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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八、君王自此不上朝

  大宋寶慶元年三月,天氣極不尋常,原本就是和風細雨的天氣,卻爲滾滾春雷所打斷。   天子只管在聚景園中流連,朝會之時也只是高坐緘口,凡有事,先問“太后以爲如何”,次問“史相公意下如何”,皆不自專。對於這位年輕的皇帝,史彌遠還算滿意,而且無論是鄭清之,還是他安插在宮中的眼線,所報都說天子敬長愛賢,處處以楊太后、史相公爲先。   讓史彌遠不滿意的,是三件事。   首先便是真德秀、魏了翁這些人,他們自恃名高,以正人君子自居,抨議朝政且不說,最讓史彌遠難以忍受的是他們死死抓住濟王之事不放,一至朝會,便爲濟王鳴冤,要求天子徹查此事。真德秀身爲禮部侍郎、直學士,甚至單獨入見天子,切言濟王之事,質問“邇者霅川之獄,未聞有參聽於槐棘之下;又如淮、蜀二閫之除,皆出僉論所期之外。天下之事,非一家之私,何惜不與衆共之?”,矛頭所指,自是大政獨出於門的史彌遠了。   其次是楊太后一族。雖然在迎立之事上,楊太后最終同意了史彌遠所爲,但濟王之妻吳氏,爲楊太后親選,濟王雖與吳氏不算親和,但楊太后卻與吳氏極善。據史彌遠所知,濟王之事,楊太后也頗有不忍之言。史彌遠深知楊太后報復心是極重的,當初韓侂冑不過是曾反對她爲皇后,便爲她尋機所殺,何況自己攬權,傷了她太后垂簾之尊!那秦天錫被刺死之事,雖然沒有確鑿證據,但種種蛛絲螞跡,盡皆指向楊氏!   最後也是最讓史彌遠煩躁之事,便是再沒有秦天錫一般的人物替他掌控各方暗線了。每日公務之餘,他還得對着一大堆傳遞來的消息發愁,這些消息真僞姑且不論,絕大多數都是無關緊要的,而以往秦天錫總會將這些消息分別處置,重要的纔拿來與他過目。他也曾想尋人取代秦天錫,可是一來這些事情頗有違禁之處,他擔憂所尋者忠誠;二來忠誠可靠者,又未必有秦天錫那般本領,將一切事情處理得井井有條。   這三件事,原本都不是大問題,可是隨着秦天錫的死,卻變成了大問題。殺了秦天錫,讓史彌簡直覺得自家失了耳目縛了手足,他也越發地對那佈局殺害秦天錫之人忌憚起來。   “近些時日朝中有何異動?”每每想起此事,史彌遠便覺得心中煩躁,他吸了口氣,向幹萬昕道。   這個幹萬昕,便是他提拔起來想取代秦天錫的,只是此人卻不象秦天錫那般低調,喜好弄權,本領又不及秦天錫,忠有餘而智不足。   “朝中無甚大事,只是萬壽觀使屢次蒙太后召入宮,出宮之後便召人密議。小人已經遣人打聽此事去了,想必這幾日便有回報。”幹萬昕道。   這便是令史彌遠頭痛之事了,萬壽觀使便是楊石,他年少之時便英武不凡,曾威懾金國使臣,端的是個果敢之人。雖說這十餘年間都不曾顯露出什麼野心,但史彌遠卻不敢掉以輕心,自古以來,外戚、權臣之間,便有天然的聯繫。   “定要打探清楚……”史彌遠疲勞倦地揉着自己的額頭,楊石在朝中雖說有一幫人,但都官卑權小,成不得事,他最大的倚仗還是楊太后。如今朝廷行的是太后垂簾聽政之策,看來有必要讓太后撤簾了。   “真德秀那些僞學之人呢?”稍稍休息了會兒,史彌遠又問道。因爲自引魏了翁、真德秀入朝之後,他們幾乎凡事都與自家唱對臺戲,故此史彌遠忍不住以“僞學”相譏,這是當初韓侂冑貶棄朱熹之流時,使人攻訐理學之語。   “真德秀、魏了翁上竄下跳,卻並無多少人理會。”幹萬昕笑道:“這般迂儒,成不得事。”   “雖說成不得事,敗事卻有餘了。”史彌遠嘆了口氣:“可惡,可惱,可恨!”   “相公,小人倒知一事,有一個梁成大,不知相公識得此人否?”   “此是何人?”史彌遠問道:“莫非亦爲真德秀一黨?”   “非也,此人如今於行在待職,他前些時日曾對小人說,素來看不慣真德秀、魏了翁一黨,願入臺諫,爲相公驅此二人!”   “唔……”史彌遠聽得微微頷首,雖說他權傾朝野,於臺諫之處也安插私人,只是如今情形,衆人都在觀望,若這梁成大都能爲他攻訐真德秀之流,把他安插進臺諫,原本不是什麼大事。   小心翼翼地觀察着史彌遠的神色,幹萬昕心中一喜,梁成大諂事於他,沒少給他賄賂,故此他尋機爲梁成大說話,看史彌遠神情,顯然是意動了。   “此事我記下了……”史彌遠喘了口氣,又問道:“臨安城中可曾有何異動?”   “諸軍盡數安穩,並無異樣,只是太學之中,頗有數人叫囂攻訐,其最甚者,爲李仕民、趙景雲、謝嶽諸人,李仕民曾爲真德秀弟子。”幹萬昕道。   “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史彌遠憤憤地罵了一聲。   他在此細問消息的時候,趙與莒卻在大內之中高臥,他原本就有午休的習慣,在鬱樟山莊時那麼匆忙,都保持下這個習慣,何況如今做這個極悠閒的天子。   韓妤靜靜凝視着他的臉,嘴邊掛着嫺靜的微笑。   身爲潛邸舊人,她被帶入宮中,而且很快便被任命爲司宮內省事,掌管宮中女官。除此之外,她也侍候天子起居,傳聞中她遲早會被冊爲婕妤,在如今後宮尚無主之下,她便是這若大皇宮之中的女主宰。   龍十二也免不了在殿前司補了個侍衛缺,他沉默寡語,殿前司人只道他憨傻,但都知他曾夜殺刺客,救過天子性命,故此都不敢欺辱他,多是敬而遠之。若是過了會兒,沉睡中的趙與莒動了動胳膊,然後睜開眼睛:“大夢誰先覺,平生我自知,早堂春睡足,窗外日遲遲……”   韓妤抿嘴微微一笑,還在鬱樟山莊之時,每當官家春後午睡醒來,便會如此。   “阿妤……”   趙與莒偏過面來,看着韓妤神情,淡淡地問道:“你未曾午休?”   “怕官家要人服侍,故此未睡。”只有二人在,故此韓妤言語間倒不是很緊,她極自然地上前,替趙與莒掀開被子,又將衣袍替他尋來:“官家下午是見朝臣還是去聚景園?”   “還是見朝臣吧。”趙與莒看着韓妤雪白的胳膊在自己身前晃動,春天陽氣旺盛,起牀之時原本就頗有綺思,不知不覺中,他便有了生理反應。韓妤爲他收拾衣褲,自然也摸觸到了,雖說在如此長時間的服侍之中,這樣的事也不是一次兩次,但韓妤還是雙頰飛紅,白了趙與莒一眼。   雖說是白了一眼,卻又是風情萬種。趙與莒心情一蕩,伸出手想去攬她,但旋即止住。   這些義學少年,都是他一手培養出來,在他心中,他是他們的老師、父親,雖說他年紀比他們可能還小些,可在心理上,趙與莒還是將他們當作自己的學生、兒女。穿越到這個時代,自然談不上什麼心理障礙,只是現在就下手……   又打量了韓妤一下,如今韓妤已經二十四歲,趙與莒看着看着,又覺得現在正是下手時機了。   以年紀而論,趙與莒如今已是二十,身體健壯,又絕非不解風情的魯男子,韓妤又絕對不會拒絕他,能拖到現在,已經是異數了。當初在沂王府裏,他雖說表面上安然自若,實際上卻是提心吊膽,花了大量心思佈置後路,不願意有嬰孩拖累,也不願被人視爲沉溺美色,故此一直未曾親近女子。   韓妤輕輕嘆喟了一聲。   趙與莒改了主意,他手還是伸過去,將她攬入懷中。韓妤目似含水面若流丹,只是象徵性的掙了掙,便被他攬了過去。   “讓那些朝臣去尋史彌遠吧,反正老賊不是攬權麼,讓他頭痛去。”趙與莒嗅得韓妤身上芳沁若蘭,感覺到懷中身體在不停地輕顫,他心中想:“至於我……醉臥美人膝,醒掌天下權吧。”   與此同時,淡水碼頭。   楊妙真站在那銅鐘下,大聲道:“這東西真能如你所說,力舉千斤?”   被她問話的是蕭伯朗,在沉寂許久之後,因爲蕭伯朗娘子老蚌懷珠,又有了身孕,他才大模大樣出現在人前,那些有關他是否因爲那次爆炸事故而失去身體部個部分的傳聞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他娘子腹中的胎兒與他長得是否相象。   “千斤算得了什麼,萬斤也能舉得!”蕭伯朗眼中閃閃發光,極是歡喜地看着在碼頭上正堅起的鋼架。   流求貨運吞吐極多,原先靠人力拉動滑輪上貨,已經顯得有些不足了。而且流求用人之處甚多,將大量人力放在碼頭之上,不唯是浪費,也加大了內外勾通的風險,故此,蕭伯朗將他與歐八馬新研製的蒸汽機拿了出來。   經過無數次摸索、改良,他們如今製造出來的蒸汽機,不再是當初試驗室中那簡單的靠真空壓力推動的模型,也不是炸得蕭伯朗險些丟了性命的那種危險玩具,而是冷凝器與氣缸分離、氣缸爲雙向、使用節氣閥門與離心節速器調節運轉、配有氣缸示工器來確認氣壓。從任何一個意義上說,這座蒸汽機已經接近後世瓦特製造的那東西,而保證氣缸與活塞之間密合性使用的,卻是敖薩洋爲研製新的加農炮管而發明的精密鏜牀。雖然在效率上,它和後世瓦特發明的東西還有差距,但用來帶動在碼頭上升降貨物的升降梯,卻是綽綽有餘了。   “小心些小心些。”見着搬運工人手腳有些重,蕭伯朗立刻大叫起來。   楊妙真看了好一會兒,覺得有些無聊,絲一般的海風吹過,淡水春天原本就來得早,此時更已經是遍地奼紫嫣紅,她忽然間覺得心亂如麻,有什麼東西,象是這大地綠芽一般自她心頭兒爬了出來。   “阿莒……大官人……官家……陛下……”   她的心裏有些遲疑,在臨安,那金殿之中高座於龍椅之上的,真是那個讓她發誓要護着衛着守着的男人麼?   三年時間,隔不斷相思一縷。   她自袖子裏掏出一張紙來,那紙上用她不熟悉的字體寫着四個字“重聚在即”。字沒有署名,這是上回傳遞密信要淡水再次將祕營派往臨安時一起捎來的,指名道姓要交給她。因爲趙與莒的謹慎,他傳往淡水的指令,從未出現過這般確鑿的字跡,故此這紙到得楊妙真手中,她萬分珍惜,只覺得這小小的紙條兒,比起此前趙與莒送她的首飾、鏡子、馬兒都要珍貴,隨時都將這紙貼身藏着,想趙與莒時,便會拿出來看看。   看着上邊的字,楊妙真不知爲何心中酸酸的,眼淚叭噠叭噠掉了下來。   臨安城大內,天子寢殿之中,趙與莒撐着頭,手搭在韓妤半露着的胸前。韓妤仍是滿面酡紅,一臉醉色,彷彿飲下超過量的酒。   “官家……”良久,她顫聲道。   “嗯。”趙與莒將她的頭搬起來,枕在自己懷裏:“說吧。”   “奴……”韓妤睫毛顫了顫,她終於抬起眼,當看到趙與莒那眼神時,又羞得趕忙閉上:“奴侍候官家更衣……”   “你還是歇歇吧。”趙與莒搖了搖頭:“又不是早朝,那麼着急做甚。”   韓妤還要說什麼,卻被一雙有力的手攬住,接着,趙與莒熾熱的鼻息噴在她的耳後、頸脖之上,她聽得趙與莒喫喫一笑:“若是你不要歇息,那也成啊。”   然後,她身體再次癱軟如泥。   淡水,楊妙真匆匆忙忙抹掉淚水,她不知道自己爲何突然間如此軟弱了,即便是思念趙與莒,原也不當如此。   “四娘子,主母!”   在淡水,喊她“主母”的,唯有陳昭華一人,楊妙真瞄了他一眼,然後仰首望天,大聲自語道:“這天色……爲何就下起雨來了。”   天空中零星的雨絲已經飄了好一會兒。   陳昭華彷彿什麼也不曾看到一般,他神情有些不安,期期艾艾地拱手行禮:“主母,李景文正在四處尋你,方總管那兒,也說要找你有事。”   趙與莒登基之後,楊妙真在流求的地位徒然間又高出一截,以往有事,方有財還會自己決定,可如今不管是大事小事,他都會請楊妙真指示之後再做定奪,楊妙真都有些厭煩了。   “官人……何時你才能用大紅轎子娶我入門呵,讓我省了這番心思……”她又望了一眼天,心中暗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