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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九、調教權奸入吾彀

  臨安“羣英會”如今也算是這行在一處名樓了,不唯此處酒佳菜香,更是因爲傳說這“羣英會”的匾額竟是當今天子貧微之時所書,天子在沂府潛邸之時,便極喜愛“羣英會”的佳釀與美味。   此事雖說並無證據,但同樣也沒有誰會出來否認。一時之間,“羣英會”東家霍重城,也成了臨安城一個風雲人物,加上他爲人一向四海,無論是丞相史彌遠府裏的門客管家,還是國子監裏窮得只剩下件儒衫的太學生,販夫走卒市井之徒,無有不交者,故此便是一些小吏見也他,得會客客氣氣地拱手招呼,不以商賈之流視之。   幹萬昕在尚未得意之前,便與霍重城交好,當初他來“羣英會”宴客,每一次霍重城都極給面子地直接免了他的費用,還多給他添置些菜餚。故此,他與霍重城也是稱兄道弟,二人甚是隨意。   “幹兄,你要的流求五糧液!”霍重城將一整瓶流求酒放在他的面前:“多日不曾見着你了,還以爲你把我這小弟忘了。”   “如何會忘了你,你可是天子總角之交!”幹萬昕笑道:“旁人不知道,我還不知道麼,便是現在,天子還時常令鄭文叔來你處!我聽史相公說了,若不是朝中那些迂闊之輩,天子少不得微服出來,尋你這故舊耍子!”   霍重城嘿嘿一笑,也不否認,他未成接幹萬昕的口,朝中之事,他必須避嫌。故此他轉了話題問道:“今日你是獨酌還是宴客?”   “一個人哪能喫喝這許多,你霍廣梁當世鉅富,自是捨得,我不過一清貧門客,哪有如此許多的錢鈔?”幹萬昕似笑非笑地道。   “你這話如何說的!”霍重城憤然道:“幹萬昕,我是何等人也你不知曉?若是爲了賺錢,我纔不開這勞什子的羣英會,無非是想多結交些朋友罷了。你幹萬昕在我處,我可曾慢待過?”   這話讓幹萬昕臉上微紅,他小氣慣了的,便是一丁點兒便宜也要佔,方纔用言語擠兌霍重城,便是想着他又免了這一桌酒席的錢鈔。如今見霍重城發怒,他也不好多說,若是放在旁人身上,他自然會尋個由頭髮作,便是不讓霍重城破家,也得讓他大出一回血。但霍重城身份微妙,他又有些不敢。   畢竟這可是一位能上達天聽的人物,真翻了臉,史相公會爲了他這一個門客去與天子爲難?   “霍廣梁你發什麼怒,不過是玩笑罷了。”他有些訕訕地道。   “你還不知我爲何發怒啊,我是因爲你幹萬昕不將我霍廣梁當作朋友!”霍重城拍了拍桌子,冷笑道:“便是請人到我這請一席酒宴罷了,當我霍廣梁是朋友,便不該提錢鈔之事!”   幹萬昕先是一愣,接着轉怒爲喜:“是我不是,是我不是,霍賢弟,愚兄乾了這杯,算是向你陪罪。”   “這還差不多。”霍重城算是被流求酒養出來了,五錢的小瓷杯子,一仰而盡,然後便要走開。   正這時,一羣年青人上了樓,幹萬昕見着其中一個,不禁暗自皺了一下眉頭。   “聽聞這羣英會有流求特產,其餘地方便是萬金出價也買不來的,今日我請諸位來嚐嚐。”那人大聲說話,彷彿生怕這酒樓之上衆人聽不清一般。   “我去招呼客人,幹兄,你且稍候。”   霍重城同樣見着那人,與幹萬昕不同,他心中倒是一喜,這事情也湊得巧,倒免得他遣人去辦此事了。   那人身材五短,看上去有些眉眼溜溜,留着三縷鼠須,嗓門卻極大。若是脫下那身儒服,搭上一塊抹布,那便活脫脫一店小二模樣了。幹萬昕與霍重城卻是知道,此人爲如今國子監太學諸生中領袖人物,姓謝,名嶽,字安仁。   “謝安仁,你這一向可少來!”霍重城迎上去笑道:“你也說要請客?先把欠我的酒菜錢結了再說!”   那謝嶽一愣,他旁邊的諸生都露出瞧好戲的微笑,他自家都毫不尷尬,挺胸道:“霍廣梁,自然是我請客,不過先記在帳上,過些時日我一塊兒與你。”   幹萬昕聽得心中一動,這謝嶽便是他報與史彌遠聽的在國子監中上竄下跳,意欲爲濟王之事奔走呼號的諸生之一。這人喜任俠好交遊,與霍重城認識倒是不足爲奇,只是他們此時跑到“羣英會”來做甚!   想到這裏,他暗暗向後縮了縮,儘可能不讓這羣人看着自己。   霍重城將這羣太學生引到他隔壁一間,等他回來時,幹萬昕沉吟子一會道:“廣梁,過會兒會有一個叫梁成大的,你勿要聲張,引他來進我便是。”   “幹兄只管放心,我霍廣梁做事自有分寸。”霍重城一笑告辭下去。待霍重城一走,幹萬昕立刻將這雅間木門關了,將耳朵貼在牆壁上聽起來。   “那人果真如此說了?”隔壁傳來一人的聲音道。   “我謝安仁還騙你不成!”謝嶽的大嗓門響起。   幹萬昕心中有些懊惱,那人是誰,那人說了甚麼,這兩個最重要的問題他卻不曾聽到。   “濟王蒙難,實非官家之過,盡是史賊所爲!”另一個聲音也響了起來,幹萬昕凝神而思,卻想不到此人是誰,方纔他只注意到謝嶽,這人似乎有些不顯山露水。   他自然不會認識這個人,這人並非太學生,卻與太學諸生中幾個首領極熟。   “正是,正是!”那邊又有太學生應道。   “我等身荷國恩,有陳少陽、歐陽德明這先賢在前,又有華子西這同儕激勵,必得爲國除此奸賊!”   “然則老賊竊踞朝堂多年,又援引奸邪相助,倉促行事,華子西便是我輩之鑑!”那個人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太學生們議論紛紛,然而這時,店小二送上菜餚美酒,幹萬昕原本聽得入神,此刻便是心癢難熬。他雖被史彌遠委以重任,但他自家卻知,史彌遠對死鬼秦天錫遠比他信重。在他想來,秦天錫除去狠辣之外,別無所長,不過僥倖給他救了史彌遠二次,故此才總得史彌遠掛念。若是能自這些太學生處順藤摸瓜,將他們背後之人掏出來,史彌遠必然對他刮目相看!   他又聽了好一會兒,卻是一片勸酒大嚼之聲,幹萬昕哼了一聲,心中暗罵道:“這幫子窮措大,爲何卻不言語了?”   正暗罵間,雅間外門被人輕輕敲了聲,他去拉開一看,霍重城引着梁成大站在門前。一見着他,梁成大便滿面堆笑,正欲說話之時,幹萬昕心中一動,忙把他拉進來,又將門關上,將霍重城隔在了外頭。   霍重城脣跡掠過一絲冷笑,這絲笑容稍縱即逝,他行了幾步,來到那些太學生所在的雅間。   “謝安仁,你還不曾介紹這些俊傑與我認識。”他一進去便嚷道:“須得罰酒三杯!”   “三杯便三杯!”那謝嶽見他來了大喜:“不過,你莫小氣,將你這羣英會里的流求土產拿出些來,我早就聽說了,便是官家也愛你這的流求土產!”   “過會兒自有一盤花生奉上,此物在流求又稱長壽果,卻是稀罕之物。”霍重城一邊說一邊擺動手臂,象是做出一個不經意的動作,可太學生中一人會意的微微點頭,然後霍重城自桌上拿了個杯子,舉起來轉了一圈:“在下姓霍,名重城,字廣梁,是這謝安仁的債主,若有失禮之處,諸位莫要見怪。”   “早聽得霍廣梁賽孟嘗之名,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聽他說得有趣,衆人都笑了起來,紛紛通名見禮之後,有一人道:“只是謝安仁的債主,咱們在此諸人,只怕個個都是他的債主了。”   衆人又是大笑,那謝嶽也不着惱,他家境貧寒,爲人卻極是豪闊,故此身上常有欠債,有太學生曾戲雲他是“杯中酒常滿身上債不空”。   霍重城轉身出去之後,那個見了他手勢的人道:“謝安仁,先關了門,酒菜咱們過會待那長壽果上來了再喫,說正事要緊。”   最靠門的太學生立刻將門掩住,因爲雅間中都亮着馬燈的緣故,裏頭倒不嫌太暗。   一直在偷聽的幹萬昕心中大喜,而那個梁成大起先莫明其妙,但旋即明白,也貼在牆壁上聽着。   他在京待職,平日裏少不得周遊諸方,爲了邀名,也曾參加過不少次太學生的聚會,只是並不投機,故此往來得便少了。他與幹萬昕一般,也認識謝嶽,別的人一個都不識。   過了會兒,只聽得謝嶽又道:“我都說過了,此番與華子西上回不同,華子西職低望微,又無當朝大員相助,草率行事,難得成功。而此番不唯有那位皇親國戚相助,便是史賊一黨中,也有不憤其做爲者,意欲反戈一擊!諸位只管瞧着,到時有風聲出來,便一起赴闕上書,便是不斬老賊,也須得遠貶放逐,免得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幹萬昕先聽得“皇親國戚”時,已是滿心歡喜,待再聽得“史賊一黨”,更是熱血沸騰。他還待再聽,卻又聽到隔壁敲門之聲,接着又聞得霍重城的笑聲:“諸位,這便是長壽果了。”   聽得隔壁又換作咀嚼聲,幹萬昕心中暗恨,他還從未如此討厭過霍重城。   待霍重城離開後,那些窮措大卻不再談正事了,都交口稱讚那長壽果香脆甜粉,脣齒留芳,有兩人便開始作詩吟誦,聽得幹萬昕只覺腥臭難耐。   “幹兄,這些賊廝如此狂悖,何不一舉擒之?”梁成大也是又驚又怒的神情。   “今日出來未曾帶得人手。”幹萬昕冷笑了聲:“況且空口無憑,他們都是太學諸生,便是拿了,也不過斥責一番……”   他心中還有話未曾說出來,拿了這些小魚小蝦算得什麼本領,順藤摸瓜抓住他們身後之人,那纔是真正功勞!   本來自秦天錫遇刺之後,他們外出便會多帶人手,只是今日在臨安城之中,而且他又是邀梁成大來索賄,自是人越少越好,故此只帶了兩個隨從,還將他們都留在外頭。   他尋思許久,自己雖說不如秦天錫那般知名,但只怕這些太學生中也有識得自己的,可這梁成大卻還無人知曉他投靠了史相公,若是令他去打探消息,或者能得出幕後之人是誰來。   他正想對梁成大說出此策,但念頭一轉,他道:“梁兄,若是有暇,與我去見史相公,將方纔聽到之語,說與相公聽如何?”   這一瞬間,他心中已經盤算好了,回到史彌遠處,自然不會說自己要向梁成大索賄,故此兩人在羣英會相聚,只會說是有人向自己密報那謝嶽意圖在羣英會謀劃不軌,自己爲防打草驚蛇,便邀了梁成大爲掩護,親身涉險,到這羣英會來竊聽。如此一來,自己頭功已得,卻不會有任何風險,豈不是上上之策!   幹萬昕自然不曾向梁成大細說自家打算,只是問他願不願見史相公,那梁成大拼了臉皮不要,諂事他一介門客,原本便是藉着他的路,搭上史彌遠這當朝權相,聞言之後大喜,滿口子應承下來。   史彌遠在相府中聽得幹萬昕回報之後皺緊了眉頭,他卻與幹萬昕不同,他問了幹萬昕幾遍,確認無人知曉他在羣英會邀請梁成大之後才放下心來。   “皇親國戚?史黨中人?”他袖着手在書房中轉了兩圈,只覺得胸悶氣喘,不得不又坐了下去。   很明顯,如今朝堂之上,只有三股勢力,一股是最大的,也就是他史彌遠這一派。一股名聲最好,便是真德秀、魏了翁這批所謂宿儒。還有一批看似最小,卻最爲根深蒂固的,便是外戚楊氏一派。三國之時,魏強,故此吳蜀結盟攻魏,如今他史黨強,另兩邊自然是結盟攻史了。   換了他,也會這麼做。   “哼哼,楊家,不過仗着有太后在,如今天子方登帝位,太后垂簾聽政,故此楊家起了異心……”史彌遠心念電轉:“楊石英武有膽識,前些時日秦天錫之事,便隱隱象是他做出來的,先斷我耳目,再密謀串聯,果然好算計!”   注1:名嶽字安仁的人裏面最有名的是潘安,也就是貌似潘安的那位了。 一四零、暗行密道通春來   大宋寶慶元年(西元1225年)四月初,原本暗流洶湧的朝堂,突然間劍拔弩張起來,屬於史彌遠一黨的部分言官,原本整日指摘真德秀等人過失,但轉瞬之間,他們調轉矛頭,開始指責外戚楊氏貪婪不法。   楊氏如今在朝者,主要是楊谷、楊石兄弟二人,他們一向謹慎,雖說貴爲國戚,卻能約束族人與家僕,不做些強橫不法的勾當。突然之間遭此攻訐,兄弟二人都是瞠目結舌不知原由。幸好那些人指責的,不過是些捕風捉影之事,沒有絲毫證據,二人雖說也依例請罪閉門思過,實際上卻並未因此受到責罰。   在濟王之事發生之後,楊石憂懼史彌遠手段狠辣,原本便想激流勇退,勸得楊太后撤簾歸政。此事發生之後,他更是如此作想,與楊谷一商議,卻被楊谷激烈反對。   “賢弟,你我身爲貴戚,累受皇恩,如今權臣當道,天子幼弱,所倚仗者,無非朝野清議與你我兄弟罷了。”楊谷正色道:“若是太后撤簾你我求去,滿朝之中,官家再無可倚仗之人。只憑真景希他們,豈是史相公對手!”   他二人與史彌遠一黨原本交好,與薛極更是好友,可如今情形,卻是不得不爲了自保而奮起反擊了。   薛極此時也極是納悶,那些言官之所爲,明眼人都知道,是史彌遠背後指使,可是如此重大的事情,史彌遠竟然沒有透露任何消息給他。他不知史彌遠葫蘆裏究竟賣的是什麼藥,只是覺得朝堂中這麼重大的事情,竟然不召集他去商量,未免有些太過詭異。   爲此,他特意去尋了宣繒相問,這才得知,宣繒事先也不知此事。   “史相公這是何意?”二人都是迷惑不解,更有幾分驚懼,他二人入朝時日雖算不短,但一直依附史彌遠,若是史彌遠意欲撇開二人,那麼依着他們這些年來爲史彌遠做的那些事情,只怕立刻要被貶竄了。   “莫非是因着你我與楊家兄弟頗有交情的緣故?”思忖再三,宣繒試探着問道。   “只怕是如此了……”薛極點點頭,二人對望一眼,雖然未曾說出來,但都知道對方心中的埋怨之意。   史彌遠一向與楊太后內外勾通,故此他們這些史黨,也與楊氏頗有往來。特別是在立儲之事上,爲了得到楊太后支持,更是史彌遠授意他們,自兩年之前便與楊氏兄弟拉交情送厚禮,通過他們來影響當時還是皇后的楊氏。可如今帝位已定,史彌遠要與楊太后爭權,也不該爲着他們與楊氏的交情便將他們撇開。而且,若朝堂如此爭執下去,到時無論是史黨敗北,還是楊氏離朝,他們這夾在中間的,必然要受其牽連。   對於二人而言,這是無妄之災。   史彌遠其實倒並非很懷疑這二人,隨着他年紀增長,一切權奸的毛病,漸漸在他身上顯露出來:多疑,固執,剛愎。他信任自家門客勝過自己一黨的朝官,因爲這些門客衣食都須依附於他,而朝官隨時可以改換門庭。他雖然還不至於聽得幹萬昕一語,便真將宣繒、薛極等人視若寇仇,只是從謹慎起見,對付楊氏之時,他便未曾知會這二人。在他想來,只需逼得楊太后撤簾,將楊氏兄弟趕出朝堂,再慢慢察問自己人中誰是奸細也爲時不遲。若是此時就大張旗鼓盤察起來,一則怕打草驚蛇,二也怕寒了部屬之心。   可偏偏是這般舉動,讓宣繒與薛極這兩員大將,不得不在他與楊氏爭鬥之初保持表面上的中立。   接下來自然是流言四起,朝官之中竊竊私語,瞧史彌遠、宣繒與薛極等人的眼神便不同了,也有風聲傳入他們三人耳中,說是史黨內訌,宣繒、薛極與史彌遠反目,宣繒有意取史彌遠而代之云云。   宣繒與薛極極是惶恐,可此事又不可自辯,總不能跑到史彌遠面前去說傳聞中我欲取而代之之語實乃謊言,這反有欲蓋彌張之嫌。特別是宣繒,他與史彌遠原是姻親,多年的交情,更不可能爲這還沒有影的事情去自辯。史彌遠倒沉得住氣,原本有些疏離二人的,聞得這流言後反將二人請至府中,設宴小酌。   “近日頗有些流言蜚語,二位不必放在心中。”見二人戰戰兢兢的模樣,史彌遠捻鬚一笑:“本相與二位相知多年,豈會爲小人所矇蔽!”   聽得他這般說話,宣繒與薛極相互對視了一眼,薛極反應得快些,立刻諸如“明察秋毫”、“慧眼如炬”之類的諛辭滔滔江水連綿不絕,宣繒年邁尚知恥,雖不曾如此露骨肉麻,卻也是一臉受寵若驚的神情。   “朝中頗有奸小,見天子初登大寶,意圖矇蔽聖聽,勾通串連,圖謀老夫。”史彌遠眯眼道:“你二位可曾聽得風聲?”   宣繒與薛極心中立時雪亮,史彌遠之所以發動對楊氏一族的詆訐,便是因爲此事了。他們二人也自有耳目,雖不如史彌遠之般廣,卻也聽得說太學諸生頗有勾連者。   聽得宣繒與薛極也說此事,史彌遠心中更是確認,這背後必是有個對付他的陰謀。他柄政多年,手段極是老辣,象這般隱在暗處的對手,原先也不是第一次遇上,只不過以前有秦天錫助他,總是能將隱藏者揪出來,唯一一次未曾揪出來,便是當初指點濟王那人。   想到此處,他心中一動,那人曾指點濟王,自己通過綠綺也未能打聽出他是誰來。會不會又是那人在背後使力,勾結楊氏一族,又串連真德秀魏了翁之輩,再次向自家發難?   且不說史彌遠在爲那背後之人操心擔憂,只說如今身爲天子的趙與莒。滿城風聲鶴唳之中,他卻如無事人一般,聚景園跑得越發勤了。   天子有令,自然行事極是便宜,聚景園那些名品梅樹,盡數搬遷至別的園中,而且園子還有所擴大。宮牆重新補了起來,因爲是做農圃,故此未曾如同別的宮牆般刷上白灰。對着西湖,自是不愁水的,不過爲了便於瀉洪與灌溉,還是挖出了溝渠。   整個園子裏,開挖出了三百餘畝平地,再加上山坡上開出的梯田,共有四百五十畝左右。   三月正是種植時節,這些流求“農夫”在田中辛勤耕作,他們動作都很熟練,至少鄭清之等人是無法瞧出,他們與真正農夫有什麼區別,便是有瞧出來的,也只道那是流求耕種手段,或者這些飄洋過海而來的種子便是要這樣種的。   在開出的田地之外,綠草如茵,已經有不知名的野花燦爛綻放,蜂蝶徘徊於其間,令人一見便生悠閒恬然之意。   趙與莒坐在馬紮之上,呼吸着這園子裏的清新之氣,他眯着眼,露出一絲笑容。韓妤奉上毛巾,他摸了摸額頭的汗子,然後對鄭清之道:“鄭卿,這些作物幾時能成熟?”   “有些早的,象是南瓜之類,不過兩三月便可開花結果,也有些晚的。”鄭清之只是自“流求農夫”口中得到只鱗片爪,自然說得不清楚,趙與莒微微皺眉,然後笑道:“鄭卿,此事重大,不可讓這些流求農夫虛言搪塞,如今只是這幾百畝地,自然可以由他們耕種,若是幾萬幾十萬畝,便得咱們大宋農夫耕種,不知道詳情,如何勸農?”   趙與莒的批評讓鄭清之有些臉紅,他應了一聲“是”。趙與莒又道:“你且去問問,朕小憩片刻。”   聽得天子之命,鄭清之不得不離了去尋流求農夫,趙與莒站起身來,看了身邊韓妤一眼。韓妤面色微紅,頭上戴着一隻野花編成的花冠,趙與莒伸手過均拉住她皎潔的手腕:“阿妤,你這花冠極好看。”   他二人相擁一處,緩步行向旁邊的屋子,侍衛們待要跟上,龍十二卻伸了伸手。他如今也被提拔起來,做了這隊侍衛的頭目,他雖說深默寡言,看上去有些憨傻,這隊侍衛卻都領會了他的意思。天子如今興致大發,摟着後宮美人要去做什麼,便是用膝蓋也能想得出來,他們這些人去驚了天子之興,那卻是大罪!   趙與莒與韓妤進了那屋子,韓妤仍是面帶赤潮,趙與莒卻已收斂了笑容,神情有些淡淡地道:“阿妤,有些對不住你,只是那人耳目遍佈內外,不如此無法避開。”   “奴知曉,能對官家有用,奴心中極歡喜。”韓妤沒有用“臣妾”自稱,仍是“奴”,以示不忘本之意。   “我過去了,你在此掩人耳目吧。”趙與莒笑着擺了擺手,然後將那間屋子裏一處書櫃用力推動,露出一條暗道來。他拎起馬燈,進了那暗道,片刻之後,便自宮牆外的一間華屋中出來。   “官家來了!”   見到他,孟希聲極是歡喜,這條祕道雖不是第一次使用,但孟希聲卻是第一次在此見到趙與莒。自當初趙與莒入嗣沂王至今,算起來也有四年多未曾見面了。   “審言!”趙與莒見他神情既是歡喜,又是敬畏,上去便給了他一個擁抱,就象當初在鬱樟山莊時一般。孟希聲自制力強,卻也幾乎激動得流出淚水來:自家大官人雖說已經是九五至尊,卻仍待他們如以往一般親近!   此時百姓,對於天子極是尊崇,況且孟希聲自幼追隨趙與莒,人生中最關鍵的成長時期,幾乎都在趙與莒身邊渡過,對於趙與莒的情感,卻又是與普通百姓不同。念及當初,再想起他自一介沒落了的宗室遠支到今日成爲一國之君,孟希聲越發欽佩起來。   “官家!”   看了看趙與莒,他又喚了一聲,趙與莒擺了擺手,面上的激動已經消失了:“在此處還是喚我大官人吧,聽得順耳些。”   “大官人,如今個頭比小人都要高了呢。”孟希聲試探着說了一句,見趙與莒仍是那神情,雖然最初的親熱模樣不見了,他心中反倒覺得一熱:自家大官人,雖是天子之尊,卻仍是當年脾性!   “有四娘子寫與大官人的信,還有方有財、陳子誠的。”孟希聲想起正經事,慌忙拿出一疊信來,遞與趙與莒,趙與莒一邊看信,一邊道:“說說流求如今情形吧,當着鄭清之與侍衛之面,大石他們卻不好說。”   “流求如今極好……”孟希聲一邊思量一邊道。   自打流求開港之後,往來的商船便絡繹不絕,此前去倭國、高麗,唯有自慶元府出海,如今有些泉州、廣州的海商,在淡水補給中轉之後,駛向倭國高麗。海商多了,不唯流求公署抽取的稅額增多,而且流求所需的原料也更爲充裕。特別是流求自施行《流求貸款協議》以來,先後向十六位有實力的海商放貸,這些海商憑着流求的支援,自閩廣兩地置購大量田地,專門種植棉花、桑樹、茶樹等經濟作物,已經形成一定規模。充足的源材料與廣大的市場需求,使得流求的各作坊不斷擴大規模,最大的棉布織坊裏,已經僱了足足六百名工人。   流求的人口增長也極迅速,越來越多的北地、倭國、高麗人被招了來,加上老移民在授田落籍之後紛紛成家,並由此帶來了一輪嬰兒潮,如今流求落籍人口便超過三十萬,另有十餘萬人在等待落籍。饒是如此,由於工業發展,流求還是覺得人手不夠使用,特別是那些受過專門訓練的人手。流求初等學堂出來的畢業生,幾乎一瞬間便被流求各個“單位”哄搶一空,而正在初等學堂中學習的孩童少年,總數已經超過一萬五千。   中等學堂人數也在增長,前後加起來已經有六百餘人了。   關於流求學堂的消息,趙與莒聽得最爲詳細,甚至放下了信件,全神貫注地傾聽。在他心中,流求學堂是根本中的根本,若是想推動社會變革,鼓勵創新進步,都離不開這流求學堂裏的人才。   “大官人,如今你已是天子之尊,對付那史賊,何必如此遮掩,一紙聖旨,他便得俯首就縛,若膽敢抗拒,咱們祕營不是調進來了麼?”孟希聲說完之後,有些不解地問道。   他雖說見事極明,又有獨當一面的本領,但畢竟未曾見識過官場險惡,更不知史彌遠手段。趙與莒微微一笑:“若能如此輕易,我也不必這般謹慎,連見你們一面,也得這般躲閃……不過,快了,你們只須依計行事,很快咱們便可光明正大地見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