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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老虏惶恐临天诛

  对于临安百姓来说,这一年来的许多事情都是前所未有的,比如说,对胡酋铁木真的公审。   国家新闻司早早放出了消息,炎黄元年五月九日公审铁木真,临安知府余天锡遣人在朝天门外辟出地方,因为这半年来改造临安的缘故,这里早避出了一片广场,虽然规模不算大,但容纳数万人绝无问题。   此次公审是一件大事,临安百姓奔走相告,都希望能看这个热闹。只是官府规定,为防着出现意外,必须以街坊或者工厂为单位,统一组织入场观看,在场中不得喧哗,不得起哄,不得生事。   对于临安府而言,组织这种大型集会是轻车熟路。当今天子不欲扰民,出游的次数不多,但以前的时候,天子出门一次便是一次大型集会,须得仔细筹划。故此,天子决意公审铁木真之后,余天锡立刻命人在朝天门广场上搭起木台。   这是件稀奇事儿,公审的木台搭建的有几分象是相扑用的擂台,只是要更大些,四周也没有防止人摔下来的绳索。还在搭建的时候,便常有临安城的百姓前来看热闹,臆想到时公审时会是怎么个模样。   五月九日这天,邓若水起了个大早,他揣着一个小包,包里放着铅笔、纸,除了他之外,还有一个年轻人,这年轻人眼睛细细眯着,仿佛总也睁不开一般。   “文贤弟,今天可就交给你了。”邓若水笑着对那年轻人道。   “还是要靠邓大哥妙笔生花。”眯着眼睛的文贤弟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几乎都看不见了。   “这可是一次创新,天子曾对愚兄说过,要将报纸办得好,只有文字尚不成,图文并茂方可,文字上愚兄倒是极自负,只是这图,也只有文贤弟能做得出了。想想看,这公审虏酋乃是千年未有之事,现场情形,将在文贤弟手下留诸后世!”邓若水一边说一边招来马车,这是早约好的马车,早晨六时便出来等着他们。   邓若水今天话有些多,原因他觉得很是兴奋,自己似乎正在创造历史。   他们起的算是早了,可到得朝天门广场时,却吓了一大跳,莫道君行早,还有早行人,这广场上已经有五百多人在寻找好的位置,既有那些拎着点心做小买卖的,也有大早赶来看热闹的,当然,象他们这样临安城各报纸来的人也是不少。至少邓若水发觉,自己认识的临安各位主笔,几乎个个都到了此处。   “邓兄早啊!”   “杜贤弟早!”   “范兄为何不等小弟?”   如此这般的问候声不绝于耳,不过在抢占有利位置上众人却没有这般客气。那高台正前方的位置早就挤得满当当的,邓若水微微有些迟疑,一个游手模样的涎着脸凑了过来:“邓先生,小人占得一个好位置,只须十贯钱,这位置便是邓先生的了。”   “咦?”   邓若水吃了一惊,没曾料想这看热闹竟然也成了商机。   “五贯,五贯钱与你,那位置归我了。”邓若水身后一人嚷道。   “十贯便十贯,金元券与你,不是楮钞!”邓若水当机立断,掏出张粉红色的金元券交与那游手,那游手得了之后立刻将邓若水引到高台正面中央位置,这确实是最好的位置,原本占着这位置的一个游手笑嘻嘻地让开来,邓若水瞅了文贤弟一眼:“文贤弟,你在此吧。”   “这旁边位置也是小人占的。”那游手却不离开,指着旁边一小木凳笑道:“邓先生,小人最爱听先生念邓先生的文章,若是要的话,小人给你打折,再拿五贯,这位置便归邓先生了。”   “你倒是会发财。”邓若水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这却是十足地抢钱了。”   “嘿嘿,如今临安城里管束得紧,小人等也就靠这赚几个辛苦钱。邓先生,小人可是昨夜便在此守着位置,睡都是在此睡的,这一夜便是蚊虫叮咬,也值当这五贯了!”那游手压低声音道:“因为小人敬着邓先生胆量学识,这才打了折扣,邓先生切莫对旁人说起啊,这一排位置,只要放着凳子的,可都是小人占的!”   “虏囚若是关着笼子里,令百姓花钱观看,想来也是个不错的买卖。”邓若水白了他一眼,不过还是爽快地掏了钱,然后笑着对那文贤弟说道:“明德贤弟,你坐在此处,我再去买些吃食来,先将肚子填了,要等上午九时才公审,时间还早着呢。”   虽然时间还早,但是朝天门广场上人却越来越多,不一会儿,临安府的差役也到了,发现这广场上已经有了许多人,他们都是吃惊,便有人上来驱赶小贩,还有人飞奔回衙寻找支援。   广场上绝大多数地方都用石灰画出了分割线,差役们将闲散人等驱至分割线外,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多的人到了广场,这般热闹情景,毕竟并不是年年都有的。   临安各工厂的工人来得最有组织,都是列队进入的,虽然说不上整齐,但至少还有些秩序,而里巷街坊就差得许多了,费了老大力气,他们才被安置好。邓若水发现差役们驱人时并没有来驱赶他们,而且那些游手还在与差役打招呼,显然他们是相熟的,没准这卖位置收得钱钞里,还有差役们一份。   上午八时三十分,刑部侍郎邹应龙先到了,他瞅了瞅天色,天气很是闷热,不过看上去上午没有下雨的迹象,这让他微微安心。但当他视线投到广场上的人时,又忍不住皱了眉。   人太多了,公审一个虏酋,竟然也有这么多人来看热闹。   八时四十分,在一片欢呼与拜倒声中,天子的华盖也出现在街上,邓若水原本以为天子会上得高台去,却不曾料想华盖到了与他们紧临的侧面停下来,年轻的天子穿着朝服落座,然后有内侍齐声高喊免礼平身。   与赵与莒同来的还有当朝三位宰辅、各部主官,他们有资格坐在这个位置上,不过能以华盖遮凉的,却只有天子了。   八时五十五分,下来与天子见礼的邹应龙缓步上了台,高坐于主审之位。这个公审情形却与平常百姓在官府里看得审案情形有些不同,主审两侧还各有一位置,坐着的却是两个文笔小吏,他们负责记录审判经过。主审正面为一个站笼,众人都知道这个站笼是为谁准备的,故此都在盼望那人早些进去。   站笼的左右两边各有一张长几,几侧还有长凳,这不知道是为谁准备之物。   “陛下,当真要以讼师为这虏酋辩护?”崔与之有些担忧的问赵与莒。在他看来,这出公审的戏码完全没有必要,天子弄这个,实在有些劳民伤财,而指派专人为虏酋辩护,更是多此一举。   “不如此无以壮国威,激民心,升士气。”这是赵与莒对举行公审的解释,崔与之想到天子如今的威望,想到天子年少,也难得有这般“胡闹”的机会,这公审总比当初徽宗钦宗玩的把戏要好得多了,故此并未反对,只是心中还是有些不安。   “无妨,朕只是要让这虏酋死得心服口服。”赵与莒笑道。   这几日里,指派给铁木真的讼师日子可不大好过,在石抹广彦的翻译下,他很艰难地与铁木真交流,但是铁木真诸多大逆不道之语,让他只能抹汗,若不是天子许下重赏,又亲口说赦免他在辩护过程之中的言语之过,他早就扔下纸笔不干了。虽是如此,当他走上辩护席时仍就是心中惴惴不安,而台下的百姓听说他竟然要为虏酋辩护,都是一片哗然之声,若不是差役看得紧,那臭鸡蛋烂桔子少不得就要扔上来。   番茄也有,只不过此时番茄尚贵,临安百姓还没有奢侈到将这个远渡重洋来的果子扔人的地步。   九时正,铁木真终于被带上了审台,当他被锁入站笼之后,也不知何处发了一声喊,台下百姓变戏法一般拿出臭鸡蛋烂桔子,雨点般砸了过去,连累得台上刑部侍郎邹应龙也挨了一个臭鸡蛋,不得不退后换了袍服再来。台下群臣看得直摇头,唯独赵与莒却津津有味。   这次公审却不仅仅是要让铁木真出丑受虐那么简单,他还想借此过程中造出声势,让大宋司法权自地方行政主官手中分离出来。   对于绝大多数百姓而言,这场审判最有趣的地方便是时不时出现的臭鸡蛋了。虽然临安府的差役想方设法阻拦,百姓却总有办法“变”出臭鸡蛋来,审判才一开始,铁木真已成了一个蛋黄人了。   铁木真用虚弱的眼神扫视着这台下的人,他看到了华盖和华盖下的大宋天子,那个年轻人始终笑吟吟的,当与他目光相对时,还微微点点头,仿佛是在与他打招呼一般。虽然看上去那个年轻人很是和霭,但铁木真却觉得有种让他无法言语的恐惧。   他身上仿佛有种无形的力量,让人自惭形秽。   这倒不是铁木真战败之后产生的幻觉,实际上对于蒙胡而言,那些光彩夺目的文章与金碧辉煌的城市,那些繁华的小镇和寂静的村庄,那些目光深远谈吐风雅的读书人,那些勤劳吃苦安静聪明的农夫,所有这一切他们不了解的东西,他们都会觉得自惭形秽。他们杀戮,因为他们以为杀光了这些人之后,所有人就都和他们一般愚蠢;他们抢掠,因为他们以为抢掠走这财富后,所有地方都和他们一般粗鄙;他们破坏,因为当他们面对那些美伦美焕的建筑时必须用很大的勇气才能控制住自己拜伏的冲动——他们知道自己掌握不了这种强大的、顽强的名为创造的力量,他们有的,只是破坏而已。   这也是一切游牧强盗们的共同心理,他们畏惧,所以要强迫将文明者改造得如同他们一般衣冠禽兽,所以要兴文字狱改古书钳制言论。他们或者能一时得逞,或者会有些失去气节与立场的人成为他们的帮凶,但他们欺得住一时,欺不得一世,他们猖狂得十年,猖狂不过百年,猖狂过百年,猖狂不过二百六十七年!   铁木真没有再看天子,他冷冷扫过审台下的百姓,这些穿着整洁得体衣衫的汉人,他们的怒火让铁木真惊奇。他曾经灭国无数,做了数不清的罪孽,但他自己觉得,并没有对汉人做过什么,为何这些汉人会如此痛恨于他。   象他这样的人,是不知道“恻隐之心”为何物的,他也不知道报纸中连篇发出的蒙胡在燕云、辽东、西域和极西诸国的暴行激起临安百姓多大的愤慨,所有的报纸都没有忘记强调这一点,若不是近卫军在台庄血战得胜,那么其余国度中百姓曾经遭受过的苦难,大宋子民身上也必然会遭受一次。   为铁木真做的辩护很是苍白无力,而且才交锋两回,当控方拿出《周刊》等报纸上报道的蒙胡罪衍之时,那位替铁木真辩护的讼师面色苍白,直接宣布放弃替铁木真辩护。接下来便是对铁木真接连不断地质问,铁木真很是硬气,听得石抹广彦每翻译的一项罪名,他便点头大声道“是我做的”或者“是我下的命令”。   十时十分,整个公审程序终于结束,刑部侍郎邹应龙大声宣布,以大宋天子钦定之律,以“反人类、反文明、种族灭绝、屠杀、强暴、抢劫”等二十九项罪名,判处铁木真凌迟,念在他是一国之君份上,凌迟可免,死罪难逃,最终处以绞刑。   这也是赵与莒与邹应龙约定的处罚,在邹应龙判决出来之后,朝天门广场上欢声雷动。铁木真虽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他的末日到了。   紧接着,在原先是审台的地方搭起了绞架,正午午时三刻,阳气至极,铁木真被推上绞架,临刑之前,监斩官问他还有什么话说,他沉默好一会儿,最终说道:“请代我问贵国天子,我在草原上的同族,能否有一条活路。”   这句问话与铁木真受审和行刑时的情景,同被新一期《大宋时代周刊》刊发出来,与此前《周刊》只有文字的情形不同,这次还出现了插画,这种被称为“板画”的艺术第一次出现在《周刊》之上,立刻吸引了更进,那两副板画“审虏图”、“天谴图”与板画作者文瞳一起,成为临安城又一个谈论的话题。 二零零、煌煌大宋何多士   轮船招商局经过这些时日的发展,已经拥有大小船只三百余艘,其中江南制造局造的新式明轮船有三十余只,其余都是老式船。天子亲政之后,将沿海制置使附近的几个官方船场都划给了江南制造局,故此熟练的船匠很是充足,而这些年来在湘蜀预定的巨木也差不多可以使用,扎成排后顺水流至长江口,再转运至悬山。   为了更加方便,赵与莒已经下令,将江南制造局从悬岛逐步搬迁至华亭县,同时升华亭县为华亭府,并开始拓河清淤,建“上海港”。   宋国与金国使者往来,也都是乘轮船招商局的明轮船,这段时日以来,两国使者不断,按照当初盟约规定,每隔着一个半月左右,便会互派一次使者,通报蒙胡敌情。   这次台庄大捷之后,宋国派往金国通报军情的使者又是洪咨夔。他陪同的是金国大理寺卿裴满钦甫,因为这个时代并没有电报电话等远程通讯设施,固此每来回一趟,都得换派一次使节。   自然现在对金国使臣的招待,不再象当初乌古孙弘毅来时那么冷淡了,所乘之船,也是包船——当然免费,正如宋国使者到了金国境内也会免费招待一样。   “洪侍郎,贵国此次,究竟送了鄙国何等礼物?”裴满钦甫背手站在船头,观望着两岸景致,嘴巴上虽是问洪咨夔,实际上眼睛却在不停地转悠着。   象他这样的使臣,还兼有一个责任,便是考察沿途风土人情,交道地理,以备不时之需。双方都明白这一点,故此他在宋国时,只要出了规定的使节馆一步,便有大宋礼部与职方司的小吏“陪同”,实际上是贴身监视。   当然,洪咨夔若是到了金国,也少不得这般待遇。   “三月之前,我才自贵国回来,经过这楚州时,还不是这般模样,现在来看,真是焕然一新,真景希名扬天下,果然非同凡响,不足半年,便将楚州恢复旧日风光了。”   洪咨夔没有回答,而是顾左右言他,他们交道打得多了,自然也很熟悉。裴满钦甫未必猜不出宋国送的礼物是什么,他提及此事,不过是找个话题罢了。   “确实,贵国天子圣明,众臣又尽是忠义之士,故有此成就。”裴满钦甫感慨道:“我朝天子也极圣明,只是我们这些臣子太过无能了。”   洪咨夔微微一哂,如今金国天子完颜守绪,勉强可以算得上英明有为,但是要和大宋天子比起来,那相差的可就远了。便是裴满钦甫自家也觉得这般吹嘘没有意思,长长叹了一声。   为何这般天子,却是大宋之主!   因为战事已歇的缘故,这段时日积压在楚州以南的货船和停留在徐州的货船往来不绝,他们船行上去,速度不是很快,在楚州没做停留,而是直接北上,抵达徐州。   徐州又与楚州不同,如果说楚州是恢复旧貌,那么徐州便是翻天覆地了。   才是半年的功夫,在流求的人力物力支撑之下,徐州便成了整个大宋东部的煤都和重要工业基地。因为是新拓之地,加之多年战乱致使淮北、京东原先的地主都已经逃的逃死的死,而大量转民安置的原忠义军又提供了充足的劳动力,故此在徐州开办工厂,反倒没有在临安那般掣肘。   实际上,徐州的水泥厂才是现在大宋境内最大的水泥厂,厂中有各类工人足足一万二千名,流求水泥厂一半人都到了这里,充当技术骨干与管理人员。他们所制造的水泥,除了供给徐州自己使用外,还要供应楚州、海州和京东诸州府。大规模的建设,象是道路的修通、运河的疏浚,都需要大量混凝土,而水泥又是混凝土必不可少的原料。   再就是棉纺织工业,黄淮之地,土地淤积严重,赵与莒并不准备将之作为粮食主产区,而是选择在此建立棉花大农场。如今在京东与淮北,放眼过去,所触之处几乎都是大块的棉田,只在一些实在不宜棉花种植的坡地、洼田等,改种了玉米、土豆和水稻。忠义军打仗不行,但好歹还算是“军”,转为生产建设兵团,特别是给他们吃饱吃好后,干起活来真正是极卖力气,荒废多年的田地,就在他们的努力之下迅速开了出来。   台庄大战的胜利,使得淮北、京东真正连成一体,见着近卫军的战力之后,彭义斌心中最后那一丝割据自重的心思也没了,他原本就不象李全那样野心勃勃,便真将京东的民政也交与了刘全,自己北上屯兵于大名府,与史天泽、严实等人打拉锯战。而这次大战缴获的战马牲畜,足足有十万头之多,虽然战马许多都受了伤,不过治好之后可以成为农场中使用的耕畜。京东淮北不比江南流求,多是旱田,马耕之法便有了用武之地。   “我也听得贵国天子与真景希打赌之事,如今看来,胜负真未必可知。不过徐州新经战火,多少要吃些亏。”离船登陆之后,裴满钦甫对洪咨夔笑道:“你是希望贵国天子赢还是真景希胜?”   “无论孰胜,都是我大宋胜。”洪咨夔的回答极巧妙,裴满钦甫怔了怔,然后叹道:“大宋人才何其多也!”   在徐州时,他们专门见了逯信,这位当初自告奋勇去见完颜合达与完颜陈和尚,将金国虎视眈眈的大军变为自己同盟的年轻人,让裴满钦甫再度感叹。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南朝天子的囊中,为何会藏着这么多年轻人。   大宋炎黄元年五月十五日,他们离开徐州,如果不出意外,再花上十天左右的时间,他们便能抵达开封汴梁。   同日,临安城,皇宫之中。   杨妙真抓着赵与莒的手,忽然觉得依依不舍起来,虽然在出宫之前,她觉得宫中太闷,远不如流求自在,但真正到这分别时刻,她又觉得宫里其实也不坏,至少有赵与莒在。   “阿莒要是能与我一起去,那该多好。”她感慨地道。   “我比你还要想出去转转,可现在,就是在临安城里转转,背后也是一堆谏言。”赵与莒苦笑道。   按着计划,今天是杨妙真离开临安前往流求的日子,贵妃出行,免不了要带大量宫女,只不过那三十六名少女却并未带着,原因便是大臣们一片反对。虽然这些送入宫来的少女自家并没有直系亲眷在中枢之中,但大多是已故士大夫和武将家的女儿,在朝中也还是有影响。这些人活动起来,便是声望如日中天的赵与莒也只得让步。   “官家小心,我不在了,阿妤那儿你要多盯着些……”到这个时候,杨妙真突然露出一丝与往常不同的神情来,她沉吟了好一会儿,然后笑道:“我是个真性子,有什么便说什么,这后宫之中,各式人等太多,阿妤有了孩儿,千万要照看好她。”   她话说得极诚挚,赵与莒情不自禁抓住她的手,盯着她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无怪乎这些时日,杨妙真与韩妤呆在一起的时间比以前更多了。   “旁人当我粗直,都不防着我呢。”杨妙真又是一笑:“官家,阿妤和孩儿我就交给你了。”   “放心,我自有安排。”赵与莒道。   出得宫之后,杨妙真回头望了望,她知道赵与莒在高台之上看着自己,便又挥挥手,这才进入贵妃所用凤辇中。她出去自有护卫仪仗,故此也是浩浩荡荡,与当初入宫时那种怠慢不同,所过之处,都有百姓焚香拜祝,她在凤辇中悄悄看了,心中极不自安。   自己在京东的时候,也不过是一个百姓女儿罢了,便是嫁了天子,也仍旧是当初的杨妙真,百姓这般大礼,不但没有让她高兴,反而让她困惑起来。自己除了成为贵妃之外,再无别的变化,为何这些年纪甚至可以做她祖父的老人,就要这样颤颤巍巍地跪拜于地?   她放下帘子,只能假装没看到。若是在流求,她定然会跳出凤辇,要那些百姓免礼,可这是临安,是大宋行在,有成百上千双眼睛在盯着她。她自家出丑不打紧,为这事情使得天子受言官指责,那就没有必要了。   唯有她和韩妤,才知道赵与莒有多么疲惫。   “行快一些,早些上船吧。”她吩咐道。   凤辇也经过改造,在混凝土地面上跑起来很是轻捷,前面开道的仪仗不得不小跑着,才能跑证自己不被凤辇赶上。上了船之后,杨妙真如释重负,看到李邺时,更是欢喜地道:“李汉藩,你遣人去接你媳妇了么?”   李邺行了一个礼,虽然赵与莒为他庆宫的宫宴上,也见着了杨妙真,但隔了几天再见道,他还是觉得高兴:“四娘子……贵妃,已经接了,待臣自流求回来……”   “滚你的贵妃吧,咱们还来这一套,在宫里早就给这什么贵妃娘娘的憋闷坏了,还是一般唤我四娘子。”杨妙真笑道。   她在流求代赵与莒执掌权柄四年,与李邺等人合作惯了,相互间也很熟悉,不希望李邺等人也如同临安城中的那些百姓一样,见着她便焚香跪拜。   她又拿李邺打趣了几声,便觉得有些悻悻然,李邺虽然待她还象在流求时那般敬重,可毕竟没有当初那么随便了。杨妙真有些怅然,她进了船上专为自己准备的船舱,便不肯再出来了。   即使回到流求,只怕也不能象往常那般了……   没过多久,苏穗也上了船,倒不是她要让贵妃等候,而是贵妃不上船,她这些人便不能上去。她与杨妙真极是熟悉的,当初杨妙真还救过她的兄弟,如今二人都已为人妇,情谊不淡反增,故此这一路上倒也不甚寂寞。   离了临安五日,眼见着行程过了一半,杨妙真心中越发轻松起来,不过这天海上有风,她自己不怕,却怕苏穗给吹坏了,两人都呆在舱里正叽叽呱呱的时候,突然一阵恶心上来,她慌忙将头自舷窗伸出去,吐了个昏天黑地。   有宫女为她献上清水毛巾,洗漱一番后她有些赧颜:“往常晕船极严重,后来在流求住了四年便不晕了,没想到大半年不曾乘船,这次出来便又开始晕。倒还是你好,早就习惯了舟楫,总不见你晕船。”   苏穗眉眼轻轻一动,咬着唇略一思忖,然后凑到她耳边轻轻问道:“会不会有了?”   杨妙真愕然,然后喃喃道:“不大可能吧,总不见动静,难道说出来了反而有了?”   “随船不是有御医么,请他来看看便是。”苏穗说道。   “不必了,如今我一有什么不适,那御医便大惊小怪,开出的又尽是人参燕窝之类的补方。”杨妙真撇了一下嘴,表示对那御医的不信任:“我还不知他心思,别的药不可乱开,开补药总不会有错。”   “我的好贵妃娘娘,你便唤御医来吧,此事不可大意,若是有了,须得及早遣人报与天子才是!”苏穗抓着她的胳膊,见她不再反对,便向一个宫女道:“替贵妃请傅御医来吧。”   没过多久,随船御医便来得舱外,这是贵妃寝舱,他自是不敢进来,杨妙真与苏穗说了会儿话,才被苏穗催促着出去。之所以如此,一来是她不太相信自己此时会怀孕,二来则是她有一种莫明其妙的害怕。   万一真正是怀孕了,那应该怎么办?   当初韩妤刚发现怀孕的时候,她很是机灵,可轮到她自己时,她便胆怯、迟钝,不知如何是好了。御医把脉之后又询问了几句,立刻开始恭喜,确认自己真正怀孕了,杨妙真顿时慌了起来。   她第一次后悔自己离开皇宫不在赵与莒身边,若是此刻赵与莒在她身边,她会安心许多。倒是苏穗比她要镇定,赏了御医之后,立刻将李邺与随船的孟希声唤来,向他们通报了这个消息。   “四娘子也有了?”李邺、孟希声极是欢喜,作为杨妙真多年的部下,他们此刻还没有想到未来韩妤的孩子与杨妙真孩子的关系,只是单纯地为杨妙真欢喜。   这个消息迅速传遍了整艘船,这也是苏穗有意的结果,毕竟杨妙真是在海外才发现怀孕,若证人不多的话,今后回到临安难免会有小人嚼舌。   接下来的时日里,杨妙真便受罪了,若是不知道这是妊娠反应倒还好,她只是偶尔呕上一回,但当确认是因为怀孕的缘故之后,不知为何她吐的次数更多起来。那位傅御医便是有通天的手段,在船上也没有什么药物,只得令人多煮些清淡些的粥类,只要杨妙真觉得饿,随时便为她端上来。最让杨妙真不自在的是,她怀孕的消息传出去后,李邺毫不客气地接管了整艘船的最高指挥权,她连上甲板多吹会儿风,李邺都要来劝她回舱,生怕影响到她腹中的胎儿。   注1:华亭县即今上海,此时只是一座小县罢了。 二零一、舌战敌帝苦相逼   大宋炎黄元年,金国正大三年,五月二十五日,汴梁。   这座城市原本是大宋都城,大宋近两百年经营,与金国后来的大兴土木交织在一起。虽然此时早没有当初的繁华,汴河也显得败落,但至少对于金国来说,这还是一座相当漂亮和壮观的城市。   不过裴满钦甫没有丝毫在洪咨夔面前炫耀的意思,比起大宋临安,汴梁实在算不得什么,就是扬州、金陵这样的城市,似乎也比汴梁要多些生气。至于新兴的楚州、徐州,那更是那他汗颜。   一番繁冗的礼仪之后——说来也奇怪,越是异族入主中原,便越对那些繁文冗礼更为重视,直到这个时候,裴满钦甫才略带骄傲地问洪咨夔道:“我朝礼仪,与贵国相较,孰更近诸周礼?”   “贵国更近。”洪咨夔淡淡一笑:“我大宋只用仁义,不用周礼。食古不化,安为得之?”   裴满钦甫大惭,再也不敢在口头上讨便宜,只是依制将洪咨夔引入大殿中。   此时金国天子名为完颜守绪,时年二十九岁,也相当年轻。他登基也有一番惊心动魄的争斗,前任天子宣宗死后,庶子英王抢先入宫夺位,他第二天才回到汴京,然后指挥兵马,屯守城池,遣侍卫拘禁英王,自己才在灵前即位。他身体肥胖,面色白净,微微有须,目光很是敏锐。见到洪咨夔时也极是礼敬,甚至赐他座位。   “闻道上国天子赐朝中重臣座,以示优遇礼敬,见贤思齐,朕常欲学之,今日自卿始耳。”他笑着道。   “陛下见善心喜,也是明君气象。”对方既然夸赞自家天子,少不得花花轿子人抬人,洪咨夔也赞道。   “上国于台庄大破蒙胡,生擒虏酋铁木真,鄙国平章完颜合达有奏书来,盛赞上国兵精将勇。”在接过国书之后,完颜守绪没有急着拆看,而是笑道:“闻道上国给朕送了礼物,朕与朝臣商议,大致也猜得出这礼物为何。这礼物虽是烫手,朕也收了,还请贵使代谢贵国天子。”   “此外臣之使命,不劳陛下吩咐。”   完颜守绪这才打开国书,他快速看了一遍,然后将国书交给平章政事胥鼎,胥鼎看过之后,又交给礼部尚书奥敦良弼。   对于国书上说的礼物,金国上下既是欢喜,又是无奈。   赵与莒送来的礼物,是蒙胡虏酋铁木真的首绩。在公审之后不久,铁木真便被当众绞死,大宋天子御判的罪名“反人类罪、反文明罪”也成了临安一个新的热点话题。   什么是反人类反文明罪,这次为天子鼓吹的不是别人,而是葛洪、魏了翁等人了,特别是楚州的真德秀,更是盛赞天子设这两罪之英明——“反人类为不仁、反文明为无礼,不仁无礼,率兽食人,擒而杀之,岂非替天行道至仁至礼乎?”   这份载着真德秀文的《大宋时代周刊》也被呈给了完颜守绪,据说,完颜守绪先是大叫痛快,后来则默默无语,有近侍问之,他的回答是“无他,但幸太祖、太宗之时,宋国无此君耳”。   “贵国这可是嫁祸江东啊。”   虽然不得不接受这份礼物,金国重臣中还是有人忍不住出言道,洪咨夔看向他,认得他是金国参知政事,名为李蹊,当下一笑道:“若是贵国不敢收之,洪某愿将之带回。”   “休逞口舌,我大金屡遭兵灾,这胡酋铁木真实为罪魁祸首,今幸得大宋为我大金复仇,诸位当励精图治恢复旧都才是。”   完颜守绪低低喝了一声,群臣立刻噤声不语,洪咨夔见了心中一动,金国这位天子虽是年轻,但在金国却有着极度威信,比起大宋天子而言,似乎对朝臣的掌控更牢些。   “皇兄国书所言疏浚黄河治水之事,鄙国自有定夺,不敢牢皇兄过问。”喝完群臣之后,完颜守绪又笑道:“还请洪侍郎替朕向皇兄美言,非不为也,实不能耳。至于其余吩咐,朕尽数遵命。”   在宋金盟约中,宋为兄金为弟,故此完颜守绪称赵与莒为皇兄,虽然论及年纪,他要比赵与莒大上近十岁。他说的事情,是赵与莒在国书中要求金国疏浚黄河,以防七月洪汛,同时也便于商船往来。但是金国上下都见识了宋国近卫军水军的威力,知道大炮的厉害,哪敢将直通汴梁的河道给清出来,他们甚至恨不得在河道中多埋些阻碍,以免宋国水军顺河而上突袭汴梁。   洪咨夔皱起了眉,此事并非小事,天子对于商贸之事极为重视,曾专门嘱咐过他,此次交涉,别的都可以罢了,唯有疏浚河道之事,一定要办成。台庄大捷之后,还能威胁到徐州、淮北建设的,便是黄河大汛,若是不注意防洪,汛情一至,花费了老大力气才整出的田地便又要变为泽国;而徐州工业发展起来之后,除去向两淮、京东和临安销售商品外,金国也将是极重要的市场,金国如今虽然地域狭窄,可毕竟还占有中原之地,而且随着蒙胡的惨败,河东、永兴、秦凤诸地,只怕也会被它占回来。   “此前宋金会盟之时有约,一方与蒙胡交战,另一方当善意中立。”洪咨夔沉着脸:“我大宋天子有一事不明,为何我大宋近卫军与蒙胡会战之时,金国平章完颜合达会领大军擅入大宋疆界?”   当初完颜合达、完颜陈和尚领军入宋近逼徐州,想要乘火打劫,但一来为徐州军势所慑,二来为逯信言辞所动,不得不诈称是闻说宋胡交战前来助战的,这事情大家都心照不宣,宋国也一向没有追究。此时洪咨夔突然提了出来,完颜守绪却是不慌不忙:“此事朕会在国书之上向皇兄解释,一是为贵国助阵,二是防备万一,皇兄圣明之名,朕在这北方荒僻之地也有所耳闻,想必不会追究。”   他说话时面不改色,神态极其自若,仿佛只是在解释说不小心才踏入宋境一般。洪咨夔看了心中也暗暗一凛,这位金国天子实在是一个人物,若说本国的新任丞相崔与之是老狐狸,那么金国天子便是小狐狸了。   “陛下既出此言,闻说河东、永兴、秦凤诸地,尚在蒙胡手中,我大宋既与金国有兄弟之盟,愿为金国恢复疆壤,将遣近卫军、忠义军诸军,自河北西进。”   洪咨夔之话便带着威胁意思了,如今蒙胡在河北的精锐尽数折损,虽然尚有实力,却还未抽调回来,以近卫军战力,扫平这几地当然不成问题。只是洪咨夔嘴巴上说是替金国恢复疆壤,可宋军打下来的地盘哪里会让给金国,若真如此,金国便要面临宋国三面夹击了。   完颜守绪微微挑了一下眉毛,怒意一闪而过,但很快就变成了无奈。   洪咨夔的意思很明显,他不答应疏浚河道,那么宋国就要去夺黄河以北之地,自己来疏浚了。想了想,完颜守绪勉强道:“朕知道了,朕会委派得力大臣疏浚河道,只是实不相瞒,贵国船坚炮厉,朕心有余悸,实不敢放之入汴。”   “这是贵国之事了,外臣不便置喙。”洪咨夔冷淡地说道。   他心中极是快意,这便是强国对弱国的外交优势。听得他近乎赤裸裸的威胁,完颜守绪沉默许久,然后苦笑:“好吧……朕允了。”   “黄河如今流经两国,为便于两国统一治河,大宋愿给金国支援。”说道这里,洪咨夔缓了一缓,然后又道:“愿低价将水泥卖与金国,并遣顾问指导贵国如何疏浚河道、修建河堤,并遣巡船,与贵国共治黄河,以防河匪。”   洪咨夔冷冰冰地说话,面上木无表情,仿佛并不是在进行外交谈判,而只是在进行通告一般。   完颜守绪又是一阵沉默,他嘴唇微微颤抖,几次想要拒绝,可是最后不得不应承:“好吧,朕也允了。”   “沿河开州、汴梁、洛阳、长安四地,须得增设榷场,以备商贸往来,既可利二国之民,又可为贵国增加税收。”洪咨夔接着道。   “不可,汴梁万万不可!”完颜守绪终于勃然大怒:“请贵使上复贵国天子,要汴梁,自己派兵来取!”   “我大宋自台庄大捷之后,北伐匡复之声高涨,百官臣民,日日有投书阙下以图还都者,我大宋天子心怀仁德,复执信义,不愿盟约墨迹未干,两国又起兵端。只是民心士气,总须安抚,若是贵国不应此条,天子以何安抚天下?”洪咨夔扬眉冷笑:“实不相瞒,本使亦曾上书请战,陛下若不欲和谈,不必本使回去,请斩本使,送本使头颅回临安,我大宋天兵,朝发夕至矣!”   他这话一说,金国群臣中有怒极而泣者,有一人拔剑出来便要杀他,立刻被侍卫阻住。完颜守绪变了颜色,跌坐于宝座之上,良久之后苦苦哀求道:“汴梁为南京之所,朕卧榻之处,岂容开榷,贵使回国,替朕哀告,鄙国愿以岁币赎之……”   听他之意,其余城市开榷都可,唯有汴梁不成,洪咨夔心中欢喜,这已经超过天子来时的吩咐了。但天子也曾反复交待,这外事亦是国战,不可有丝毫恻隐之心,洪咨夔念头一转:“陛下所言亦有道理,这汴梁之事,本使便回去进言,成与不成,却要看我大宋天子之意了……只是……”   原本听得他同意,完颜守绪已是满心欢喜,这“只是”一出,他心立刻又跌落下去,眼巴巴地盯着洪咨夔脸,只怕他又说出什么不可接受的条件来。洪咨夔微一沉吟道:“汴梁不开榷场,管城须得开榷!”   完颜守绪面色惨白,管城便是后世郑州,此时又名故市,离汴梁不过一百五六十里,许久之后,他咬牙点头:“便依贵使之言!”   洪咨夔被引出大殿之后,完颜守绪突然失声恸哭,群臣也尽数陪着落泪。   “丧权辱国,乃朕之罪也。”良久之后,他收声止住,扫视群臣:“数载之间,区区弱宋,亦可在我大金朝堂上颐气指使,此等耻辱,朕百年之后有何面目去见祖宗!”   “宋国所恃,不过一君耳……朕自御宇以来,夙夜操劳,勤政爱民,岂不如之!今日之耻,来日必雪,诸卿当与朕一起振作奋发才是!”   群臣肃然领命,完颜守绪顿了顿之后又道:“自今日起,朕要变法改制,宋人行报纸,大金也要行报纸,宋人办工厂,大金也要办工厂,宋国天子设博雅楼学士,揽天下非科途之贤才以用,朕也欲设集贤院学士,以候天下之才,诸卿亦宜举贤荐士,勿误国事,勉之勉之!”   “听闻你最近总在继昌隆纺织厂附近转悠,可有此事?”   李一挝垂着头,有些灰心丧气的模样,虽然刮过脸,但还剩下一点胡子茬儿。听得天子责问,他缩了一下脖子,小心翼翼地道:“怎么……怎么连这点儿事情官家也知道了。”   听得他如此回答,赵与莒原先板着面皮也松了下来,又好气又好笑:“瞅着哪家的姑娘了,既是看中了,那便去提亲,若是没有媒人,朕给你当这个媒人便是,你千万莫学李汉藩那厮,直接便带人上门抢亲——那是在徐州,方有财又替他安抚得当,否则朕便是不处置他,也不会让他有指挥台庄之战的机会!”   “嘿嘿,官家尽管放心,我李过之岂能象他那般粗鲁!”   李一挝说话时不象李邺那样满口称“臣”,与李邺渴望建功立业不同,他对自己的未来倒没有那么宏伟的打算,只是希望能有娇妻美妾,多子多孙,日后老了可坐在堂前对着孙儿倍吹嘘:当初你们爷爷我也曾干过大事情。   “放心?就是对你这厮不放心,除了会玩爆仗外你还会做什么?”赵与莒不轻不重地训斥道:“临安府来告了五次状了,你说你究竟在那磨蹭什么呢!”   “嘿嘿……”   说起这事情,李一挝多少有些羞赧,他琢磨了会儿,在天子面前没有什么好隐瞒的,故此将自己在那日献俘之后得花、又在花瓣上见到了“于织娘”这个名字的事情说了一遍,末了又说道:“小人也不只一次想去寻她,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儿,可每次到得纺织厂,便又打起退堂鼓,着实不知该如何开口。”   “蠢材,真正蠢材!”赵与莒听得好气又好笑,恨不得去踹上一脚,过了会儿后道:“那继昌隆背后的大东家不就是朕么?继昌隆管事的不就是胡福郎么?你与胡福郎是何等关系,托他问一问,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只是……只是有些害怕。”李一挝嘟囔了声道。   “怕什么怕,蒙胡万骑突击也敢冲过去点燃引信的人,却怕了一个小娘子,说出去丢人!”赵与莒哼了声,叫来一个内侍吩咐道:“去荣王府给朕请胡福郎。”   胡福郎是赵与莒母家远亲,如今出面替赵与莒控制着继昌隆与轮船招商局,他在临安城中也置办了府邸,不过居住在荣王府的时候多些。   那内侍出去传命,李一挝陪着赵与莒说话,谈些在徐州的见闻和台庄战况。听得徐州水患已经有初步的对策,荒地也开拓得很顺利,赵与莒非常开心,但听得台庄战况之惨烈,他又不胜唏嘘。   “这些时日总有太学生和一帮子耐不住的臣僚上朕,要朕挥师北伐……也不想想,仅是台庄一战,近卫军折损便近三分之一,这还是防守,若是真地攻入河北乃至燕云,战线拉长,补给且不论,朕哪里变得出那么多精锐士卒守护疆土?”李一挝的态度让赵与莒也松泛了些,他忍不住对着李一挝抱怨道:“攻下来简单,问题是攻下来守得住守不住,攻下来的代价与回报是否值当,过之,你以后打仗,也当细细思量此事。”   二人聊了一个钟点,胡福郎才被召来,脸上还微微有汗。他先是与赵与莒见礼,然后对李一挝笑了笑,他与李一挝关系非同寻常,李一挝可是他在绍兴府街上拾回郁樟山庄的。   “胡卿,朕有件事要托付与你。”如今身分不同,赵与莒也不方便称胡福郎四哥,故此道:“继昌隆里是不是有个名为于织娘的女工,若是有,你不妨探问一下她是否许了人家。嫁了就不必提,若只是许了还未嫁,你想法子令那男子退亲,不得用欺霸之法!”   听得这吩咐,胡福郎怔了怔,他是精明人,立刻转向李一挝,见李一挝满面羞窘,不由笑道:“臣遵旨,过之,看来要恭喜你了!” 二零二、佯醉日新疾夸富   把李一挝的事情交待给胡福郎之后,赵与莒又想到一件事情,便向胡福郎问道:“胡卿,你最近与人钱钞往来之时,是否有铜钱不够用之虞?”   胡福郎皱眉道:“臣往来钱钞都是大额,一般用金元或金元券,也有用楮币的,却不曾用制钱。只是这两个月发放工户薪钱,零散钱钞也都用的是金元券,很少见着铜钱了。”   随着流求银行在大宋各处经济中心的建立,流求发行的金元券也有了相应变化,除去以前的大额面值之外,最多的还是代表一文、五文、十文的小额辅币。因为金元券的信誉缘故,这些小额的新钞也渐渐通行起来,至少在临安、徐州、楚州、泉州等城市附近,这种小额新钞与上好的铜钱相当。   赵与莒微微颔首,铜钱和楮钞按正常地方式退出流通,由统一的金元券取代的话那是再好不过,但是如今这情形,铜钱并不是正常地经过银行退出流通,而是很诡异地在流通中消失,若不是金元券小额新钞恰恰此时可以补上空位,那么势必要在大宋造成新一轮钱荒,进而沉重打击大宋经济。   三人又聊了一会儿,赵与莒心中有事,不免就有些心不在焉,胡福郎知机,向李一挝使了个眼色便告辞离开。他们走后,赵与莒沉吟了会儿,又命人去召霍重城。   与当初他在沂王潜邸时不同,那个时候他在暗,他的对手在明,现在是他在明,他的对手在暗。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又会产生新的麻烦,这个麻烦甚至可能根本便不是想给他找麻烦,而是自然而然发生的,比如说自然灾害。   霍重城如今已经在职方司挂了个名,他的主要职责便是通过临安各行行首掌控临安大小事态,上回火烧武库事件之后,赵与莒虽未训斥,多少却对他表示了失望,故此这段时间他几乎是殚精竭虑地在将他的罗网织得更加细密。比起胡福郎,他要好找一些,不足半个钟点便出现在赵与莒面前。   “上回朕吩咐的事情,办得如何了?”赵与莒对他问道。   “已经派了得力人手去,陛下宽心,如今有了不少线索,臣正在整理,若是快的话,三五日便可将幕后之人揪出来。”   “你派的是谁,可靠么?”   “可靠,便是张兴培。”霍重城道。   这个张兴培曾是他在群英会的助手,史弥远发动政变之时,为了防止意外,赵与莒自流求调了秘营来,却为他所发觉。当时他被制住,装在箱子之中送往流求,对外霍重城只道他辞去了。两年过去,张兴培在流求跟着李云睿学了不少东西,火烧武库之后,霍重城觉得手中缺人可用,便寻了李云睿将他又调了回来。经过这两年的考查,李云睿觉得他已经可以信任,而且在搜集和分析情报方面,他又有常人不及的天赋,故此同意将他调回临安。   此刻,张兴培便在日新楼,陪着一些客商饮酒。   他这次回到临安,模样与两年前已经完全不是一样了,两年前是个殷勤的帐房,如今却是一副富商巨贾打扮,言谈举止,都是豪客风范。   “张兄,近来生意如何呢?”   既然都是巨商,自然三言两语就离不开生意,有人向张兴培问道。   “别提了,原先走了史贼的路子,在蜀地贩茶,倒也有些收益,可如今史贼远窜海外,在下这条线断了,在家闲了年余,坐山吃空,便想着来临安见识一番,看看是否有财路。诸位都是同道前辈,若有路子,还请指点一二。”   众人都笑了起来,连连道“客气客气”,实际上却在心中暗骂傻茶贩子。张兴培笑眯眯的拍了拍手,自有过卖小跑着进来问道:“客倌有何吩咐?”   “闻说你们日新楼有人间绝色,此处尽是富可抵国的巨商,何不请将出来?”   过卖会意地一笑,然后便小跑了出去。临安著名酒楼之中,几乎都蓄养陪酒的名妓,多则数十,少亦有十余,便是群英会与三元楼也不能免俗。而这个日新楼虽然是临安名楼,可在群英会与三元楼的激烈竞争之下,便只得另辟蹊径,在这声色之好上下功夫。此楼名妓,确实堪称绝色。   不一会儿,十余个女子婀娜而入,每人留下一个后其余人便离开,过卖走时还细心地点燃马灯,又闭紧了门户。有着这些女子加入,酒席间气氛更是热烈,再三两盏烈酒下腹,人的话便免不了多起来。   “如今生意不好做了……以往一些赚钱的买卖,现今都不成……”张兴培带着醉意唠叨道:“诸位……诸位想必也是如此。”   “张兄,你自蜀地来,有所不知啊。”一人也大着舌头答道:“如今生意不是不好做,只是你未得其门罢了。洋货买卖,便是好路子啊!”   “洋货买卖,大头还不是被流求赚去,我们辛辛苦苦,又能赚得几个?”另一人道:“不如自己办厂,闻说流求制造局也卖机器,自己办了厂,雇得工人,流求产的货物,咱们自己也可以产,岂不胜过替他人卖命?”   这七嘴八舌之间,众人各执己见,也从最初的醉话,渐渐便成了斗富。张兴培一边点头,一边有意撩拨他们,到得后来酒酣,这些巨商更是口不执言起来。   “耕地种田,年入不过一成,南货北卖,年入不过一倍,贩卖洋货,年入不过二倍,这些都算不得什么!”一个富商大声吼道:“这些算什么,辛苦一年,才赚这些钱……”   “除此之外,莫非还有其余赚大钱的方子?”   “自然有的,自然有的,最大的便是贩盐,其次便是贩茶……”那富商吭噗吭噗地说道,然后众人都是噗笑。   贩盐贩茶确实有暴利,但想要自官府弄得榷盐榷茶的凭条,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张兴培假扮的那个身份,便是走了史弥远的门路,花了无数钱钞开道,才得了这凭条的。   “可惜……可惜,我家中有资财百万,原本是想拿出来为本钱……”觉得火候已到,张兴培叹道:“如今听来,只能去贩洋货了……”   听得他家中资财百万,这些富商都是眼前一亮,相互交换眼色,他们看似醉了,也只是面醉心不醉。   “张兄果真有资财百万,小弟倒是有一个生钱的法门。”一人得了众人示意,凑到张兴培身侧笑道:“只不过所耗甚大,却不是几万贯可打发得来的。”   张兴培冷笑了声,站起身来,酒气冲天地一个一个地指着众人:“你,你,还有你,和你!不是我张某人小瞧,便是尽绑在一处,也当不得我一人资财!”   “好大的口气。”另一商人也冷笑起来:“我黄某人不多不少也有五十万贯的家私,你张兄自称资财百万,不知能抵我黄某人多少?”   “五十万贯也敢同老子叫板?”张兴培踉跄着行过去,然后从怀中掏出一叠红皮的小册子,足有六本之众。这些富商都是熟悉这种被称为“存折”的小册子,这是流求银行开办之后,专为存钱入银行者所备的小册。   “这一本里便是五十万贯,这一本还是五十万贯!”张兴培随手甩出两个小本,将小本上记的数目晃给众人看。这折子是请流求银行大帐房造的假,上面开支借贷都记得清清楚楚,这些豪商哪里看得出破绽来。   “我张某为了方便,将一半家当存在成都府的流求银行中,若是想要,随时便可以临安支取。”张兴培挥舞着那一叠存折,对着众豪商吼道:“就凭你们,也敢跟我斗富?蜀地榷茶贩马,我张氏自高宗南渡起便经营,如今已是五代,五代!”   听得他如此夸富,众商贾反倒都闭起嘴来。张兴培叉着腰,推开身边的女子,扫视众人一眼后,哼哼一声道:“休说在流求银行存着的款项,便是我家中埋着的铜钱,便比你们这有些人全部家当还要多了!”   众商贾眼前再度一亮,相互交换眼色之后,有人笑嘻嘻上来劝道:“休争闲气休争闲气,张兄大富,小弟拜服了,大伙喝酒,喝酒!”   接下来众人谈的便是风月之事了,酒席尽欢而散,付帐的自然是张兴培,这一餐所用号为宫中御肴,故此花费极多,百余贯钱张兴培付款时也是面不改色,不过众商贾注意到,他手中付的竟是楮钞,而不是越发流行的流求金元券。   与张兴培告辞之后,这几人出了门,却又寻了处僻静的小酒楼处聚在一起,商议了好一会儿这才散去。   张兴培接连几日,都是一本正经地去四处拜访,托人介绍可以转卖洋货的中间豪商,甚至还真在御街盘下一家店面,似乎要既做批发又做零销的买卖。他在临安“买”下了一处豪邸,广纳奴仆,看起来象是要在临安安家了。   到得六月二日这一天,他终于等到了他一直在等的客人。   客人姓谭,名厚,在临安城中富商里也算得上是一号人物,那天张兴培宴请之人中便有他。他是傍晚来张兴培的“豪邸”的,借故聊了许久,中间试探几回,都被张兴培应付过来。   若是换了流求上其余人来,只怕欺瞒不过这些奸商,但是张兴培原本就在江湖之上混久了,又潜心研习了二年,自是学啥象啥。在确认张兴培确实是来寻财路之后,那谭厚道:“张贤弟,若真是来寻财路,老哥我倒是有一条路子可以指点你。”   “哦?”   “铜。”   谭厚说得极隐晦,张兴培瞪大眼睛:“铜?铜有何可说的?”   “张贤弟,这要看看你有没有胆子了。”谭厚深深一笑道。   “若无胆,我张家这数百万贯家财是如何来的?”张兴培脑子转了转,然后吃惊地道:“莫非……你是说铸钱?”   “非也非也,铸私钱能赚得什么,而且风险也大,铸得几千贯上十万贯自是无妨,可铸个百万贯,你如何用将出去?”谭厚笑道:“除非存进流求银行,可流求银行自有一套判断制钱成色的本领,私铸劣钱,都不得过。”   “那是……铜器?”张兴培又问道:“这倒是条路子,远胜其余了!”   “若只是铸铜器,也不过是五倍之利罢了。”谭厚淡淡一笑:“尚有其余。”   “小弟乡野鄙人,见识浅陋,尚请谭兄指点!”张兴培热切地道。   “如今以铜为钱,铜极度短缺,若是有巨额钱钞跟入,将所有铜物,无论是铜钱、铜器尽皆买入,市面之上越发缺铜,铜价便越高。铜价越高,再抛出铜器时获利便越大。”谭厚笔了笔手指:“往年之时,化铜钱为铜器,获利不过是五倍,今年以来,市面上铜荒越发严重,老哥我曾算过,如今再化铜钱为铜器,获利可过七倍!”   “哦?”张兴培听得这巨额利润,也禁不住怦然心动,这根本无须伪装。   “只恨蒙胡未能打入两淮,若是蒙胡打入两淮,民心浮动,这获利更可能超过十倍——哈哈。”说到十倍之利时,谭厚更是哈哈大笑起来。   “果真如此?”张兴培干笑了两声:“这倒可惜了。”   “不过未必没有机会便是。”谭厚意味深长地敲了敲手指头:“只看张贤弟是否胆子够大了。”   “谭老哥休要激我。”张兴培冷笑了一声:“我姓张的性子烈,最受不得激。”   谭厚也狡猾,说到此处便不肯再继续往下说,张兴培判断他还藏着一手,故此也不急着发作,两人又绕来绕去,谈了一会儿生意经,谭厚便告辞离开。   当天夜里,张兴培与谭厚对话的全部内容便被呈至赵与莒案前。赵与莒看完之后,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   这段时间让他困惑的铜荒,竟是一群商人以逐利的本性搞出来的玩意,但必须承认,他们本能地利用了价值规律,而且是主动地去制造价值规律发挥作用的条件。   这让赵与莒觉得相当有趣,自己只是稍稍推动了一下,很快就出现了这种事情,那么这些商人还能玩出什么呢?   注1:过卖就是小二、堂倌。   注2:宋时因为有意压低铜钱价值,所以国家铸造铜钱其实是在亏本制造,这造成铜钱甚至比铜更便宜的情形,便有奸商大量收购铜钱,私铸成铜器,转手贩卖,其利五倍。 二零三、挟威宜行练新军   马车缓缓行在乡间之道上,赶车的车夫满脸乐呵呵的笑容,象是有什么喜事一般。   江南水乡,路与水往往平行交错,中间为众多的小桥所连起。当今天子即位之后,对于农务极上心,劝农劝桑且不说,就是这路边水边,也要求种上桑榆。天子说得很是诚恳,桑榆为农家之宝,平常年岁可以为农家增一条财源,灾荒年岁可以充饥。   赵景云看着路两边的田地,心中也是满是喜气:看这田里庄稼的模样,怎么也不象是会有灾荒年岁的情形。   “赵兄,临安呆着多好,为何非要跑到乡下来,还非要呆上一个月,乡下哪有临安有趣?”   石良靠在车厢上,颇有些不高兴地说道。   他到临安为时还不算长,一年都不到,总觉得临安还有许多地方未去看过,故此不愿意离开。   “这可是天子恩典,专拨了钱粮来,让咱们到乡下去为天子采风。石子房,你得小心了,若是回头交与天子的采风文章写不出来,下回去流求之事便别想了。”赵景云还没有回答,陈安平抢着说道。   天子在台庄大捷之后,挟战事获胜之威,在朝堂上进一步推动改革,令太学生深入乡村采风便是其中之一。天子诏书中说道:“祖宗开科取士以纳天下英才,实为千载谋国之策,然则后世书生偶有不肖者,或五谷不分,不识韭与稻者,或四体不勤,误指马为虎者,积年累月,何以为国牧民,为天子知兵?常言有云:破千卷书行万里路。孔子亦曰: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又曰:古者言之不出,耻躬之不逮也。不躬行实践而空言仁礼,岂不妄乎?朕有感于圣人之言,故诏谕天下士子采风,勉之勉之。”   这份诏书下达之后,首先便在国子监太学诸生中实行起来,为了办好此事,户部还专门为下去采风的国子监太学生拨了一笔款项——自然,经魏了翁手拨出来的不会太多,而且还需要做“课题申请”,确认这个采风是有目的的,这才得以成行。对于赵景云来说,“课题申请”首要的是国子监会发出一份由吏部、户部联署的公文,他执着这份公文到了乡间,当地县府都会配合,至于申请来的经费,那倒是其次了。   赵景云的采风“课题”便是“洋货与大宋乡里之干系”,他上一次那篇引起喧然大波的文章里重点查找了洋货对城市作坊的破坏,这一次他有意做得完满一些,除了调查洋货对大宋农村的冲击之外,还要试着探讨一下解决方法。陈安平、李石和石良这三人都是好事者,与他关系日渐亲密,故此被他拉了来当帮手。   “瞧瞧,快瞧!”   赵景云原本想说石良两句的,但李石突然指着车外喊道,众人立刻向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大片桑林之中,十余个蚕娘蝴蝶一般穿行于其中。她们衣衫鲜艳,看上去家境不差,而且也不怕生,见着这车上的士子,只是一阵轻笑,却不躲入桑林之中。   有过一次教训,石良等人再不敢口出不逊了。他们好奇地看着这些蚕娘,倒是他们的车夫放慢了速度,笑着唱了一句俚曲,那蚕娘们纷纷轻啐,然后才避入桑林之中。   “真漂亮,往日来时所见,尽是面黄肌瘦,几曾有这么漂亮的!”李石喃喃地道。   “对极对极!”石良咽着口水拼命点头:“此趟来之不虚,来之不虚,值了,值了!”   “我呸,你二个脑子里尽是什么玩意!”陈安平怒道:“咱们出来便是为了看这些漂亮蚕娘么?”   “自然不是。”李石笑道。   “不过若能顺便看着,又有何妨?”石良也哈哈大笑起来。   “你们二厮……吾未见有好德如好色者也!”陈安平道。   “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石良回应道。   “食色,性也。”李石也道。   他们三人吵作一团,赵景云却恍若未觉,他微微皱起眉来,看着那桑林周围,若有所思。   “赵曼卿,赵兄!”那三人闹作一团,却不见赵景云掺入,便将战火烧向他来,石良推了赵景云一把。   赵景云这才回过神,他有些茫然地看着三人:“何事?”   三人相视几眼,然后都是大笑,他们笑得赵景云颇为茫然。论及年纪,赵景云如今也只是二十八岁,陈安平诸人则是二十左右,相差并不大。放在两年前,赵景云也是和他们三人一般的活泼性子,但这年余时间里屡遭大变,无论是天子亲政还是流求之行或者是武库之火,都与赵景云有着直接关系。故此他如今要沉稳许多,特别是思考一些事情时,比三人都要重、要深入。   “据闻倭国有二僧过河无渡,见一女子亦欲过河,求二僧背去涉水,其年长者慨然应诺,年轻者却变色拒绝。”李石在三人中杂书看得最多,调侃赵景云道:“既涉之后,女子道谢而去,年长者恍若无觉,年轻者却心中不安,以为出家人当去女色,便以此诘之,年长者笑道,那女子我已放下,你却藏在心中了。”   陈安平与石良又都是大笑,赵景云怔了怔,然后道:“东坡与佛印了然论禅,东坡问佛印了然自己可象佛,佛印了然说象,而后佛印了然又问东坡自己可象佛,东坡说不象,象牛屎。佛印了然笑而不辨,东坡自以为得之,后其妹讽之,心中有佛则无人不佛,心中有屎则无人不屎。”   李石以僧家禅机讥赵景云,赵景云也以僧家禅机对之,众人又是一阵大笑。笑定之后,赵景云正色道:“我是在看那桑林边上,你们若是注意,我们这一路行来,起初种得是粮食,但到得这附近,多数种的只是桑苗。这其中背后文章,你们可曾仔细想过?”   听得他这番话没了调笑之意,三人皱起眉来,都是不解。郑景云见了之后,越发觉得天子令天下学子采风之事实在是明智之举,连这号称信奉“功利之说”的三人尚且如此,何况其余?   “天下产业,以农为本,农家之事,以粮为本。”郑景云缓缓解释道:“那新桑田分明是自粮田改来,大片粮田改为桑田,若是遇着欠年,粮价必然腾贵,以桑废粮,此吾忧之一也。”   “工商之利,胜于农耕十倍,我朝兼并之事,屡禁不止,若是乡绅富贵之家,为逐工商之利,将自家田地尽种桑棉,更兼并邻里,则百姓失地之事,必增多矣。失地之民,若不得生计,便要成为流民,恐为国家之祸,此吾忧之二也。”   陈安平呆了好一会儿,然后喃喃道:“无怪乎曼卿兄非要来乡野之中,此事不目见耳闻,孰能知之……天子圣明,必有应对之策!”   “我等仕子,以致君尧舜兼济天下为己任,当主动为君分忧,岂可事事都待天子!天子日理万机,已是累极,听得魏公说道,当今天子勤政远胜于国朝历代之君,我总有不忍之意,天子愈是圣明,便愈是显得我们这些士大夫无能了。”   这话说得极重,陈安平也露出愧容来。   赵与莒其实远不象魏了翁、赵景云所想象的那么勤勉,至少他对于如何偷懒,还是很有一番心得的。   特别是在崔与之入主中枢之后,更是如此。炎黄元年六月二日,崔与之被正式拜为右相兼枢密使。对于这位宰相,赵与莒还是挺满意的,虽然他在政见上也颇有与赵与莒不同之处,可对于这种不同,他不会固执己见,而是会想办法折中、妥协。   崔与之也不算勤快,他最勤快的是跑得皇宫中来与赵与莒喝茶聊天,便在这看似漫不经心的聊天之中,大宋的一些军国大事都被敲定下来。   “陛下前诏变军制,臣虽说不曾反对,不过心中还是觉得不妥。”此时二人便在禁苑之中满是苍翠的清凉亭里,就着碧波微风,躲避如今的暑气。崔与之年老,坐着的时候便不能始终保持坐如钟的姿势,赵与莒也恩赐他随意。故此他虽然面对天子,穿的却不是朝服,与赵与莒一样,都是便于散热的常服。   “卿觉得有何不妥?”   如果说象是开报纸、设博雅楼学士、诏谕儒士下乡都只是小打小闹的话,赵与莒改革的重大措施中最先是变军制。原先大宋禁军、厢军靠募兵制而来,天子下诏,用五年时间废募兵制,取而代之的为征兵制。   挟台庄大胜之威,众臣对天子知军事一事是确认无疑了,谁也不敢说天子此举是不知军事的荒唐之举,故此虽然有反对之声,但都被崔与之安抚下去了。   “陛下《钦定征兵制诏》中虽说极全了……”崔与之沉吟了会儿,赵与莒宣布改革军制的诏书中,对现在的禁军、厢军都有明确的规定,禁军、厢军的规模在五年之内不做变化,也就是说禁军、厢军的将士暂时不虞会失去生计。然后禁军将选拔优者编练新军,禁军将领也要“入陆军学堂习炮战之术”——崔与之自然明白,这是借着学习火炮战术的借口,将地方上的将领与军队暂时分开,学习之后虽然还会安置到新练出的新军之中去,可他们想再将新军当作自家的私军,显然是不可能。若是往常,这等措施很有可能会激起禁军将领的反对,但现在天子在一年之内先后两次大胜,近卫军更是借着献俘之机进驻临安,那些将领便是有意弄起兵变来反对,也得先掂量一下自家的分量。   未能编入禁军新军的原禁军将卒,在具体操作之细则中也有承诺,那便是转入厢军,随厢军一起转制,但原先的粮饷不少。这一来那些当兵只为吃粮者,也有了一个去处,赵与莒不希望在宋朝闹出一个李自成来,对于这些士兵的安置,着实花费了一番心思。   厢军的处置比禁军要复杂些,大体来说有四类去处。第一类便是拔其优者选入禁军新军,这一类人数只怕最少;第二类是择其青壮者充为“警备军”,一来是为禁军后备,二来则充作地方上镇压悍匪、缉捕大盗的武力,维护地方治安,他们除此之外,不再负担原先由厢军负担的劳役,很大程度上类似于后世的武警部队;第三类转为“护军”,以小部队形式分散至各驿道、河岸延途,特别是驿道,他们将原先邮铺、兵站的职能统合起来,而且还新增一条,便是护路,因为如今混凝土路已经自临安延伸出去,这路虽是平坦便利,可是却要有专人养护;第四类则是最多,他们大多是原禁军、厢军家人亲族,被编制为“屯兵”,聚居于附近城市之郊,将由天子内库投资,建设工厂进行安置。   赵与莒并不担心没有足够的工作岗位来安置这些人,如今的大宋,颇类于他穿越而来的那个时空中改革之初的中国,来自流求的大量“外资”涌入,急切地寻找投资地点,仅基础建设一项,便足以在数十年内让大宋变为一个巨型工地。工人做工,赚钱后又购买洋货,钱又流回流求,然后再度变为投资,简而言之便是如此一个循环往复的过程。   “臣担心的是,陛下若是不再募厢兵,遇有灾荒,当如何处置?”崔与之诚恳地道:“此为祖宗遗下之良法,国朝未有因灾而乱者,便是因此也。”   “崔卿……这是在耍朕了。”赵与莒噗笑了声,崔与之却面色不变,赵与莒又道:“且不说南渡之前的王小波李顺,宋江方腊,便是高宗之时,尚有钟相杨厶,国朝之乱岂少于历代乎?”   崔与之微微一笑:“钟相杨厶之后,百年太平矣。”   这话堵得赵与莒怔住了,宋代虽有农民起义,但规模与影响,无论如何也不能与唐时黄巢汉时黄巾相比,这厢兵之制即使不是主因,多少也帮了些忙。   “崔卿之意?”赵与莒知道,崔与之不会无的放矢,他这样说,便是胸中有所对策了,否则当初自己要改革军制时,他便会想法子转弯抹角地反对,而不会待到今日。   “以工代赈,不过这赈……怕是要官家内库里出些钱钞了。”崔与之笑道。   “好你个崔与之,竟然又算计起朕的私房钱来了,我说呢……定是魏了翁又寻你说了什么不是?”赵与莒一愣之后大笑道。   注1:以马为虎出自南北朝,梁朝建康令王复听得马叫便吓得半死,说这明明是老虎,为什么叫马。   注2:孔子对于躬行实践还是很重视的,这番话都出自《论语》。顺便提一下我对儒学包括理学的看法:这是中国传统文化重要的组成,其中智慧实不在西方诸贤之下,但就象西方需要孟德斯鸠、卢梭、伏尔泰诸人一样,儒家思想也需要后续的智者,方可发扬光大。   注3:陈安平与石良所用,皆是孔子之语,李石所说“食色性也”往往被误为孔子所言,其实应是与孟子同时的告子所言,不过与孔子饮食男女之语意思相近。   注4:此为倭国曹洞宗僧坦山之事,不过坦山为十九世纪左右人,在此特注之。家前山上真如禅寺,为曹洞宗发源地之一。 二零四、千里救灾急先锋   对于赵与莒而言,内库的钱与其存在宫中生锈,倒不如拿出去变成活钱流通。自高宗南渡以来,皇帝内库中便积攒了不少钱,赵与莒派人清算过,饶是他对流求报来的以千万贯计算的数字已经习以为常,还是忍不住惊叹了一声。   “朕不是守财奴,那钱留着有何用?”赵与莒笑道:“魏了翁也是,这等事情不直接对朕说,却去找你!”   “魏尚书倒不是有意找臣,而是与臣议事时随口说起。”崔与之摇头道:“魏尚书说,临安城中米价这两月以来似乎有些异常呢。”   “哦?”   听得这话,赵与莒大感兴趣,身为穿越者,他当然明白,米价背后隐藏着的是国家是否安定。若是米价腾贵,也就意味着社会动荡不安,若不是遇着自然灾害,那便是可能会有政治风波了。   崔与之正要说话,突然间远处有内侍喊道:“陛下,徐州急奏!”   赵与莒先是一怔,然后对崔与之道:“看看徐州有何事吧。”   李邺回临安后,秦大石便被调去徐州,继任为徐州总管,殿前司中他的职务,则由李云睿接任。赵与莒的打算就是殿前司的几个主官尽管给那些军中宿将,但中层一定要由义学少年充任,义学少年在殿前司呆上年余之后,便可名正言顺送至一方。徐州来的这封急奏,便是秦大石上任之后第一封奏书,一开始就用急奏,让赵与莒颇为惊讶。   “莫非金国或是蒙胡又有动作?蒙胡迫不及待便要来找朕复仇了?”赵与莒淡淡地说道,对此不以为意。   谢道清得他示意,快步离了亭子,过了会儿,她行来呈上奏书。赵与莒示意她退下,虽然整个过程赵与莒并未说一字,谢道清却做得极为合他心意。   “蝗灾?”   当看得那信上所书之后,赵与莒大吃一惊。   崔与之也悚然动容,他挪了挪身子,想要靠近过来,但还是坐回位置上去。   对于此时之人而言,蝗灾几乎就是与悲剧紧紧相连的不吉之兆。而且蝗灾往往与旱灾同时发生,造成的危害加倍,在农业社会之中,这样的灾害其致命性是可想而知的。   “老臣这张嘴巴……”看到天子望向自己,崔与之苦笑道。   他刚刚还在说若遇灾芒,不再招募厢兵则不易救灾,结果立刻蝗灾之报便来了。   “还只是蝗灾迹象,尚不足为……”赵与莒将急奏看完之后,将之给了崔与之,口中自我安慰道。但是话只讲了一半,便没有再说了,他不是那种经受不住打击的人。   似乎自亲政之后,他的运气就耗尽了,蒙胡改变原先战略突然南下,使得第一季京东、淮北足有一半地方遭受战火,好不容易将蒙胡消灭,蝗灾又来凑热闹。这一年徐州的农业,基本要泡汤,而新建的那些工厂,也必然要面临没有原料的窘境。   若是没有与真德秀的三年赌约,赵与莒倒不将之放在心上,毕竟宋国如今有海外之地,一两路受灾还承受得起。可是三年赌约这第一年白白浪费,让他有些懊恼,若是不浪费这一年,到时以绝对优势压倒真德秀,让这位理学大师不得不承认自己不足之处,也算是一件快意之事。   “须得遣使捕蝗。”看完急奏后,崔与之冷静地说道:“此事不得迟延,陛下可急谕得力之人前往。”   徐州是个特殊之所,若是别的地方,崔与之就直接推荐人了,但徐州之地,为了避免让天子误会他也想象宣缯一般插手此处,他只是建言派人去督促捕蝗,却没有说是谁。   “派一人去用处不大……”赵与莒吸了口气,事已发生,再想也没有意义,他心念一转,想起后世的生物灭蝗法:“扬州、高邮鸭蛋极有名,淮南、江北之地是不是民间多养鸭子?”   “官家何出此问?”崔与之愕然道,派人去用处不大,莫非派鸭子去么?   “前些时日端午,朕记得宫里也有扬州鸭蛋的。”赵与莒道。   “确实……鸭子可灭蝗?”   赵与莒也笑了起来,想了想道:“鸡鸭皆以蝗为食,朕忘了在哪儿曾见过,一只鸭早晨赶出去食蝗,一天便可吃掉两百至四百只呢。自然,鸡鸭灭蝗较缓,是长久之策,目前应急还是需得人力……只希望刘全、方有财和秦大石能筹划得当。朕再遣使者……”   话未说完,又听得外头内侍喊道:“陛下,流求急奏。”   “咦?”赵与莒与崔与之都有些惊讶,他们二人谈话的这短短时间里,急奏来了几次,倒是让二人觉得奇怪了。特别是流求,以往有奏文都是通过自己专有渠道过来,不会走官场这一套程序,但此次却是由内侍呈来,而不是殿前司——难道说也有如同蝗虫一般的事情?   谢道清不等天子说话,便无声而敏捷地出去,虽然直到现在,赵与莒对她一脸端庄肃穆的神情还是敬而远之,但心里也不由得赞道,她虽然跟在自己身边时日尚短,却已经接近韩妤服侍人的水准了。   流求的急奏很快送到赵与莒手中,赵与莒拆开一看,先是惊愕,然后大喜。   “崔卿,杨妃亦有喜了。”他抬起头来对崔与之道。   这封急奏他就没有给崔与之看了,崔与之听得这话,也是满心欢喜,离座拜倒称贺,却被赵与莒一把拉了起来:“岂可为尚未出世的小子,令宰相跪拜,崔卿还得好好爱息身体,朕之皇子,今后少不得以崔卿为师,至少崔卿顺人东西的本领,是一定得学到的。”   天子方才的不快一扫而空,心情大好甚至开起了自己玩笑,崔与之也很是欢喜。大宋已经接连数位天子子息不旺,上位宁宗皇帝虽然有八子,却没有一个能继承帝位的,当今天子早些开枝散叶,也让朝中群臣对未来有所期待。   只不过很快赵与莒又担心起来,杨妙真毕竟不在他身边,怀着孩子还要受风浪之苦,这让他极不放心。   一个坏消息一个好消息,两封奏报象是长了脚一般在临安城传开,好消息是赵与莒有意散出,而坏消息则是来自于徐州的商贾们传出的。杨妃也有喜,对于期盼天家国祚世代绵延的百姓而言自然好,但淮北的蝗灾又让他们很是不安。今年原本日子会更好过些的,可为何老天偏偏不长眼?   在百姓嘀咕的时候,一匹快马沿着运河狂奔而上。   马上乘客二十三四岁的模样,神情有些激动,他几乎是不眠不休,以八百里疾报的方式沿途换马,仅两日时间便自临安赶到徐州,到得徐州城中时,他身上积的灰尘已经有厚厚一层,仿佛泥人一般。   问明白徐州总管府在何处,他又催马来到总管府,若不是倚仗着年轻力壮,他下马时连站都难以站稳了。   “秦重德秦总管何在?”他喘息着问道。   “不在府中,出去公务了,阁下是?”门前的卫士回应道。   “行在来的,我在此眯一会儿,秦大石回来便唤醒我。”那人实在承受不住,他也不管在何处,将斗篷裹了裹,便睡在了总管府门前。若他不是说了一声“行在”来的,门前卫士立刻便要赶他走了。   他赶路赶得极累,只一躺下去,便发出鼾声,总管府前的卫士看看他,又相互看了看,心中既是好奇又是好想。   从未见过这般人物,若是公务而来,大可以呼喝要求安置,至少一张床总是有的。   他们并不是来自流求的近卫军,而是自忠义军整编来,故此不晓得此人。若是流求来的近卫军,便是不认识他,也能从他这做派中猜出他的身份来了。   午饭时分,秦大石自城外回来,他一行十余骑,才下了马,立刻便看到地上那人。   “这人说是行在来的。”门前守卫回道。   “这是……”他微微迟疑一下,觉得这人眼熟,却没有认出来。在流求大发展的四年里,他潜伏在临安城中,随时准备保护和接应赵与莒,故此对于这四年来变化极快的熟人,难免有些生疏。   “总管,是徐凤徐子迅,咱们流求九大怪之一呢!”身边一个义学六期出身的笑道。   “四年不曾见,没想到他变化这么大!”秦大石听了一笑,若是李邺在此,定然是走过去一脚将徐凤踹醒,他却不然,而是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不让守卫唤醒他。立刻众人都安静下来,秦大石又示意众人进去,他自己站在门前等候。   看徐凤这酣睡的模样,秦大石可以想象得到这一路上他有多劳累。   又过了会儿,徐凤突然惊醒,他睁开还有些朦胧的双眼,左右看了看,又瞧着秦大石:“秦学兄!”   “徐子迅,听说你在流求竟然成了九怪之一?”秦大石伸出手来,将他拉起,微微一笑道:“今日我算是领教你一怪了,到了我门前,竟然不要人给你找张床,习地便睡——这分明是瞧不起我秦重德么!”   徐凤有些赧然地笑了笑,挠着自己的脖子,然后猛然站直,飞快地说道:“天子有口谕!”   秦大石肃然直立,发去的急奏天子应该看到了,这徐凤便是被遣来传讯的吧。   “驻徐州近卫军部队、忠义军部队、屯垦部队,立刻动员起来扑蝗,务必将蝗灾挡在淮河以北。”徐凤大声说道。   此前徐州治蝗,派出的人手不过是百姓,虽然有流求返回的移民组织,但效果并不很好。这蝗虫是自河南飞迁而来,夜以继日之下,便是徐州淮北的百姓积极扑杀,数量却还是不减。   听得天子命令动用近卫军与忠义军,秦大石肃然应道:“是!”   “事不宜迟,天子命我统筹此事。”徐凤也不进府,直截了当地问道:“蝗虫最多之处在哪里,我立刻赶过去!”   见他一身风尘卜卜的模样,秦大石有些明白为何他会成为流求九大怪之一了。他笑道:“徐子迅,我召集人手还需时间,看你模样这一路上定是辛苦,你先略进些饮食,待我召集人手之后再出去如何?”   “也可……你催促快一些,另外,给我找几个主簿文书来,天子有些驱蝗之策,我边吃边口述,他们记下后立刻张榜贴出去。”   这徐凤一副风风火火的模样,秦大石也不禁好笑,这般废寝忘食,虽是为了公事,可也未免太自苦了些。   赵与莒的驱蝗之策在大宋并不新鲜,去世才十年的董煟在宁宗朝便总结出一套行之有效的治蝗之策,赵与莒所说的主要也是这些,只是还略增了一些后世徐光启《除蝗疏》中所总结出的经验来。徐凤一边吃喝一边口述,吃喝完毕也口述完毕,他性子极急,立刻起身问道:“人召集齐了么?”   “已齐了。”秦大石一直陪着他,听他之问,微笑道。   徐凤心中觉得奇怪,没见着秦大石吩咐什么,也未曾听得外头有什么声响,怎么他就说已齐了。他出门一看,在总管府前的小校场上,四千余人屏息肃立,虽然艳阳高照汗如泉涌,却无一人做声。   他进来时这小校场上根本空无一人,而且也不曾看到秦大石发号施令,更重要的是,他知道秦大石是来接替李邺位置的,到任时间刚刚一个月而已,可是他展示出来的带兵能力,却让人叹为观止。   “无怪乎天子潜龙之时,只令秦学兄在临安接应了,古之名将也不过如此。”徐凤心中虽急,还是忍不住直言相赞道:“小弟十分佩服!”   “呵呵,我不过是接了李汉藩的手罢了。”秦大石淡淡一笑,心中并没有多少骄傲,虽然领兵能到这个地步,也可以看出他个人能力来,但将这些兵练得令行禁止的却是李邺、李云睿他们。他自己心中也有些忧虑,李邺练兵打仗都有可取之处,自己接他的手,若不谨慎些,只怕会为人所诟责了。   随着徐凤的到来,淮北、京东灭蝗之事迅速展开,以流求返乡农场主为基层核心的乡社组织被充分动员,一石蝗换一斗米或换等值金元券的赏格刺激之下,百姓昼夜扑蝗,不仅仅宋国控制地域的蝗虫被送来焚毁,便是金国境内,也有百姓越界而来,将自己捕杀的蝗虫送至宋国,徐凤也一视同仁,以宋国百姓之制赏之。   这一举措,加上逯信归还金国灾民水漂财物之举,着实为大宋赚取了不少民心,偷偷自金国逾界至宋国境内求生者,陡然增多起来。   注1:金正大三年,京东、河南蝗灾,这是史实。   注2:董煟1217年病逝,有《救荒活民书》,专门讲述如何对付灾荒。 二零五、顺水推舟引洞蛇   临安城西的一处宅邸之中,泉流清澈,水声淙淙,在这样酷热的夏季里,听得这般声音,人也觉得清凉了些。   “谭兄,觉得这东西滋味如何?”   “流求物种,倒是稀罕,听闻贵妃在流求,也是喜食此物,张贤弟为蜀人,为何也不怕此物?”   谭厚满头大汗,身上衣服象是被水浸透了一般,看着桌上的食物,苦笑道。   他们听的是近来自群英会开始传出的新式“古董羹”,以海鲜为主,多加香料与辣椒,味道鲜美绝伦。虽然古董羹或者“暖锅”古已有之,但辣椒与那几味来自南洋的调味料却极是稀罕,特别是辣椒,实在让喜好甜食的谭厚有些害怕了。   “蜀人喜辣,古而有之。”张兴培坦然道:“生平无所好,但有其二,一为揽财,二为食欲耳。”   他们所用的锅是件铜锅,在炭火之下,锅里汤汁咕嘟咕嘟不停翻滚着。谭厚虽然心中还有些想吃,但嘴巴却实在受不消,只得摇头叹息道:“我是没有这般口福了,消受不起,消受不起啊。”   “呵呵……”   张兴培拍了拍手,过了片刻,有一个使女捧着个用棉布包着的砂钵过来,将砂钵呈在谭厚面前,谭厚看着里面是一层厚厚的油脂一般的东西,还腾腾地冒着白汽,他有些奇怪地问道:“这是何物?”   “谭兄尝尝便知。”张兴培指了指砂钵中的勺子道。   谭厚依言挖了一勺,放到嘴力吹吹,张兴培哈哈大笑,谭厚心中更是好奇,不知张兴培有何可笑的。但当他将那勺子里的东西放入口中,立刻明白张兴培笑的是什么了。   他最初见那东西冒着白汽,直当是极烫的,没有料想却是极冷的。方才嘴里的辣味,被这甜腻冰冷的奶冻一冲,立刻消失不见,整个人也仿佛自三伏天回到了数九寒天,说不出的清凉快意。   “好你个张老弟,竟然耍我!”谭厚不禁笑骂道。   “此物上佳吧?清热消暑,未有若此者,只不过不宜多食,多食则下痢腹痛。”张兴培道。   谭厚点了点头,却不曾再说话,而是沉吟了许久。   他与张兴培交往别有用心,自从上回张兴培露富之后,对于张兴培手中大量的财产,他们一伙便起了心思。虽然不至于想谋夺,但确实是想将张兴培引为同党,有了张兴培这富可倾城的资金,他们的计划会更加完美。   只是事关重大,他们不得不谨慎小心,对于张兴培的底细,他们也派人去蜀中察问,但来回时间太长,不是朝夕能查出来的。而现在时机已近,若不能将张兴培也拉进来,便只能眼睁睁看着大笔的钱财自手边游走了。   从最近与张兴培打交道来看,此人果然是出身于巨富之家,对于吃喝享受极为讲究,这种气度,不是一代暴富之人可以养得出来的。   “张贤弟,我有一友,可引见与张贤弟。”想到此处,谭厚终于下定了决心,他微笑道。   “哦?我张兴培最爱交友,不知是何许人也?”张兴培有些懒洋洋的,分明不太在意。   “临安城中粮行行老黄绍斌,不知张贤弟可曾识得?”   若是赵与莒听得这个名字,只怕还会有些印象,便是张兴培,在群英会当管事的时候也不只一次听得这个名字。自从孟少堂、彭十一相续去世之后,这位黄绍斌便成了临安粮行中的第一等人物,大量的水力磨坊被他建了起来,他又借着与当初史党的交情,使出各种手段来,几乎控制了临安城小半的粮食销售。而孟少堂之子根本不是他的对手,更是被他逼到了几乎要关了铺子的地步。当今天子自郁樟山庄而起之事,他自然也是知道,很是惶惶地躲了一些时日,可天子亲政都过了近一年,仍未有要找他清算旧帐的风声出来,他便又有些胆大起来。虽然不敢公开活动,背地里做些手脚,继续控制临安城的粮食价格自是难免。   “不识,隐约听谁说过,说是临安最大的粮商。”张兴培不以为然地道:“不是听闻他已经退隐,将家业都交与儿子了么?”   “虽是如此,他也未曾在家中闲着,这一年有余给他在家中日思夜想,倒琢磨出些道理来。”谭厚对这位黄绍斌为人,却没有多少尊重,虽然二人合作之中,他顿了顿,然后笑道:“总之明日若是张贤弟有空,我愿带张贤弟去一处地方,见识见识……呃,咱们临安城的小半个主人吧。”   “临安城小半个主人……”   这话就有些大逆了,临安城之主除了天子之外,谁还能当之!张兴培心中一跳,警觉地看了谭厚一眼,谭厚摆了摆手哂笑道:“勿要想错了,只是说临安城中米价粮价铜价,还有流求银行发的金元券、官府发的楮钞,究竟能值多少钱,此人可以决定一小半!”   “原来如此!”张兴培心中暗暗吃惊,金元券的兑换比例是固定的,无论仕民百姓,到得流求银行兑换便可,此人能操纵临安米价他还相信,可是能操纵临安的金元券价格,却让他无论如何也不相信了。   不过,他谨慎的性格还是让他将此事写在给霍重城的上报之上,霍重城得了赵与莒吩咐,有关张兴培获得的情报,都必须及时完整上呈,因此这天夜里,赵与莒便在福宁殿中看到这次会面的记录。   “决定金元券值多少钱?”   看到这段时,赵与莒悚然动容,身为后世穿越者,便是不曾读过那本红极一时的《货币战争》,也知道一国货币问题的严重性。从他所知的历史来看,大宋之所以先于蒙元崩溃,不仅仅在于襄阳的失守,更是在于楮币的崩溃。如今大宋经济形势看似好转,可是这楮币问题一日不解决,他赵与莒头上便悬着一柄利剑,随时会落下来,将他数年努力毁于一旦!   “黄绍斌?”这个名字也勾起了旧恨,赵与莒闭上眼想了会儿,若是他愿意,马上便可遣人去将此人拘捕,可是他究竟有什么法子控制金元券币值,只怕就难以自他口中审出,如今的证据,还不足以让这个奸滑之徒开口。   “引蛇出洞,引蛇出洞吧。”赵与莒心中想。   他在那张呈条上批下几个字,然后摇了一下桌上的小铃铛,立刻,谢道清自门外近来,一声不响地立在他面前。   “前这个交给李景文。”赵与莒头也不抬,又看下一封密呈。   谢道清拿起那张折起的呈条,轻轻施礼,又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她快步出了福宁殿,又快步穿过两个院子,因为走得有些累的缘故,她稍稍放慢了一些,然后便听到一个声音唤她:“谢姐姐,谢姐姐,匆匆忙忙的,可是天子有吩咐?”   她回过头来,见着是贾元春,淡然一笑,微微点头表示行礼,然后道:“我还有事,元春妹妹,再会。”   见她不回答自己的问题便走了,贾元春撇了撇嘴,对着身旁的周淑娘道:“淑娘,她也不过是一宫女,虽说离得天子近了些,也不曾听说天子待她有何不同,为何却总是一副一本正经的模样,便是贵妃与昭容,也不似她这般傲气!”   周淑娘浅浅笑道:“元春妹妹,今日晚霞分外艳丽,我们不妨去寻个楼阁吟赏烟霞?”   听得她顾左右而言它,贾元春也自知失言,当下点头应是。她们心中有些闺怨是难免的,天子后宫中有名位的就贵妃与昭容二位,如今二人都有孕在身,天子独宿福宁宫已经有近一月,也不见召幸哪位女子,周淑娘心中暗暗庆幸,而贾元春却有十足的不愤了。   入宫以来,所闻所见,谁姿色才艺可以比得过自己,为何就是不能入天子之眼呢。若是能有与天子朝夕相处的时机,定然能得天子宠幸,只可惜如今奉命服侍天子的,却是谢道清那个一板正经的木头人儿,若是周淑娘,或者还可以寻个由头让她换自家去侍候,这个谢道清,却十足的油盐不进!   谢道清并未将贾元春之事放在心上,她心思全在天子交待的事情上,因为她服侍得好的缘故,赵与莒对她的信任明显上升,而且比起其余少女,她最多算是杨太后一党,背景相对单纯,赵与莒并不太担忧她将不该泄露的消息传递出去,故此现在有些事情都是指派她去做的。   她到得后宫大门前,不出意外的话,李云睿应该与邢志远在此守卫。她召来一个内侍道:“请将李虞侯唤来,名为李云睿的便是。”   片刻之后,李云睿便走了出来,作为赵与莒最为信任的侍卫,李云睿与谢道清自然认识,也打过不只一次交道,但谢道清只是略一福,却不与他说话,而是将天子给出的呈条交与那个内侍:“请交与李虞侯。”   整个过程之中,她未曾看李云睿一眼,未与李云睿交谈一句,端的是一丝不苟。那内侍知她身负皇命,恭恭敬敬接过呈条,又转到李云睿手中,李云睿知道天子把这个交给自己是什么意思,立刻微拱了拱手。谢道清又是一福,然后转身离去,看着她的背影,李云睿暗自钦服。   象义学少年,经过数年训练,方能保持这种自制力,而这个女子年方十五六岁,便能如此,实在是让人刮目相看。   他看了一眼呈条上做的记号,并没有看里面的内容,虽然天子未说不允他看,但根据他自家制定的保密条例,凡是可看可不看的,一律不看。记号是要他交给霍重城的,他去寻上官告假,然后领了腰牌,出了宫门。   此时已经过了点,李云睿去得职方司问了声,果然霍重城已经回家去了。他便上了马车,向群英会行去。   根据临安府新近的规定,除去军务之外,御街等混凝土地面之上严禁驰马,只允许马车行驶。原因是前些时日,某位得了匹好马的胡姓官宦子弟,觉得临安御街既宽敞又平坦,将此处当作自己练习骑术之所,甚至玩出逆道狂奔的花样来,结果将一个自太学访友归来的谭姓士子撞起老高,不幸身亡。此事引起喧然大波,那胡姓人家中既有钱又有权,自是不将此事当作一回事,甚至狡辩说是遇害者撞他,着实为闻讯而来的学子所鄙夷,结结实实地吃了一顿好打。此事惊动天听,天子雷霆震怒,以“今日可骑马撞朕之臣民,明日便可骑马撞朕”为由,欲从重处置此人,为此还与刑部、大理寺吵了好一段时间。虽然判决尚未定出,但临安府先禁了御道驰马之举,百姓无不称善。   “这些时日生计还好么?”   到了哪儿都要打听这打听那,是李云睿在流求做情侦内务工作而来的职业病了,他上车之后便向车夫问道。   “还行,圣天子在上,赏了小人这口饭吃,日子自然越发的好了。”那车夫也是殿前司用熟的,倒敢说几句话:“只是这两日买米价钱涨了些,马上新米上市,这米价上涨也是难免。”   李云睿笑吟吟地点了点头,又东拉西扯地问了会其余问题,那车夫极是爱说话,说来说去,不知不觉中便到了群英会酒楼。李云睿下来付帐之时,那车夫还有些不好意思:“虞侯听我老汉唠叨半日,怎好收这许多赏钱!”   “给你你便拿着,以后我还常要用你的车,到时候勿推诿便成。”李云睿不是孟希声,这些钱他不放在眼中,很是爽快地将钱交到车夫手中,然后又道:“我上去有事,一会儿便出来,若是你无其余事,在此等着,我出来了还要搭你车回去。”   他进了门,径直往后院走去,虽然霍重城还是住在这群英会,但群英会的管事早就不是他了。李云睿近来来找他的次数多,因此直接进来没有人阻拦,但李云睿却知道,从入口到后院这几百步里,至少有十余人明里暗里在守着。   “这个霍广梁,倒是怕死得紧。”李云睿在心中想。   “李景文,可是天子有令?”见着李云睿,霍重城立刻明白来意,笑着问道。   李云睿将那呈条交还给他,道:“霍广梁,你布下如此多的警哨,未免也太过畏死了吧。”   “你小孩儿知道啥!”霍重城冷笑了声,看了呈条一眼,那呈条上写着“顺水推舟引蛇出洞”八个字。   注1:冰淇淋据说是马可·波罗从中国带到意大利去的,宋人杨万里对“冰酪”情有独钟:“似腻还成爽,如凝又似飘。玉来盘底碎,雪向日冰消”。此文中略有变更,方家一笑哂之。 二零六、财迷心窍胆包天   这是一处位于临安城外的庄院,若只是自外表看去,这庄院并无出奇之处,依山傍水,如同江南大大小小的园林一般。但进了庄院,张兴培便感觉到其中不同,首先一个便是阴凉,临安城的酷暑也是相当出名的,可在这庄院里,几乎感觉不到炎炎夏日的热意。   这要归功于后山的水车了,后山上建了一座水坝,水车将其中之水引上房顶,自顺着房檐上的陶管,一路畅流而下,陶管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个小米大小的眼,水一滴一滴自那眼中滴落,使得所有的屋子都罩在一个水珠串成的帘子之中。   虽然算不得什么新奇的玩意,但要做出通经如此之大庄院的水道,其中所耗钱钞与心智可想而知。而这样做,不过是在每年最热的两个月里消暑罢了。   “虽说是奢侈,却也应当要奢侈。”   在流求呆了两年,张兴培的想法不再象以前那样,对于富人恨之入骨,他知道富人每多花一文钱,便有一个穷人直接或间接赚了这一文钱,故此不怕富人奢侈,就怕只有极少数富人奢侈而绝大多数都是花费不起的赤贫者。   他初到流求时,每每为流求的奇谈怪论与各种巧妙器械所惊,故此见着这水帘也没什么讶容。陪他而来的谭厚笑道:“张兄果然见多识广,见此不变色者,唯张兄一人耳。”   张兴培微微一笑,也不回答,他现在便是要装着莫测高深的模样。   他被引进客堂之后,没多久,便听得里面轻咳一声,接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叟一摇一摆走了出来。这老叟精神极好,见着二人后招呼道:“谭老弟,这位便是那位富可敌国的张老弟么?”   “黄行老,这位正是张贤弟。”谭厚道。   黄绍斌立刻拱手道:“张老弟贵客莅临,老朽未能远迎,还请恕罪,恕罪。”   “不敢不敢,黄行老为临安前辈,晚辈能得拜会,已是荣幸之至。”   尽管黄绍斌做得隐蔽,但是张兴培还是觉察到他在偷偷打量自己。张兴培心中一动,这老儿虽然狡诈,看这模样却不是能做出大事的气度,就凭他也能操控临安的米价乃至金元券的兑换?   “过会儿你只听少说不要问。”谭厚在张兴培耳畔悄悄地说道。   张兴培略微点头,表示自己已经知道了。他坐下来,没过多久,又来了十二人,其中一小半张兴培认识,不认识的看他们模样,也都是富商大贾。众人入座之后,神情都有些紧张,却没有一个人说话的。让这些商人这般安静,只可能是有关大笔生意的事情,张兴培眯着眼睛打量四周,总觉得有人在看着自己,却不知道那人究竟是谁。   又过了会儿,一个青衣人戴着斗笠行了进来,这般热的天气,带着斗笠遮阳倒是情有可缘,但将斗笠带进这屋子,就未免有些故弄玄虚了。张兴培有些吃惊地盯着那人,那人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而是大模大样地坐在了上首位置。   “咳!”黄绍斌轻咳了一声,那斗笠人将一样东西交给他,他摊开来看了看,然后面露喜色。   “诸位,时机已经到了,今日起,临安城中至少有六家报纸将陆续报道淮北蝗灾之情,另外还有今年以来大宋各地灾馑之情,诸位放心,这些都是正当途径得来的消息,而且也经过《出版条例》,官府不会追究。”黄绍斌一边说一边捋须笑道:“而且,老夫计算过了,流求银行中制钱存量不足一百万缗,我们手中如今自各地搜罗来的楮币已有六百万缗,若是前去兑换,轻易便可将流求银行中制钱尽数兑出。”   “兑出之后,市面之上再无制钱可用,临安百姓欲买米面,唯有依靠楮币与金元券,诸位当知此时应如何去做了吧?”   张兴培眉头一耸,险些惊叫出声来。   流求银行为了建立信用,在初时不禁百姓以楮钱、金元券兑换制钱,百姓手中小额的楮钱兑得制钱,以流求银行实力而言根本不在乎,而商贾为了方便贩卖,多会兑换便于携带同时也更为便于与流求交易的金元券,这就使得流求银行中的制钱保持一个缓慢增长的过程,这大半年时间来,流求银行的信誉已经渐渐建立了。   但是,若真给这些人弄成事,流求银行立刻会被挥舞着金元券与楮币前来兑换制钱的人挤爆来,每当灾荒年岁,米价腾贵之下,便是制钱都未必可靠,何况只是白纸一张的楮币与在大宋通行时间尚短的金元券!   更可怕的是,黄绍斌言语中还有一层并未直说的意思,那就是乘机哄抬米价,至少临安城的粮店不再收金元券与楮币的情形下,市面上原本就极不足的铜钱更加稀缺,百姓要想买得米,就必须花费较之正常情形下更高昂的价格。   虽然对于黄绍斌一伙具体的操作,张兴培还是一头雾水,但他已经可以看见结果:流求银行信誉破产,米价腾贵,百姓怨声载道,接下来的便是天子新政的信誉破产,乃至天子本人声望扫地。   百姓是极实在的,边境远国的一次胜仗,固然可以令百姓欢欣鼓舞,但若是因此而致百姓生计受困,那么他们立刻便会将此前的荣耀忘掉。毕竟赵与莒此时的威望虽高,却还不能算是稳固,至少不会比百姓吃饭之事更重要。   只不过,这些商人如此胆大妄为,便不怕官府追究么?   他想提问,但又想起谭厚之语,便抿嘴不语。待得这次集会之后,他再拿这个问题问谭厚也不迟。   “只是此次行事,准备还稍嫌不足些,如今我担心一事,便是流求银行中所存制钱超过我所计算……张老弟。”黄绍斌说着说着,突然转向张兴培,笑眯眯地道:“闻说张老弟有数张流求存折,可随时自流求银行中提取款项,张老弟可愿为去流求银行试探一番,只说要取个一百万缗制钱,若是流求银行制钱储备充足,张老弟这提款之举必然顺利,有了这一百万缗制钱,张老弟在今后数日必可大赚一笔。若是流求银行制钱不足,必会请张老弟转取楮币与金元券,无论张老弟取出多少楮币与金元券,我等都愿在事成之后以制钱双倍回报,不知张老弟意下如何?”   张兴培巡视众人,看着谭厚意味深长的笑容,他心中明白,若是自家不允,只怕极难生出此门了。   他慨然应诺道:“既有如此发财良机,我张某如何肯甘人后!”   听得他答应了此事,原先目光灼灼的众人都神色和缓起来,张兴培眼光转了转,却觉得那戴着斗笠之人似乎动了动,他敏锐地觉察到,那戴斗笠之人仿佛准备说话,他又道:“只是张某有一事不解,我等如此行事,若是官府知晓了当如何是好?”   “官府你只管放心,这东西便是官府里拿出来的,国家新闻司已经报备,算是合法的了,朝堂之上有我们的人。”黄绍斌指了指自己方才看的东西:“当今天子最是妇人之仁,上回《京华秘闻》之事,他也只是关之了事,太学诸生屡屡忤逆,他也不曾追究。他最信功利之说,我们不就是为功利而行事么?”   众商人都是会心一笑,黄绍斌话语间显然对于天子并无多大尊敬,这让张兴培心中又是一凛。   做出这等行径,背后只怕不仅仅是朝堂中有人那么简单了。   他张兴培自是不信黄绍斌的鬼话,此事朝廷若不追究,也不会查出兑取制钱数量最大也最为频繁的几个富商,然后让他张兴培假作茶商前来调查了。他又看了那戴斗笠人一眼,这人最为关键,若是能知晓这人身份,那才是十全十美。   “这位张大官人便不必回去了,想来那存折张大官人是随身携带的,黄绍斌,你遣人随张大官人去流求银行取钱吧。”   他正盘算着如何掀开斗笠人身份之谜,却听得斗笠人用故意掩饰过的嘶哑声音说道。这话让他耸然动然,霍地便要站起来,但立刻被身后的两只手按住。   立刻,张兴培明白了,他有意打进这群人当中探听虚实,可这群人却也在等着一个引发这起事端之人。若说淮北蝗灾是乘机撩起百姓对米价担忧的事件引子,那么他这个来自蜀地在临安无甚根基的人便是发起事端之人。事情过后,官府追究起来,他少不得要被当作替罪羊抛出。   他面色惨白——这并不是装出来的,只有他自家才知道,自己身上那些流求银行的存折却是假的。   流求银行的制度,每张折子上都有数个半印,要与流求银行留的底印相当,而且签名相符,才可进行办理,办理之时还要报知秘码,这是由十位数字与二十二天干地支连组而成,若说印章尚可造假,这秘码却是存者牢记在心无法造假的。对方遣人挟持他去流求银行取钱,免不了以刀剑相逼,取得出钱来,他还可多活些时日,若是取不出来,定是当场被杀灭口的结果。   “谭兄!”他看向谭厚。   谭厚却是满面贪婪,再无此前与他相处时的友善模样,只是点了点头:“放心放心,张贤弟尽管放心,事成之后你少不得有份丰厚回利,别的不说,单是那铜器之利,便不指五倍!”   张兴培跌坐在椅子当中,额间汗如泉涌,饶是他在流求专门受过训练,可在这生死攸头之际,却还是难以自制。   若是此时曝露他自家身份,那会死得更快些。   一只手伸入他怀中摸索,片刻间便将那叠子存抵摸了出来,他为了取信于人,总将这叠子存折放在身上。看着这存折自这些人手中传出去,他咽了口口水,强笑道:“此事虽好,只是……只是有一事我尚不解。”   “说吧,说吧。”黄绍斌笑眯眯地道。   “天子迎贵妃入宫的时候,你们都见过那堆积如山的金银与铜锭吧,流求银行资本充足,若是手中有足够铜钱当如何是好?”   “那是铜锭,不是制钱!”斗笠人冷哼了一声。   他意思很简单,铜锭便是熔铸为钱,也需要一些时日,而这钱进入市场流转起来又需要一些时日,他们打的便是这个时间差,即使流求银行有充足的铜储备,他们也能在那些铜变成制钱之前获利远遁。   张兴培点点头,站起身来道:“哪位陪我去流求银行一趟?”   “我的这几个手下最是身强力壮,又极忠心的,自可保你和那钱毫无闪失。”黄绍斌看着那存折上的数字,眼中贪意一闪然后笑道:“若是张老弟信得过我,便将秘码告诉我,我替你跑这一趟也成。”   张兴培闻言抿嘴,好一会儿才问道:“今日按着星期来算是期期几?”   “星期四,如何?”   “我入临安之后,将秘码重新置过,为防万一,周一至周日所用秘码各不相同,故此要问上一问。”张兴培笑道:“事关重大,黄行老为临安业内前辈,我自是信得过的,还请附耳过来。”   “你写在纸上便成。”黄绍斌命人拿来纸笔,就是不接近张兴培一步,张兴培暗暗道了声狡猾,然后在纸上写了一连串的数字下来。黄绍斌仔细看了一遍,然后便将纸收起。   “诸位在此少歇,我去去便来。”黄绍斌出去了一会儿,那斗笠人也随他一起出去,没多久,他又转了回来,但斗笠人却不见了。   张兴培已经抹去额头上的汗水,开始与众人套近乎,众人都当他是死人一般,只是一昧敷衍,他们相互间倒是谈得极热切。张兴培无法,最后扯着谭厚道:“谭兄,你害苦了我。”   “不是你自家要寻个生钱的门路么?”谭厚此时神情比之以往要傲慢得多,他爱理不理地道:“我将你引来,你若是不愿,自可离去,谁人会留你?”   “谭兄此言又是欺我,若是方才我不同意,还能活着出去么?”张兴培毫不保留地道:“我只带了三个随从,在这郊外山庄,被杀了往沟中一埋,便是过上三五年也找不着吧。”   谭厚看着他笑笑,却不曾答话。张兴培看看周围人不注意,压低声音道:“谭兄救我一命,我愿以家财献兄!”   谭厚面皮一紧,显然是动心了,但过了片刻之后,他又叹了声道:“张老弟,我救你倒不难,但有钱赚钱没命去花啊!” 二零七、只因多情赐金鞭   “张兴培已经失去联系三日了。”   皇家用于避暑的“清暑楼”,在所有内宫建筑中算是比较特殊的,就象黄绍斌在临安郊外的庄院一样,巧妙利用了水力,用水来给建筑降温,进而达到清谅解暑的目的。   “先尝点冰糕吧。”赵与莒没有表露出急躁的模样,而是很随意地指了一下桌子上谢道清刚呈来的冰糕。   霍重城也不客气,拿起冰糕用小勺舀了一勺,在天子面前自然不能象当初一般大口吃嚼,他小口小口地抿着,抬眼等待赵与莒发话。   “最后一次得到张兴培消息是在流求银行吧?”赵与莒问道。   “是,臣用呈条上报与陛下,有人执张兴培所书密码字纸和伪造存折,到了流求银行,提取一百万贯制钱。”   赵与莒缓缓点了点头,流求银行人员都是经过初等学堂出来的,也经过一定的密码训练。张兴培所谓的存折密码,实际上是一组报警求援密码,翻译过来便是“钱荒、粮价、受困、求救”八字。他那存折为伪制,旁人不知流求银行之人却是能分辨得出来,按照制度,提取大额现款者须得预定提款时间,以这个借口稳住提款人之后,银行之人便悄悄上报,消息便传到了霍重城处。霍重城又紧急报给赵与莒,赵与莒拍板,与他一百万贯,不过是二十万贯制钱和八十万贯金元券。   张兴培传出的八个字已经让经过后世金融动荡的赵与莒明白,这伙人暗中在搞什么。这些日子他密切关注市场上粮价动态与纸钞市场变化,已经出现了屯粮的兆头,而临安城一些不怕死的报纸,又开始大肆渲染淮北的蝗情,不过这次他们的手段要巧妙些,经过国家新闻司拿得材料,再将历代蝗情自故纸堆中翻出来。事实上,淮北蝗灾消息才刚刚传到临安,真正情形,除了赵与莒这个天子外,便只有崔与之等少数重臣才知道,他们所渲染的,只是根据历年蝗灾进行夸大罢了。   淮北蝗灾,自然会引起米价上涨,临安粮店的行老们已经开始提价,比起张兴培失去联络的前大约涨了百分之十,因为是分三日涨的,虽然有百姓开始抱怨,但大体上还不算什么。   而临安城及附近州府的钱荒,却是越发地明显起来,不仅是临安附近,其余各地,象是扬州,也有消息传来出现钱荒。赵与莒将霍重城召来,便是布置解决之道的。   “估计便是这两天了……”赵与莒沉吟了会儿,然后振作道:“你遣人放出风声,只说自鄱阳运了一纲新制钱来了。”   在流求纳土之前,大宋最主要的产铜之地在江南西路,朝廷铸钱也在江南西路饶州永平监,永平监有运铜船二百八十艘,以四十艘为一纲,这一纲制钱,便有数十万贯。虽然数额并不算太多,但对于平息如今临安钱荒,至少能起到缓解作用。   “宣传战……这个年代之中,莫非还有人能比我玩得更好么?”赵与莒冷笑着想。   “是。”霍重城应声欲退,但又想起一件事:“陛下,楚州那边传来消息,楚州的儒生颇有狂悖之语,真德秀虽然屡次申斥,却仍无法禁止,是否需要……”   说到此处,霍重城顿了一下,没有继续说下去。   真德秀这人影响太大,故此虽然把他弄到了楚州,赵与莒还是在他身边安插了眼线,同时也让霍重城遣人注意楚州那些理学儒生的言行。听得他这般报告,赵与莒摇了摇头:“国朝不以言杀士大夫,这是祖宗传来的规矩中最好的一项,若是今日朕因为他们语出狂悖而做出处置,明日便有天子以巫止谤了。另外,广梁,你手下之人要约束得紧了,他们只有打探之权,却无行动之权,若不得朕之命令,便是见着有人谋逆造反,也须忍住只做不知!”   这话是在敲打霍重城,因为两人早年的交情,霍重城掌握着赵与莒绕开朝堂建立起的国内秘谍机构,特别是在上次火烧武库事件之后,这个机构不仅对真德秀这样外放的大臣,对朝堂上赵与莒心生怀疑的几个人物,都注意进行调查。但特务政治绝不是成熟政治,更不能将霍重城手下的这个机构变成类似于明代厂卫那般扰民害官的组织。   “是,臣明白。”霍重城心中一凛,恭恭敬敬地答道。   他想起自家妻子曾说的话:天子要的是件利器,但这利器不能反过来伤害天子,若是有此一日,天子便是挂念旧情,他霍重城这一世也只能在拘禁之中度过了。   出了皇宫之后,霍重城因为有心思的缘故,低头并未看见有人迎面行来,猛然间他听得一声怒喝:“咄!”   他一激灵,本能地向腰间掏去,这才想起因为入宫的缘故,一向不离腰间的手弩竟然未曾带着。就这时,两个人冲过来夹住他,他抬起头来,却看见葛洪那张老脸。   葛洪面色不豫地盯着他,挥了挥手示意抓着他的两个侍卫放开人,霍重城还待说话,葛洪冷冷地说道:“你便是职方司小吏霍重城吧,虽是天子故交,见着朝中大臣,也不应失礼才是!”   霍重城行在出宫的御道上,按理说,他一介小吏,见着身为参政的葛洪,确实是应该避让行礼。但是因为心中有事的缘故,他未曾见着葛洪,方会有此误。他慌忙行礼,刚要说话,葛洪却毫不理会,振袖便自他面前离去。   霍重城皱着眉,看着葛洪背影若有所思。   葛洪到得宫门前,只说有事求见天子。象他这般参政大臣,原本就有私下面见天子的权力。赵与莒听说他来了,心中好生诧异,自从崔与之拜相之后,葛洪单独来宫中拜谒的次数明显少了,干起活虽然不敷衍,可也算不得积极,此时入宫,却又是为何之故?   才出得宫门,迎面又见着李一挝懒洋洋地晃了过来。霍重城更加惊奇,因为李邺在流求尚未回来的缘故,李一挝如今便是驻临安近卫军的指挥官,在最初的一段假期之后,这些日子都很是忙碌,为何现在又在宫门口见着他了!   “李过之,你不在军营之中,怎么有空在此?”   都是熟人,霍重城也不客气,二人打了招呼之后他问道。   “私事,私事。”李一挝有些尴尬,目光也惶惶不安,霍重城笑眯眯地盯着他,心中却响起警钟。   以李一挝身份,能到这皇宫之前办什么私事!   如今李邺不在,禁军正在整训,近卫军便是临安城中最重要的力量之一。虽然大宋向来实内而虚外,临安及左近放置了数十万禁军,可能在最短时间内入城的便只有近卫军了。   而且恰好最近临安城中又是暗潮汹涌之时,在这个时候,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引得霍重城疑心。他原本是个直爽义气的青年,被赵与莒放在这个位置上数年,生生成了个疑心重重的小狐狸了。   “李过之,有啥私事,需要帮忙,只管招呼一声,这临安城中,我霍广梁摆不平的事情还不多!”他拍着胸脯满是义气地嚷道。   “自有用得着你的时候,呵呵,广梁兄,你忙便先去吧。”李一挝敷衍道。   这让霍重城心中更是怀疑,他笑了笑走开,贴着御街走了一段,然后拐进路边一店铺,做了两个手势,店铺里便有一个游手模样地走出来,向李一挝这边张望。   李一挝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些,他神态有些窘迫,见着熟人都不太敢给看到,直到胡福郎过来,他才慌慌张张地跑过去道:“胡大官人,胡大官人!”   胡福郎是自荣王府出来的,听得李一挝叫他,脸上不禁就浮起了笑意。在台庄战场之上,这李一挝也是死人堆中打滚出来,可在婚姻之事上,却显得极为羞涩了。   “过之,今日终于来寻我了?”他笑着道。   “胡大官人,可曾……可曾替我问过了?”   “自然是问过的,天子交待来的事情,我怎敢不当真?”胡福郎见他一脸热切的模样,忍不住便生了要戏谐他的念头:“过之,你这事情难办了。”   “啊?”李一挝摘下自己的帽子,因为到了临安的缘故,他如今不再理发,原本光得发亮的头上如今长出了寸许的短发。他习惯性地挠着自己的头,神情有些黯然。   “那于织娘虽是在纺织厂女工,她家里却是书香门第,若不是因为家道中落,而且家中没了老母的缘故,也不至于去纺织厂。”胡福郎不动声色地道:“虽是如此,她在纺织厂中并不会做得许久,如今她家父亲已经……”   “已经许了人家么?”李一挝垂头丧气地问道。   “呵呵,过之,你脾气还是这般着急,若是在战场之上,也这般着急的话,我却不敢帮你了。”   听得事情似乎还有转机,李一挝抓耳挠腮,正想插话,又怕胡福郎再说他性急,故此只得忍住来。胡福郎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战阵之事我是不懂的,但若性子过急,免不了要出事,要有个万一,天子与家人会如何伤心!”   “大官人教训得是。”若是别人说他,李一挝未必会服气,但胡福郎不同,若不是胡福郎将他自街上找了回来,他没准早就死在叔父家中。   “那于家父亲正在为女儿寻一个人家,只是他家道中落,拿不出什么嫁妆,而且只有一女,若是娶了他女儿,少不得连他也得养着,故此迟迟未有结果。于幼娘是个孝顺的好女子,早就说了,非有担当有血气的好男儿不嫁,若要娶她,须得替她父亲养老送终。”   “倒是个外柔内刚的烈女。”李一挝肃然赞道。   “你总守着织厂门口,倒教你知道她家外柔内刚了。”胡福郎又调侃了一句,然后笑道:“她家老子想寻个书香门第的,你这般军汉,未必得入他眼,不过这世上之事,诚之所至,金石为开,你只要有诚意,何愁娶不得娇妻!”   李一挝听得连连点头,只觉得胡福郎字字珠玑,每一句都是金玉良言。听完之后好半晌,又讷讷地问道:“大官人,若是如此,我……究竟当如何是好?”   胡福郎瞪了他好一会儿,然后大笑道:“无怪乎天子要我助你,以你这性子,若不是我相助,你怕是只敢在门口守着人家小娘子看,一辈子也不敢去她家了。我不是都交待得明明白白么,诚,诚,拿出诚意来!托人为媒先去试探,然后再登门拜见,只要你诚心足了,还怕你未来的老泰山不认你这个女婿?”   “是,是。大官人……这媒人只怕还得劳烦大官人来当。”李一挝涎笑着道。   “好你个李过之,倒真会算计,算了算了,将你在台庄战中得到的战利品分一样两样与我,我便替你做这个媒了!”   台庄战后,在清扫战场时,免不了都要留下一样两样纪念品,蒙胡虽然以抢掠为生,并没有什么值当的东西,但至少他们的弯刀、弓箭还有马鞭之类的,虽是简陋,却别有异族风味,这便成了近卫军最喜爱收集之物。不仅近卫军喜欢,捷报传回后,《大宋时代周刊》专门说了此事,临安百姓对这些小玩意也感起兴趣来,不少人都寻门路找近卫军买上一两件。   “大官人要那还不是一句话,改日我奉上蒙胡贵酋金马鞭一条,这可是一个蒙胡万夫长之物!”李一挝自然是一口应诺,一条马鞭换个媳妇儿,若是孟希声在,必然要大叫正是“合算的买卖”了。   “一言为定。”胡福郎笑道。   二人心中都明白,便是李一挝不给那马鞭,胡福郎这个媒人也是非做不可的,一来是因为天子的吩咐,二来则是两人的交情。他们相视笑过之后,胡福郎便道:“那好,现下正好无事,你与我一起去于家看看如何?”   “这……这不好吧,我还没准备……”听得这话,李一挝吓得一跳,慌忙摆手:“先等大官人探探口风再说,若是对方提条件,大官人只管答应便是!” 二零八、早藏伏兵待良机   大宋炎黄元年六月二十日,天气热得连狗都缩进了树荫中。   比这天气更热的是米价,因为蝗灾的缘故,临安各大小粮店一夜间米价涨了三成,较之六月初一的时候,更是翻了一倍有余,而且米价并未因此停下,还在继续上涨之中。在一家当天发行的报纸特刊上,有人哀叹道:“自家出门,米价一变,上得马车,米价再变,抵达粮店,米价三变,买定出来,而粮店换价之板又变矣。”   与米价变化相对应的是楮钞与金元券的迅速贬值,以制钱去买米,尚且要贵上三成,而以金元券买米,则需得贵上五成,至于楮钞,更是贵上一倍。也就是说,按照流求银行的兑换比例,原本金元券一百铜元可以兑换十贯上好制钱,如今只能兑得五贯。   流求银行为了解决市面之上制钱不足,投出三十万贯制钱来,但临安市场象是一个巨大的漏斗一般,三十万贯连响声都没听到,便迅速被市场吞了下去。   原本这三十万贯,足够买下临安城中几乎所有的米了。   接下来流求银行又不断用金元券投入市场,但由于米店中金元券所当制钱不合的缘故,百姓纷纷要以金元券到流求银行兑出制钱,再用制钱去换米。一时之间,流求银行前原本特意拓出来的类似于小广场的地方人满为患。   六月二十一日,流求银行再次投出十万贯制钱和三十万贯金元券,可是十万贯制钱倾刻间换成了楮币,三十万贯金元券也在晚上回到了流求银行之中。   当日米价再涨三成,金元券在百姓中兑换制钱下降到一百铜元兑三贯制钱,楮币则跌到六比一。除了米价之外,柴油盐肉蛋菜,凡与民生相关的所有物品价格都开始疯涨,只有来自流求的物品,大体上还保护着价格稳定。   看着手中的这一连串数据,魏了翁面色发白,额头上汗水直冒。   他明白这数据意味着什么,刚刚好转的大宋经济,再度到了崩溃的边缘,而且,这一次,比此前那种慢性死亡要来得猛烈。而且,随着物价飞涨而至的,必然是民怨沸腾,到得那时节,整个社会都会动荡不安。   他不敢怠慢,匆忙赶往内宫求见天子,仅片刻之后,便听内侍说天子召他入澄碧堂见。他整了整衣冠,快步前趋,几乎是小跑着来到澄碧堂。   澄碧堂为皇宫之中的水堂,装饰得很简洁,正符合当今天子一贯的主张。因为是水堂的缘故,这里温度较低,远不象外边那般闷热,故此这些时日以来,赵与莒常在此处置公务。   虽然想当一个好的天子,可这并不意味着他要有福不享,以去除奢侈之名不用这水堂。这不但不是明智,更是自虐之举。   水堂中除了天子,还有霍重城、陈子诚、耶律楚材和孟希声。陈子诚与耶律楚材魏了翁都不陌生,唯独这位孟希声,他还不曾见过,看他模样气质,魏了翁估计他与陈子诚等人一般,也是来自流求的青年才俊。   他看了三人一眼,肃容道:“请陛下屏退左右。”   “呵呵,魏卿来得何其迟也。”赵与莒没有理会他的要求,只是令内侍搬来座位赐与魏了翁,然后才指着孟希声道:“这位孟希声,字审言,为博雅楼经济学士,广梁、晋卿与伯涵你自然认识,都是为如今临安米价钱荒之事来,故此无须屏退了。”   魏了翁悚然道:“陛下已知此事?”   “记得上回朕让你关注此事么,当时朕便开始准备了,前些时日临安米价三日涨了一成,波动较小,魏卿可能未曾察觉,那时朕便知道事情不对。你记得前些时日临安有传闻自乐平监运来大量制钱么,那便是朕令霍广梁放出的谣言了。当时朕尚未准备好,故此以谣言惑乱其心,让其不敢轻易发动,非得再三试探才行……”   “陛下是说,此事背后果然有人在密谋?”魏了翁又吃了一惊,他是个实诚人,放在户部这个位置上,赵与莒不用担心这位财政部长会耍什么花样,但同时也要承认,他在应变之上反应要慢了些。   “自然是有的。”赵与莒笑道:“孟审言到了临安,朕所做的准备便来了,哼哼,以米价来撬动钱价,魏卿,那背后密谋之人倒是个眼光狠利的角色,若不是做此不法之事,当可以在户部任个侍郎,为魏卿之臂助!”   听得天子隐约有爱才之意,魏了翁正容道:“陛下,自昨日至今日,临安米价几乎长了一半,无数百姓人心惶惶,此人便是有才,也是无德之辈,不可用之,不可用之!”   “朕知道,朕可不是那种分不清轻重之人。”赵与莒哼了一声:“魏卿,明日朕要下诏,开官库平价售粮,魏卿以为如何?”   “开官库?陛下,虽然如今秋收已至,但新粮尚未入库,况且国家迭逢大事,此时官库中积粮并不多,开官库只怕……”   “朕就是要让那伙人以为官库积粮不多,朕开官库卖粮,不禁百姓来买,他们必然全力跟来,要将官库之粮买走,好继续囤积,以此哄抬粮价。朕所说平价,只是与今日粮价相比,却与昨日相当,也即比前日价格略高……”   赵与莒说到此处,见魏了翁连连点头,便问道:“魏卿可是明白了?”   “陛下都说得如此清楚,臣哪里还不明白?”魏了翁正色道:“陛下是从流求调了米来,臣猜得可对?”   “正是,那些奸贼好算计,今年淮北粮食是指望不上了,朝廷没准还要往那头贴粮,因为改种桑棉的缘故,两浙、闽粤粮食必定不如往年,他这般一闹,粮价必然会涨,无论如何他得有赚头。”赵与莒又冷笑了声:“只是朕有海外粮仓,不唯流求,便是麻逸、苏逯,如今也可向大宋供粮,只是海运艰难一些罢了!”   赵与莒登基这两年来,流求发展的速度大大增加,原本最为紧缺的人手问题,如今因为可以公开在内地招募流民的缘故,也得到很大的缓解。仅此一年功夫,流求人口已经超过七十五万,一年新增人口近四分之一。流求有新人力补入,部分人力便转到麻逸、苏逯去,麻逸、苏逯两地,如今居住的宋人也超过五万,而他们控制的土著更是有数十万之众。虽说土著懒惰愚蠢,嫉妒心极强,但在宋人绝对优势的海上实力压制下,再加上韩平用熟了分而制之的策略,这些土著直接间接在为宋国种粮种树,开采矿山。一年所产之财富,已经接近流求年收入的十分之一了。   “海运虽难,量却极足,臣此次来带了六艘大船,共载粮八万石。”孟希声道:“而且再过些时日,又有八万石米至临安,如有需要,流求尚有百万石存粮!”   “有这十六万石便足够了。”赵与莒摆了摆手:“况且如今正值风季,往来着实不易,以后再说吧,朕总不能为这眼前之痛,断我大宋长久之国运。”   孟希声恭敬地应了一声,魏了翁略略沉吟,自己原本是来寻天子商议对策的,可是到得天子这里,才发觉圣天子无所不知,竟然早就做好了准备。这在让他欣喜之余,也有些惶恐,天子什么事情都思虑周全了,那要他这些大臣做什么?   尸餐素位,尸餐素位……   这个词在魏了翁心中反复盘旋,细细思量自天子登基以来做的大事,他们这些朝中重臣,似乎就没有帮上什么忙来。对付史弥远是天子一手策划的;夺取淮北、徐州,迫使金国求和是天子绕过朝堂、兵部而成的;请名医义诊、收天下孤儿,是天子用内库钱做的;败蒙胡,扬国威于疆外,是天子动用流求近卫军做的;如今稳定大宋经济,又是动用隐藏的力量做的。这位天子仿佛有个神奇的口袋,无论他想要做什么事情,总能自口袋里翻出合适的人与物来。   而自己和朝中同僚,却似乎处处在为难天子。到目前为止,天子所作所为,都证明是为国为民,那么种种掣肘天子的自己等人,究竟是大宋的忠臣还是奸臣?   想起当初梁成大骂自己与真德秀二人一个是“伪君子”一个是“真小人”,如今细细想来,似乎并非完全没有道理。   他心思沉重,反应便有些慢,赵与莒注意到他的异样,便问道:“魏卿,莫非身上有所不适?”   “不……不……,多谢陛下,臣尚好,臣尚好。”魏了翁心中虽是有些惶然,但还是忍住向天子询问的心思,定了定神道:“既是官家早有准备,那明日要臣做些什么?”   “明日朝会上,你上奏要求开铜禁。”赵与莒盯紧了魏了翁:“你明白朕之意思么?”   “开铜禁?”   魏了翁吓了一大吓,如今钱荒一个重要原因便是铜量不足,若是开了铜禁,只怕原本就严重不足的制钱更会被熔化成汁,重铸成价值高昂的铜器。他脑子转了转,又失声道:“陛下莫非要废制钱?”   唯有废除制钱,才会开铜禁,可目前国内经济之动荡,如何是废制钱的好时机!更何况废了制钱,只以楮币和金元券替代,百姓是否会信任,这还是一个问题。   “制钱迟早要废,只是如今还不是时机,须得待新钱信用建起之后才可。”赵与莒摇了摇头:“朕要开铜禁,还是为了引蛇出洞。”   那群背地里密谋之人,获利主要就是靠二个手段,一个是炒高粮价,再一个便是炒高铜价。粮价问题,赵与莒得了孟希声运来的八万石粮,已经不放在心上,这粮食加上随后的八万石,足够支持临安到新粮入库了。而铜价问题则不然,铜价与楮币,严格来讲是赵与莒继承而来的一笔债务,他原是想通过不断改善大宋财政状况来解决这笔债务问题,但此次风波让他意识到,千万不要小看古人的智慧。虽然现在还没有人写出资本论总结出价值规律,但通过投机方式来发现经济中的弊端并且利用这弊端发财,这些大商人却玩得轻车熟路胆大包天。   若是不解决掉这个问题,迟早还会有其余更胆大的人出来,到那时,未必能象今日这般顺利解决了。   果然,就象赵与莒想的那样,次日大庆殿早朝时,魏了翁提出废铜禁之事,朝臣便一片哗然,便是崔与之也表示反对之意,认为过于冒险。最后是在他以如今之声望力排众议,将此策通过,并立刻诏布天下。   与之相比,开常平仓粜米以稳定临安粮价之事,反而没有多少人关注。   此事立刻反应在临安城的物价上,米价先是因为这个消息而略微下挫,但因为常平仓粜米只收楮币与金元券的缘故,大量楮币与金元券涌了过来,一日之间便是十余万贯,常平仓放出的粮食,瞬间便被吸纳一空。若是按着正常时分,临安城中一日卖米不过是三千石,以如今高价二贯一石来说,也只需花六千贯罢了,这一日之间便买走了三万多石米,是平日的十倍,除了那些密谋者推波助澜之外,不明就里的百姓恐慌性购米,也是重要原因之一。   但是,米价也仅仅稳定了一天,第二天再度飞涨,常平仓放出的三万石米,仅卖到中午十二时便被一扫而空,卖常平仓米的米店不得不挂出牌子打烊。   方知行匆匆自米铺前经过,看着围在这家新开张的“保兴”粮店门前的市民,他摇了摇头。   比起这些市民,他们在工厂或者流求的产业中讨生活的人就要幸福得多了。东家直接以米为工钱发放与他们,而且还是按照米价上涨之前的价格发放。所以他、于织娘等人家的生计,并未受到太大的影响,这两日里,每日都有大量运米的车来,听得于织娘的父亲说道,那继昌隆里有半库房的米,故此这些工人最为心安。   最不心安的是那些做小买卖的和没有田产的商贾,以及他们雇佣的人手。特别是码头上卖力气的背夫,如今他们卖一天力气的钱,还买不到一碗米饭了。   正在他思忖的时候,突然听得有人大叫:“米来了米来了!”   回头看过去,只见十辆大车,都是装着整袋整袋的白米,最上面的一个袋子还有意打开与众人看着。   这十大车米,足足有数百石,围在此处的百姓见了心略略松开,方知行停下脚步,象是凑热闹一般,但他的眼睛在人群中扫来扫去,寻找可疑之人。   在商务书局校书的身份之下,他还有另一个身份,大宋职方司下属秘侦处秘谍。   注1:本章钱粮数据,方家一笑哂之。 二零九、结草收网捕死鱼   如果将官府放出的粮食当作水的话,那么临安城中对米粮的吸引就象是砂,无论多少水注入砂中,也只是将砂打湿,片刻间便消失不见了。   百姓们已经开始有怨言,认为此事官府应当出面管理,打压米价飞涨的行为,稳定金元券与楮币币值。那些米店面对百姓质疑之时,却是振振有词,只说自家并未涨价,只要买粮之人能拿得出制钱来,那么便按平价卖米,若是楮币与金元券,只能说抱歉了。   米价在炎黄元年六月二十五日时达到最高峰,一石米价格高达楮币十五贯,金元券也要花上十贯。金元券的信誉摇摇欲坠,楮币更是近乎破产。而且,自各地传来的消息,米价高涨迅速传到其余地方,无论是泉州、扬州,或者是庆元、华亭这样的州府,米价都在随着临安的粮价一起疯涨。   不仅私下制钱价格高涨,官府开放铜禁的消息传出,结果是市面上什么铜都不见了,就连寺庙里的大铜钟,都得专门派出僧人守着,免得被铜黄色晃花了眼睛的小贼顺去卖了。   余天锡这些时日象是热锅上的蚂蚁,几乎就将自己手中能括的米都括了出来,他已经尽己所能,甚至对临安城各大米商威逼利诱,然而这些米商也是叫苦连天,只说存米确实不多,如若一时投尽,米价仍不跌的话,那么到时整个临安便无米可卖了。   身为米商行老的黄绍斌,干脆就自称因为天热中暑,到乡下去避暑了。他的店铺虽然拿出了两百石存米,可这几日十万石都投下去了,只有这两百石有何用处!   他是知道,天子藏着两批米,加起来有十六万石,原本他只想靠临安府之力将米价平息下去,也好显得他的能力,如今却不成了,若是再拖延下去,只怕会生大祸。   想到这里,他匆匆唤来马车,赶往禁宫之中。   “余天锡来了?”听得余天锡求见时,赵与莒正与霍重城在说话,闻言一笑:“想必是为米价之事而来,让他进来吧。”   “臣请告退。”霍重城道。   “广梁不是旁人,就在此听着,或许过会儿还需要你动用秘侦处秘谍。”赵与莒摇头道。   不一会儿,余天锡到了赵与莒面前,他此时面色腊黄,原本丰腴的脸上明显露出削瘦的痕迹,一到赵与莒身前,他便跪倒在地:“臣无能,向陛下请罪!”   赵与莒温声道:“余卿何出此言,快快请来说话。”   余天锡站起身来,看了霍重城一眼,见天子没有屏退他的意思,但咬着牙道:“臣办事不力,如今临安城中米价高涨,各米店却无米可卖,臣也遣人去查过,各米店库房中,确实已经空空如也。臣自常平仓中预支今秋之粮,依陛下吩咐,先后投入十五万石,却仍未能止住粮价。如今百姓已经怨声载道,臣恐再不出有力之举,有不敢言之事……请陛下速发内库藏米,以救民生之急,再请治臣之罪!”   他低头说出这番话后,半晌却得不到天子回复,他不敢抬头,只是竖起耳朵倾听,然而,这间偏殿中只有座钟的哒哒声在响,天子却仿佛消失了一般。   赵与莒并不真正在生气,而是在考虑,这时机是否已经成熟。   “召崔相公来。”许久之后,他对内侍吩咐道。   “臣请告退。”听得赵与莒这般说,霍重城再度道。那日葛洪的警告言犹在耳,天子寻宰相议事,他虽然为潜邸旧人,却也不宜在场,否则免不了被言官指责他自大无礼。   “你先去吧,若是有事,朕再宣你。”赵与莒点了点头。   霍重城离开并没有多久,他才到得皇宫门前,便见着一人焦急地在张望。他面色一沉,刚要说话,那人便向他招手示意。   这人是他手下的一个秘谍,如此焦急,显然是有重要信息传来,霍重城快步向他走了过去。   “霍司事,找到了,找到张兴培了!”那人与他来到一边,压低了声音道。   其实他找到的并不是张兴培,而是张兴培的马车,这完全是一个偶然,黄绍斌在郊外的庄子是以一个与他毫不相干的人物名义买的,他极是狡猾,虽然并不知道朝廷如此快便查觉到他们的动作,却还是小心谨慎,唯恐为人所知。但是他儿子却犯了一个错误,张兴培所乘的马车是流求特制,极尽奢华之能事,故此被黄绍斌幼子驾出来到抱剑营炫耀。这车才入临安城,便被霍重城安插的秘谍发觉,霍重城有过吩咐,故此他立刻跑来报告。   霍重城又惊又喜,这个时候找到张兴培下落,无论他是死是活,临安米价之危必能解开了。他略一沉吟,原本想带人就去抓捕,但又想到葛洪那日的警告,心中一凛。   天子给他的权力只是秘侦,抓捕之权并未掌握在他手中,他看了看皇宫门口,寻着一个自己熟识的侍卫道:“李景文呢,烦劳替我将李景文叫来,急事,十万火急。”   那侍卫知道他是天子信臣,而且掌管秘谍,叫李云睿有急事,那肯定是紧急公务,立刻跑了进去,片刻之后,李云睿脚步匆匆地出来。   “带上些人,与我抓人去。”不待他问,霍重城便低声道:“张兴培下落有了。”   霍重城没有抓捕的权力,李云睿却有,他除去接了秦大石殿前司都虞侯的司职外,还负责军法与抓捕。听是霍重城之语,他二话不说,向后招手,立刻有十余人跟了过来。   他们一行匆匆离开时,恰好见着崔与之的马车过来,停在皇宫门前。崔与之没有注意这一小队侍卫,这一路疾驰,虽然他的马车是天子御赐的上好马车,道路也平坦易行,但他还是觉得自己的老骨头都快被颠散了。   “也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天子火急火燎地催我。”他小声地抱怨着,快步走进宫中。   “崔卿,临安米价已经不成样子,临安府已无法控制了,你觉得时机到了么?”   崔与之行礼之后,赵与莒也不给他客套,直截了当地问道。他的计策,朝堂之上崔与之知晓、余天锡知晓,魏了翁也敌晓,其余朝臣都不知道,故此他召人商议,也只召崔与之。而魏了翁因为赵与莒怕他唠叨,故此并没有唤他来,临安米价如此之高,赵与莒原本可以早些动手平抑,拖到现在,他也自有打算。   “臣来时问了,米价楮币已经是十五贯一石,金元券也要十贯,便是制钱,如今也似乎在动摇。”崔与之略一思忖,然后道:“此时正是时机,民间制钱几乎尽数被挤了出来,再不乘机收网,只怕真难控制米价了。”   “米价倒不怕,朕要的就是那些窑藏的铜钱也都出来。”赵与莒听得他的判断与自己相同,心中欢喜道:“那便如此吧!”   余天锡心中一凛,他知道天子有计策对付那些幕后哄抬米价之人,一直以为天子是在等待给那些人致命一击,却没有料想除了那些人外,天子对于民间藏着的制钱也很是不满。大宋钱荒原因,除去魏了翁曾总结出的那三条外,还有重要一条便是民间将大量制钱装在坛中埋藏起来,而不进入流通。这些时日米价飞涨,与之相应的其余生活用品价格也高涨,象柴盐油茶这类生活必须品,价格都翻了不只一倍,那些百姓私藏的钱不得不拿出来使用,这也是赵与莒未曾迅速打击那些哄抬米价者的重要原因。   “余卿。”赵与莒看了余天锡一眼,温声道。   “臣在!”收敛住心神,余天锡恭恭敬敬地领命。   崔与之看着这对君臣,捻着须,微微眯了一下眼。余天锡与赵与莒的关系,他是非常清楚的,可以说当初没有余天锡的“慧眼”,天子就无法成为大宋皇帝。天子对史弥远虽是凌厉无情,但对余天锡、郑清之等人,却又是温和有礼,显出一副极念旧情的模样。   “才这般年纪,这权谋之术却如此精熟,官家莫非真如那传闻所说,曾经过吕祖点化?”崔与之心中想。   “你即刻回去,第一张贴榜文,公告如今有奸人哄抬物价囤积居奇,官府已经在查处;二来派出人手,在预定的保兴粮店的十处店面维持秩序,实施限买之策,即每人每次,只能买米一石;三来严格检查进出临安城的商贾、旅人,制钱百贯以上者、米五石以上者,皆暂时查扣下来。”   余天锡毫不迟疑地应声道:“是!”   “你去吧。”赵与莒道:“米无须担心,今日我便投出六万石米,限买之后,这六万石要六万人次来买,十处地方足够他们忙上一整日的了。”   余天锡领命而去,赵与莒又对崔与之道:“崔卿,这等天气让你受累,朕心有不安,恰好朕这新近做了冰糕,崔卿可要否?”   “谢陛下之赐,只是臣人老肠堵,吃了那冷的便要腹泻,臣还想多替陛下分忧两年,不可为口舌之欲而伤身。”   他说得直率,赵与莒哈哈大笑起来。   余天锡将天子的布置一一照办之后,便来到保兴粮店的一个铺面前,果然,片刻之后前来买米的人便排成了长队,足有数百人之多,而且来的人越来越多,若不是临安府的差役在维持秩序,这些人足以将保兴的店面挤爆来。   临安府其余粮店前,几乎空荡荡的,再没有人等,所有买米的都到了保兴粮店前面排队,十处铺面加起来,排队的人数最多时足足有四千。保兴都按着旧价限量售粮,那些囤积粮食的人原本想故伎重施,再去将保兴的粮全买来,却因为限量的缘故,只能带一石粮走,一时之间,他们又找不到太多人来排队,故此只能望队兴叹。   而且在此同时,自内宫之中,数十辆大车不停歇地向各处保兴粮店送米。   有聪明些的粮铺,知道前些时日的暴利已经过了,悄悄也将自家的米价降了下来。跟风的越来越多,到得下午三时左右的时候,全城九成的粮店价格竟然已经恢复了正常。闻得各处报来的消息时,余天锡长出了一口气,这米价算是暂稳了下来。   李云睿几乎没有用上什么手段,便自黄绍斌幼子口中得知这些奸商会聚之所。报与赵与莒之后,赵与莒当机立断,下令近卫军出动一千人,由李云睿、李一挝二人亲自带队,前往郊外庄院准备捕人。   此时此刻,那庄院中的群商再无半点喜气,他们一个个面如土色,不知该如何是好。   “黄行老呢,为何还不出来见我们?”谭复忍不住嚷嚷道。   就在片刻之前,那个斗笠人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将黄绍斌直接唤到了后院,已经过去小半个钟点,黄绍斌仍未出来。众豪商原本是他纠合于一处的,也都各怀鬼胎,久候不出,不免就产生了怀疑。   临安城如今的情形,他们都一清二楚,知道官府开始动真格的,心中都生了悔意,若是见好就收,他们也都获了十倍之利,安稳在家消暑,可因为黄绍斌再三劝服,又有张兴培这个顶罪羊在,故此人人都贪心不足,才迁延至今。   事实上,仅仅这一日功夫,他们大量囤积的粮米油盐醋茶和铜,价格便被官府的强力手段打压下来,他们当中有些人,不仅前些时日赚来的全部吐了出去,甚至还赔了过半的家产。   听得谭复叫嚷起来,众人也纷纷鼓噪,旋即他们发觉,原来在这庄院中的黄绍斌的护院打手们也都不见了。   这让恐慌进一步蔓延,谭复脑袋最为活络,他立刻跑向后院,想看看黄绍斌是否还在,才一进门,便嗅得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味,他心知不妙,也不察看,转身便走。   跟在他身后的却没有他反应这么快,凑过去一看,都吓得大叫起来。   那后院之中,竟然有十余具尸骸,仔细分辨,黄绍斌竟然也在其中!   便是反应再慢,他们也知道情形不妙,黄绍斌显然是为那斗笠人杀害灭口,而他们虽然因为不知情被放过,却不意味着就此安全,若非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斗笠人为何要杀害黄绍斌?   “逃!”每个人脑子中都如此想,唯有夹在他们中间的张兴培没有逃走,他皱着眉来到黄绍斌尸体旁,翻动了一下尸体,又搜了搜身,却什么也不曾发觉。   虽然只是很简单的动作,对于他这样受过专门训练的人而言,已经不亚于是对黄绍斌做了次全身搜查了。杀死他的人很是谨慎,没有留下任何线索,而且这几日张兴培从其余豪商口中也得知,那人的身份除了黄绍斌外,再无一人知晓。   看来自己能回报给上司霍重城的,就只有“斗笠人”三字了,张兴培有些无奈地想道。   注1:此章中的数据,列位看官一哂置之,请勿深究。   注2:关于那些投机商人有没有胆量做出这等事情来,不防参考国朝初期上海的金融战。 二一零、浪花平后余微澜   “斗笠人?”   自霍重城处得到这个消息时,赵与莒微微一怔,先是惊讶,然后觉得好笑。   有双隐藏在暗中的眼睛在盯着他,这是他早就明白的事情了。当初还是沂王嗣子时指使傅三叉来刺杀自己的人,在争夺皇储位置上给废济王指点的人,甚至在即位之后闹出火烧武库事件的人。只不过他一向不把这人看得很重要,虽然他捣出不少事情,有的甚至能让大宋伤筋动骨,可是赵与莒相信,当他将大宋这艘船带动起来之后,便不是一两个小阴谋能阻止的了。   “有没有其余线索?”赵与莒看着霍重城:“朕令李云睿去刑讯那些富商,看看有没有知道那斗笠人底细的?”   霍重城只有调查权,却没有行动与审问权,行动、审问权都在李云睿手中,这是赵与莒制造权力平衡防止出现连天子都无法控制的秘密警察。听得赵与莒之语后,霍重城应了一声又道:“听张兴培说起,那些富商只怕真不知斗笠人来历,臣以为,无论有无知情的,此事都可以交与张兴培前去察问。此人不除,终究是心腹之患。”   赵与莒点点头,又岔开话题道:“广梁,你家娘子可曾有书信来?”   “有的,她说贵妃身体极好。”霍重城微笑道。   杨妙真身体确实好,能吃能睡还能跑能跳,只不过苏穗跟在身边,她现在稍有剧烈动作,立刻会引来苏穗苦劝。而且得知她已经有了身孕之后,秋爽更是紧张得遣了两个妇人整日介跟着,实行全天候服侍。这让杨妙真大呼受不了,只觉得比起在皇宫之中时还要拘束。   她其实比谁都在乎自家肚子里的孩儿,只不过连乘马车出门都要被人盯着,实在是难过而已。   在她给赵与莒的信中,免不了抱怨此事,赵与莒知道这其实是她在撒娇,仿佛是在说“瞧我替你怀着个孩子多不容易”,故此在回信中好生安慰了一番。   “可惜你家娘子是女儿身,她足智多谋,若是男儿身,朕定然要她出仕的。”   赵与莒若有所思地敲打了桌面一下,若不是霍重城熟知他,知道他不是个喜好女色的,真要怀疑这位天子是不是打起了自家娘子的主意。   “广梁,张兴培处你督促着,定然要将那人挖出来,另外,你左右须得寻些精细人,能知微见著的,每日好生关注临安城物价与人员往来,若发觉什么异样,你便派人查看。”赵与莒笑了笑:“等得你家贤妻回来,这事情可以让她参与,虽然朕不能给她官职品秩,但一个诰命今后总是少不得的,朕可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人才而不用。”   “是。”霍重城恭谨地垂下头。   这次临安的钱米风波,除去崔与之、魏了翁等人外,其余大臣几乎没有什么感觉。在风波彻底酿成之前,赵与莒便以雷霆手段将策源地摧毁,故此百姓除去抱怨了几句这些天米价波动极大外,并不曾在意。那些家中囤了大量米的普通百姓,虽然受了一些损失,但米总是要吃的。而跟风囤米的小投机商人损失惨重,便是未曾破产,也资财大损。   那十余户豪商最为凄惨,不仅仅市场损失让他们赔了老本,而且因为擅自哄抬粮价、破坏市场,被官府抄了家底。他们在官场上自然也有自己的靠山,只是此时他们的靠山都迫不及待地与他们划清界线。   所以这次金融风波,大宋朝堂还小赚了一笔,魏了翁看到没入官库的数百万钱钞资财,一直绷得紧紧的面皮总算松了些。   随着第二批运粮船到临安,李邺也自流求回来,对于禁军的整编成为朝廷工作的重心。兵部、户部和吏部的小官吏们忙得团团转,而李邺、李一挝等人也同样如此。他们倒不怕忙,只怕吃喝,虽然近卫军自成系统,可禁军中羡慕近卫军将官待遇的人比比皆是,而且如今情形明显,禁军近卫军化将是一个趋势,早些能编进去,至少在资历上比旁人就有了优势,故此,这十余日来,请二人吃酒者可以说是连绵不绝,最后甚至惊动了赵与莒,赵与莒不得不下旨“申斥”二人,这才令那些请客者讪讪而退。   安定临安之后,赵与莒再次把视线投到淮北、京东,这是他的一块大实验田,牵涉到他与真德秀的赌局。虽然连接经了战火、蝗灾,不过赵与莒对于将这块实验田建好,还是满是信心。   此时在淮北,抗蝗之战到了最紧要的关头。   徐凤此人性子急切,而且功业之心甚重,眼见着学长们或在民政上一展所长,或在疆场上名动四方,或者探险时开疆辟壤,他们义学四期却只有一个王钰可以拿得出来,而且王钰还已经惨死。故此,他自觉自家应该挑起义学四期的大旗来,取代王钰的位置。然而因为他脾气急躁又急功近利的缘故,他在流求时人际关系相处得并不好,还给自家赚了个“九怪”的称号。这次淮北的蝗灾对他来说是一个机会,一个向天子与同窗们展示自家才能的机会。   故此,他千里迢迢来到徐州之后,立刻便投到灭蝗之中。   挖沟,点火,扑杀,悬赏,他几乎将自己当作八个人来用,不仅对自己如此,秦大石点来助他的三千近卫军也是这般。因为他身先士卒的缘故,这三千近卫军倒是没有什么怨言,只是这样坚持了近十日,便是铁打的身体也受不消,眼见蝗灾控制住了,罗安琼便来寻他,请求暂歇一日。   “不成,我徐凤未退,你们也一个都不能退!”对此,徐凤毫不犹豫地拒绝:“天子在行在翘首以盼,只等着我们带回佳音,这扑灭蝗虫又不需要汝等流血牺牲,只是劳累一些罢了,待蝗虫殄灭之后,我为汝等请功!”   “徐子迅,非是袍泽不肯尽力,实是因为太累,这十日来,我们每日睡觉时间不足五个钟点,从一座农场转到另一座农场,徒步行走路程超过六百里!”那人也火上来:“我们听你的,只因天子遣你前来,只因秦参领将指挥权暂授予你,若是在流求,你算什么东西!”   “罗安琼!”   徐凤与罗安琼当初在义学四期时便不对路,虽然义学之中被压制着,但到了流求之后,二人一入军一入民,再也不在一处,相互之间早断了往来。虽然对外之时,义学少年抱成一团,有如血脉兄弟一般,但在内的时候,他们也有矛盾,各人有各自的打算。   听得罗安琼之语,徐凤气到极致,他拍案而起:“你是不领命喽?”   “乱命不敢受,你不爱惜这些兄弟,我还爱惜,这些人若是战死在与蒙胡金虏的血战中倒还罢了,若是为了你自个儿的功利之心累死在此处,那是极不值当!”   这话是摧毁徐凤理智之堤的最后一场暴雨,他疯了一般猱身扑上,一把抓住罗安琼衣领:“你这贼厮,杀千刀的烂汉子,你不过是嫉妒我得天子信重,才处处与我作对是不!”   “我呸!”罗安琼也是个暴烈的脾气,他抬膝便给徐凤来了一下,怒吼道:“我在台庄血战时,你这厮还不知躲藏在哪个角落里,嫉妒你,你有什么值当我嫉妒的?”   两人都是义学出身,罗安琼这些年在军,身手越发的敏捷,而徐凤在民政部门呆得久了,身手虽说未曾衰退,却远远不是罗安琼对手。两人在屋里扭打了两圈,将桌椅尽数撞倒之后,罗安琼还是将徐凤按倒在地上。   “鸟人,今日须得让你知道我的厉害!”罗安琼抓着拳头,给徐凤下巴便是一拳。   徐凤只觉得眼前一震,无数星星自额角冒出,绕着头转个不停。他神志晕晕,嘴上却还不肯认输,怒骂道:“罗安琼,你这是自寻死路!”   “我……”   罗安琼正待再打,突然脖子上一痛,一只铁钳般的手夹住他,将他整个人都拎了起来。他勉强偏过头去,却看到秦大石阴沉着脸,眼睛里仿佛充了血一般,愤怒地盯着他。   到嘴的脏话咽了下去,罗安琼悻悻然地扭过头,又不屑地扫了徐凤一眼。   “罗安琼!”徐凤爬了起来,他虽是功利,却并非无耻,见罗安掠被制住,并没有冲上来乘机打几下出气,而是灰白着脸指着罗安琼吼道:“你……你……”   到嘴的话却没骂出来,若是只有他们二人在,再怎么丢脸,也是他们义学四期内部的事情,可现在被义学二期的学兄秦大石见着了,这让他极是羞愧。   “都闭嘴!”   秦大石暴喝了声,他平日里温吞沉稳的模样,可当怒气勃然时,还真有些吓人。徐凤到嘴的话语咽了回去,怔了怔,还待犟嘴的时候,被秦大石拿眼睛一扫,立刻又把话咽了回去。   “天子教养你们,不是让你们内讧的,要死就死在为天子效力之上。”秦大石冷笑了声,手几次举起,但又放了下来:“记着,这次我当没看见,下回再给我遇上,休怪我不客气,咱们山庄义学里怎么说的?学兄有矫正后学不轨行为之权!”   两人都是垂头丧气,被骂得一个字也不敢反驳。   秦大石转过脸对着罗安琼:“带着你的人,滚回军营中去!”   罗安琼又是羞愧又是欢喜,虽然打了一架,可总算争得了休息时间。他是军人,原本对做这种捕蝗之事便不太热衷,只不过碍于命令而严格执行罢了,流求军队有军队的尊严,却不是可以被官吏驱使如仆役的禁军与厢军。   徐凤却不干了,他跳起来道:“秦重德,这可……”   “闭嘴!”秦大石冷喝了一声:“我给你又带了三千人来,有时间与罗安琼争执,为何不遣人通知我给你换兵?”   徐凤一愣,这才恍然,这事情原本是极简单的,徐州又不是无兵,调三千兵来灭蝗,不过是秦大石一纸军令的事情。他这几天忙得不停,几乎没有休息,所以脑子里虚火翻腾,人静不下来,竟然连这最简单的方法都没有想到。   秦大石是极沉稳之人,若是换了李邺,早就动手揍人了,换了李云睿,也少不得拐弯抹角地惩诫这二人,他却只是喝开便罢。   罗安琼走后,徐凤收拾好自己身上,对着秦大石苦笑了一下,然后问道:“秦学兄,你带来的三千人呢?”   “在外边,不过……徐子迅,我劝你还是暂且休息。”看着眼睛都几乎粘在一处的徐凤,秦大石缓声道:“欲速则不达。”   “我不必休息。”徐凤断然拒绝:“只要告诉我那三千人在何处便行,今日我要去沛县,那边蝗情又有了反复!”   “这事你尽管放心,不过此次我带来替换的原先是忠义军,你可不能当作近卫军使用。”想起罗安琼方才那模样,秦大石又交待道:“他们不比近卫军,便是有意见也会当面说出,他们若是有意见,不是给你偷奸耍滑,便是哗变叛逃。若是弄成这般模样……”   说到这里,秦大石看了徐凤一眼,没有把下边的话说出来。   “徐凤不是蠢人,应该能懂自己的意思。”他心中如此想。   “知道了知道了。”徐凤却不太在意,至少在面上没有看出他有多少在意。他自这间土屋一角将自己的铁皮水壶拾起挂在身上:“这就带我去接收吧。”   这次领兵而来的是田解虎。   上回台庄大战中,他身中数箭,因为穿着流求铁甲的缘故,伤势倒不算很重,不过还是养息了大半个月,错过了前往临安献俘的时机,这一直让他耿耿于怀。战后论功行赏,他不但得了一套勋章,而且还升了职,被委任为忠卫军协参领——战后对徐州立了战功的忠义军进行整编,天子为之取名为忠卫军,自忠义军、近卫军中各取一字,为不忘本之意。   “忠卫军协参田解虎报道!”   见着徐凤,田解虎有模有样地学着近卫军的礼节。他已经年过三十,接受新事物便慢了些,不过这些军礼看得多了,还是能学会。   “好,你与你的部下立刻与我一起赶往沛县。”徐凤说话都不带停顿,脚下也飘似地向前行:“如今是上午九时,在明日上午六时前必须赶到沛县,我与你们一起,逾期不至,军法从事!”   “乘船去,已经备好了船。”跟来的秦大石心中叹了口气,自己方才说的话,徐凤看来并未真正听进心中。他知道天子派徐凤来的意思,便是要用他的这股子锐气,可刚则亦折,若是控制得不好,徐凤这锐气既伤人又伤己。   他正待再劝说几句,突然一骑快马自远处奔来,片刻之后,那马上使者来到二人面前,下马行礼道:“自淮南来的助灭蝗虫的队伍已经到了徐州!”   “来了多少人?”徐凤大喜,如今蝗灾已经稳定下来,只需再加把力气,他有信心能战胜蝗虫,淮北所种植物,虽然还是受灾,但大半能保下来。   “有一千人……”那使者神情有些古怪:“和二十万只鸭子。”   “啊?”听得这话的人顿时绝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