渝”號上的水手。這位尚王是有幾分見識的,立刻改了主意,遣了個通譯來問候交涉。這邊也不爲己甚,只是說來自流求,因爲船隻擱淺故暫在島上借住一段時間,若是尚王肯與方便,日後便有重報。
至於尚王若不肯與方便會如何,那雙方都是心知肚明的。尚王心中思忖,以他中山國之力,喫掉這數百人自是沒有問題,只不過自家損失也必大,平白地便宜了南山國與北山國。況且這數年來,他從過往的流求商船處也得知,如今有人在流求建城拓地極是興盛,那流求商船之大他也是親眼目睹,心中早生嚮往之心,若是喫了這些人,接下來流求來報復卻不是他所能承受的。故此,他立刻笑臉相迎,免不了送肉送酒。只是這尚王雖據地稱王,實際上也是極窮的,當不得大宋的一個土財主,每日供應這三百餘人酒食,漸漸有些拮据起來。
他日盼夜盼,終於在章渝號擱淺十五天後,見着了自倭國運貨前往淡水的大商船。這船原本不在中山國停泊的,見着島上點燃的火與擱淺的“章渝”號,這才靠上了岸。
阮若琅終究纔是十七歲,見着自家之人,忍不住喜極而泣。
那商船載着許多貨物,卻是無法將所有人都運走,阮若琅這些時日來在衆人中頗有威信,想着大郎曾教導過的,他知道此時自己是不能先回流求,故此便與幾個義學五六期的一起留下看護着高麗人,其餘水手則先回淡水。那商船船長自己做主,自船上下了些貨物、食糧,貨物交與中山尚王做爲他收容的謝禮,食糧則留下供裹腹之用。那尚王得了許多貨物,早就樂得合不攏嘴,只巴不得天天有流求船舶在他島上擱淺纔好。
商船迴流求後約是十日,便有兩艘大船自流求過來,中山國鄙小,連個象樣的港口也沒有,這兩艘大船不得不停在港外,用小舢板反覆接送人員。它們也帶了給中山國尚王的禮物,那尚王見了刻鐘、鏡子與綢緞,早就樂得合不攏嘴,又見了船上水手與護衛隊員都是精明強悍的,更是暗自慶幸當初未曾打錯主意。
這些日子來,他也知道阮若琅雖是年輕,卻在這羣流求人中地位頗高,故此心中一動,帶着通譯上來道:“阮先生,小王心慕上國,能遣使者前往貴邦朝貢麼?”
這事情問得突兀,卻不是阮若琅能做主的,驚訝了半晌,然後也有幾分歡喜:“此事卻非我能做主,不過貴王既有誠意,想來我家主人也不會拒絕,貴王且派出使者隨我們同行,等候我家主人接見。”
那通譯雖說懂宋語,但要將阮若琅之話翻譯過去還有些難,至少那個“主人”他不知如何向尚王解釋,便直接裏說是“流求王”,中山王與阮若琅自是不知其中巧妙。
回得流求之後,能做主的楊妙真還未來,而方有財聽得有外夷來朝,早就樂得滿臉菊花紋,眼睛都尋不到了。他也知道趙與莒成了沂王嗣子,自己身爲王府管家,自然也應是有品秩的官員,早就爲自家準備了一套綠袍和長翅烏沙,平日裏對着鏡子沒少美過。不過在淡水,衆人都是知根知底的,老熟人好些地喊他一聲方管家,不好的便直接叫他方木匠,這身官袍,卻不敢穿出去讓人見着。
又過了十日,楊妙真、李鄴纔回到淡水,他們這一路也遇着了風浪,不過運氣要好些,在懸島避了三天,風浪過後纔再度出發。聽得有外國來朝,楊妙真也是極驚奇,好在孟希聲這次與她同行至淡水,楊妙真想到趙與莒曾吩咐過的“外事不決問審言,內事不覺問伯涵”之語,便問孟希聲道:“審言,你說要不要見這中山王之使者?”
“自然是要見的,中山國位置正在我流求與倭國之間,實我商船必經之地,不可不安撫結好。”孟希聲沉吟了會兒,又笑道:“番國遠來,不可不示之以威,四娘子可在淡水行宮中見他。”
所謂淡水行宮,其實就是楊妙真住的那片帶着些歐式風格的建築,鄧肯畢竟是半吊子的建築師,依着記憶中的教堂模樣建的主殿,倒也可以做會見之所。因爲這是爲趙與莒、楊妙真準備的居所,如今趙與莒又是沂王嗣子,故此被衆人呼爲淡水行宮。
中山王派來的是自家一房親戚,這些日子住在淡水,早就驚爲仙境了。被帶到淡水行宮,見着兩邊刷得雪白的高牆,支撐着這大殿的石柱,還有地面上抹得光滑細膩的水泥,更是覺得流求國力強盛,遠非中山所能及。
還隔着老遠,他便看到大殿對面坐着一女子,他心中一怔,以爲這淡水是女王主政,便跪下行禮道:“遠國使者拜見流求女王陛下。”
通譯將他的話翻了出來,楊妙真先是一怔,然後微笑道:“他竟把俺當作女王了,俺便是坐在此處,也沒有個女王模樣,倒是你們主人,還八九歲時便有王子氣概了。”
孟希聲暗自苦笑,原本是將楊妙真搬出來嚇唬一下這番國使者,可楊妙真是個爽直的脾氣,做不得這種裝腔作勢的事情,才一開口便露了餡。他看了那通譯一眼,見那通譯神情也有些異樣,正準備張口翻譯,他咳了聲:“這句不必譯了。”
他坐在楊妙真左側,雖然穿的是尋常服飾,但那通譯也是機靈的,自然知道這個位置坐着的必然位高權重,加之方纔那位“女王”之話,着實有些不好翻譯,故此也就閉了嘴。
“貴我兩國相距不遠,只是一向少有往來,既是貴使來了,便請在館驛中好生安歇,自明日起,我將陪貴使巡視我國。”孟希聲覺得若再讓楊妙真說話,只怕會把事情攪得更亂,乾脆自己開口,然後對那通譯道:“將我之話說給他聽。”
那通譯滿腹疑竇,這流求女王不吭聲,卻讓這個年紀二十左右的大臣說話。他視線往右側一歪,一身綠袍烏紗的方有財危襟正座,將臉板得有如個“回”字一般,倒有幾分大國上官模樣。只是這位年長的大官,卻眼睛發直,始終不往自家這兒看上一眼,通譯心中暗歎,不愧爲上國重臣,便是發呆也發得與衆不同。
那中山王使者聽得這番話之後,心中極是歡喜,這些日子他雖然可以在四處走動,但都是在街道上閒逛,卻不能深入各處。若是流求大臣真陪着自己巡視,便能更好地察看這流求虛實,回去之後也好向中山王交待,顯得出自己頗有才幹。
待打發使者和通譯出去之後,孟希聲埋怨道:“四娘子,你方纔如何亂說話,若是被那中山國使者小瞧了,丟的可是主人的臉面!”
“哼,俺又不象你們,跟着你家主人學得滿肚子歪七扭八的壞心眼兒,也不象阿妤姐,知道察言觀色照顧人。”韓妙真撇了撇嘴:“俺是個直性子,有什麼便說什麼,況且那中山國不過彈丸之地,若是小瞧了我們,打得他服氣便是,在耽羅俺正覺着沒過癮呢!”
跟着陳子誠一起坐在這行宮宮殿中的耶律楚材唯有苦笑,他心中頗有些嘀咕,這位四娘子畢竟起身草莽,實非島主之良匹。
不過這念頭他也只敢放在心中,這兩年來,他越是得陳子誠信任和重用,便越是覺得那位島主深不可測。他畢竟有才而且聰慧,故此已經進入流求高層之中,更是知曉了趙與莒身份這一重要祕密,故此隱隱也有些興奮,以他對大宋的瞭解,象趙與莒這般宗室被選爲皇侄的,歷史之上還有一次,那便是宋高宗趙構選立孝宗之事。若真是如此,那麼這位島主極有可能成爲大宋皇帝。
對於耶律楚材而言,替金國效力與替宋國效力都是一回事情,他既不是女真人也不是漢人。但趙與莒深知他才華,又顯得對他極賞識,來淡水才三四年間,便身居高位,得以在這議事堂中有座,加之又總有脾性相投的義學少年往來,他實在覺得此間樂不思蜀,故此對趙與莒也有了忠誠。
“漢藩,明日你將最精銳的護衛都拉出來,要盔明甲亮的,我帶那中山國使者去觀看演練,這叫示之以威。”孟希聲對李鄴道。
李鄴一怔,歪着頭道:“你孟審言一向是不做蝕本的買賣,莫非又要打那中山國的主意?”
“那是自然的,不過中山不似耽羅,佔之雖易,卻無利可圖,不如使其臣伏以供驅使。”孟希聲坦然道:“如今我有一個想法,是極大的買賣,只是無法報以官人,只能先說與大夥商議。”
耶律楚材又是苦笑,他來流求之前,在懸島上與孟希聲相會,當時便言談甚歡,爲他見聞數術之學所動,只是覺得他凡事幾乎都要與商賈扯上關係。耶律楚材雖說算是見識不凡的,但在此時情境之下,對商賈總有些輕視。直到到了淡水幫助陳子誠辦淡水銀行,少不得與阿堵物打交道,終究關係的是國計民生,加之又受了陳子誠指點,對商賈之事有了極大改觀。不過對孟希聲開口生意閉口買賣,還是有些受不了。
“中山國離咱們極近,又是國少力弱的,它居於咱們與倭國之間,官人當年曾說過,對土人蠻夷要教化,我尋思着先拿中山國做個例子,若能教化了中山國,咱們無論是南下教化呂宋還是北上教化倭國,都是極易的。”孟希聲正顏道:“我雖好言利,不過於流求、官人而言,錢財之利只是眼前,萬邦歸心,那纔是千秋萬載之利。”
“你之意?”楊妙真豎着眉,聽孟希聲繞了半晌,還不曾說起當如何去做,她有些不耐煩:“便直說當如何去做吧!”
“我只是有個想法,具體如何做,現今還不清楚,還需大夥商議……對了,晉卿大哥,你飽讀史書的,可有良策?”孟希聲將包袱甩給了耶律楚材。
“第一,書同文,車同軌,這應是伯涵之事了。”耶律楚材也不客氣,他如今也只是三十出頭,正值功業心重的時候,加上在流求呆久了,知道在此過於謙遜反倒是虛僞:“第二,貨同幣,物同重,這是我之事了。”
孟希聲點點頭,他將事推與耶律楚材,並不意味着他自己心中沒有想法,耶律楚材說的,正與他所想相差無幾。
“還有,當讓中山國遣子爲質,只說是到我流求求學,另遣護衛隊隊官去中山國,替他訓練士卒。”一直默不做聲的李雲睿道。
“好計,如此一來,十年之後,中山國人心盡向我流求矣!”耶律楚材撫掌讚道。
直到衆人散去,方有財還是如泥胎木塑一般一言不發,衆人都覺奇怪,雖說義學少年都不大喜歡他,但官人既是未曾撤去他的職務,他還是名義上淡水的大管家,有人推他一下,他才醒過來:“走……走了?那番國使者走了?我今日模樣,象不象上國大臣?”
衆人先是一愣,然後都轟然而笑。
一零三、深殿夜雨掩孤燈
雖說是秋末,江南卻陰雨連綿,臨安城也籠罩在一片輕愁般的秋雨之中。
夜幕降臨,趙與莒伸了個懶腰,長長出了口氣,回過頭來,見韓妤在身後站着,書房裏沒有旁人,他微微一笑:“阿妤,在這籠子一般的王府裏,可是覺得沉悶了?”
“奴不覺得悶,只要在官人身邊,哪兒也不會悶。”韓妤一邊說話,一邊拿來件衣衫,披在他的背上:“官人穿好,方纔雖是活動了一番,可如今秋意漸涼,若是病了,奴可要被十二罵上幾日的。”
聽着她絮絮叨叨,趙與莒心中覺得極爲溫馨,輕輕拍了拍她的手。韓妤很早就開始照顧他的起居,這樣親暱的動作是常有的,故此她只是笑了笑:“倒是官人自家悶不悶?”
雖然書房裏只有他們二人,但兩人都極謹慎,誰知隔牆是否有耳呢,他們都極少提起當初在紹興的生活,對其餘義學少年也是隻字不提,只有跟在趙與莒身邊的龍十二,才偶爾會說到。至於龍十二,更是個少言寡語有如木頭般的人物,旁人不把他當啞巴已經是謝天謝地,更別提自他嘴中套出話來了。
“我?”趙與莒聽得韓妤這般問他,不由得失笑,笑容有幾分苦澀,悶不悶,當然悶,而且不是如今當了嗣子才覺得悶,自從穿越來起,也便覺得悶了。這個時代之中,沒有英超與NBA,沒有魔獸世界與起點中文網,甚至沒有會發出“小霸王奇樂無窮啊”的老式遊戲機,他如何能不覺得悶!
只是眼見着韓妤她們一天天長大,眼見着自己種下的種子一年年成長,這沉悶受也受得。
他一時失神,韓妤以爲自己問錯了話,小心翼翼地替他穿好衣衫。良久之後,趙與莒才道:“我早就習慣了,早就習慣了……”
韓妤瞅了一眼刻鐘,已經是夜裏九點,外邊傳來沙沙的雨聲,象是春蠶在喫桑葉,她輕聲道:“官人,該睡了。”
若是在鬱樟山莊,此時尚不是睡覺時間,但在這裏,趙與莒一舉一動都怕受到監視,故此早睡早起已經成了習慣。他點點頭:“你也早些睡,不要再做什麼女紅了。”
“奴想給官人織件毛襪呢,寒從腳起,官人最怕便是腳冷了。”韓妤細聲細語地道:“雖說市面上買得到,但都不如奴織得好。”
趙與莒失聲一笑,對於自家手工女紅,韓妤倒是極有自信的,在鬱樟山莊之時,她侍候趙與莒睡下後,往往會再看會兒手抄本兒,可在沂王府中,她不能將那些記載着趙與莒教的奇學的本兒拿出來,只能做些女紅。她原本便是極爲手巧,又尋了高明的織匠指點,如今女紅功夫更是十足了。
他有個習慣,那便是要用熱水泡了腳之後再上牀睡覺,當他睡下後,聽得韓妤問道:“十二,可要加件衣裳?”
“十二在門口守着呢,也是他固執,在這王府之中,有誰敢闖進來不成?”趙與莒一邊這樣想一邊閉上眼,有龍十二守着門,他心中極是放心。
龍十二倒不是時時都這般守着,他一般是夜裏守門而白天睡覺,他本來就有些木訥怪異,王府裏其餘人看來,他若不是自幼隨着趙與莒,那便是一個毫無用處的傻瓜了。
韓妤睡在外間,她又織了會兒棉襪,因爲怕外間的燈光影響趙與莒睡眠,到了十點,她也躺下睡了。
除去秋雨的沙沙聲,一切都靜了下來,整座王府都睡着了,只有龍十二,靠在趙與莒地門外,默不作聲地瞪着眼睛。便是一隻忠犬,也做不到他這般不知疲倦。
過了子夜,刻鐘時間兩點鐘左右,龍十二無聲無息地活動了一下手腳。
就在這時,他聽到了腳步之聲。
王府之中,自然是有侍衛巡視,這些侍衛來自殿前司,龍十二此前也見過他們在這個時候出來巡視的,只不過如今這小雨中也來的,卻很少見。而且,他們一般就是繞上一圈,然後回去,卻不象今日這樣,在院子外頭停住。
龍十二立刻警覺起來,他悄悄握着自己手中的刀柄。
不一會兒,聽得院牆上傳來金屬搭上的輕微聲音,聲音雖小,但在這般夜裏卻傳得很響。牆外之人似乎也被這聲音嚇住,停下動作,傾聽院子裏的動靜。龍十二放鬆呼吸,目光變得冷厲起來。
他雖是木訥,卻不愚鈍,這般鬼鬼祟祟的,自然來意不善!
牆位又傳來習習索索的聲音,那人在爬牆了。龍十二藉着他的聲音,將自己身體貼在柱子後面,此時只要有一點異動,都會驚走這人,龍十二不希望官人身後總有一雙陰險的眼盯着,既是要動手,便要一擊即中。
片刻之後,那人爬上了牆頭,因爲黑暗的緣故,只能看到一個極模糊的人影。龍十二凝神瞪視着那人,見那人跳下之後,立刻撲了出去,怒吼了一聲:“死!”
他在海賊第一次攻打懸島之時,爲了護衛趙與莒,手頭上沒少殺過人,與其餘義學少年殺了人之後噁心嘔吐不同,他冷酷而穩定,凡是威脅着自家主人的,在他眼中便是不共戴天的死敵。
他突然撲出,那人嚇了一大跳,還沒回過神來,便被龍十二一腳踢翻在地。因爲下了許久的雨的緣故,地上盡是泥水,那人低呼了聲,揚手撒出一把泥漿,就地一滾,抽出了腰刀。
他撒出的泥漿恰好蒙在龍十二眼上,龍十二閉住眼,就連一點微光也看不見,只能一邊胡亂揮動腰刀一邊抹眼。那人看到有機可乘,側身向龍十二撲過來,一刀砍向龍十二頸脖,龍十二剛抹去眼上的泥漿,想要完全閃開已是不及,只能一邊前衝一邊還了一刀。
那人之刀砍在龍十二肩上,被肩骨卡住,不待他將刀拔出,龍十二的腰刀已經捅了過來。用刀捅是楊妙真教龍十二的,若是距離近,用刀劈砍威力反倒不如用刀尖捅來得大。龍十二原本想活捉那人,但發覺那人極強悍,自己又受了傷,爲着趙與莒的安危考慮,他改了主意,這一刀捅入那人腰間,那人慘叫了聲,想要把龍十二推開,卻被龍十二順勢擰腕攪動,將肚子裏的臟器都絞得稀爛。
龍十二撲出去的時候,韓妤便被驚醒了,她自枕下取出一隻短劍,翻身下牀,挺身站在趙與莒門前。因爲害怕,她牙齒輕輕地響,雙腿也戰慄不止。
“官人,官人!”她心中急想呼喊,但趙與莒早就教過她在此時應如何應對,此時屋內黑暗,她是對屋內情形極熟悉,方纔找得到門口,若是出聲,便會爲入侵之人指明方位。故此,她雖是害怕擔憂,卻始終不曾開口。
聽得外頭兵刃破空聲、悶哼聲、怒吼聲、慘叫聲,淚水不知不覺流了下來,韓妤知道龍十二會守在門口,也猜得出與入侵者殊死對決的正是他,但不知這般廝殺之中,他安危如何了。
片刻之後,她聽得龍十二的聲音響起:“阿妤姐,官人可好麼?”
“官人!”韓妤心中一鬆,立刻撲向裏間:“官人?”
趙與莒也早被驚醒,他沒有點火,不知外頭還有多少刺客,點亮火是自己找死。故此他只是平靜地說了一聲“我無妨”,然後又問道:“十二,受傷了麼?”
“些許傷勢,不打緊,一人侵入,已殺了。”龍十二的回答簡潔。
聽到他受了傷,趙與莒皺起眉,他來到韓妤身邊,自她手中奪過短劍,然後推開門。龍十二背對着他站在門前,用身體擋着門口,聽得背後響動,皺眉回頭道:“阿妤姐,休出來。”
當見到出來的是趙與莒時,他眉頭皺得更緊了:“官人且回去,還不知有沒有其餘刺客。”
“混一人進來已經是不易了,應該不會再有。”趙與莒淡淡地說道:“你傷勢如何?”
“肩上,不打緊。”龍十二沒有撒謊,低聲說道。
這屋子裏的廝殺慘叫聲早驚動了外邊,立刻有王府侍衛跑來察看,聽得門外是侍衛的聲音,趙與莒要親自去開門,卻被韓妤一把拉住:“讓奴來。”
韓妤打開門,侍衛都知道她是趙與莒貼身使女,倒不敢無禮,點起火把之後,他們才見着地上的屍體,那死人渾身溼透,瞪大了眼睛,嘴巴也張得老大,彷彿是要大聲吶喊一般。
趙與莒掃了那死者一眼,他可以確定,這人他不認識。
“啊呀。”韓妤迴轉身來,卻見着龍十二半邊身子鮮血淋漓,驚得喚了一聲。趙與莒看着龍十二那模樣,也是面色一沉,流了這麼多血,還說只是些許傷勢!
“喚郎中來,快喚郎中來!”他有些驚惶地喊道:“外頭多留些人,莫再讓賊人闖進來了!”
侍衛們個個面色難看,趙與莒如今身份不同,可是沂王嗣子,將來便是大宋親王,便是一根頭髮,也要比他們性命精貴,如今卻被賊人闖入寢處,他們卻一無所覺,而且這賊人穿的也是殿前司侍衛服飾,深究起來,他們誰都免不了受罰。
趙與莒嚷完之後,只作膽怯,快步走進屋子裏,他轉了轉,然後又爬回牀上,低聲對韓妤道:“只說我受驚嚇過度,故此病臥在牀。”
韓妤會意,再行到外邊,郎中已經被喚了來,正在手忙腳亂地給龍十二包紮。龍十二仍舊是一副呆若木雞的神情,那些侍衛看着他,都是既羨且妒。
當史彌遠起牀之時,趙與莒遇刺之事便爲他所知,他心中大怒,險些要摔杯泄憤。
他自家當初便是以這等刺殺手段幹掉韓侂冑,故此更是害怕有人用這等手段對付自己。那賊人雖說不動機,但穿着殿前司侍衛的服飾闖進沂王嗣子寢院,若說背後沒有主使之人,便是傻瓜也不相信。
只是那人死得透了,身上也沒有任何可供查驗之物,史彌遠雖是猜到可能是皇子趙竑指使,卻苦於並無證據。況且趙竑貴爲皇子,出入盡在宮禁之中,他也不可能隨便找着一個人來行刺殺之事,這背後,定然還有一大串人。
“沂王嗣子如何了?”按捺住心中怒火之後,史彌遠問道。
被他問的人雖青衣小帽,聞語之後恭聲道:“回稟相公,嗣子受了驚嚇,正在臥牀休養,御醫替他號過脈,說是無礙。”
“他那忠僕呢?”史彌遠想到那深更半夜攔着刺客的忠僕,心中也有些驚訝。
“那人極是木訥愚笨,平日裏能三天不說一句的性子,問他話語也是茫然不知回覆,肩上之傷深可見骨,問他他卻道不痛無妨。”
史彌遠一笑,他原本有些擔憂,趙貴誠不過小小年紀便有如此忠僕,收徠人心的手段倒不能小視,但聽得那所謂忠誠不過是一木訥愚笨之人,他便釋懷大半,這種人最愛較真,倒不見得是如何忠心。
趙竑比史彌遠得到消息要晚,當他聞說那刺客身死而趙貴誠卻只是受了驚嚇,不由得大嘆。
“不是說那傅山叉是墨家刺客麼,竟然如此不濟,給一僕人發覺殺死。”他對着皇子妃吳氏抱怨道:“經此一次,那野種宿處戒備必將更爲森嚴,下回便不好再遣人去了。”
“殿下原本便不該遣刺客去。”吳氏嘆息道:“父皇待殿下視如己出,殿下只需孝敬父皇,自有遂意之時,偏偏要遣刺客去,若是那刺客不死,牽連到殿下,只怕……只怕……”
她說到此處還有些害怕,再也說不下去了。趙竑不以爲然,搖了搖頭道:“便是活着也尋不到我們身上,自有人出來頂罪。”
“殿下,此事可一不可再,真景希不是給殿下回信了麼,殿下只須依言而行便可,何必去冒這等奇險?”吳氏苦勸道。
前些時日,趙竑寄給真德秀的信件有了迴音,如今真德秀因爲丁憂正在家守孝,他信裏說得極隱諱,只要趙竑孝順天子與皇后、禮敬當朝大臣,等待天命到來。這原本是極穩妥求全之計,但趙竑一想到真德秀信中所說的“當朝大臣”便是指史彌遠,他便覺得難以忍受。
“真景希膽小怕事,不是可將國事託付之人。”他搖了搖頭,覺得與吳氏說話乏然無味,便起了身:“我去鼓琴了。”
望着他出去的背影,吳氏只覺得心境極不安寧,但她能勸說的都勸說了。
一零四、專諸藏劍豈知謬
沂王嗣子遇刺之事,並未在臨安掀起多大波瀾,無論是史彌遠,還是皇子趙竑,雙方都不欲就此事大張旗鼓。在史彌遠這邊,是希望藉着此事將皇子趙竑在朝野的根底盡數挖出來,故此不欲打草驚蛇;而皇子趙竑則不欲此事引起天子的關注,更不願此事牽連過廣。
“那賊人名爲傅三叉,是臨安人士,本在坊間爲人幫傭,素來慷慨豪邁,家中唯有一老母,已經在月前被送走,至今不知所蹤。”
史彌遠得到這回報時,不由得冷笑,那背後之人果然做得乾淨,只可惜卻不夠毒辣,傅三叉老母被送走,豈會不留下蛛絲馬跡!
“去查查是誰接走了賊人之母。”他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與他說話的是個四十餘歲的瘦子,他恭敬地點點頭,然後便退了出去。他出丞相府時,走的是後門,而不是衆人矚目的正門。
送走他之後,史彌遠沉吟片刻,又將余天錫叫了來。
“純父,有件事需得你去一趟。”他捻鬚道。
“相公儘管吩咐。”余天錫道。
“你替我去沂王府一趟,休得大張旗鼓,看看那位嗣子究竟如何了。”史彌遠笑道。
余天錫心中一動,史彌遠不親自去見,一則是免得驚動了朝中大臣,二則也是爲了與那位沂王嗣子保持距離。莫非到了如今這情形,史相公對那位沂王嗣子仍不是很放心?
他這邊帶着這一疑竇出了史府,霍重城那邊帶着一肚子怒火上了“羣英會”。
“竟然有如此之事,卻一點消息也不送來,阿莒如今上了那個位置,便不把我當朋友不成?”他在樓上轉了兩圈,心中始終想着這事,忍不住破口罵了句:“這賊廝鳥!”
沂王嗣子府中闖入刺客之事,官府雖是有心隱瞞,但哪裏瞞得住!霍重城這些年來在臨安交遊廣闊,消息極是靈通,雖說晚了些,如今也知道了。
“霍廣梁,你罵誰?”
一個女聲響了起來,霍重城驚得打了個冷戰,回頭一看,卻見蘇穗橫眉立目,正怒視着他。他縮了縮脖子,雖然蘇家小娘子找到這來讓他很是欣喜,可看她臉上的神情,分明有些不對勁兒。
“呃,蘇家妹子……”
“誰是你妹子?”蘇穗輕啐了聲,因爲附近人多的緣故,她的臉有些紅:“你方纔罵誰?”
雖是極喜歡這姑娘,但霍重城並非不知天高地厚,故此打了個哈哈,想要含糊地應付過去。蘇穗自是知道他不敢罵自己,只是受了兄弟所託前來興師問罪,如何能讓霍重城輕易過關,自少不得揪着他好一頓數落,直講得霍重城一佛出世二佛昇天這方罷休。
自從父親遇害之後,便沒有人這般管教過霍重城,趙與莒雖說會在一定程度上約束他,可畢竟管不到他的一言一行。蘇穗越是斥責得兇,霍重城便越覺得歡喜,只覺得蘇穗所言句句都是爲了自家好。
他抓耳撓腮了好半日,將蘇穗引進雅間,開着雅間之門,又有蘇家的僕人丫環在身邊,故此倒不懼流言蜚語。蘇穗見他這模樣,知道他定是有話想說,便也凝神傾聽。
“蘇家妹子,我有一事心中極不痛快,故此纔在此罵人。”霍重城斟酌了一會兒,想好措辭才道:“我有一舊友,關係極好的,原是總角之交。他是極聰明之人,如今地位遠在你我之上,只是他遇着麻煩,卻不遣人來告知我,我尋思莫非他是忘了舊情,不念我這舊友了。”
“糊塗!”蘇穗聽了笑道:“枉你當年有神童之名,竟然是個遇事不分青紅皁白的糊塗蛋兒!”
霍重城聞言精神一振,他身在局中瞻前顧後,看問題難免會有疏漏,聽得蘇穗此言,便向前湊了湊問道:“阿穗,我哪裏糊塗了?”
“休要喚我阿穗!”蘇穗雙頰飛彩目中流丹:“若再是嘴上不老實,休怪我不睬你了!”
“好好,我不喚不喚。”霍重城又問道:“你說說看,我究竟哪兒糊塗了?”
“你說的那位好友既是地位遠高於你,若遇着他都無法解決的麻煩,告訴你又有何用?”蘇穗正色道:“廣梁,你若真想爲你那朋友做些事情,如今最好便是什麼也都莫做。”
霍重城一驚,蘇穗此語中頗有深意,他雖說因爲喜歡蘇穗而有些頭腦發暈,卻還未笨到連這言下之意都聽不出的地步。他凝視着蘇穗,卻見蘇穗沾着水在桌上寫了一個“沂”字,霍重城勃然變色:“你……你如何得知?”
蘇穗尚未回答,一個小二急匆匆上得樓來,見霍重城與蘇穗對面坐着,他做了個手勢。這卻是霍重城自趙與莒那學來的手語之一,表示有緊急要事,他心中狂跳,只覺得這事情爲何盡數湊在一起了。
蘇穗也見着那小二,雖說不懂那手勢含義,不過也知道必是有事。她嫣然一笑,款款起身:“廣梁,你且自便,奴也要回去了呢。”
她這話急得霍重城抓耳撓腮,恨不得伸手將她攔住得好,但想起她在酒桌上寫的那字,霍重城又有些忌憚,而且那小二再次做了手式,他不得不也起身強笑:“回頭我便去尋你……”
“怕是不成了,奴可要去慶元府出趟門。”蘇穗漫不經心地道:“過會便走,不過廣梁儘管放心,奴可不會害你。”
這一點霍重城倒是相信的,他苦苦追逐了數年,蘇穗若是對他一點意思也沒有,早就同他斷了往來。
送走蘇穗之後,那小二湊上來道:“東家,有人拿了那牌子來尋你。”
霍重城喫了一驚,開“羣英會”一來是他自家喜好交遊,二來則是因爲趙與莒的要求。趙與莒與他約定,若是有人執一塊牌子找他,便要想法子幫忙。早上才得知有刺客闖入趙與莒府邸之中,現在便聽見有人拿着牌子來,霍重城難免喫驚。
“快請他上來。”霍重城道。
上來的人他果然認識,正是秦大石。霍重城有些驚訝,據他所知,趙與莒已經將義學少年都打發出去了,秦大石此時進入臨安不知有何用意。
“廣梁,有清靜些的地方麼?”秦大石此時一副儒生打扮,見着霍重城勉強一笑,然後使了個眼色。
“隨我來。”
霍重城領着他進了後院,他這羣英會酒樓正對着西子湖,後面有一座兩進的大跨院,進了院子之後。霍重城嘆了口氣,轉過身來對秦大石道:“重德,你穿着這身衣服,也不象是個太學生啊。”
“霍官人,此時不是調笑之時。”秦大石有些焦急。
霍重城臉上那輕浮之色此時已經完全不見,他點頭道:“我知道你的來意,重德,切莫輕舉妄動,你家官人還未傳訊出來,你便應老老實實候着。這些年來,你家官人算無遺策,你見着他出錯過麼?若是用得着你們,他自然會派人去喚你們來。”
霍重城原本就是聰明之人,雖說方纔在蘇穗面前顯得有些憨實,可當面對的不是蘇穗之時,他的精明便顯現出來了。秦大石抿着嘴,然後苦笑道:“雖是如此,可我心中還是不放心……”
“阿莒無事,不曾受傷,只是有一個家人受了傷,若我猜的不錯,那人應該是龍十二。”霍重城將自己得到的消息說了出來,然後又道:“重德,你先回去,那牌子是緊急時用的,你此次有些冒失了。”
“是。”知道他說得是正理,秦大石不得不認錯。
出了羣英會,秦大石柺彎抹角繞了兩圈,確信背後並無人跟着,這才離去。過了曹家花園巷,卻見一老婦人哭哭啼啼地踉蹌而行,秦大石心中不忍,便攔住問道:“老人家,你這是何故?”
這條巷子裏行人不多,雖有兩三個路人,都是膽小怕事的,見有人出頭,便跟着圍上來。那老婦人被秦大石攔着,只是揮手,卻不肯說話,秦大石心中覺得怪異,又問了一句道:“老人家可有子女?”
老婦人哭得更加悲切,推了秦大石便要走,秦大石念及自家揹着趙與莒的囑咐,實是不能事事出頭,只得眼睜睜看着那老婦人跌跌撞撞地前行。正這時,他聽得有人呼道:“娘!”
接着一漢子腳步匆匆自秦大石身邊跑過,秦大石微微皺眉,這漢子神情惶張,莫非便是那老婦人之子?
果然,那漢子奔到老婦人身前,撲嗵一聲便跪了下來,攔住老婦人道:“娘,且隨孩兒回去吧!”
“你……你不是我兒!”老婦人只說了這一句便泣不成聲。
路人只道這家母子失和,見那漢子接連磕頭言辭懇切,便紛紛幫他勸那老婦人。老婦人只是搖頭不語,那漢子神情越來越惶然,最後低聲道:“娘,你想讓我那賢弟死不瞑目麼?”
老婦人渾身一顫,再次放聲悲呼,那漢子起身扶着她,將她緩緩扶了回去。秦大石不知這漢子便是華嶽,而那老婦人便是刺殺趙與莒的傅三叉之母,心中倒有幾分同情。只是這是他人家務,卻不是他能管的,他只能搖了搖頭,離開了巷子。
華嶽扶着傅母回到家中,心中極爲沮喪,傅三叉本領他是親眼見過,可雖是進了那嗣子寢殿,卻未曾得手。他膽子極大,一個月前將傅母接來之後沒有送出臨安,而是養在自己家中,今日無意叫老太太知曉了傅三叉失手被殺的消息,老太太情急之下竟跑了出來,險些便釀成大禍。
他正思忖着如何將老太太送出臨安,送到自己鄉下老家安置時,突然聽得有人敲門。他安置好老太太坐下,便開了門,只見那位皇子底中的柳先生戴着斗笠站在門口。
柳先生面色也不大好看,因爲傅三叉失手的事情,他被皇子趙竑責罵了一番。
“柳先生……”華嶽想要向柳先生行禮,柳先生卻道:“去屋裏說。”
進了屋之後,柳先生搖頭道:“華子西,你好生糊塗!”
“柳先生之意……”華嶽驚訝地問道。
“方纔我也在街上,見着老太太了。”柳先生頓足道:“早與你說過,得將老太太送出城,你卻留在這裏!”
“我答應了三叉,視其母爲己母,自然應該留在身邊晨昏侍奉。”華嶽昂然道:“我雖不才,卻不是言而無信之人。”
柳先生嘆息道:“雖是如此,可老太太留在臨安,只能受你牽累。咱們已經累得傅三叉殞身,若再害了他老母親,咱們於心何安?”
這話說得華嶽啞然了,他在殿前司任職,還是個地位不算低的正將,自然知道如今臨安是外松內嚴,追查老太太追得極是緊迫。他垂首片刻,然後抬頭道:“那當如何是好?”
“你身有職銜,不方便離京,把老太太交給我吧。”柳先生道:“我回去便安排,將老太太送至建康,在那裏置宅買婢好生侍候着,定不叫她老人家喫苦受罪。你在臨安,繼續想法子除去那人。”
這倒是兩全之舉,華嶽知道此事耽誤不得,便點了點頭。但他又道:“我仔細尋思了,那人受此一驚,此後便更難得手,況且那人不過是奸賊尋來的傀儡,便是殺了,奸賊也會再尋一個出來。斬草須得除根,要讓殿下安寢,還朝堂一個朗朗乾坤,便須得除去那奸賊!”
柳先生怦然心動,這卻是正理,一個傀儡的親王嗣子,殺了一個便可再找一個,可若是真的除掉那奸賊,豈不是一勞永逸!
“你有把握麼?”他沉聲問道。
“除去那人也一般沒把握,不過那奸賊這些年來惡跡已彰,殿前司與太學之中,多有欲殺之而後快者。”華嶽咬牙切齒,他與那奸賊雖是無私人怨仇,卻是恨極了他將大宋弄成如今這副模樣:“當初他能以此除去韓相公,今日我們便也可以此除去他!”
柳先生聽得有些失望,不過事情總須有人去做,他點了點頭,又叮囑道:“事情定要做得機密,切切不可牽連到殿下身上,你自家也要多多保重!”
“請放心,殿下乃明主,自有天命在側,下官藉着殿下天命,除那奸賊,定然不會有失!”華嶽自家倒是自信滿滿。
柳先生又看了他一眼,只在心中暗歎了聲但願如此。
一零五、風雲激盪別有天
天氣越來越冷了,站在桅樓之上,風吹得便是兩層的棉布衣衫也抵擋不住。
“噝!”
胡幽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打三日前起,他便有些傷風,雖是如此,他身爲“甘英號”船長,還是得以身作則,親自爬上桅樓遠望。
雖說他不是正式的義學少年,但與義學少年也相差無幾。他祖父胡柯自從到了懸島之後,身子骨反而越發健壯,每頓能喫下小半斤肉,聲音也洪亮如鍾,每每見着如今祖父笑口常開,胡幽便對改變了他一家子生活的趙與莒極是感激。
他堂兄胡義辰如今已經接過胡柯之職,成了江南製造局首席造船師傅,而胡柯則成了顧問。這讓胡幽覺得後顧無憂,終於可以駕船縱橫四海了。祖父不但沒有勸止,反倒極爲贊成,他造了一輩子船,也夢想能乘着自己造的大船揚帆海外,如今因爲年老的緣故不可能實現了,但孫兒能實現他的夢想,也算是一個安慰。
這些海上男兒,原本就是有種源自骨子裏的冒險血液的。
“船長,可有所見?”
鄧肯·波羅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他縮着脖子,在甲板上仰首問道。
“一切如舊。”胡幽有些沮喪地回答。
他們自倭國啓航之後,一路駛入大洋之中,雖說沿途曾見着幾個小島,但都渺無人跡,只是藉着雨水,補充了船上的淡水。到今日已經在船上飄了兩個月整,卻仍然未曾見着陸地的影子。雖說船上準備充分,可這兩個月來也有十餘名水手或護衛隊號病死,這對船上士氣是極大的打擊。藉着六分儀定位,胡幽估算船隊已經行到了北緯三十八度,東經一百二十二度左右,離趙與莒在地球儀上標出的陸地應是不遠。自前日起他就藉着天氣晴好的機會爬上桅樓遠眺,可是三日來給他的都是失望。
“官人的地圖自然不會有錯……”
雖說在普通人眼中,大地爲一個圓球的說法還是極荒唐的,但對於這些海上男兒來說,這點倒比較好接受,若是大地不爲圓的,爲何用千里鏡望去,總是先見着別的對的桅尖,然後再見着船?但是,經過這漫長而艱苦的航行,衆人還是免不了開始懷疑,那被各船船長與領航員視爲珍寶的地球儀,究竟是對還是錯了。
秋爽也皺着眉頭,爲了防止水手得病,他們出行之時準備了大量的柑桔、胡羅卜幹,這胡羅卜還是自波斯引來的種,一年前纔在淡水大量種植(注1),同時又在每艘船上都用木盆盛土,種上芹菜,有專人負責照料(注2)。這兩月之間,倒是沒有誰得壞血病,但水手間的士氣還是低落下去,已經有人嚷嚷着要返航了。
若長此以往,只怕水手要譁變——在船上侷促久了,水手們如今個個都心浮氣躁,便是義學少年,此時也有些惶恐。
他正思忖之間,便聽得外頭有人在吵嚷,緊接着,一個義學少年衝進艙來:“秋醫正,不好了,外頭鬧起來了!”
秋爽心一緊,正擔心什麼,偏偏出了事情!
他是在“班超”號上,船長爲鄧震,此人長期都是做林夕副手,在水手中有德而無威,故此這些水手鬧起來,他一人彈壓不住,便遣人去通知秋爽。久行在船,秋爽鄰着十名郎中,每日裏測脈量溫,極得水手敬重。但當秋爽出來時,發覺那些原本鬧作一團的水手都靜了下來,地上滾着兩個人,他們身邊還站着一滿臉鬍鬚的漢子。
秋爽認得,這漢子叫歐陽映鋒,原是一海賊,是霍重城收來的人,如今在艦隊之中充任一水手長。
“若是有打得過老子的,莫說回淡水,便是上天入地,老子也替他想法子!”
歐陽映鋒衝着那幫子水手吼道:“老子當初乾的是海賊,在海上飄三五個月是常年的事情,這才兩個月便嚷嚷着回頭,你們摸摸褲襠裏那活兒還在不在,怎麼跟個娘兒們般只想着家裏!”
“你果真在海上飄過三五個月?”有人不信問道。
“諸位兄弟聽過老子吹過牛皮麼?幹海賊又不是什麼光彩活計,老子用得着吹噓麼?”歐陽映鋒指了指遠處的補給船“法顯”號,又道:“況且咱們船上雖是食水不缺,可能再在這海上支撐兩個月回去麼?咱們這一路順風尚且飄了兩個月,回頭逆風,誰知道要行多久?”
“這人倒是嘴尖牙利。”秋風心道,見有個義學少年在旁,便低聲問道:“這是何故?”
“那兩人帶頭,嚷嚷着要船長轉舵回航,被歐陽映鋒一拳一個打暈了過去。”那義學少年頗有些佩服地道:“這海賊平日裏不聲不響,做起事來卻是乾淨利落,說打便動了手,將那夥子要鬧事的都鎮住了。”
秋爽看了看四周的水手,心中也不禁暗暗感激那歐陽映鋒,若不是他當機立斷,擒賊先擒王,將兩個爲首的先擊倒在地,只怕這些水手中一半都會被裹挾。
“大夥來這船上,原本便是豁了性命的,家中有妻兒老少的,也自有島主會照看,沒有親人的,如同我歐陽映鋒一般,不過是光棍一條,冒着風險跟着這趟船來,無非便是掙一個前程!”歐陽映鋒又笑道:“諸位想想,若就這般灰溜溜回去,便是活着回了流求,旁人怎麼看咱們!”
這些水手鬧事,原本便是被人挑唆起來,如今帶頭的都昏倒在甲板上,其餘人沒了首領,自然鬧不起來。歐陽映鋒見衆水手已是有散去之意,又大喝道:“都散去都散去,養足了精神,過不了多久,咱們便能見着陸地了!”
衆人都散開,鄧震喚人將那兩個爲首的傢伙都綁了,縛在船首處,也算是懸着示衆。那二人被海水交醒,在風中凍得瑟瑟發抖,只是口中被木嚼子堵住,只能嗚嗚出聲了。
秋爽遣了一個義學少年把歐陽映鋒悄悄叫入自己艙中,請他落座之後笑道:“今日你做得極出色,回淡水之後,我必向主人談及此事。”
歐陽映鋒精神一振,他算是有見識的人,在淡水幾年來,早就看出島主志向非小,如今自家姓名能入島主之耳,說話的又是秋爽這般深得信重的島主弟子,那麼也不枉他方纔出頭了。
“多謝副都督,小人在海賊中廝混慣了的,故此知曉那些人的心思,當不得副都督之贊。”
“有一事我不明,你真曾在海上飄過五六個月?”秋爽問道。
“那是唬他們呢,此時他們都沒主心骨,咱們說什麼便是什麼。”歐陽映鋒笑道。
“果然如此……”秋爽正要再說話,忽然聽得船上又是一陣暴響,那些水手似乎又鬧將起來,歐陽映鋒也是聞聲色變,他方纔鎮住了那些水手,原是乘着出其不意,若是再鬧起來,他只怕也束手無策了!
兩人匆匆出艙,纔得到門前,一個義學少年衝了過來,一把抱住秋爽:“風清大哥,陸地,陸地!”
在經過兩個月整整六十日的飄泊,他們終於看到陸地了。(注3)
他們所看到的地方,在趙與莒穿越而來的那個時代,叫作“舊金山”,那座著名的金門大橋,此時自然尚不存在。
鄧肯在桅樓上激動得連蹦帶跳,他咆哮着,用手捶打着自己的胸膛,而在他旁邊的胡幽卻在高興之中又有些垂頭喪氣。
事情往往便是那麼巧,這幾日天天都盯着東方看的胡幽,並未發現陸地近在眼前,而鄧肯爬上桅樓手,很快就看到了天際的雲層,還有云層間穿巡飛行的海鳥——這也就意味着,他們離陸地不遠。
“你這廝撿了我的便宜!”胡幽忍不住抱怨道。
“我看到的,是我先看到的,你運氣不好,不要怪我!”鄧肯仍是有若瘋狂,楊妙真在他們出行前許下諾言,先發現趙與莒畫着的那塊土地之人,便可以得百里之地爲尊,聽在鄧肯心中,便是要冊封爵位,他想到自己若是回到歐羅巴,回到威尼斯,將會被稱爲來自東方的貴族擁有百里封地的鄧肯爵士閣下,便忍不住熱血沸騰。
“你別跳了,當心樂極生悲,自桅樓上跳下去!”胡幽忍不住冷言冷語。
他們發覺陸地之後,立刻用旗語通知了其餘三艘船,故此整個遠航船隊,都極度興奮起來。
興奮過後,鄧肯又端起千里鏡,直直地望着前方,幾個小時都不動一下。胡幽懶得與他說話,自個兒下了桅樓,到了喫午飯時也不叫他,鄧肯實在餓得不成了,這才自桅樓上下來。
按着大宋時間,那是大宋嘉定十四年冬十月壬子日,以西元計算,那是一千二百二十一年十二月十七日。當天傍晚,刻鐘時間十七點零五分,四艘船上炮聲齊鳴,在兩艘舢板引領下,進入了後世舊金山的某處港口。
踏上實地之後,所有的水手幾乎都出現了暈陸症狀,不過喜悅讓他們很快便克服了這種不適。一塊早已準備好的石碑被從“法顯”號吊上舢板,又被送上陸地,這塊高一米八、寬一米二、厚零點二米的大理石板上,正面銘刻着以下話語:
“大宋趙與莒與東勝洲民約書,格爾衆庶,悉聽餘言:(注4)渡盡滄海,萬里險艱,非爲私慾,天命使然。自斯而往,骨肉相連,餘當化汝,汝亦勤勉。堯舜之德,孔孟之賢,俱與共之,勿生隙嫌。”
當碑文豎起之時,船上鳴炮,帶來的爆仗被放得老響。
接下來自然是狂歡,除卻少數人留在船上值守之外,當夜幾乎所有人都喝得酩酊大醉,就連一向飲酒甚少的秋爽,也破例痛飲了半斤流求烈酒。
次日衆人都起得極晚,秋爽醒來之時,已是上午十時,天氣極爲晴朗,他尋着林夕,笑着問道:“夢楚兄,你倒醒得早。”
“遠在蠻荒之地,不敢不謹慎,昨日你們都喝得多了,反倒是我沒喝幾杯呢!”
林夕已經年過三十,較之初時在懸島遇着他時,要沉穩得多。他笑道:“你不是說這島上有土人麼,若是土人兇蠻,乘夜來襲,只怕我們討不了好。”
“島上是有土人,不過我家主人說了,此處土人尚無國家之說,亦無疆界之念,生性淳樸,極是友善(注5)。”秋爽笑道:“若非如此,我也不敢多喝。”
“你家主人……”想起那位高深莫測的少年,林夕便覺得敬佩,那地球儀,他原本也是半信不信的,如今看來,那位主人果然是上知天文下通地理。
“將各船船長召集起來,商議一下如何行事吧。”將對趙與莒的敬畏掩在心中,林夕對秋爽道:“咱們在此地休整上一些時日便要南去,依着官人的方略,咱們得再南下數千裏呢!”
秋爽也收斂了笑容,雖說他們登陸之處並未遇着土人,但隨着探險地域的增加,他們遲早還是要與土人打上交道,既是如此,須得先擬好紀律,特別是姦淫之事,絕不能有。這些海上憋久了的漢子,想要女人原本是極正常的事情,可若是因此弄得與土人開戰,違了官人那碑文“骨肉相連”之語,那就不妥了。
召集來的人中,也有歐陽映鋒,因爲在制止水手譁變上他頗顯智勇,故此秋爽與林夕說了,將他提爲班超號的船副,助鄧震一臂之力。
他們都是果決之人,沒有什麼婆婆媽媽的,當下便定了章程,凡有濫殺、姦淫土人者,立殺無赦。若要女人,須得與土人你情我願,報經船長確認之後方可行事。這命令一下,衆水手倒不曾反對,畢竟現在還連個土人人影都未曾見着,爲此與各位官長頭目作對,實在是犯不着。
接着,他們以泊船之處爲踞點,開始伐木壘土,營建臨時堡壘。雖然趙與莒說此地土人並不兇殘,但衆人還是覺得,有塢堡護着,比沒有塢堡護着就是要睡得香些。在營臨時塢堡同時,他們又派出三支探險隊,每支都有百人,全副武裝,帶着指南針等必備之物,開始向內陸之地進發,尋找土人蹤跡。
注1:百度百科中說,胡羅卜是13世紀自伊朗引入中國。
注2:鄰居家老奶奶用廢棄的汽車輪胎盛土,在樓頂種了花和菜,長勢甚爲喜人。
注3:北太平洋這一段是否需要兩個月,我沒有查到相關資料,只是在凡爾納的《八十天環遊地球》中,自日本橫濱至舊金山,乘蒸汽船花了二十二天時間。著名的探險家兼億萬富翁福塞特駕單人帆船自橫濱至舊金山,耗時十六天十七小時二十一分鐘。
注4:此句來自《湯誓》,改“朕”爲“餘”字。
注5:對北美西海岸印第安人的評價,來自大航海時代著名航海家庫克船長的日記。
一零六、漁陽鼓動徒有聲
“多謝先生前來探視,還請替我問候相公。”
趙與莒穿着厚厚的棉衣,身體臃腫得不成模樣,做揖行禮時連彎腰都有些艱難。他送到門口,便止步不前,彷彿門外便是雷池一般。
余天錫也拱拱手,他到沂王府來原本走的便是側門,趙與莒不送出來正好,免得驚動了那些有心之人。
離開沂王府後,余天錫皺起了眉頭,他母親教了趙與莒兩個月的禮儀,自母親來信中可以看出,老太太極喜歡這個少年,說他淳樸憨厚,尊老敬長,知道疼人。余天錫自家也對趙與莒極具好感,不僅僅因爲趙與莒是他自鄉間尋來的,更因爲他的那些有着異兆的夢。
只是這一次,趙與莒表現得太有些懦弱,不過是刺客闖入寢院,連見都沒見着他,他便嚇成這副模樣。
畢竟是鄉間小兒,沒見過什麼世面,這般膽怯也好,至少對相公而言,較之英武之君更易控制,只是如此以往,恐怕非大宋之福……
想到此處,余天錫猛然驚覺,自家的前程富貴,與史相公、沂王嗣子是緊緊綁在一處的,三心二意,不僅沒有任何意義,而且還會引禍上身。以他現今情形,便是想抽身也晚了。
“下科應試,定要得中,唯有如此,方能……”
他沉思着進了丞相府門,進門時迎面走出一人來,雖然余天錫有些心不在焉,可那人經過他身旁時,他還是激淋打了個冷戰。
“秦……”
這個從他身邊經過的人青衣小帽,陰沉着臉,看也不看他。此人與他同名,只不過姓秦,據說是前丞相秦檜後人。若說余天錫是史彌遠親信,那麼這人便是史彌遠心腹了,專替史彌遠打探消息,幹些陰暗冷酷的勾當。余天錫心中一凜,就見已經從他身邊過去的秦天錫微轉過頭來,用那死魚般的眼睛掃了他一下。
冷汗不自覺地冒上余天錫額頭,每次與此人見面,他都有這些冰冷刺骨的感覺。
“純父,你來得正好,嗣子情形如何?”史彌遠見余天錫回來,立刻喚到自己書房,細細問起趙貴誠情形。
余天錫不敢有所隱瞞,仔細回憶起自己與趙貴誠見面的情形,一一說與史彌遠聽。
他自側門求見,過了好一會兒才得進入沂王府,初見到趙貴誠時,他嚇了一跳,原本健康穩重的趙貴誠,如今面色臘黃彷彿重病,身上穿着的衣衫也厚得不成模樣。初一見面,趙貴誠抓着他的手,竟然許久也不肯放開,顯然是受驚嚇過度的模樣。
若不是自己好言勸慰,他只怕要嚷嚷着回紹興老家,不再呆在這京城之中了。
便是如此,在自己告辭之時,他還是依依不捨,最後還託自己問候史丞相,想知道能否搬至史丞相府中居住。
聽得余天錫轉述之語,史彌遠不禁啞然失笑:“這孩兒,倒是叫嚇得不輕。”
“對相公極是敬重呢。”余天錫陪笑道:“所言雖是稚幼,卻是一片赤子之心,相公勿怪。”
“自是不怪的,他終究只是鄉間小兒,雖隨着令堂學了些禮儀,可時日還是短了。”史彌遠淡淡一笑:“純父,辛苦你了。”
“相公吩咐,哪裏談得上什麼辛苦!”余天錫恭敬地說道。
“前些時日,北地的蒙古遣使來,說是要與大宋通好,聯手攻金。”史彌遠得到自己想知道的東西,便不再糾纏於此事,笑着岔開了話:“純父見聞廣博,知道這蒙古是什麼回事麼,它與大金孰強孰弱?”
“此軍國大事,非學生所能知了。”余天錫笑道:“只是坊間傳聞,大金南遷之舉,便是迫於蒙古兵鋒所致。”
“京東東路處的李全、張林傳來消息,雖是其國兵鋒銳利,在河北之地擄掠搶奪,已迫近京東東路了。”史彌遠道。
他說的卻已經是滯後的消息,蒙古此時不唯迫近京東東路,甚至完全破壞了金國在京東東路的統治。除去在李全、張林控制下的地盤之外,幾乎京東東路所有州府百姓,都被擄掠一空。
這些百姓被整批整批送往沿海,主要是送往直沽,在那裏裝上漕船,再繞過山東半島,抵達在李全控制下的東海。上船之時,他們的家庭宗族都被完全打亂,因爲免不了哭聲連天,年老體弱者因爲賣不得好價錢的緣故,也往往被胡虜屠滅不管。
這些年來先是紅襖軍起事,接着胡人侵擾,京東東路一帶早已沒多少人口,再經這番折騰,更是千里無雞鳴。這些被胡人擄走的百姓,初時只道將被販至海外永離鄉土,加之又是妻離子散,故此路上求死蹈海者人數頗衆。到得東海,他們被流求大船接走之時,才知尚有與家人團聚之日,幾乎都是感激涕零。
隨船的淡水初等學堂一期、也是義學七期生,少不得將自己在初等學堂學來的話語複述給這些人聽,胡人殘暴,流求主人念及上天有好生之德,又憐憫北地各族百姓命途多桀,故此花費重金自胡人處買得他們性命,他們自當勤勉努力,有朝一日好重回故土。
總之,這些人的不幸,盡數爲金國官府無能與草原胡人暴虐所致,能僥倖留得一條性命,盡數是流求主人仁慈之果。初等學堂一期少年多是有切膚之痛的,說起來自是讓這些移民感同身受,再將流求豐饒說了出來,讓這些新移民有了希望。
這等策略,是嚴格按照趙與莒定下的方略而行,務必自一開始,便培養新移民的忠誠與歸屬感。此時百姓大多淳樸,哪裏經受過這般洗腦式灌輸,雖不說望風而拜,但這一路上來心懷感激總是難免。再加上那些負責宣講的人不遺餘力,將他們關懷得無微不至,雖說船上條件有限,但還是讓這些新移民體會到別樣的溫暖。
所有人之中,陳昭華是最特殊的一個,他是第二批被石抹廣彥“買”到流求去的,原本在金國之時,他家也是官宦世家,可胡人南襲之後,便什麼都沒有了。他當初被送上船上便立下誓言,終有一日要報此大仇,在淡水數年過去之後,這誓言依舊牢牢長在心間。只是他自知不過是一介書生,胡人便是排成隊站着讓他殺他也殺不了幾個,若欲復仇,金國是靠不住的,比金國尚不如的大宋更是靠不住,唯有依靠流求島主之力。故此這數年間,他可謂削尖腦袋向上爬,想方設法要鑽進流求高層之中,好以此對流求施加影響,以期有朝一日得以令流求與胡人開戰。
只是他本領有限,雖說在金國時還頗有些文名,可在流求根本算不得什麼。在他之前送來的那些金國年輕官吏,大多數還在流求製造局下屬的各作坊工場裏做工人,只有少部分才升到流求中層,與義學少年地位相當,哪裏輪得他出頭。他也不氣餒,仗着能寫得好字,做得好文章,又能厚着臉皮吹捧,終於爲方有財發掘出來,專做些在新移民中爲流求鼓吹的事情。
這等活計,他做得得心應手,故此也算升了起來,竟然成了流求宣傳方面的一員干將。便是李雲睿,也對他另眼相看,將一本趙與莒寫的小冊子給他看。陳昭華學得這小冊子之後,只覺眼前霍然開朗,他雖說不能提刀,可手中筆尖能夠遠比刀要鋒利,他雖然不能領軍,但發出的聲音卻可以比十萬雄軍更爲響亮。
“此次還有胡人?”
當他在東海見着這一羣運來的移民當中,竟然還有數十個垂頭喪氣同時又骨瘦如材的胡人之時,便驚訝地問道。
“孟審言專門要來的,這一批原本有一百個,路上死了三十餘個。”被他問着的是一個義學六期的,專門隨石抹廣彥與胡人交涉,知道他極是厭惡胡人,笑着道:“咱們漢人一路南下,除非自家尋死,否則百人之中也不過折損四五,這胡人不成,水土不服,又受不得暈船,故此死得極多。你路上切莫再折騰他們,若是都死盡了,孟審言處不好交待。”
“我陳耀夏豈是不知輕重之人,你也特小瞧我了。”雖說對這些胡人滿心痛恨,但陳昭華還是按捺住怒火,他心中也頗有幾分好奇:“這些胡人連自家同族都賣?”
“同族不同部,聽得石抹官人說,這些胡人是漠北送來的呢!”
原來木華黎奉命經營太行以南,有着石抹廣彥與他交易,他所擄掠來的子女青壯,盡數換作金帛器物被送還漠北。隨着鐵木真西征去的諸部,雖也收穫不少,卻哪有這般金帛器物惹人歡喜,得知之後頗有歸心。鐵木真知道只是一昧彈壓不是辦法,便讓木華黎將所換之物分出一半與西征諸部,木華黎自家忠心耿耿自是應允的,可他部下卻不幹。石抹廣彥乘機便進言,反正宋人要的只是礦工,來自金國還是來自西域都無關緊要,只要有人,便可換得金帛器物。
木華黎與鐵木真的信件還在大漠上傳遞,可消息已經到了漠北,留守大營的諸部大喜,便將本部奴隸中拿出百餘人來送至木華黎處,委託木華黎與石抹廣彥交換。
胡人此時仍只是遊牧強盜罷了,耶律楚材與金國年輕官吏被石抹廣彥弄走之後,雖說也有些人勸說鐵木真、木華黎以漢法治漢地,留着漢人青壯耕作,以供胡人衣食。但鐵木真、木華黎雖被說得心動,卻也拗不過手下這些眼睛只能看到鼻尖的草原強盜,加之又缺乏推行漢法的人才,暫時便只有依舊。
“原來如此。”陳昭華聽得心中一動,他隨船來回跑得多了,自然知曉四娘子、李鄴、李一撾等人攻下耽羅島之事,還知道之所以攻耽羅,便是爲了替流求放牧牛馬。那麼這些胡人,便是買來的牧奴了。
他們這次共是四艘大船,滿載着兩千五百餘移民,自東海出發之後,不象以往那般經懸島再轉往流求,而是乘風東行,駛往耽羅。此行不過六日,便看見耽羅島。
船隊在耽羅南端靠港,此處名爲上陸港,這也是流求護衛隊在耽羅的駐地,地名是楊妙真取的,她粗人一個,想出的名字自然也算不得雅緻。經過數月經營,此時港口已經建成,大桶的水泥,或被預製成板,或被穿在用桐油密封的木桶中送到上陸,故此上陸已經建起了頗具規模的石堡。石堡上建了六座炮臺,磚土結構的牆將炮臺護住,裏面又存着充足的糧食與水,便是萬人來圍攻,只需有數百人便可守住。
耽羅島雖說不大,但也有一府之地,只憑千餘護衛隊,原是照顧不過來,故此,在開發耽羅之時,重點便在上陸港。開發計劃是耶律楚材擬定的,以上陸港爲中心,不斷吸納土人,同時移來淡水籍民與胡人,爭取在三年之後,使得耽羅島上淡水戶籍的移民有三分之一。限制淡水移民速度的只是淡水本地移民有限,從運力上言,這是絕無問題的。
“氣氛不對。”
甫一登陸,陳昭華便覺察得這上陸港裏有些異樣,尋人打聽之後得知,高麗國前些時日派了使者來,揚言已經發精兵四十萬,大小戰船五千,若是流求不肯降服,便要將大小“夷蠻”盡數殺絕。
“這倒是有趣了……”陳昭華哈哈大笑,他見上陸氣氛凝重,護衛隊員與派駐於此建城的基建隊員多少有些緊張,便去求見李一撾與王啓年。
這二人中,王啓年爲楊妙真指定的耽羅島管家,他原是趙與莒親衛,最忠誠不過了,又跟四娘子習得好騎術,故此才被派來。而李一撾則是負責管着炮臺,只臨時充作王啓年副手的,待得耽羅島防禦之力充足後,便要回懸島。聽說陳昭華求見,這二人都極驚訝,因爲他們屬於護衛隊這一片,與負責民事方面的陳昭華一向少有往來。
“請他來吧,據說這一年來,他在新移民中做得風聲水起。”王啓年道:“他既然求見,定是有事。”
“可惜審言還在流求,否則這些政務,哪需你我操心,我們只管應付高麗人便可。”李一撾苦笑道:“本以爲高麗人沒那麼快反應,若是再過兩個月,他們便是來了,這耽羅也被我們經營得固若金湯,可此時……恰好新移民又第一次以這耽羅爲中轉,事情竟然都湊到了一處!”
陳昭華見得二人,施過禮之後,他第一句話便語出驚人:“二位可是爲高麗人而擔憂,我此來便是替二位解憂的!”
王啓年與李一撾對望一眼,都覺得有些驚奇,這人話也說得特大了些。
“我在東海見着石抹官人,自他口中得知一事,二位聽了,必將再無煩憂。”陳昭華笑道。
注1:蒙古太祖十四年(1219)六月,成吉思汗以花剌子模殺其使者爲由,統兵二十萬西征。
一零七、慷慨赴死豈懼難
趙與莒百無聊賴地抱着膝,端坐在牀上,聽着外頭冬雨滴落的噠噠聲。
韓妤仍在做着女紅,神情專注,因爲爐火烤得很暖的緣故,她解了外衣,露出發育得極好的身體曲線來。看着她,趙與莒忽然覺得極有成就感,他彷彿回到了後世,在玩一個著名的電腦遊戲《美少女夢工場》二代,看着這小女孩兒在自己手中一天天長大,雖說或許未能成爲公主,但只要健康幸福,那便心滿意足。
不過在後世之時,自己可是想方設法也要達到“父嫁”的結局呢……
想到這裏,趙與莒搖了搖頭,心中苦笑,自己果然是在這深宮內殿之中憋得狠了,竟然能無聊得起如此念頭,若是在鬱樟山莊時,每日裏手頭上都有忙不完的事情,哪有閒功夫去思忖這些。
也不知他們過得如何……或許,自己用不着如此謹慎,也該同外頭通通聲氣?
特別是刺客之事,若是給秦大石知曉了,他會不會惹出事端?不會,大石其人沉穩厚實,是那種絕不會中誘敵之計的人物,他或許少了些機變,但絕對踏實可靠。
只希望其餘義學少年不要聽着這件事情而過於激動了,這些年來,培養得他們確實絕對忠誠了,可這絕對忠誠也有副作用。
“殿下,爲何這般看着奴呢?”韓妤不知何時停下了手中活計,見他直愣愣地盯着自家,心中先是一喜,但片刻之後便想到,這是自家主人一慣的發呆,又有些着惱,故此嗔道。她歡喜的時候,便如在鬱樟山莊時一般,叫趙與莒官人,偶爾還會如小時一般稱大郎,可若是心中惱了趙與莒,便會極鄭重地喚他“殿下”了。趙與莒如今是沂王嗣子,喚一聲殿下,也本是理所當然。
“咦?”趙與莒回過神來,自家臉先微微一紅。
“殿下若是無聊了,在院子裏轉轉,或者去看人打馬球也是好的。”韓妤板着臉,一本正經地道:“整日呆在屋子裏,連太陽都曬不着,人都快發黴了吧!”
“呃……”
外頭正在下雨,無論是在院子裏轉或者打馬球,皆是不現實之事,韓妤這般說話,分明是有些惱了。趙與莒不動聲色地說了一聲,然後站起身來:“那我便去轉轉。”
“咦!”韓妤氣得小臉通紅,以主人之精明,豈有不明白她氣話之理,這是在故意逗她。只是想得冬雨傷人,她還是忍不住站起來抓住趙與莒袖子:“殿下!”
見她那模樣,趙與莒也不逗她了,微微一笑:“我方纔在想咱們在莊子裏的情形呢。”
這話讓韓妤滿腔怒意化爲烏有,心中頓時甜得有如蜜一般。在鬱樟山莊時,特別是自己自義學出來服侍主人的那三年,真正是神仙一般的日子,自由自在天真爛漫,若不是主人時有頭痛症狀,韓妤簡直就想永遠處在那個時候。
只是幸福,一去便不再來了。
“若還是在莊中就好了……”幽幽嘆息了一聲,韓妤雖說讀書不是義學少年中出衆的,但心思謹慎卻是在其中排得靠前,否則也不會被趙與莒挑來當自己的使女。她只是輕嘆了一聲,便不再言語。
這一聲嘆息卻在趙與莒心中引起了共鳴,在山莊時候,他反倒可以放開手腳佈局天下,無論是開拓流求,還是挖角漠北,每一步都是大手筆。如今呆在這王府之中,有如坐困囚籠,只能以調侃使女來打發時日,實在是無聊之至。
自家按着歷史來當這個沂王嗣子,真是對的麼?
見他又開始發呆,韓妤心中也一酸,趙與莒籌劃大計,雖說從未對她全盤托出,但她這身邊人自然能看得出一些來。在這王府之中,他真有如坐牢一般,自己一介女子,雖說跟着他學了不少本領,但最歡喜的還是在他身旁侍候着,可他不同,他是那海中蛟龍,越廣闊之處,才越適合他。
兩人相對無語,忽然聽得外頭有人稟報道:“嗣子殿下,史相公派人來了。”
趙與莒心中一驚,回過神後,他正了正衣冠,將衣衫全部穿好來,然後纔出了門。
史彌遠派來的人並不是余天錫,這讓趙與莒心中更有些驚訝,那人帶來的是史彌遠手書的信件,卻是邀他過府一敘的。信中沒有提到史彌遠邀他去做什麼,只是請他在傍晚輕衣簡從前去史府。趙與莒略一沉吟,又問了來人兩句,來人口風卻是極緊,只道萬事不知。
“勞煩閣下回稟相公,我傍晚必到。”趙與莒只能道。
此時距傍晚時間還長,連午飯都未曾喫過,趙與莒回到房中凝神苦思,怎麼也想不起會有何事。原本通過霍重城,他在史彌遠府中也間接安插了眼線,只是這眼線安插得極是巧妙,便是眼線自己,也只道是霍重城商人想通過自己與丞相大人拉上關係,故此輕易不會動用。再加上他如今在王府中,爲防着別人眼線,已經徹底斷了與外界的往來,故此纔會滿心疑竇。
自穿越以來,這還是他第一次遭遇如此情形,事情完全不在他把握之中。
好不容易熬到傍晚,他果然是輕衣簡從,只帶着傷勢剛愈的龍十二與另外兩個侍衛,乘着頂小轎,自偏門出了沂王府。這是兩個月以來他第一次離開沂王府,心中也多少有些歡喜,但一想到即將面對史彌遠這權奸,他又不禁有些緊張。
“這權奸究竟爲何要見我,還要我輕衣簡從?”
既是輕衣簡從,他進史府也就不走正門,而是從側門進的。史府門房早得了交待,聞說是沂王嗣子,立刻放行,他甚至連轎門都未下,便進了史府院子。下了轎之後,迎接他的仍然不是他熟悉的余天錫,而是一個瘦削的漢子,這漢子眉宇陰沉,趙與莒對他印象極深,因爲他有一雙死魚般的眼睛。當這漢子盯着他時,饒是他自詡鎮定,卻仍然禁不住毛骨悚然。
“嗣子請隨小人來。”
那人的聲音略帶些沙啞,聲調極穩定,彷彿不帶絲毫感情。趙與莒看了龍十二一眼,倒覺得龍十二與那人在氣質上有幾分相象。
“尊駕貴姓大名,在相公府中爲何司職?”趙與莒客氣地問道。
那人卻不理睬他的問題,伸手示意他請進,趙與莒只得跟在他身後進了跨院,龍十二想跟來,卻被相府侍司攔住。
“你就在此處。”趙與莒吩咐了一聲,然後又跟在那人身後前行,連着繞了幾處彎路,轉得他自家頭都有些暈了,那人才停下指步,指着前面一處院子:“嗣子請進,相公在裏候着。”
趙與莒聞言整了整衣冠,然後才邁步入院,才進得門,便聽到史彌遠帶着笑意的聲音:“嗣子在沂王府可是度日如年?”
趙與莒心中一寒,面上卻不改顏色,循聲轉過去,發現史彌遠着常服,正揹着手站在長廊之端。趙與莒立刻長揖行禮:“貴誠見過史相公。”
“不敢當,不敢當!”史彌遠避讓了一下,伸手邀他過來,又重複道:“嗣子在王府中可是度日如年?”
“相公此言……”趙與莒面露遲疑之色,卻沒有立刻回答。
自他進了院子起,史彌遠便一直盯着他的神情,見他神色始終如常,便是遲疑之色也不似作僞,這才大笑道:“前些時日那蠢賊闖入沂王府,倒教嗣子受驚了,本相一直想去探視,卻苦於無暇,加之不知那刺客是誰指使,倒有些不好見嗣子呢。”
趙與莒默然傾聽,一副虛心受教的模樣。史彌遠更是歡喜,又笑道:“那事讓嗣子受驚了,許久都不曾出府,便是上朝也是託病,想來在府中憋悶壞了,知道古人所說度日如年之意吧?”
聽他調侃自己,趙與莒既不着惱也不歡喜,只是正容道:“貴誠膽怯,讓相公操心了。”
“哈哈,今日請嗣子來,是有件喜事要告訴嗣子。”史彌遠捋着鬍鬚,說話時仍帶着笑,只是這笑聲卻聽得讓趙與莒發寒。
“相公,有何喜事?”雖是如此,他還不得不應着史彌遠之語。
“那刺客蠢賊的幕後指使已經查出來了。”史彌遠收斂了笑容,淡淡地說道。
“哦?”趙與莒真正是又驚又喜了。
無論那刺客是誰派出的,有何理由,出於自身安危考慮,趙與莒都不同情與寬恕他。那一夜若不是龍十二捨身護主,自己被這個歷史上不曾有過記載的刺客殺死,苦心經營佈置了十年不知會爲誰人做嫁衣,這還事小,若是這力挽國運改變人類歷史的機會就此浪費,數百年間炎黃後裔都得在蠻族鐵蹄之下遭受蹂躪,這纔是他難以忍受的事情。故此,趙與莒是巴不得抓出那個刺客即其幕後指使,好解心頭之患。
見趙與莒這發自內心的喜色,史彌遠再度捋須。
“相公,不知是何人……”趙與莒略有些遲緩地問道,彷彿是小心翼翼一般。
“殿前司同正將,叫華嶽的一個小輩,今科武狀元。”史彌遠冷冷地回答。
趙與莒心念飛轉,他後世所知史書中,確實有這人,在葉紹翁所撰《四朝見聞錄》中,將他比之陳亮,爲人極是慷慨豪邁的,自己與他無怨無仇,他爲何會遣人來刺殺自己?
見趙與莒一臉驚愕,史彌遠第三度捋須。
趙與莒目光在他面上轉了轉,立刻想了起來,《宋史》中亦載有此事,說華嶽密謀誅殺史彌遠,事泄被捕。顯然,華嶽本意是要對付史彌遠,只是因爲自家是史彌遠挑出的沂王嗣子,故此也成了他的目標!
但轉念一想,趙與莒又覺得不對,華嶽欲除史彌遠,便是刺殺了自己,對他除史彌遠又有何幫助?
趙與莒面上陰晴不定,沉默半晌無語,讓史彌遠微微皺起了眉:“嗣子莫非不想知道,那廝爲何要遣人刺殺於你?”
“還請……還請相公指點。”趙與莒道。
史彌遠微微眯起眼,然後輕鼓了一下掌,這院子裏只有他們二人,趙與莒卻聽得隨着這一聲鼓掌,有腳步聲遠去。他心中一動,若是有人以爲這院中只有史彌遠而意欲行刺,只怕兵刃尚未取出,便要陷入重圍中了。
片刻之後,趙與莒聽得什麼東西被拖動的聲音,又過了會兒,方纔引他進來的那人領着兩個侍衛,象是拖個包袱般,將一人拖到院中來。趙與莒仔細看那人,確認自己從不認識,再抬眼向史彌遠望去,史彌遠微微點頭:“這便是那華嶽了。”
華嶽嘴中被破布塞着,身上遍體鱗傷,盯着史彌遠時雙目猶懷仇恨。聽得史彌遠與趙與莒說話,這纔看了趙與莒一眼,旋即又轉到史彌遠身上。趙與莒毫不懷疑,若不是他被人按着,定然會撲到史彌遠身上來。
“扯開他嘴裏的布。”史彌遠吩咐道。
那引趙與莒進來的人掏出華嶽嘴中的布,華嶽凝眉瞪着史彌遠,呸的向他吐了一口唾沫,只是史彌遠距他還有兩丈,而且他又被打得沒了力氣,這口唾沫只吐出不到二尺。
“這位便是沂王嗣子殿下。”史彌遠冷笑了聲:“華子西,你指使刺客,謀害王子,卻是爲何?”
華嶽咬牙切齒,又看了趙與莒一眼,那眼神中的不甘與仇恨,讓趙與莒心神一顫。
自己在史書中得知,這位華嶽是忠義慷慨的,可他卻用這種眼光看自己,甚至指使刺客來刺殺自己!
見他不答話,史彌遠微微眯眼:“本相與你可有怨仇?爲何要密謀殺害本相?究竟是誰人指使於你?”
趙與莒聞言看了看史彌遠,他這番話,豈不是在明知故問麼,抓住這華嶽,他只須遣人告知自己一聲便可,爲何要將自己邀來,見他問華嶽這般無聊的問題?
“我與你無私怨。”出乎趙與莒與史彌遠意料,華嶽竟然開口了,想是見着有趙與莒在旁,他故此纔出聲:“我欲除你,乃爲國爾!”
史彌遠勃然大怒:“打!”
引趙與莒進來的那人當前一腳便將華嶽踏住,腳踩在他頭上,將他臉按入泥濘之中。趙與莒微微抿了一下嘴,他知道史彌遠正在偷看自己,故此他臉上不但沒有不忍之色,反而是痛快與仇恨。
“叭,叭!”
棍棒擊打在華嶽身上,華嶽放聲大罵,打得越兇,他便罵得越響,國賊權奸豎子之類的文罵尚嫌不足,接着甚至辱及史彌遠父母。史彌遠不爲所動,引着趙與莒來到院中一座小亭裏,邀他坐下後道:“嗣子,你可知此人身後爲何人?”
趙與莒默然無語。
一零八、休道高處不勝寒
亭子極是雅緻,並無太多虛飾浮華,只不過一張石桌四隻石凳,因爲怕冷的緣故,石凳上都鋪着棉布織就的墊子。趙與莒看着那墊子的花紋,便知道這棉布產自於流求。
不唯這布墊,便是史府用於飲酒的玻璃杯子,也是產自於流求。如今流求之物,在臨安算得上風靡了。每日都有不少商販趕往慶元府,爲的便是購買新近自流求運來的海貨。
正如後世一般,這些產自流求的物件,因爲是飄洋過海運來的,故此被百姓們稱爲“洋貨”。大宋民間,漸漸也對海外有一國名爲流求有所耳聞,頗有不少人引經據典,辯論這流求究竟是《吳書》中所說的衛溫所到之處,還是《隋史》中記載分爲三國的琉虯。大宋官府,卻對此沒有多少興趣,在官府看來,無論是流求還是琉虯,都是海外蠻荒之地,便有一二物產,也不過是爲官府多了個稅收來源罷了。
“嗣子勿憂,這位華嶽雖是不曾招供,可從今日起嗣子便無須擔憂有人刺殺了。”
對華嶽的杖責持續了小半個時辰,趙與莒聽得華嶽叫罵聲微弱下去,然後無聲無息。趙與莒默然無語,史彌遠只當他在擔心華嶽背後之人,便微笑着勸解道。
“多謝相公爲我除此隱患,只是……相公說這華嶽是殿前司正將,如此杖殺,官家那裏……”趙與莒慢慢地說道,然後看了史彌遠一眼,讓他發現自己眼神中的憂色:“不會引得官家責罰麼?”
史彌遠哈哈大笑起來,趙與莒這番做態,讓他甚爲滿意,顯然這位沂王嗣子之心,確實是向着自家這邊的。
“官家聖明,自然不會爲這等區區小事責罰於我。”史彌遠笑定之後,極自負地道:“嗣子放心,好生做着且待來日吧。”
他說出這樣一句話來,應是對自己已經放心了。趙與莒略一沉吟,卻還不敢大意,拱手向史彌遠道:“史相公,前些時日託餘先生向相公進言,請相公爲我尋得一位老師之事,也不知相公意下……”
史彌遠聽他又提及此事,微微一笑道:“嗣子,此事本相會放在心中,嗣子之師,當簡選天下名儒,必不教嗣子失望。”
二人又閒談片刻,見着天色已晚,趙與莒便起身告辭,將趙與莒送至這小院門口時,史彌遠象是剛剛想起來一般,“哦”了一聲道:“嗣子在王府中覺得煩悶,本相備有薄禮一份,已經送至王府,嗣子若是無聊,倒可以細細把玩。”
聽得這話,趙與莒心中一動,也不知這位史丞相給自己送的會是什麼禮物。回到轎上,落下轎簾之後,他面色立刻陰沉起來。
史彌遠將他喚來,就是爲了在他面前打死華嶽的麼?
這算是什麼,示威還是示好,亦或二者兼而有之?
那華嶽是忠臣,只不過,不是他趙與莒的忠臣,他的死,趙與莒雖然覺得同情,卻不會可惜。
當然更不會出語爲他求情,若是出語爲他求情,便是將自己擺到與史彌遠對立的一面去,現在他可謂戰戰兢兢如履薄冰,時刻都得小心謹慎,只怕一招走錯滿盤皆輸。
回到沂王府之後,早有人來報,說是史相公送了禮物來。趙與莒回到自己院子去看,卻發現史彌遠送的竟然是大活人。
六個大活人,盡數是美女,一個個嬌豔俏麗,此刻都屏息凝神,顯然是在等待他這個沂王嗣子驗看。韓妤正撇着嘴,雖不曾說話,可面上的神情,無論如何談不上高興。
“這是……”趙與莒皺起眉來。
“史相公送的好禮物,送來時說了,此六位各個身懷絕技,或善琴,或能棋,或會畫,或長舞。”韓妤見趙與莒似乎並不是很高興,便答話道。
“既是史相公送來的,那便留下吧。”趙與莒悶悶地說道,神色平淡,既不歡喜,也不驚訝。
史彌遠曾給那位皇子趙竑也送過類似的禮物吧。
韓妤聽得要收下這些“禮物”,心中多少有些芥蒂,忽然聽得趙與莒道:“阿妤,這些人便由你照看着,平日衣食莫要怠慢,尋個院子將她們安置於一處,也免得寂寞。”
韓妤咬了咬脣,卻不是難過,而是偷笑。趙與莒這話說得雖說慎重,看起來也是要善待這些“禮物”,但她自幼跟着趙與莒,自是知道他言下之意,所謂的“照看”,便是管束着。
她心思縝密,故此纔會留在趙與莒身邊,念頭一轉,便也猜出,趙與莒是信不大過這些人,故此纔要與她們保持距離。
此事由她出頭是最好的,若是趙與莒自家將這些“禮物”冷落,那必定會令送禮之人起疑,可若是趙與莒房內的使女侍妾做的,送禮之人只會以爲此乃閨闈內鬨,一笑置之吧。
故此,韓妤板起了臉,哼了一聲,又白了趙與莒一眼。趙與莒心中微微一笑,韓妤平日裏總是一副溫吞柔和的模樣,如今扮起醋娘子來,倒也有三分神似。
“你們隨我來!”韓妤讓自家的聲音顯得更尖銳些,果然,那六位美女之中,倒有四位悄悄抬頭望了她一眼。
將這六位“禮物”交與韓妤打發之後,趙與莒回到自己屋中,龍十二緊跟着進來,等候他的吩咐。趙與莒搖了搖頭,做了個無事的手勢,龍十二這纔出去。
送走趙與莒之後,史彌遠召來那個讓趙與莒覺得極不自在之人,面沉如水,向他問道:“你見嗣子如何?”
“他似乎有些畏懼小人。”那人嘎嘎地怪笑了兩聲,在史彌遠面前,他似乎有些放肆了。
“唔……”史彌遠皺了皺眉,趙與莒若是不畏懼這人那才奇怪了。府中其餘門客,便是與這人同在一處的,也沒有誰不畏懼他,這人彷彿便是一條毒蛇,若不是自己,還真無人能製得住他。
他又想起趙與莒臨行前提出的要尋個老師之語,對於趙與莒至今的表現,史彌遠還算滿意,不過若是通過給他尋着一個老師來進一步影響他,更符合史彌遠之利。
腦中盤算了好一會兒,他想到一人來。
只是若簡單地將這人尋來,且不說是否會遭至言官攻訐,便是此人自己,爲了避嫌,只怕也會拒絕。
史彌遠想到之人姓鄭名清之,字德源,又字文叔,與史彌遠一樣,也是慶元府人士。其家與史家世代通好,史彌遠之父史浩曾爲鄭清之之祖父鄭覃做傳,紀念他在金人攻破明州(即寧波)時不屈自沉的事蹟,故此算起來,史家對鄭家還有揚名青史之恩。
兩家又多次聯姻,關係比起客居於史家的余天錫還要親密一些。
他如今身份也是適合,正好待職於國子監,舉薦他爲沂王嗣子教授,必不會引人疑竇。
不過史彌遠也知道,鄭清之此人與余天錫不同,他也是官宦世家,心氣極高的,又素有大志,才華也極出衆,對待此人,不能象對余天錫那般揮來喝去,須得考慮一個萬全之策纔行。
“嗯……你放出風聲,只道我要爲先父辦佛事。”沉吟子一會兒之後,史彌遠對那人道。
那人正是史彌遠門閣秦天錫,傳聞爲秦檜後人者,史彌遠替秦檜恢復了“忠獻”諡號,他極是感激,故此纔會對史氏忠心耿耿。得了史彌遠吩咐之後,他果然放出風聲,只道丞相史公將在淨慈寺爲亡父做佛事。
史彌遠向來篤信佛釋,爲他亡父做佛事,這既不至引人生疑,又可將親友召至淨慈寺。鄭清之聽得這個消息,果然在佛事當日到了淨慈寺,一番祭拜之後,史彌遠卻將他留下,引至淨慈寺慧日閣。
這慧日閣卻是靜慈寺最高所在,原是給那些遊覽賞玩之文人墨客觀日出的,史彌遠來做佛事,那些普通遊玩之人自然進不得內,故此若上一座樓閣,只有史彌遠與鄭清之二人。二人通家世交,言談間自是笑語晏晏,登得這高處時,冷風一吹,都覺精神一振。
“蘇子瞻詞雲,高處不勝寒,便是如此啊。”史彌遠拍了拍欄杆,喟然嘆息道。
“相公何出此言,蘇子瞻終其一生皆不得志,故有此等感慨,相公位極人臣,上逢盛世明主,下有羣僚攘助,爲何會有此等感慨?”被史彌遠拉得上樓,鄭清之便知他有要事相商,見他不直截了當地說出來,卻繞着彎兒,他便笑道:“莫非相公起了田園之思?”
“雖有退隱之心,卻非退隱之時啊。”兩人通家之好,鄭清之言語之中雖有調侃,史彌遠卻不以爲意,他撫着欄杆,極目遠望,見羣山如萬馬奔騰,河流如魚網縱橫,田地似棋格,阡陌似棋線,而那人則有如棋子,心中原本裝出來的感慨倒成了真:“這大好江山!”
鄭清之心中一動,史彌遠極深沉之人,此時這般作態,雖說出自內心,在鄭清之眼中,也是別有用意。他默然閉嘴,沒有接過話題,史彌遠望了他一眼,低聲說道:“這大好江山,不知十年之後又是由誰主宰沉浮!”
這話說得極是狂妄,鄭清之一凜,史彌遠執掌權柄十餘載,內結皇后外聯重臣,權勢之盛便是天子也避讓三分,前些時日那個意欲殺他的殿前司同正將華嶽,天子原本只是想流放,卻生生被他杖殺,事後天子也只能默認。他此時說出這番話來,莫非心有二意?
“文叔,天子龍體欠安,這數年來,雖是勤勉,卻不知還能支撐到何時。”史彌遠盯着鄭清之眼睛,眨也不眨一下:“那位皇子不堪重負,若是天子有個萬一,如之奈何?”
鄭清之有些惶然地看了看四周,他們站在樓閣之頂,放眼四處,再無一人。這讓鄭清之稍稍安心,他有些埋怨地道:“相公,此事與我何干,爲何要說與我聽?”
“沂王嗣子貴誠,生有異相,賢且沉穩,如今正欲擇講官。文叔,你可願替我教授嗣子,以備來日?”史彌遠說到此處,也不禁壓低了聲音。
“這!”鄭清之向後退了一步,他實是不願捲入這等事情之中,爲人臣者私議廢立之事,實是大逆不道!
史彌遠苦笑着將他又拉了過來,指了指自家辦佛事之處,長長嘆息了一聲:“此非我之意,乃先君之策也。”
史彌遠此語,則是動之以情了,史彌遠之父史浩,當初曾上書勸諫高宗皇帝,於二王子中擇其一爲儲,並由得名聲遠播。史浩於鄭家有恩,聽得他搬出亡父來,鄭清之再度默然,良久之後道:“相公,我才疏學淺,實是不敢當此事,若是因我之故,誤了相公大事……”
史彌遠一笑,做這等大事,若不捨得,如何能讓鄭清之賣命,他指了指自己,打斷了鄭清之之語:“文叔,我是隆興二年出生,君是淳熙三年出生,我比君要年長十二歲。若是大事得濟,如今我之座位,日後必是君囊中之物!”
鄭清之聞言眼前一亮!
他爲官宦世家,又飽讀詩書,少有大志,常以天下爲己任。但他自家也知道,他如今也只是國子監待職,也不知要熬得何年,才能得逞平生之志。史彌遠既以相位許他,當今天子龍體欠安,坊裏傳聞不過是三五年的事情,到那時他便可一振大宋之頹廢了。
這些年來,他眼見着史彌遠操弄權柄,兩人雖然是世家通好,但政見並不完全一致,也正是這個緣故,他如今才只是區區國子監待職,否則去走史彌遠的門路,爲一州府之尊,不過是唾手可得的事情。
這讓他多少有些心中不平,在他看來,史彌遠雖說會做官能攬權,卻不通政務,若換了他,必有振作大宋之一日。但他若是按部就班地升上去,還不知道能否進入樞府參政,哪有快意平生之志的時機!
可現在,這時機竟然就在眼前了。
深深吸了口氣,讓怦怦跳得極快的心平靜下來,鄭清之又思忖了會兒,然後抬頭道:“相公,此事容我再思如何?”
他嘴上說再思,卻沒有堅持拒絕,史彌遠極了解他的,知道他其實心中已經應允了,當下指着眼前道:“文叔大材,遠勝於我,來日這大宋天下,還須文叔多多出力。沂王嗣子,雖天資不凡,總須有明師指點,文叔,此事非你莫屬!”
鄭清之又沉默了片刻,然後微微頷首,算是應下此事。
了卻心中之事後,史彌遠只覺胸懷大暢,想着那位皇子趙竑,他嘴角微微一翹。
“今日所言,出自我口入之君耳,若有一字泄露,君與我皆有滅族之禍。”下樓之前,史彌遠終究還有些不放心,又叮囑道:“文叔,慎之,慎之!”
“相公請寬心,我知道輕重。”鄭清之一笑道。
一零九、三軍一時變顏色
“你相信陳耀夏說的?”
李一撾登在高處,手中把玩着千里鏡,回過頭來看着王啓年。
陳昭華帶來的消息,確實讓二人原本有些緊張的心情放鬆了,他們都是初當大任,第一次主持戰守大局,這次可與當年海賊初攻懸島時不同,而是揚言有四十萬大軍的一方番國。陳昭華帶來的是自胡人處輾轉得來的高麗消息,那便是高麗內亂紛繞主昏兵弱,其掌權者崔忠獻但聞邊境有警,必責罵將官,說是“何以小事煩驛騎驚朝庭”,五年之前,契丹人憑着些許殘餘勢力,便可橫行於高麗,若非胡人相助,甚至無法收拾。二年之前,高麗國主崔忠獻死,其子崔瑀雖是較乃父英明,卻也英明不到哪裏去,加之外有強敵窺探內有腹心之患,根本不可能傾全國之力來奪耽羅,就在前不久,高麗應胡人之命起兵助之,舉全國之力所出精兵也不過是一千、糧一千石。
“四十萬大軍?四十萬只螞蟻那高麗人也未必湊得出來。”陳昭華當時是如此說道。
他自石抹廣彥處輾轉得來的胡人消息,自然不知那崔氏父子其實不是高麗國主,而只是執掌國政的權臣,但高麗虛實倒是說得八九不離十,與李一撾自俘虜嘴中得知的相差無幾。
“自是相信,這人雖是有些功利急切,好爲大言,不過事關重大,他不會亂說。”王啓年舉着千里鏡觀望,然後大笑道:“說起來也是你我太過小心……來了!”
他說的“來了”,指的便是高麗人。
自打失了耽羅之後,崔瑀過了二十餘天才收到消息,待得遣使確認之後,又過了二三十日才議定要出兵。只是他們也得知佔領耽羅的流求人船上有利器,故此不敢正面來攻,只是遠道繞着。
只是他們知道大炮,卻不知還有望遠鏡,他們還沒瞧着耽羅島,上陸港派出巡視的小船便已經發覺了他們。故此他們自以爲攻其不備,卻不知李一撾與王啓年早就在此恭候多時了。
高麗人不是自北陸登的港,在他們看來,這自稱爲流求護衛隊的“匪徒”既然有海上利器,自然不能與之水面交鋒,故此他們先是乘夜在耽羅島北登岸,再迅速南下,直指上陸港。
前兩日,就如何收拾這支高麗部隊,王啓年與李一撾還有過一番爭執,李一撾以爲自然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湮,高麗人於何處登岸,流求護衛隊便自何處將他們趕下海。王啓年則堅決反對這點,他心思更大些,建議將流求護衛隊全部縮回上陸港,在上陸打一場防禦戰。
爭執到後來,王啓年以他的戰術能得到更大戰果爲由,說服了李一撾。
高麗來的領軍將官姓崔名珍,原是崔瑀同族,他帶來的兵力自然沒有使者吹噓的四十萬那麼多,但也有六千餘人,這也是目前高麗能拿得出來的所有機動兵力。他自島民嘴中得知,流求人盡數龜縮入島南他們稱爲上陸港的堡壘之中,全部兵力加起來也不過一千五百餘人,這讓崔珍極是歡喜。他驅使島民爲行導,裹挾了數千青壯,加起來也有萬餘人馬,在高麗而言,端的算得上是兵強馬壯。
“我有百萬大軍,那些流求蠻夷,自是應聲殄滅!”起初六千餘人時他號稱四十萬大軍,現在有萬餘人自然要吹成百萬,他對副將說道:“只是須得防備他們乘船遠遁,故此你我兵分二路,我自正面攻擊那上陸港,你自側面包抄,乘亂將港中大船奪來,切記切記,奪得那些大船,此戰便記你首功!”
那副將知道船上有利器,崔珍此計,無非是將他推得前頭罷了,但崔珍爲崔瑀同族,他抗拒不得,只能硬着頭皮領命而去。
刻鐘時間下午二點十一分,崔珍領着大軍進抵上陸城北約五里處,他在此紮下營寨,斥侯來報說上陸港無人走動,他們稍稍靠近,便被弓箭射回。崔珍得報原有些狐疑,抓着兩個島民得知,前些時日流求船自大金押了大量奴隸與財寶前來,盡數被關在上陸城中。他親自來查看,發覺上陸城牆不足一丈,甚至無須雲梯便可爬上,不由大喜過望。
“我只道流求人會將這城修得如同鐵打一般,如今看來,這等矮牆,轉身即可上去,我軍勢衆,敵寇人少,只須進了城,那便是我軍必勝了。”他心中如此思忖:“只是港口中卻無海船停泊,莫非流求人自知不敵,搶先將船開走了?”
下午四點零九分,崔珍整頓好隊伍,見天色尚明,便下令開始攻城。
高麗人的舉動,盡數被李一撾與王啓年看在眼中,起初見高麗人一板一眼地安營紮寨,兩人還有些惴惴不安,若是高麗人仗着人多,將上陸港困住,雖說港中囤積了足夠的糧食,又有幾口好井,不懼短時圍困,可這必然會影響流求對耽羅的開發。到見了高麗人整隊準備攻城,二人擊掌相慶,倒沒了大戰將至的緊張。
“我上炮臺去,下面便拜託你了,東陸兄!”李一撾對王啓年道。
“你看我旗號,不要太早放你的爆仗,免得嚇破了高麗人膽子,咱們可是見識過他們逃跑的本領,撒起腳丫子來比兔子要快!”王啓年笑道:“切記切記!”
“知道!”李一撾撇了撇嘴,頗有些不滿。
這二人漫不在乎的神情,讓原本有些緊張的流求護衛隊也都放鬆下來。李一撾經過一人時還特意站住,指着他鼻子道:“我記得你,你便是那個吳房,整日裏灰心喪氣的那個就是你,對不?”
“咦?”吳房喫了一驚,愁眉苦臉地道:“這怕不成吧,李隊正也知道我?”
這吳房是兩淮移民,四年之前便到了流求,雖是年輕,說話做事卻暮氣沉沉,若不是身強體壯,又曾在兩淮打過仗,哪裏輪得他進入護衛隊。上次打耽羅時,還未開戰他便搖頭晃腦,說“這怕不成”,等到輕而易舉擊破島上高麗軍隊之後,旁人嘲笑他時,他卻辯道:“我是怕高麗人逃得太快,咱們抓他不到。”
“這回你得先說清楚來,究竟是怕咱們輸了,還是怕高麗人逃得太快!”李一撾調侃他道。
“那……那還用問,自然是怕高麗人逃得太慢!”吳房依舊是那愁眉苦臉的模樣:“這怕不成,高麗人號稱四十萬大軍,若逃得太慢盡數給我們逮了,我們哪養得活如此多不幹活的牲口?”
“算你識相!”李一撾輕輕擂了他一拳,大笑着上了炮臺。
這一番對話,周圍的護衛隊號都笑了起來,王啓年見火候正好,大聲喝令道:“全體注意!立正!整隊!檢查武器!”
因爲笑鬧有些放鬆的護衛隊員再度嚴肅起來,只是方纔的緊張已經所剩無幾。
戰前最後準備做完之後,王啓年又喝令道:“上城!”
流求護衛隊員的裝備,較之高麗士兵不知要強多少,他們大多數都有半身甲、頭盔,那頭盔還有可放下的面具,除了眼睛,峯體的要害部分都被鐵甲護着。因爲流求已經能用水輪帶動的簡易壓鑄機,這原本是爲鑄幣與造印刷金屬活字而由歐老根、歐八馬父子與敖薩洋聯手做出的發明,很快便被應用到流求的武器製造上,比如說他們的半身甲,就是半壓鑄半手工製成。
護衛隊員的武器,是清一色的陌刀,這種唐式陌刀,柄長近四尺,爲減輕重量,用的是流求櫸木,也有些力大的用的是鐵柄。刀身有兩刃,利於劈砍,再加上尖頭,也可以用於刺殺。這種陌刀,正是當初大唐步卒可以抵擋並戰勝突厥人的利器,只是耗材極貴,唐時一柄陌刀可重達五十斤,即便是換了木柄,這陌刀也重達三十斤,流求招收護衛隊的一項標準,便是能拎着這刀揮舞十分鐘!
除此之外,流求機關之術可謂甲於天下,自然少不得弩。在每個護衛隊員臀部,都掛着一張手弩,弩不大,射程也只有不足五十米,其中三十米內纔有殺傷力,十五米內才能致命。流求真正的遠程武器還是大炮,只不過王啓年不想過早驚走高麗人,便未發出開炮的旗號。
高麗人善射,只是這上陸港近海,弓弦彈力受海中溼氣影響,箭矢射程並不遠。他們逼近城牆,見城上現出人影,便開始張弓。數百人同時射箭,剎那之間,天空中密密麻麻有如蝗蟲般,盡數是高麗人放出的箭矢。
王啓年還是初次遭遇這種情形,最初時他幾乎驚得喘不過氣來,好在平日裏的訓練讓他幾乎本能地下達命令:“蹲下,舉盾!”
上陸城城牆低矮,雖有城垛,卻也起不了多大的遮擋作用。戰場之上,除了王啓年身邊,其餘護衛隊員根本聽不到他的命令,但自有他們的夥長下令。於是一面面木盾被舉起,搭成半邊塔的模樣,護衛隊員們縮在這木盾之後,聽着箭矢噼噼啪啪有如雨點般的落了下來。
高麗人的射術尚可,雖然護衛隊員用盾格擋,這一輪依然有十餘人中箭。只不過他們中箭部分或是頭頂面門或是前胸腰腹,都是有盔甲護着的,高麗人的箭鏃射中之後,好些的能留下個印子,差的乾脆就彈開,根本無法穿透防護。
“機弩發射!”王啓年尖聲叫道。
“怕不成吧,咱們就只有那麼幾座機弩……”吳房嘀咕了聲,縮在盾後搖頭,他是兩淮子弟,見慣了戰事,這等陣仗,他還真不放在眼中。
“突突!”
立在城牆上的三座機弩開始發射,這種敖薩洋發明的武器,較之一般弩有個不同之處,那便是無須頻繁上矢。一隻矢匣子裏裝着二十枝完全由淡水的木工車牀車出的同一標準的弩矢,倒扣在弩上,每射出一枝,上面一枝弩便會因爲自身重力而滑落下來,弩手只須用絞盤將弩拉開,用不着片刻便又可射出一枝。
以流求度量長達一米五、直徑兩釐米的弩,被獸筋絞成的弦拋射出去,其最大射程可達一百五十米,已經超過高麗人弓箭的射程。但是,這是極限射距,況且弩手平日雖有訓練,卻並未真正經過陣仗,故此最初三輪弩矢盡數落空,便是運氣最好的一枝,也只是砸中一高麗兵士之腿,嚇得他一大跳罷了。
“賊廝鳥!”
李一撾在炮臺上用千里鏡看得破口大罵,這第一回合較量,流求護衛隊表面上只是略佔下風,實際上若不是有好頭盔身甲,早就被高麗人箭雨擊潰了。
王啓年也是一肚子怒火,在鬱樟山莊時,按着趙與莒的操練手冊,他自覺習得一身本領,到戰陣之中必能得心應手,沒料想對上一夥乞丐般的高麗人,卻被人壓制得灰頭土臉。他幾次想發旗號讓李一撾開炮,手舉起來卻又放了下去,此時開炮,砸不倒幾個高麗人倒還罷了,將高麗人嚇跑了在島上四處搗亂,憑流求護衛隊這般子只欺負過土人的菜鳥,着實難以應付。
“隊正,怕不成吧?”吳房又在旁邊說道。
“閉嘴,你這廝再敢壞我軍心,我必行軍法殺你!”王啓年聽得他說話便煩,衝他怒吼了聲,聲音還未落,便聽得“嗵”的一下,他的脖子被撞得險些縮回了脖腔之中。他往頭上一摸,一隻羽箭落了下來,他臉色立刻變了。
“奶奶的,竟然敢射老子!”
心中憋悶,王啓年怒罵道,他推開護着他的盾,自城垛處伸出頭,見高麗人已經迫近,他剛欲起身叫罵,眼前又是一箭飛了過來。他翻身便閃,那一箭正中他面甲之上,穿透了那層鐵板,餘勢尚未衰,箭尖劃破他的臉,入肉雖說只是半分,卻也讓他破了相。
“不但射老子,還是顏射!”王啓年勃然大怒,眼睛剎那充成血色,但越是憤怒,他倒越是冷靜,大聲喝道:“退回城下!讓出城頭!”
既是箭矢比不過人家,便想法子讓雙方渾在一起,若是肉搏還比不過人家,他王啓年哪裏有臉面去見大官人,倒不如自家抹了脖子乾淨!
若是一幫烏合之衆,這樣退下城頭,必然一潰千里,流求護衛隊這點好,雖說實戰經驗不多,紀律性卻是極強的,下了城頭只慌亂了一陣子,便被各自的伍長、夥長、營長所喝斥歸隊。
他們撤下城頭,自然落入高麗人眼中,站在高處向城中觀望的崔珍極是滿意,這流求人雖說甲具器械精良,卻疏於射術,實在是不堪一擊。
“傳令下去,中軍向前,全軍進攻!”他命令道,以他的經驗,只需再加把力,便能奪下這座新建的小城。
一一零、險象環生終獲勝
時值隆冬,東北風呼嘯而來,高麗人背對着風向,他們原本就跑得快,這乘風而來,倒顯出幾分氣勢。
不足一丈的城牆,城頭無人看守,不過是一搭胳膊便能爬上的。高麗人嗷嗷叫着衝上來,他們打順風仗象來不落人後的,可當他們攀上城頭時,面對着的卻是一座鋼鐵的長牆。
這座長牆是由護衛隊中最強壯的一百人組成,他們着重甲,執精鐵陌刀,面罩之下,眼睛裏殺氣騰騰,在最前者,便是王啓年。
“我不過京東孤兒,能有今日,全唯主人所賜。”他心中默唸:“如今主人貴爲王子,我身荷重恩,當爲之開疆拓土,區區高麗,有何懼之!”
“殺!”他聲嘶力竭地怒喝。
然而,隨他一起向前的護衛隊員不足一半。
對於絕大多數護衛隊員來說,他們都是第一次真刀實槍的見陣仗,在城頭被射得狼狽退下已經讓他們士氣動搖了,能夠不逃跑,已經算是平日訓練有素。而當高麗人真的出現在他們面前時,他們最後的膽氣也散了。
這不能完全怪他們,他們多數都不曾經過戰陣,平日裏的訓練與實際上殺人完全是兩回事。
“殺!”並不知道自己身後竟然有半人未上來,王啓年挺起陌刀上刺,他隨着楊妙真學習槍棒,雖說不如秦大石那般嫺熟,但用來殺一個高麗小兵,還是綽綽有餘。那高麗士兵剛剛爬上城頭,正準備衝下來,被陌刀自胸口紮了進去,慘叫了聲,胡亂揮動了一下手,便因爲迅速失血而倒了下來。
在王啓年喊殺的同時,追隨在他身邊的鐵甲護衛做出了與他一模一樣的刺殺動作,雖然還有一半在後面畏縮不前,這使得王啓年他們排成的隊列有些散亂。但裝備上的差距很好地彌補了陣型上的散亂,高麗人發現自己面對的是一此鐵皮人後,他們的刀槍便不知往哪兒劈刺,而在第一輪刺殺之後,鐵甲護衛習慣性地相互靠攏,這原本是在一輪刺殺後出現戰損時縮短彼此間距的選擇,卻很好地堵住了高麗人意欲分割包圍鐵甲護衛的機會。
高麗人唯有想辦法自這線型陣列的兩端繞到後面去包圍,發揮人數上的優勢,想辦法放倒這些鐵皮人。
“這般可不成!”吳房嗷的一聲叫,他曾經戰陣,算是個老兵,雖然滿嘴牢騷,卻是少數能在此時看清局面之人。因爲面前的敵人被刺死了,他可以扭過頭來,向仍畏畏縮縮留在城下的諸人怒吼道。
這第一輪刺殺,高麗人被殺得措手不及,而護衛隊有大半未能出擊,故此雙方也只能算平手。但是,高麗人攀上城頭的越來越多,已經有弓手上來,居高臨下對着城下準備射箭,若是高麗人的弓手全部上了城頭,那麼王啓年的初陣,便要以慘敗告終了。
“開炮!”王啓年無計可施,他只能做出開炮的手勢。
一直盯着他的李一撾咒罵了聲,護衛隊打成這模樣,着實讓他覺得顏面無光。他轉身瞧着自家的下屬,咆哮着道:“看到沒有,那幫子鐵皮桶子竟然打成這般模樣,丟盡了咱們流求的臉,如今就靠咱們扳回面子了,準備!”
他這番話說得又急又快,他屬下炮隊之人都沒聽清楚什麼,便聞得“準備”兩個字了,他們早就較好了炮,只待命令了。
李一撾看着正迅速接近城牆的高麗人中軍,目測了一下距離,手高高舉着,就是沒有放下。
在炮臺下,王啓年遲遲未聽到炮聲響起,氣得哇哇大叫,只道炮隊也如同這鐵甲護衛一般慌了神。他又羞又怒,也不管什麼隊列陣式,掄起陌刀前突。他可以不管隊列,他部下卻是以他爲準,見他前突,便跟着前進,雖然他們只有四十餘人,可一移動起來,倒真如同一面推進的銅牆鐵壁般。
若是護衛隊能排成正式陣列,這一百鐵甲護衛線型推進,他們幾乎都是刀槍不入,在短距離之內,幾乎可以碾碎一切對手。當初大唐軍人,便是如此身着明光鎧,手執陌刀,將突厥驅趕到阿爾泰山以北。
王啓年的這小隊人逆襲,倒是成功阻滯了高麗人的突入,但仍有小隊高麗人闖入城中,他們第一件事便是打開城門,讓正迅速逼近的主力能順利進城。
就在這時,李一撾狠狠將手甩下:“點火!”
在李一撾喊準備之時,炮隊隊員便戴上了耳罩,他們聽不見李一撾的聲音,只是按他動作,用火媒點燃了引信。片刻之後,六門大炮同時怒吼,驚天動地的響動,震得上陸城那低矮的城牆都劇烈抖了起來。一堆剛搭上城頭的高麗人驚得鬆了手,自城上掉下去,幸好這城牆不高,他們摔下也只是一屁股坐地上罷了。
高麗人雖是聽說流求有一利器,聲若響雷中者立斃,但畢竟未曾見識過其聲威,初一遇上,嚇得呆若木雞,倒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清理!”李一撾再度下令,他根本不去看戰果,也無須校炮,炮臺上擺放的大炮能轟擊中何處,他心中都有數。
炮隊隊員迅速清理炮管,給火炮降溫,約是兩分鐘之後,李一撾再度下令:“準備!”
第一輪炮,已經讓戰場暫時平靜下來,或者說是單方面平靜,護衛隊員早就習慣了大炮的聲音,倒不覺得震憾,而那些高麗人不免爲之一顫。藉着這時機,吳房向後頭那些仍在觀望的護衛隊員厲聲喊道:“這般可不成,你們想被行軍法麼?”
那些護衛隊員這才緩過神來,想到軍法,每個人都變了顏色,流求護衛隊有言:“寧見閻羅李,不見小鬼李”。閻羅李是李鄴,他雖是兇悍有威,但比起“小鬼李”李雲睿卻要好應付,李雲睿執掌軍法,被他喚去了,便是不死也要脫一層皮。
“殺殺!”他們總算想明白當如何去做,挺刀也衝了上來。
這一輪炮嚇壞了的不僅僅是高麗人,還有自大陸上運來的新移民們。
他們被約束在炮臺之下的院子裏,若說高麗人聽得炮聲有如響雷,那麼他們就覺得響雷在身邊炸起了。立刻有人痛哭起來,不僅是小孩,便是大人也如此。有人驚惶失措,起身便跑,嘴中還念念有辭:“了不得了不得了!天塌了,地崩了!”
因爲大戰的緣故,留在此處約束他們的,多是隨船的義學少年,只有少數幾個流求護衛。他們有兩千餘人,這幾十號人無論如何也約束不過來,有了帶頭亂跑的,立刻便有人跟上,剎那之間,兩千餘人象炸開鍋了一般,自圈着他們的木寨子裏衝了出來。
若是趙與莒知道自己的心腹愛將初次指揮與正規軍作戰,竟然打成這副模樣,也不知道是該哭還是笑好。
這兩千餘人早見着城頭亂戰,出了柵欄,更似無頭蒼蠅一般四處亂竄,卻無人敢跑向炮臺。李一撾在炮臺上見着這一幕,險些將鼻子都氣歪了,不過他心中明白,此時若能迅速逆轉戰局,這些人還可約束住,若是抵抗不住,那麼一切就全完了。
他們甚至連撤離的時機都沒有。
“點火!”
第二輪炮再度齊響,這次六門臼炮發射的是開花彈,目標便是正在逼近上港城牆的高麗人中軍。也不知是流求人的幸運,還是高麗人的不幸,方纔那次齊發,將高麗人呆得愣住了,便是崔珍自家,也一時之間不知是該退還是該退,待得反應過來時,這次開花彈又至。
每顆開花彈中都裝有百餘粒鐵珠,爆炸時方圓六米之內,頓時是一片血肉橫飛。崔珍的帥旗是如此顯眼,自然成了炮隊重點照看對象,六發開花彈,少說有一半擊在他附近。他的帥旗倒是巍然不倒,只是被飛濺的鐵珠撕成了碎片條兒,他自家則成了篩子一般,全身上下往外冒血。
在他身後,那擎旗將倒得比他更快。
“元帥,元帥!”有僥倖未死的,見着他身體呆呆立在那兒,然後與馬一起倒下,驚惶失措地叫嚷起來。這呼聲如同潮水般向四周傳了過去,高麗人原本就被兩次炮響嚇得呆若木雞,再聽得這呼聲,回看帥旗,果然已經倒落。
將乃一軍之膽,帥乃一軍之魂,如今高麗人雖說略佔上風,可自家主帥卻被開花炮擊斃,立刻讓高麗人茫然失措不知如何是好。偏偏木柵欄中數千人衝了出來,高麗人頓時慌了,爬上城頭的只道自家中了埋伏,轉身便自城頭跳將下去。他們原本便是善跑的,一轉眼間城頭上密密麻麻的高麗人盡數不見,只餘得流求護衛隊在那發愣。
“追殺啊,東陸,你這個蠢材!”
李一撾大喊道,也不管王啓年是否聽見,他再次下令炮隊:“準備!”
進得城來的高麗人沒有城牆上的反應那麼快,當他們意識到己方已經崩潰逃竄,這才瘋了般叫嚷起來,拼命向被他們打開了的城門擠去。王啓年斷然喝道:“追,追!”
這高麗士兵足有萬餘人,這麼多人在耽羅亂竄,護衛隊可抽不出這許多人手前去彈壓,故此既是開打,就必須一鼓殲之。
他一邊喊一邊向東牆跑去,在那兒,他還留有一支預備部隊,便是此刻使用的。
這支預備部隊是五十人的騎兵,他們身上着的是輕甲,武器也不是巨大沉重的陌刀,而是狹長帶着弧形的彎刀。這種刀與胡人用的馬刀有些相似,刀柄略微有些向刀刃彎曲,利於騎在馬上時劈砍。王啓年跳上一匹馬,這些人早就等得有些不耐煩了:“輪到我們了麼?”
“開東門,追!”王啓年嘶吼道。
他嗓子因爲屢次大聲喊叫,早有些沙啞,但這聲音聽得騎兵隊精神一振,能選入騎兵隊,都是護衛隊中最桀驁不馴的,有些人甚至有女真或契丹人血統,他們怪叫着自東門衝了出去。
這邊城門一開,王啓年便是一怔,他原本是想追擊北門潰逃的高麗人,可看見東南角竟然也有一些高麗人。他是那種越焦急腦子轉得越快之人,立刻醒悟,高麗人兵分兩路,一路來奪城,另一路則去襲港!
“殺!”此時容不得他再轉身回城去調兵遣將,故此他一聲怒吼,陌刀向那東南角一指。
五十騎蹄聲如春雷般,向高麗人的這支奇兵襲去。高麗副將好不容易繞了個彎子轉到港前,沒有見着傳聞中載有利器的流求大船,卻聽得那大炮之聲,原本便嚇得一跳,再聽得城裏喊殺聲中,高麗語少了,盡數是宋人話語,他雖是聽不懂,卻也知道不妙。恰好此時王啓年領着騎兵衝出,他心驚膽戰之間,根本無法分辨自城中出來多少騎兵,自忖不過領着千餘人馬,如何與流求人抗衡,連有萬餘人的主力都潰敗,自家此時不逃更待何時!
王啓年向這隊高麗人衝鋒時,原本抱着孤注一擲的心思,至少衝亂高麗陣勢,給城中以準備之機,卻沒料想高麗人竟然望風而潰,他大喜之下,舉起馬刀怒喝,那些騎兵也如同他一般舉刀怒喝起來。
高麗人雖是準備逃走,可對於絕大多數步卒而言,哪裏逃得過四條腿的馬匹,這些馬都是攻下耽羅島時繳獲的戰利品,雖然不如孟希聲帶來的大食馬那般神駿,短途衝鋒卻沒有問題。僅僅數息之後,王啓年便追上逃得最後的高麗人,那高麗人嘴裏嘰哩呱啦不知唸叨着什麼,在馬上的王啓年根本無心去聽。在馬自那高麗人身邊衝過之時,馬刀也不曾揮動,只是瞄着那高麗人的脖子抹過去,藉着馬的衝力,那高麗人頭顱便飛了起來,無頭的屍體兀自前奔,鮮血自脖腔裏噴出老高。
王啓年咬着牙,想着楊妙真的交待,看也不看那屍體,而是緊盯着下一個目標,手稍稍調整了一下姿勢,馬刀如破竹般又抹入那高麗人脖子,第二顆頭顱也飛了起來。
這千餘高麗人給五十餘騎兵驅雞趕鴨般趕着,不過他們還算幸運,王啓年手中騎兵少,故此大多數都成了漏網之魚。來犯的高麗士兵加上裹挾而來的耽羅人,總算原有一萬四五千,這一戰被殺的超過千人,俘虜超過六千,剩餘的人馬逃至登陸港口時才發現,自家賴以乘載的船,不是變成了水上飄着的碎木,便是成了流求水軍的戰利品。原來王啓年定計之中,將高麗人吸在上陸港的同時,駐紮於上陸港的兩艘裝有火炮的戰船便出海,將高麗人的大小船隻盡數掃滅,讓其有來無回。
這一戰王啓年與李一撾商定的戰術不能說錯,可是在執行之中卻險現環生,二人雖是獲勝,戰後卻都高興不起來。這還只是與積弱的高麗人作戰,若是與大宋、金國乃至胡人作戰,最後獲勝者只怕不會是他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