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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老虜惶恐臨天誅

  對於臨安百姓來說,這一年來的許多事情都是前所未有的,比如說,對胡酋鐵木真的公審。   國家新聞司早早放出了消息,炎黃元年五月九日公審鐵木真,臨安知府余天錫遣人在朝天門外闢出地方,因爲這半年來改造臨安的緣故,這裏早避出了一片廣場,雖然規模不算大,但容納數萬人絕無問題。   此次公審是一件大事,臨安百姓奔走相告,都希望能看這個熱鬧。只是官府規定,爲防着出現意外,必須以街坊或者工廠爲單位,統一組織入場觀看,在場中不得喧譁,不得起鬨,不得生事。   對於臨安府而言,組織這種大型集會是輕車熟路。當今天子不欲擾民,出遊的次數不多,但以前的時候,天子出門一次便是一次大型集會,須得仔細籌劃。故此,天子決意公審鐵木真之後,余天錫立刻命人在朝天門廣場上搭起木臺。   這是件稀奇事兒,公審的木臺搭建的有幾分象是相撲用的擂臺,只是要更大些,四周也沒有防止人摔下來的繩索。還在搭建的時候,便常有臨安城的百姓前來看熱鬧,臆想到時公審時會是怎麼個模樣。   五月九日這天,鄧若水起了個大早,他揣着一個小包,包裏放着鉛筆、紙,除了他之外,還有一個年輕人,這年輕人眼睛細細眯着,彷彿總也睜不開一般。   “文賢弟,今天可就交給你了。”鄧若水笑着對那年輕人道。   “還是要靠鄧大哥妙筆生花。”眯着眼睛的文賢弟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幾乎都看不見了。   “這可是一次創新,天子曾對愚兄說過,要將報紙辦得好,只有文字尚不成,圖文並茂方可,文字上愚兄倒是極自負,只是這圖,也只有文賢弟能做得出了。想想看,這公審虜酋乃是千年未有之事,現場情形,將在文賢弟手下留諸後世!”鄧若水一邊說一邊招來馬車,這是早約好的馬車,早晨六時便出來等着他們。   鄧若水今天話有些多,原因他覺得很是興奮,自己似乎正在創造歷史。   他們起的算是早了,可到得朝天門廣場時,卻嚇了一大跳,莫道君行早,還有早行人,這廣場上已經有五百多人在尋找好的位置,既有那些拎着點心做小買賣的,也有大早趕來看熱鬧的,當然,象他們這樣臨安城各報紙來的人也是不少。至少鄧若水發覺,自己認識的臨安各位主筆,幾乎個個都到了此處。   “鄧兄早啊!”   “杜賢弟早!”   “範兄爲何不等小弟?”   如此這般的問候聲不絕於耳,不過在搶佔有利位置上衆人卻沒有這般客氣。那高臺正前方的位置早就擠得滿當當的,鄧若水微微有些遲疑,一個遊手模樣的涎着臉湊了過來:“鄧先生,小人佔得一個好位置,只須十貫錢,這位置便是鄧先生的了。”   “咦?”   鄧若水喫了一驚,沒曾料想這看熱鬧竟然也成了商機。   “五貫,五貫錢與你,那位置歸我了。”鄧若水身後一人嚷道。   “十貫便十貫,金元券與你,不是楮鈔!”鄧若水當機立斷,掏出張粉紅色的金元券交與那遊手,那遊手得了之後立刻將鄧若水引到高臺正面中央位置,這確實是最好的位置,原本佔着這位置的一個遊手笑嘻嘻地讓開來,鄧若水瞅了文賢弟一眼:“文賢弟,你在此吧。”   “這旁邊位置也是小人佔的。”那遊手卻不離開,指着旁邊一小木凳笑道:“鄧先生,小人最愛聽先生念鄧先生的文章,若是要的話,小人給你打折,再拿五貫,這位置便歸鄧先生了。”   “你倒是會發財。”鄧若水又是好氣又是好笑:“這卻是十足地搶錢了。”   “嘿嘿,如今臨安城裏管束得緊,小人等也就靠這賺幾個辛苦錢。鄧先生,小人可是昨夜便在此守着位置,睡都是在此睡的,這一夜便是蚊蟲叮咬,也值當這五貫了!”那遊手壓低聲音道:“因爲小人敬着鄧先生膽量學識,這纔打了折扣,鄧先生切莫對旁人說起啊,這一排位置,只要放着凳子的,可都是小人佔的!”   “虜囚若是關着籠子裏,令百姓花錢觀看,想來也是個不錯的買賣。”鄧若水白了他一眼,不過還是爽快地掏了錢,然後笑着對那文賢弟說道:“明德賢弟,你坐在此處,我再去買些喫食來,先將肚子填了,要等上午九時才公審,時間還早着呢。”   雖然時間還早,但是朝天門廣場上人卻越來越多,不一會兒,臨安府的差役也到了,發現這廣場上已經有了許多人,他們都是喫驚,便有人上來驅趕小販,還有人飛奔回衙尋找支援。   廣場上絕大多數地方都用石灰畫出了分割線,差役們將閒散人等驅至分割線外,隨着時間推移,越來越多的人到了廣場,這般熱鬧情景,畢竟並不是年年都有的。   臨安各工廠的工人來得最有組織,都是列隊進入的,雖然說不上整齊,但至少還有些秩序,而里巷街坊就差得許多了,費了老大力氣,他們才被安置好。鄧若水發現差役們驅人時並沒有來驅趕他們,而且那些遊手還在與差役打招呼,顯然他們是相熟的,沒準這賣位置收得錢鈔裏,還有差役們一份。   上午八時三十分,刑部侍郎鄒應龍先到了,他瞅了瞅天色,天氣很是悶熱,不過看上去上午沒有下雨的跡象,這讓他微微安心。但當他視線投到廣場上的人時,又忍不住皺了眉。   人太多了,公審一個虜酋,竟然也有這麼多人來看熱鬧。   八時四十分,在一片歡呼與拜倒聲中,天子的華蓋也出現在街上,鄧若水原本以爲天子會上得高臺去,卻不曾料想華蓋到了與他們緊臨的側面停下來,年輕的天子穿着朝服落座,然後有內侍齊聲高喊免禮平身。   與趙與莒同來的還有當朝三位宰輔、各部主官,他們有資格坐在這個位置上,不過能以華蓋遮涼的,卻只有天子了。   八時五十五分,下來與天子見禮的鄒應龍緩步上了臺,高坐於主審之位。這個公審情形卻與平常百姓在官府裏看得審案情形有些不同,主審兩側還各有一位置,坐着的卻是兩個文筆小吏,他們負責記錄審判經過。主審正面爲一個站籠,衆人都知道這個站籠是爲誰準備的,故此都在盼望那人早些進去。   站籠的左右兩邊各有一張長几,幾側還有長凳,這不知道是爲誰準備之物。   “陛下,當真要以訟師爲這虜酋辯護?”崔與之有些擔憂的問趙與莒。在他看來,這出公審的戲碼完全沒有必要,天子弄這個,實在有些勞民傷財,而指派專人爲虜酋辯護,更是多此一舉。   “不如此無以壯國威,激民心,升士氣。”這是趙與莒對舉行公審的解釋,崔與之想到天子如今的威望,想到天子年少,也難得有這般“胡鬧”的機會,這公審總比當初徽宗欽宗玩的把戲要好得多了,故此並未反對,只是心中還是有些不安。   “無妨,朕只是要讓這虜酋死得心服口服。”趙與莒笑道。   這幾日裏,指派給鐵木真的訟師日子可不大好過,在石抹廣彥的翻譯下,他很艱難地與鐵木真交流,但是鐵木真諸多大逆不道之語,讓他只能抹汗,若不是天子許下重賞,又親口說赦免他在辯護過程之中的言語之過,他早就扔下紙筆不幹了。雖是如此,當他走上辯護席時仍就是心中惴惴不安,而臺下的百姓聽說他竟然要爲虜酋辯護,都是一片譁然之聲,若不是差役看得緊,那臭雞蛋爛桔子少不得就要扔上來。   番茄也有,只不過此時番茄尚貴,臨安百姓還沒有奢侈到將這個遠渡重洋來的果子扔人的地步。   九時正,鐵木真終於被帶上了審臺,當他被鎖入站籠之後,也不知何處發了一聲喊,臺下百姓變戲法一般拿出臭雞蛋爛桔子,雨點般砸了過去,連累得臺上刑部侍郎鄒應龍也捱了一個臭雞蛋,不得不退後換了袍服再來。臺下羣臣看得直搖頭,唯獨趙與莒卻津津有味。   這次公審卻不僅僅是要讓鐵木真出醜受虐那麼簡單,他還想借此過程中造出聲勢,讓大宋司法權自地方行政主官手中分離出來。   對於絕大多數百姓而言,這場審判最有趣的地方便是時不時出現的臭雞蛋了。雖然臨安府的差役想方設法阻攔,百姓卻總有辦法“變”出臭雞蛋來,審判才一開始,鐵木真已成了一個蛋黃人了。   鐵木真用虛弱的眼神掃視着這臺下的人,他看到了華蓋和華蓋下的大宋天子,那個年輕人始終笑吟吟的,當與他目光相對時,還微微點點頭,彷彿是在與他打招呼一般。雖然看上去那個年輕人很是和靄,但鐵木真卻覺得有種讓他無法言語的恐懼。   他身上彷彿有種無形的力量,讓人自慚形穢。   這倒不是鐵木真戰敗之後產生的幻覺,實際上對於蒙胡而言,那些光彩奪目的文章與金碧輝煌的城市,那些繁華的小鎮和寂靜的村莊,那些目光深遠談吐風雅的讀書人,那些勤勞喫苦安靜聰明的農夫,所有這一切他們不瞭解的東西,他們都會覺得自慚形穢。他們殺戮,因爲他們以爲殺光了這些人之後,所有人就都和他們一般愚蠢;他們搶掠,因爲他們以爲搶掠走這財富後,所有地方都和他們一般粗鄙;他們破壞,因爲當他們面對那些美倫美煥的建築時必須用很大的勇氣才能控制住自己拜伏的衝動——他們知道自己掌握不了這種強大的、頑強的名爲創造的力量,他們有的,只是破壞而已。   這也是一切遊牧強盜們的共同心理,他們畏懼,所以要強迫將文明者改造得如同他們一般衣冠禽獸,所以要興文字獄改古書鉗制言論。他們或者能一時得逞,或者會有些失去氣節與立場的人成爲他們的幫兇,但他們欺得住一時,欺不得一世,他們猖狂得十年,猖狂不過百年,猖狂過百年,猖狂不過二百六十七年!   鐵木真沒有再看天子,他冷冷掃過審臺下的百姓,這些穿着整潔得體衣衫的漢人,他們的怒火讓鐵木真驚奇。他曾經滅國無數,做了數不清的罪孽,但他自己覺得,並沒有對漢人做過什麼,爲何這些漢人會如此痛恨於他。   象他這樣的人,是不知道“惻隱之心”爲何物的,他也不知道報紙中連篇發出的蒙胡在燕雲、遼東、西域和極西諸國的暴行激起臨安百姓多大的憤慨,所有的報紙都沒有忘記強調這一點,若不是近衛軍在臺莊血戰得勝,那麼其餘國度中百姓曾經遭受過的苦難,大宋子民身上也必然會遭受一次。   爲鐵木真做的辯護很是蒼白無力,而且才交鋒兩回,當控方拿出《週刊》等報紙上報道的蒙胡罪衍之時,那位替鐵木真辯護的訟師面色蒼白,直接宣佈放棄替鐵木真辯護。接下來便是對鐵木真接連不斷地質問,鐵木真很是硬氣,聽得石抹廣彥每翻譯的一項罪名,他便點頭大聲道“是我做的”或者“是我下的命令”。   十時十分,整個公審程序終於結束,刑部侍郎鄒應龍大聲宣佈,以大宋天子欽定之律,以“反人類、反文明、種族滅絕、屠殺、強暴、搶劫”等二十九項罪名,判處鐵木真凌遲,念在他是一國之君份上,凌遲可免,死罪難逃,最終處以絞刑。   這也是趙與莒與鄒應龍約定的處罰,在鄒應龍判決出來之後,朝天門廣場上歡聲雷動。鐵木真雖然不明白是什麼意思,但他知道,他的末日到了。   緊接着,在原先是審臺的地方搭起了絞架,正午午時三刻,陽氣至極,鐵木真被推上絞架,臨刑之前,監斬官問他還有什麼話說,他沉默好一會兒,最終說道:“請代我問貴國天子,我在草原上的同族,能否有一條活路。”   這句問話與鐵木真受審和行刑時的情景,同被新一期《大宋時代週刊》刊發出來,與此前《週刊》只有文字的情形不同,這次還出現了插畫,這種被稱爲“板畫”的藝術第一次出現在《週刊》之上,立刻吸引了更進,那兩副板畫“審虜圖”、“天譴圖”與板畫作者文瞳一起,成爲臨安城又一個談論的話題。 二零零、煌煌大宋何多士   輪船招商局經過這些時日的發展,已經擁有大小船隻三百餘艘,其中江南製造局造的新式明輪船有三十餘隻,其餘都是老式船。天子親政之後,將沿海制置使附近的幾個官方船場都劃給了江南製造局,故此熟練的船匠很是充足,而這些年來在湘蜀預定的巨木也差不多可以使用,紮成排後順水流至長江口,再轉運至懸山。   爲了更加方便,趙與莒已經下令,將江南製造局從懸島逐步搬遷至華亭縣,同時昇華亭縣爲華亭府,並開始拓河清淤,建“上海港”。   宋國與金國使者往來,也都是乘輪船招商局的明輪船,這段時日以來,兩國使者不斷,按照當初盟約規定,每隔着一個半月左右,便會互派一次使者,通報蒙胡敵情。   這次臺莊大捷之後,宋國派往金國通報軍情的使者又是洪諮夔。他陪同的是金國大理寺卿裴滿欽甫,因爲這個時代並沒有電報電話等遠程通訊設施,固此每來回一趟,都得換派一次使節。   自然現在對金國使臣的招待,不再象當初烏古孫弘毅來時那麼冷淡了,所乘之船,也是包船——當然免費,正如宋國使者到了金國境內也會免費招待一樣。   “洪侍郎,貴國此次,究竟送了鄙國何等禮物?”裴滿欽甫背手站在船頭,觀望着兩岸景緻,嘴巴上雖是問洪諮夔,實際上眼睛卻在不停地轉悠着。   象他這樣的使臣,還兼有一個責任,便是考察沿途風土人情,交道地理,以備不時之需。雙方都明白這一點,故此他在宋國時,只要出了規定的使節館一步,便有大宋禮部與職方司的小吏“陪同”,實際上是貼身監視。   當然,洪諮夔若是到了金國,也少不得這般待遇。   “三月之前,我才自貴國回來,經過這楚州時,還不是這般模樣,現在來看,真是煥然一新,真景希名揚天下,果然非同凡響,不足半年,便將楚州恢復舊日風光了。”   洪諮夔沒有回答,而是顧左右言他,他們交道打得多了,自然也很熟悉。裴滿欽甫未必猜不出宋國送的禮物是什麼,他提及此事,不過是找個話題罷了。   “確實,貴國天子聖明,衆臣又盡是忠義之士,故有此成就。”裴滿欽甫感慨道:“我朝天子也極聖明,只是我們這些臣子太過無能了。”   洪諮夔微微一哂,如今金國天子完顏守緒,勉強可以算得上英明有爲,但是要和大宋天子比起來,那相差的可就遠了。便是裴滿欽甫自家也覺得這般吹噓沒有意思,長長嘆了一聲。   爲何這般天子,卻是大宋之主!   因爲戰事已歇的緣故,這段時日積壓在楚州以南的貨船和停留在徐州的貨船往來不絕,他們船行上去,速度不是很快,在楚州沒做停留,而是直接北上,抵達徐州。   徐州又與楚州不同,如果說楚州是恢復舊貌,那麼徐州便是翻天覆地了。   纔是半年的功夫,在流求的人力物力支撐之下,徐州便成了整個大宋東部的煤都和重要工業基地。因爲是新拓之地,加之多年戰亂致使淮北、京東原先的地主都已經逃的逃死的死,而大量轉民安置的原忠義軍又提供了充足的勞動力,故此在徐州開辦工廠,反倒沒有在臨安那般掣肘。   實際上,徐州的水泥廠纔是現在大宋境內最大的水泥廠,廠中有各類工人足足一萬二千名,流求水泥廠一半人都到了這裏,充當技術骨幹與管理人員。他們所製造的水泥,除了供給徐州自己使用外,還要供應楚州、海州和京東諸州府。大規模的建設,象是道路的修通、運河的疏浚,都需要大量混凝土,而水泥又是混凝土必不可少的原料。   再就是棉紡織工業,黃淮之地,土地淤積嚴重,趙與莒並不準備將之作爲糧食主產區,而是選擇在此建立棉花大農場。如今在京東與淮北,放眼過去,所觸之處幾乎都是大塊的棉田,只在一些實在不宜棉花種植的坡地、窪田等,改種了玉米、土豆和水稻。忠義軍打仗不行,但好歹還算是“軍”,轉爲生產建設兵團,特別是給他們喫飽喫好後,幹起活來真正是極賣力氣,荒廢多年的田地,就在他們的努力之下迅速開了出來。   臺莊大戰的勝利,使得淮北、京東真正連成一體,見着近衛軍的戰力之後,彭義斌心中最後那一絲割據自重的心思也沒了,他原本就不象李全那樣野心勃勃,便真將京東的民政也交與了劉全,自己北上屯兵於大名府,與史天澤、嚴實等人打拉鋸戰。而這次大戰繳獲的戰馬牲畜,足足有十萬頭之多,雖然戰馬許多都受了傷,不過治好之後可以成爲農場中使用的耕畜。京東淮北不比江南流求,多是旱田,馬耕之法便有了用武之地。   “我也聽得貴國天子與真景希打賭之事,如今看來,勝負真未必可知。不過徐州新經戰火,多少要喫些虧。”離船登陸之後,裴滿欽甫對洪諮夔笑道:“你是希望貴國天子贏還是真景希勝?”   “無論孰勝,都是我大宋勝。”洪諮夔的回答極巧妙,裴滿欽甫怔了怔,然後嘆道:“大宋人才何其多也!”   在徐州時,他們專門見了逯信,這位當初自告奮勇去見完顏合達與完顏陳和尚,將金國虎視眈眈的大軍變爲自己同盟的年輕人,讓裴滿欽甫再度感嘆。他怎麼也想不明白,南朝天子的囊中,爲何會藏着這麼多年輕人。   大宋炎黃元年五月十五日,他們離開徐州,如果不出意外,再花上十天左右的時間,他們便能抵達開封汴梁。   同日,臨安城,皇宮之中。   楊妙真抓着趙與莒的手,忽然覺得依依不捨起來,雖然在出宮之前,她覺得宮中太悶,遠不如流求自在,但真正到這分別時刻,她又覺得宮裏其實也不壞,至少有趙與莒在。   “阿莒要是能與我一起去,那該多好。”她感慨地道。   “我比你還要想出去轉轉,可現在,就是在臨安城裏轉轉,背後也是一堆諫言。”趙與莒苦笑道。   按着計劃,今天是楊妙真離開臨安前往流求的日子,貴妃出行,免不了要帶大量宮女,只不過那三十六名少女卻並未帶着,原因便是大臣們一片反對。雖然這些送入宮來的少女自家並沒有直系親眷在中樞之中,但大多是已故士大夫和武將家的女兒,在朝中也還是有影響。這些人活動起來,便是聲望如日中天的趙與莒也只得讓步。   “官家小心,我不在了,阿妤那兒你要多盯着些……”到這個時候,楊妙真突然露出一絲與往常不同的神情來,她沉吟了好一會兒,然後笑道:“我是個真性子,有什麼便說什麼,這後宮之中,各式人等太多,阿妤有了孩兒,千萬要照看好她。”   她話說得極誠摯,趙與莒情不自禁抓住她的手,盯着她好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無怪乎這些時日,楊妙真與韓妤呆在一起的時間比以前更多了。   “旁人當我粗直,都不防着我呢。”楊妙真又是一笑:“官家,阿妤和孩兒我就交給你了。”   “放心,我自有安排。”趙與莒道。   出得宮之後,楊妙真回頭望了望,她知道趙與莒在高臺之上看着自己,便又揮揮手,這才進入貴妃所用鳳輦中。她出去自有護衛儀仗,故此也是浩浩蕩蕩,與當初入宮時那種怠慢不同,所過之處,都有百姓焚香拜祝,她在鳳輦中悄悄看了,心中極不自安。   自己在京東的時候,也不過是一個百姓女兒罷了,便是嫁了天子,也仍舊是當初的楊妙真,百姓這般大禮,不但沒有讓她高興,反而讓她困惑起來。自己除了成爲貴妃之外,再無別的變化,爲何這些年紀甚至可以做她祖父的老人,就要這樣顫顫巍巍地跪拜於地?   她放下簾子,只能假裝沒看到。若是在流求,她定然會跳出鳳輦,要那些百姓免禮,可這是臨安,是大宋行在,有成百上千雙眼睛在盯着她。她自家出醜不打緊,爲這事情使得天子受言官指責,那就沒有必要了。   唯有她和韓妤,才知道趙與莒有多麼疲憊。   “行快一些,早些上船吧。”她吩咐道。   鳳輦也經過改造,在混凝土地面上跑起來很是輕捷,前面開道的儀仗不得不小跑着,才能跑證自己不被鳳輦趕上。上了船之後,楊妙真如釋重負,看到李鄴時,更是歡喜地道:“李漢藩,你遣人去接你媳婦了麼?”   李鄴行了一個禮,雖然趙與莒爲他慶宮的宮宴上,也見着了楊妙真,但隔了幾天再見道,他還是覺得高興:“四娘子……貴妃,已經接了,待臣自流求回來……”   “滾你的貴妃吧,咱們還來這一套,在宮裏早就給這什麼貴妃娘娘的憋悶壞了,還是一般喚我四娘子。”楊妙真笑道。   她在流求代趙與莒執掌權柄四年,與李鄴等人合作慣了,相互間也很熟悉,不希望李鄴等人也如同臨安城中的那些百姓一樣,見着她便焚香跪拜。   她又拿李鄴打趣了幾聲,便覺得有些悻悻然,李鄴雖然待她還象在流求時那般敬重,可畢竟沒有當初那麼隨便了。楊妙真有些悵然,她進了船上專爲自己準備的船艙,便不肯再出來了。   即使回到流求,只怕也不能象往常那般了……   沒過多久,蘇穗也上了船,倒不是她要讓貴妃等候,而是貴妃不上船,她這些人便不能上去。她與楊妙真極是熟悉的,當初楊妙真還救過她的兄弟,如今二人都已爲人婦,情誼不淡反增,故此這一路上倒也不甚寂寞。   離了臨安五日,眼見着行程過了一半,楊妙真心中越發輕鬆起來,不過這天海上有風,她自己不怕,卻怕蘇穗給吹壞了,兩人都呆在艙里正嘰嘰呱呱的時候,突然一陣噁心上來,她慌忙將頭自舷窗伸出去,吐了個昏天黑地。   有宮女爲她獻上清水毛巾,洗漱一番後她有些赧顏:“往常暈船極嚴重,後來在流求住了四年便不暈了,沒想到大半年不曾乘船,這次出來便又開始暈。倒還是你好,早就習慣了舟楫,總不見你暈船。”   蘇穗眉眼輕輕一動,咬着脣略一思忖,然後湊到她耳邊輕輕問道:“會不會有了?”   楊妙真愕然,然後喃喃道:“不大可能吧,總不見動靜,難道說出來了反而有了?”   “隨船不是有御醫麼,請他來看看便是。”蘇穗說道。   “不必了,如今我一有什麼不適,那御醫便大驚小怪,開出的又盡是人蔘燕窩之類的補方。”楊妙真撇了一下嘴,表示對那御醫的不信任:“我還不知他心思,別的藥不可亂開,開補藥總不會有錯。”   “我的好貴妃娘娘,你便喚御醫來吧,此事不可大意,若是有了,須得及早遣人報與天子纔是!”蘇穗抓着她的胳膊,見她不再反對,便向一個宮女道:“替貴妃請傅御醫來吧。”   沒過多久,隨船御醫便來得艙外,這是貴妃寢艙,他自是不敢進來,楊妙真與蘇穗說了會兒話,才被蘇穗催促着出去。之所以如此,一來是她不太相信自己此時會懷孕,二來則是她有一種莫明其妙的害怕。   萬一真正是懷孕了,那應該怎麼辦?   當初韓妤剛發現懷孕的時候,她很是機靈,可輪到她自己時,她便膽怯、遲鈍,不知如何是好了。御醫把脈之後又詢問了幾句,立刻開始恭喜,確認自己真正懷孕了,楊妙真頓時慌了起來。   她第一次後悔自己離開皇宮不在趙與莒身邊,若是此刻趙與莒在她身邊,她會安心許多。倒是蘇穗比她要鎮定,賞了御醫之後,立刻將李鄴與隨船的孟希聲喚來,向他們通報了這個消息。   “四娘子也有了?”李鄴、孟希聲極是歡喜,作爲楊妙真多年的部下,他們此刻還沒有想到未來韓妤的孩子與楊妙真孩子的關係,只是單純地爲楊妙真歡喜。   這個消息迅速傳遍了整艘船,這也是蘇穗有意的結果,畢竟楊妙真是在海外才發現懷孕,若證人不多的話,今後回到臨安難免會有小人嚼舌。   接下來的時日裏,楊妙真便受罪了,若是不知道這是妊娠反應倒還好,她只是偶爾嘔上一回,但當確認是因爲懷孕的緣故之後,不知爲何她吐的次數更多起來。那位傅御醫便是有通天的手段,在船上也沒有什麼藥物,只得令人多煮些清淡些的粥類,只要楊妙真覺得餓,隨時便爲她端上來。最讓楊妙真不自在的是,她懷孕的消息傳出去後,李鄴毫不客氣地接管了整艘船的最高指揮權,她連上甲板多吹會兒風,李鄴都要來勸她回艙,生怕影響到她腹中的胎兒。   注1:華亭縣即今上海,此時只是一座小縣罷了。 二零一、舌戰敵帝苦相逼   大宋炎黃元年,金國正大三年,五月二十五日,汴梁。   這座城市原本是大宋都城,大宋近兩百年經營,與金國後來的大興土木交織在一起。雖然此時早沒有當初的繁華,汴河也顯得敗落,但至少對於金國來說,這還是一座相當漂亮和壯觀的城市。   不過裴滿欽甫沒有絲毫在洪諮夔面前炫耀的意思,比起大宋臨安,汴梁實在算不得什麼,就是揚州、金陵這樣的城市,似乎也比汴梁要多些生氣。至於新興的楚州、徐州,那更是那他汗顏。   一番繁冗的禮儀之後——說來也奇怪,越是異族入主中原,便越對那些繁文冗禮更爲重視,直到這個時候,裴滿欽甫才略帶驕傲地問洪諮夔道:“我朝禮儀,與貴國相較,孰更近諸周禮?”   “貴國更近。”洪諮夔淡淡一笑:“我大宋只用仁義,不用周禮。食古不化,安爲得之?”   裴滿欽甫大慚,再也不敢在口頭上討便宜,只是依制將洪諮夔引入大殿中。   此時金國天子名爲完顏守緒,時年二十九歲,也相當年輕。他登基也有一番驚心動魄的爭鬥,前任天子宣宗死後,庶子英王搶先入宮奪位,他第二天才回到汴京,然後指揮兵馬,屯守城池,遣侍衛拘禁英王,自己纔在靈前即位。他身體肥胖,面色白淨,微微有須,目光很是敏銳。見到洪諮夔時也極是禮敬,甚至賜他座位。   “聞道上國天子賜朝中重臣座,以示優遇禮敬,見賢思齊,朕常欲學之,今日自卿始耳。”他笑着道。   “陛下見善心喜,也是明君氣象。”對方既然誇讚自家天子,少不得花花轎子人抬人,洪諮夔也讚道。   “上國於臺莊大破蒙胡,生擒虜酋鐵木真,鄙國平章完顏合達有奏書來,盛讚上國兵精將勇。”在接過國書之後,完顏守緒沒有急着拆看,而是笑道:“聞道上國給朕送了禮物,朕與朝臣商議,大致也猜得出這禮物爲何。這禮物雖是燙手,朕也收了,還請貴使代謝貴國天子。”   “此外臣之使命,不勞陛下吩咐。”   完顏守緒這纔打開國書,他快速看了一遍,然後將國書交給平章政事胥鼎,胥鼎看過之後,又交給禮部尚書奧敦良弼。   對於國書上說的禮物,金國上下既是歡喜,又是無奈。   趙與莒送來的禮物,是蒙胡虜酋鐵木真的首績。在公審之後不久,鐵木真便被當衆絞死,大宋天子御判的罪名“反人類罪、反文明罪”也成了臨安一個新的熱點話題。   什麼是反人類反文明罪,這次爲天子鼓吹的不是別人,而是葛洪、魏了翁等人了,特別是楚州的真德秀,更是盛讚天子設這兩罪之英明——“反人類爲不仁、反文明爲無禮,不仁無禮,率獸食人,擒而殺之,豈非替天行道至仁至禮乎?”   這份載着真德秀文的《大宋時代週刊》也被呈給了完顏守緒,據說,完顏守緒先是大叫痛快,後來則默默無語,有近侍問之,他的回答是“無他,但幸太祖、太宗之時,宋國無此君耳”。   “貴國這可是嫁禍江東啊。”   雖然不得不接受這份禮物,金國重臣中還是有人忍不住出言道,洪諮夔看向他,認得他是金國參知政事,名爲李蹊,當下一笑道:“若是貴國不敢收之,洪某願將之帶回。”   “休逞口舌,我大金屢遭兵災,這胡酋鐵木真實爲罪魁禍首,今幸得大宋爲我大金復仇,諸位當勵精圖治恢復舊都纔是。”   完顏守緒低低喝了一聲,羣臣立刻噤聲不語,洪諮夔見了心中一動,金國這位天子雖是年輕,但在金國卻有着極度威信,比起大宋天子而言,似乎對朝臣的掌控更牢些。   “皇兄國書所言疏浚黃河治水之事,鄙國自有定奪,不敢牢皇兄過問。”喝完羣臣之後,完顏守緒又笑道:“還請洪侍郎替朕向皇兄美言,非不爲也,實不能耳。至於其餘吩咐,朕盡數遵命。”   在宋金盟約中,宋爲兄金爲弟,故此完顏守緒稱趙與莒爲皇兄,雖然論及年紀,他要比趙與莒大上近十歲。他說的事情,是趙與莒在國書中要求金國疏浚黃河,以防七月洪汛,同時也便於商船往來。但是金國上下都見識了宋國近衛軍水軍的威力,知道大炮的厲害,哪敢將直通汴梁的河道給清出來,他們甚至恨不得在河道中多埋些阻礙,以免宋國水軍順河而上突襲汴梁。   洪諮夔皺起了眉,此事並非小事,天子對於商貿之事極爲重視,曾專門囑咐過他,此次交涉,別的都可以罷了,唯有疏浚河道之事,一定要辦成。臺莊大捷之後,還能威脅到徐州、淮北建設的,便是黃河大汛,若是不注意防洪,汛情一至,花費了老大力氣才整出的田地便又要變爲澤國;而徐州工業發展起來之後,除去向兩淮、京東和臨安銷售商品外,金國也將是極重要的市場,金國如今雖然地域狹窄,可畢竟還佔有中原之地,而且隨着蒙胡的慘敗,河東、永興、秦鳳諸地,只怕也會被它佔回來。   “此前宋金會盟之時有約,一方與蒙胡交戰,另一方當善意中立。”洪諮夔沉着臉:“我大宋天子有一事不明,爲何我大宋近衛軍與蒙胡會戰之時,金國平章完顏合達會領大軍擅入大宋疆界?”   當初完顏合達、完顏陳和尚領軍入宋近逼徐州,想要乘火打劫,但一來爲徐州軍勢所懾,二來爲逯信言辭所動,不得不詐稱是聞說宋胡交戰前來助戰的,這事情大家都心照不宣,宋國也一向沒有追究。此時洪諮夔突然提了出來,完顏守緒卻是不慌不忙:“此事朕會在國書之上向皇兄解釋,一是爲貴國助陣,二是防備萬一,皇兄聖明之名,朕在這北方荒僻之地也有所耳聞,想必不會追究。”   他說話時面不改色,神態極其自若,彷彿只是在解釋說不小心才踏入宋境一般。洪諮夔看了心中也暗暗一凜,這位金國天子實在是一個人物,若說本國的新任丞相崔與之是老狐狸,那麼金國天子便是小狐狸了。   “陛下既出此言,聞說河東、永興、秦鳳諸地,尚在蒙胡手中,我大宋既與金國有兄弟之盟,願爲金國恢復疆壤,將遣近衛軍、忠義軍諸軍,自河北西進。”   洪諮夔之話便帶着威脅意思了,如今蒙胡在河北的精銳盡數折損,雖然尚有實力,卻還未抽調回來,以近衛軍戰力,掃平這幾地當然不成問題。只是洪諮夔嘴巴上說是替金國恢復疆壤,可宋軍打下來的地盤哪裏會讓給金國,若真如此,金國便要面臨宋國三面夾擊了。   完顏守緒微微挑了一下眉毛,怒意一閃而過,但很快就變成了無奈。   洪諮夔的意思很明顯,他不答應疏浚河道,那麼宋國就要去奪黃河以北之地,自己來疏浚了。想了想,完顏守緒勉強道:“朕知道了,朕會委派得力大臣疏浚河道,只是實不相瞞,貴國船堅炮厲,朕心有餘悸,實不敢放之入汴。”   “這是貴國之事了,外臣不便置喙。”洪諮夔冷淡地說道。   他心中極是快意,這便是強國對弱國的外交優勢。聽得他近乎赤裸裸的威脅,完顏守緒沉默許久,然後苦笑:“好吧……朕允了。”   “黃河如今流經兩國,爲便於兩國統一治河,大宋願給金國支援。”說道這裏,洪諮夔緩了一緩,然後又道:“願低價將水泥賣與金國,並遣顧問指導貴國如何疏浚河道、修建河堤,並遣巡船,與貴國共治黃河,以防河匪。”   洪諮夔冷冰冰地說話,面上木無表情,彷彿並不是在進行外交談判,而只是在進行通告一般。   完顏守緒又是一陣沉默,他嘴脣微微顫抖,幾次想要拒絕,可是最後不得不應承:“好吧,朕也允了。”   “沿河開州、汴梁、洛陽、長安四地,須得增設榷場,以備商貿往來,既可利二國之民,又可爲貴國增加稅收。”洪諮夔接着道。   “不可,汴梁萬萬不可!”完顏守緒終於勃然大怒:“請貴使上覆貴國天子,要汴梁,自己派兵來取!”   “我大宋自臺莊大捷之後,北伐匡復之聲高漲,百官臣民,日日有投書闕下以圖還都者,我大宋天子心懷仁德,復執信義,不願盟約墨跡未乾,兩國又起兵端。只是民心士氣,總須安撫,若是貴國不應此條,天子以何安撫天下?”洪諮夔揚眉冷笑:“實不相瞞,本使亦曾上書請戰,陛下若不欲和談,不必本使回去,請斬本使,送本使頭顱回臨安,我大宋天兵,朝發夕至矣!”   他這話一說,金國羣臣中有怒極而泣者,有一人拔劍出來便要殺他,立刻被侍衛阻住。完顏守緒變了顏色,跌坐於寶座之上,良久之後苦苦哀求道:“汴梁爲南京之所,朕臥榻之處,豈容開榷,貴使回國,替朕哀告,鄙國願以歲幣贖之……”   聽他之意,其餘城市開榷都可,唯有汴梁不成,洪諮夔心中歡喜,這已經超過天子來時的吩咐了。但天子也曾反覆交待,這外事亦是國戰,不可有絲毫惻隱之心,洪諮夔念頭一轉:“陛下所言亦有道理,這汴梁之事,本使便回去進言,成與不成,卻要看我大宋天子之意了……只是……”   原本聽得他同意,完顏守緒已是滿心歡喜,這“只是”一出,他心立刻又跌落下去,眼巴巴地盯着洪諮夔臉,只怕他又說出什麼不可接受的條件來。洪諮夔微一沉吟道:“汴梁不開榷場,管城須得開榷!”   完顏守緒面色慘白,管城便是後世鄭州,此時又名故市,離汴梁不過一百五六十里,許久之後,他咬牙點頭:“便依貴使之言!”   洪諮夔被引出大殿之後,完顏守緒突然失聲慟哭,羣臣也盡數陪着落淚。   “喪權辱國,乃朕之罪也。”良久之後,他收聲止住,掃視羣臣:“數載之間,區區弱宋,亦可在我大金朝堂上頤氣指使,此等恥辱,朕百年之後有何面目去見祖宗!”   “宋國所恃,不過一君耳……朕自御宇以來,夙夜操勞,勤政愛民,豈不如之!今日之恥,來日必雪,諸卿當與朕一起振作奮發纔是!”   羣臣肅然領命,完顏守緒頓了頓之後又道:“自今日起,朕要變法改制,宋人行報紙,大金也要行報紙,宋人辦工廠,大金也要辦工廠,宋國天子設博雅樓學士,攬天下非科途之賢才以用,朕也欲設集賢院學士,以候天下之才,諸卿亦宜舉賢薦士,勿誤國事,勉之勉之!”   “聽聞你最近總在繼昌隆紡織廠附近轉悠,可有此事?”   李一撾垂着頭,有些灰心喪氣的模樣,雖然刮過臉,但還剩下一點鬍子茬兒。聽得天子責問,他縮了一下脖子,小心翼翼地道:“怎麼……怎麼連這點兒事情官家也知道了。”   聽得他如此回答,趙與莒原先板着麪皮也鬆了下來,又好氣又好笑:“瞅着哪家的姑娘了,既是看中了,那便去提親,若是沒有媒人,朕給你當這個媒人便是,你千萬莫學李漢藩那廝,直接便帶人上門搶親——那是在徐州,方有財又替他安撫得當,否則朕便是不處置他,也不會讓他有指揮台莊之戰的機會!”   “嘿嘿,官家儘管放心,我李過之豈能象他那般粗魯!”   李一撾說話時不象李鄴那樣滿口稱“臣”,與李鄴渴望建功立業不同,他對自己的未來倒沒有那麼宏偉的打算,只是希望能有嬌妻美妾,多子多孫,日後老了可坐在堂前對着孫兒倍吹噓:當初你們爺爺我也曾幹過大事情。   “放心?就是對你這廝不放心,除了會玩爆仗外你還會做什麼?”趙與莒不輕不重地訓斥道:“臨安府來告了五次狀了,你說你究竟在那磨蹭什麼呢!”   “嘿嘿……”   說起這事情,李一撾多少有些羞赧,他琢磨了會兒,在天子面前沒有什麼好隱瞞的,故此將自己在那日獻俘之後得花、又在花瓣上見到了“於織娘”這個名字的事情說了一遍,末了又說道:“小人也不只一次想去尋她,看看究竟是什麼樣的一個人兒,可每次到得紡織廠,便又打起退堂鼓,着實不知該如何開口。”   “蠢材,真正蠢材!”趙與莒聽得好氣又好笑,恨不得去踹上一腳,過了會兒後道:“那繼昌隆背後的大東家不就是朕麼?繼昌隆管事的不就是胡福郎麼?你與胡福郎是何等關係,託他問一問,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事?”   “只是……只是有些害怕。”李一撾嘟囔了聲道。   “怕什麼怕,蒙胡萬騎突擊也敢衝過去點燃引信的人,卻怕了一個小娘子,說出去丟人!”趙與莒哼了聲,叫來一個內侍吩咐道:“去榮王府給朕請胡福郎。”   胡福郎是趙與莒母家遠親,如今出面替趙與莒控制着繼昌隆與輪船招商局,他在臨安城中也置辦了府邸,不過居住在榮王府的時候多些。   那內侍出去傳命,李一撾陪着趙與莒說話,談些在徐州的見聞和臺莊戰況。聽得徐州水患已經有初步的對策,荒地也開拓得很順利,趙與莒非常開心,但聽得臺莊戰況之慘烈,他又不勝唏噓。   “這些時日總有太學生和一幫子耐不住的臣僚上朕,要朕揮師北伐……也不想想,僅是臺莊一戰,近衛軍折損便近三分之一,這還是防守,若是真地攻入河北乃至燕雲,戰線拉長,補給且不論,朕哪裏變得出那麼多精銳士卒守護疆土?”李一撾的態度讓趙與莒也松泛了些,他忍不住對着李一撾抱怨道:“攻下來簡單,問題是攻下來守得住守不住,攻下來的代價與回報是否值當,過之,你以後打仗,也當細細思量此事。”   二人聊了一個鐘點,胡福郎才被召來,臉上還微微有汗。他先是與趙與莒見禮,然後對李一撾笑了笑,他與李一撾關係非同尋常,李一撾可是他在紹興府街上拾回鬱樟山莊的。   “胡卿,朕有件事要託付與你。”如今身分不同,趙與莒也不方便稱胡福郎四哥,故此道:“繼昌隆裏是不是有個名爲於織孃的女工,若是有,你不妨探問一下她是否許了人家。嫁了就不必提,若只是許了還未嫁,你想法子令那男子退親,不得用欺霸之法!”   聽得這吩咐,胡福郎怔了怔,他是精明人,立刻轉向李一撾,見李一撾滿面羞窘,不由笑道:“臣遵旨,過之,看來要恭喜你了!” 二零二、佯醉日新疾誇富   把李一撾的事情交待給胡福郎之後,趙與莒又想到一件事情,便向胡福郎問道:“胡卿,你最近與人錢鈔往來之時,是否有銅錢不夠用之虞?”   胡福郎皺眉道:“臣往來錢鈔都是大額,一般用金元或金元券,也有用楮幣的,卻不曾用制錢。只是這兩個月發放工戶薪錢,零散錢鈔也都用的是金元券,很少見着銅錢了。”   隨着流求銀行在大宋各處經濟中心的建立,流求發行的金元券也有了相應變化,除去以前的大額面值之外,最多的還是代表一文、五文、十文的小額輔幣。因爲金元券的信譽緣故,這些小額的新鈔也漸漸通行起來,至少在臨安、徐州、楚州、泉州等城市附近,這種小額新鈔與上好的銅錢相當。   趙與莒微微頷首,銅錢和楮鈔按正常地方式退出流通,由統一的金元券取代的話那是再好不過,但是如今這情形,銅錢並不是正常地經過銀行退出流通,而是很詭異地在流通中消失,若不是金元券小額新鈔恰恰此時可以補上空位,那麼勢必要在大宋造成新一輪錢荒,進而沉重打擊大宋經濟。   三人又聊了一會兒,趙與莒心中有事,不免就有些心不在焉,胡福郎知機,向李一撾使了個眼色便告辭離開。他們走後,趙與莒沉吟了會兒,又命人去召霍重城。   與當初他在沂王潛邸時不同,那個時候他在暗,他的對手在明,現在是他在明,他的對手在暗。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又會產生新的麻煩,這個麻煩甚至可能根本便不是想給他找麻煩,而是自然而然發生的,比如說自然災害。   霍重城如今已經在職方司掛了個名,他的主要職責便是通過臨安各行行首掌控臨安大小事態,上回火燒武庫事件之後,趙與莒雖未訓斥,多少卻對他表示了失望,故此這段時間他幾乎是殫精竭慮地在將他的羅網織得更加細密。比起胡福郎,他要好找一些,不足半個鐘點便出現在趙與莒面前。   “上回朕吩咐的事情,辦得如何了?”趙與莒對他問道。   “已經派了得力人手去,陛下寬心,如今有了不少線索,臣正在整理,若是快的話,三五日便可將幕後之人揪出來。”   “你派的是誰,可靠麼?”   “可靠,便是張興培。”霍重城道。   這個張興培曾是他在羣英會的助手,史彌遠發動政變之時,爲了防止意外,趙與莒自流求調了祕營來,卻爲他所發覺。當時他被制住,裝在箱子之中送往流求,對外霍重城只道他辭去了。兩年過去,張興培在流求跟着李雲睿學了不少東西,火燒武庫之後,霍重城覺得手中缺人可用,便尋了李雲睿將他又調了回來。經過這兩年的考查,李雲睿覺得他已經可以信任,而且在蒐集和分析情報方面,他又有常人不及的天賦,故此同意將他調回臨安。   此刻,張興培便在日新樓,陪着一些客商飲酒。   他這次回到臨安,模樣與兩年前已經完全不是一樣了,兩年前是個殷勤的帳房,如今卻是一副富商巨賈打扮,言談舉止,都是豪客風範。   “張兄,近來生意如何呢?”   既然都是鉅商,自然三言兩語就離不開生意,有人向張興培問道。   “別提了,原先走了史賊的路子,在蜀地販茶,倒也有些收益,可如今史賊遠竄海外,在下這條線斷了,在家閒了年餘,坐山喫空,便想着來臨安見識一番,看看是否有財路。諸位都是同道前輩,若有路子,還請指點一二。”   衆人都笑了起來,連連道“客氣客氣”,實際上卻在心中暗罵傻茶販子。張興培笑眯眯的拍了拍手,自有過賣小跑着進來問道:“客倌有何吩咐?”   “聞說你們日新樓有人間絕色,此處盡是富可抵國的鉅商,何不請將出來?”   過賣會意地一笑,然後便小跑了出去。臨安著名酒樓之中,幾乎都蓄養陪酒的名妓,多則數十,少亦有十餘,便是羣英會與三元樓也不能免俗。而這個日新樓雖然是臨安名樓,可在羣英會與三元樓的激烈競爭之下,便只得另闢蹊徑,在這聲色之好上下功夫。此樓名妓,確實堪稱絕色。   不一會兒,十餘個女子婀娜而入,每人留下一個後其餘人便離開,過賣走時還細心地點燃馬燈,又閉緊了門戶。有着這些女子加入,酒席間氣氛更是熱烈,再三兩盞烈酒下腹,人的話便免不了多起來。   “如今生意不好做了……以往一些賺錢的買賣,現今都不成……”張興培帶着醉意嘮叨道:“諸位……諸位想必也是如此。”   “張兄,你自蜀地來,有所不知啊。”一人也大着舌頭答道:“如今生意不是不好做,只是你未得其門罷了。洋貨買賣,便是好路子啊!”   “洋貨買賣,大頭還不是被流求賺去,我們辛辛苦苦,又能賺得幾個?”另一人道:“不如自己辦廠,聞說流求製造局也賣機器,自己辦了廠,僱得工人,流求產的貨物,咱們自己也可以產,豈不勝過替他人賣命?”   這七嘴八舌之間,衆人各執己見,也從最初的醉話,漸漸便成了鬥富。張興培一邊點頭,一邊有意撩撥他們,到得後來酒酣,這些鉅商更是口不執言起來。   “耕地種田,年入不過一成,南貨北賣,年入不過一倍,販賣洋貨,年入不過二倍,這些都算不得什麼!”一個富商大聲吼道:“這些算什麼,辛苦一年,才賺這些錢……”   “除此之外,莫非還有其餘賺大錢的方子?”   “自然有的,自然有的,最大的便是販鹽,其次便是販茶……”那富商吭噗吭噗地說道,然後衆人都是噗笑。   販鹽販茶確實有暴利,但想要自官府弄得榷鹽榷茶的憑條,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張興培假扮的那個身份,便是走了史彌遠的門路,花了無數錢鈔開道,才得了這憑條的。   “可惜……可惜,我家中有資財百萬,原本是想拿出來爲本錢……”覺得火候已到,張興培嘆道:“如今聽來,只能去販洋貨了……”   聽得他家中資財百萬,這些富商都是眼前一亮,相互交換眼色,他們看似醉了,也只是面醉心不醉。   “張兄果真有資財百萬,小弟倒是有一個生錢的法門。”一人得了衆人示意,湊到張興培身側笑道:“只不過所耗甚大,卻不是幾萬貫可打發得來的。”   張興培冷笑了聲,站起身來,酒氣沖天地一個一個地指着衆人:“你,你,還有你,和你!不是我張某人小瞧,便是盡綁在一處,也當不得我一人資財!”   “好大的口氣。”另一商人也冷笑起來:“我黃某人不多不少也有五十萬貫的傢俬,你張兄自稱資財百萬,不知能抵我黃某人多少?”   “五十萬貫也敢同老子叫板?”張興培踉蹌着行過去,然後從懷中掏出一疊紅皮的小冊子,足有六本之衆。這些富商都是熟悉這種被稱爲“存摺”的小冊子,這是流求銀行開辦之後,專爲存錢入銀行者所備的小冊。   “這一本里便是五十萬貫,這一本還是五十萬貫!”張興培隨手甩出兩個小本,將小本上記的數目晃給衆人看。這摺子是請流求銀行大帳房造的假,上面開支借貸都記得清清楚楚,這些豪商哪裏看得出破綻來。   “我張某爲了方便,將一半家當存在成都府的流求銀行中,若是想要,隨時便可以臨安支取。”張興培揮舞着那一疊存摺,對着衆豪商吼道:“就憑你們,也敢跟我鬥富?蜀地榷茶販馬,我張氏自高宗南渡起便經營,如今已是五代,五代!”   聽得他如此誇富,衆商賈反倒都閉起嘴來。張興培叉着腰,推開身邊的女子,掃視衆人一眼後,哼哼一聲道:“休說在流求銀行存着的款項,便是我家中埋着的銅錢,便比你們這有些人全部家當還要多了!”   衆商賈眼前再度一亮,相互交換眼色之後,有人笑嘻嘻上來勸道:“休爭閒氣休爭閒氣,張兄大富,小弟拜服了,大夥喝酒,喝酒!”   接下來衆人談的便是風月之事了,酒席盡歡而散,付帳的自然是張興培,這一餐所用號爲宮中御餚,故此花費極多,百餘貫錢張興培付款時也是面不改色,不過衆商賈注意到,他手中付的竟是楮鈔,而不是越發流行的流求金元券。   與張興培告辭之後,這幾人出了門,卻又尋了處僻靜的小酒樓處聚在一起,商議了好一會兒這才散去。   張興培接連幾日,都是一本正經地去四處拜訪,託人介紹可以轉賣洋貨的中間豪商,甚至還真在御街盤下一家店面,似乎要既做批發又做零銷的買賣。他在臨安“買”下了一處豪邸,廣納奴僕,看起來象是要在臨安安家了。   到得六月二日這一天,他終於等到了他一直在等的客人。   客人姓譚,名厚,在臨安城中富商裏也算得上是一號人物,那天張興培宴請之人中便有他。他是傍晚來張興培的“豪邸”的,藉故聊了許久,中間試探幾回,都被張興培應付過來。   若是換了流求上其餘人來,只怕欺瞞不過這些奸商,但是張興培原本就在江湖之上混久了,又潛心研習了二年,自是學啥象啥。在確認張興培確實是來尋財路之後,那譚厚道:“張賢弟,若真是來尋財路,老哥我倒是有一條路子可以指點你。”   “哦?”   “銅。”   譚厚說得極隱晦,張興培瞪大眼睛:“銅?銅有何可說的?”   “張賢弟,這要看看你有沒有膽子了。”譚厚深深一笑道。   “若無膽,我張家這數百萬貫家財是如何來的?”張興培腦子轉了轉,然後喫驚地道:“莫非……你是說鑄錢?”   “非也非也,鑄私錢能賺得什麼,而且風險也大,鑄得幾千貫上十萬貫自是無妨,可鑄個百萬貫,你如何用將出去?”譚厚笑道:“除非存進流求銀行,可流求銀行自有一套判斷制錢成色的本領,私鑄劣錢,都不得過。”   “那是……銅器?”張興培又問道:“這倒是條路子,遠勝其餘了!”   “若只是鑄銅器,也不過是五倍之利罷了。”譚厚淡淡一笑:“尚有其餘。”   “小弟鄉野鄙人,見識淺陋,尚請譚兄指點!”張興培熱切地道。   “如今以銅爲錢,銅極度短缺,若是有鉅額錢鈔跟入,將所有銅物,無論是銅錢、銅器盡皆買入,市面之上越發缺銅,銅價便越高。銅價越高,再拋出銅器時獲利便越大。”譚厚筆了筆手指:“往年之時,化銅錢爲銅器,獲利不過是五倍,今年以來,市面上銅荒越發嚴重,老哥我曾算過,如今再化銅錢爲銅器,獲利可過七倍!”   “哦?”張興培聽得這鉅額利潤,也禁不住怦然心動,這根本無須僞裝。   “只恨蒙胡未能打入兩淮,若是蒙胡打入兩淮,民心浮動,這獲利更可能超過十倍——哈哈。”說到十倍之利時,譚厚更是哈哈大笑起來。   “果真如此?”張興培乾笑了兩聲:“這倒可惜了。”   “不過未必沒有機會便是。”譚厚意味深長地敲了敲手指頭:“只看張賢弟是否膽子夠大了。”   “譚老哥休要激我。”張興培冷笑了一聲:“我姓張的性子烈,最受不得激。”   譚厚也狡猾,說到此處便不肯再繼續往下說,張興培判斷他還藏着一手,故此也不急着發作,兩人又繞來繞去,談了一會兒生意經,譚厚便告辭離開。   當天夜裏,張興培與譚厚對話的全部內容便被呈至趙與莒案前。趙與莒看完之後,不由得哈哈大笑起來。   這段時間讓他困惑的銅荒,竟是一羣商人以逐利的本性搞出來的玩意,但必須承認,他們本能地利用了價值規律,而且是主動地去製造價值規律發揮作用的條件。   這讓趙與莒覺得相當有趣,自己只是稍稍推動了一下,很快就出現了這種事情,那麼這些商人還能玩出什麼呢?   注1:過賣就是小二、堂倌。   注2:宋時因爲有意壓低銅錢價值,所以國家鑄造銅錢其實是在虧本製造,這造成銅錢甚至比銅更便宜的情形,便有奸商大量收購銅錢,私鑄成銅器,轉手販賣,其利五倍。 二零三、挾威宜行練新軍   馬車緩緩行在鄉間之道上,趕車的車伕滿臉樂呵呵的笑容,象是有什麼喜事一般。   江南水鄉,路與水往往平行交錯,中間爲衆多的小橋所連起。當今天子即位之後,對於農務極上心,勸農勸桑且不說,就是這路邊水邊,也要求種上桑榆。天子說得很是誠懇,桑榆爲農家之寶,平常年歲可以爲農家增一條財源,災荒年歲可以充飢。   趙景雲看着路兩邊的田地,心中也是滿是喜氣:看這田裏莊稼的模樣,怎麼也不象是會有災荒年歲的情形。   “趙兄,臨安待著多好,爲何非要跑到鄉下來,還非要呆上一個月,鄉下哪有臨安有趣?”   石良靠在車廂上,頗有些不高興地說道。   他到臨安爲時還不算長,一年都不到,總覺得臨安還有許多地方未去看過,故此不願意離開。   “這可是天子恩典,專撥了錢糧來,讓咱們到鄉下去爲天子採風。石子房,你得小心了,若是回頭交與天子的採風文章寫不出來,下回去流求之事便別想了。”趙景雲還沒有回答,陳安平搶着說道。   天子在臺莊大捷之後,挾戰事獲勝之威,在朝堂上進一步推動改革,令太學生深入鄉村採風便是其中之一。天子詔書中說道:“祖宗開科取士以納天下英才,實爲千載謀國之策,然則後世書生偶有不肖者,或五穀不分,不識韭與稻者,或四體不勤,誤指馬爲虎者,積年累月,何以爲國牧民,爲天子知兵?常言有云:破千卷書行萬里路。孔子亦曰:君子欲訥於言而敏於行。又曰:古者言之不出,恥躬之不逮也。不躬行實踐而空言仁禮,豈不妄乎?朕有感於聖人之言,故詔諭天下士子採風,勉之勉之。”   這份詔書下達之後,首先便在國子監太學諸生中實行起來,爲了辦好此事,戶部還專門爲下去採風的國子監太學生撥了一筆款項——自然,經魏了翁手撥出來的不會太多,而且還需要做“課題申請”,確認這個採風是有目的的,這才得以成行。對於趙景雲來說,“課題申請”首要的是國子監會發出一份由吏部、戶部聯署的公文,他執着這份公文到了鄉間,當地縣府都會配合,至於申請來的經費,那倒是其次了。   趙景雲的採風“課題”便是“洋貨與大宋鄉里之干係”,他上一次那篇引起喧然大波的文章裏重點查找了洋貨對城市作坊的破壞,這一次他有意做得完滿一些,除了調查洋貨對大宋農村的衝擊之外,還要試着探討一下解決方法。陳安平、李石和石良這三人都是好事者,與他關係日漸親密,故此被他拉了來當幫手。   “瞧瞧,快瞧!”   趙景雲原本想說石良兩句的,但李石突然指着車外喊道,衆人立刻向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見一大片桑林之中,十餘個蠶娘蝴蝶一般穿行於其中。她們衣衫鮮豔,看上去家境不差,而且也不怕生,見着這車上的士子,只是一陣輕笑,卻不躲入桑林之中。   有過一次教訓,石良等人再不敢口出不遜了。他們好奇地看着這些蠶娘,倒是他們的車伕放慢了速度,笑着唱了一句俚曲,那蠶娘們紛紛輕啐,然後才避入桑林之中。   “真漂亮,往日來時所見,盡是面黃肌瘦,幾曾有這麼漂亮的!”李石喃喃地道。   “對極對極!”石良嚥着口水拼命點頭:“此趟來之不虛,來之不虛,值了,值了!”   “我呸,你二個腦子裏盡是什麼玩意!”陳安平怒道:“咱們出來便是爲了看這些漂亮蠶娘麼?”   “自然不是。”李石笑道。   “不過若能順便看着,又有何妨?”石良也哈哈大笑起來。   “你們二廝……吾未見有好德如好色者也!”陳安平道。   “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石良回應道。   “食色,性也。”李石也道。   他們三人吵作一團,趙景雲卻恍若未覺,他微微皺起眉來,看着那桑林周圍,若有所思。   “趙曼卿,趙兄!”那三人鬧作一團,卻不見趙景雲摻入,便將戰火燒向他來,石良推了趙景雲一把。   趙景雲這纔回過神,他有些茫然地看着三人:“何事?”   三人相視幾眼,然後都是大笑,他們笑得趙景雲頗爲茫然。論及年紀,趙景雲如今也只是二十八歲,陳安平諸人則是二十左右,相差並不大。放在兩年前,趙景雲也是和他們三人一般的活潑性子,但這年餘時間裏屢遭大變,無論是天子親政還是流求之行或者是武庫之火,都與趙景雲有着直接關係。故此他如今要沉穩許多,特別是思考一些事情時,比三人都要重、要深入。   “據聞倭國有二僧過河無渡,見一女子亦欲過河,求二僧背去涉水,其年長者慨然應諾,年輕者卻變色拒絕。”李石在三人中雜書看得最多,調侃趙景雲道:“既涉之後,女子道謝而去,年長者恍若無覺,年輕者卻心中不安,以爲出家人當去女色,便以此詰之,年長者笑道,那女子我已放下,你卻藏在心中了。”   陳安平與石良又都是大笑,趙景雲怔了怔,然後道:“東坡與佛印瞭然論禪,東坡問佛印瞭然自己可象佛,佛印瞭然說象,而後佛印瞭然又問東坡自己可象佛,東坡說不象,象牛屎。佛印瞭然笑而不辨,東坡自以爲得之,後其妹諷之,心中有佛則無人不佛,心中有屎則無人不屎。”   李石以僧家禪機譏趙景雲,趙景雲也以僧家禪機對之,衆人又是一陣大笑。笑定之後,趙景雲正色道:“我是在看那桑林邊上,你們若是注意,我們這一路行來,起初種得是糧食,但到得這附近,多數種的只是桑苗。這其中背後文章,你們可曾仔細想過?”   聽得他這番話沒了調笑之意,三人皺起眉來,都是不解。鄭景雲見了之後,越發覺得天子令天下學子採風之事實在是明智之舉,連這號稱信奉“功利之說”的三人尚且如此,何況其餘?   “天下產業,以農爲本,農家之事,以糧爲本。”鄭景雲緩緩解釋道:“那新桑田分明是自糧田改來,大片糧田改爲桑田,若是遇着欠年,糧價必然騰貴,以桑廢糧,此吾憂之一也。”   “工商之利,勝於農耕十倍,我朝兼併之事,屢禁不止,若是鄉紳富貴之家,爲逐工商之利,將自家田地盡種桑棉,更兼併鄰里,則百姓失地之事,必增多矣。失地之民,若不得生計,便要成爲流民,恐爲國家之禍,此吾憂之二也。”   陳安平呆了好一會兒,然後喃喃道:“無怪乎曼卿兄非要來鄉野之中,此事不目見耳聞,孰能知之……天子聖明,必有應對之策!”   “我等仕子,以致君堯舜兼濟天下爲己任,當主動爲君分憂,豈可事事都待天子!天子日理萬機,已是累極,聽得魏公說道,當今天子勤政遠勝於國朝歷代之君,我總有不忍之意,天子愈是聖明,便愈是顯得我們這些士大夫無能了。”   這話說得極重,陳安平也露出愧容來。   趙與莒其實遠不象魏了翁、趙景雲所想象的那麼勤勉,至少他對於如何偷懶,還是很有一番心得的。   特別是在崔與之入主中樞之後,更是如此。炎黃元年六月二日,崔與之被正式拜爲右相兼樞密使。對於這位宰相,趙與莒還是挺滿意的,雖然他在政見上也頗有與趙與莒不同之處,可對於這種不同,他不會固執己見,而是會想辦法折中、妥協。   崔與之也不算勤快,他最勤快的是跑得皇宮中來與趙與莒喝茶聊天,便在這看似漫不經心的聊天之中,大宋的一些軍國大事都被敲定下來。   “陛下前詔變軍制,臣雖說不曾反對,不過心中還是覺得不妥。”此時二人便在禁苑之中滿是蒼翠的清涼亭裏,就着碧波微風,躲避如今的暑氣。崔與之年老,坐着的時候便不能始終保持坐如鐘的姿勢,趙與莒也恩賜他隨意。故此他雖然面對天子,穿的卻不是朝服,與趙與莒一樣,都是便於散熱的常服。   “卿覺得有何不妥?”   如果說象是開報紙、設博雅樓學士、詔諭儒士下鄉都只是小打小鬧的話,趙與莒改革的重大措施中最先是變軍制。原先大宋禁軍、廂軍靠募兵制而來,天子下詔,用五年時間廢募兵制,取而代之的爲徵兵制。   挾臺莊大勝之威,衆臣對天子知軍事一事是確認無疑了,誰也不敢說天子此舉是不知軍事的荒唐之舉,故此雖然有反對之聲,但都被崔與之安撫下去了。   “陛下《欽定徵兵制詔》中雖說極全了……”崔與之沉吟了會兒,趙與莒宣佈改革軍制的詔書中,對現在的禁軍、廂軍都有明確的規定,禁軍、廂軍的規模在五年之內不做變化,也就是說禁軍、廂軍的將士暫時不虞會失去生計。然後禁軍將選拔優者編練新軍,禁軍將領也要“入陸軍學堂習炮戰之術”——崔與之自然明白,這是藉着學習火炮戰術的藉口,將地方上的將領與軍隊暫時分開,學習之後雖然還會安置到新練出的新軍之中去,可他們想再將新軍當作自家的私軍,顯然是不可能。若是往常,這等措施很有可能會激起禁軍將領的反對,但現在天子在一年之內先後兩次大勝,近衛軍更是藉着獻俘之機進駐臨安,那些將領便是有意弄起兵變來反對,也得先掂量一下自家的分量。   未能編入禁軍新軍的原禁軍將卒,在具體操作之細則中也有承諾,那便是轉入廂軍,隨廂軍一起轉制,但原先的糧餉不少。這一來那些當兵只爲喫糧者,也有了一個去處,趙與莒不希望在宋朝鬧出一個李自成來,對於這些士兵的安置,着實花費了一番心思。   廂軍的處置比禁軍要複雜些,大體來說有四類去處。第一類便是拔其優者選入禁軍新軍,這一類人數只怕最少;第二類是擇其青壯者充爲“警備軍”,一來是爲禁軍後備,二來則充作地方上鎮壓悍匪、緝捕大盜的武力,維護地方治安,他們除此之外,不再負擔原先由廂軍負擔的勞役,很大程度上類似於後世的武警部隊;第三類轉爲“護軍”,以小部隊形式分散至各驛道、河岸延途,特別是驛道,他們將原先郵鋪、兵站的職能統合起來,而且還新增一條,便是護路,因爲如今混凝土路已經自臨安延伸出去,這路雖是平坦便利,可是卻要有專人養護;第四類則是最多,他們大多是原禁軍、廂軍家人親族,被編制爲“屯兵”,聚居於附近城市之郊,將由天子內庫投資,建設工廠進行安置。   趙與莒並不擔心沒有足夠的工作崗位來安置這些人,如今的大宋,頗類於他穿越而來的那個時空中改革之初的中國,來自流求的大量“外資”湧入,急切地尋找投資地點,僅基礎建設一項,便足以在數十年內讓大宋變爲一個巨型工地。工人做工,賺錢後又購買洋貨,錢又流回流求,然後再度變爲投資,簡而言之便是如此一個循環往復的過程。   “臣擔心的是,陛下若是不再募廂兵,遇有災荒,當如何處置?”崔與之誠懇地道:“此爲祖宗遺下之良法,國朝未有因災而亂者,便是因此也。”   “崔卿……這是在耍朕了。”趙與莒噗笑了聲,崔與之卻面色不變,趙與莒又道:“且不說南渡之前的王小波李順,宋江方臘,便是高宗之時,尚有鐘相楊厶,國朝之亂豈少於歷代乎?”   崔與之微微一笑:“鐘相楊厶之後,百年太平矣。”   這話堵得趙與莒怔住了,宋代雖有農民起義,但規模與影響,無論如何也不能與唐時黃巢漢時黃巾相比,這廂兵之制即使不是主因,多少也幫了些忙。   “崔卿之意?”趙與莒知道,崔與之不會無的放矢,他這樣說,便是胸中有所對策了,否則當初自己要改革軍制時,他便會想法子轉彎抹角地反對,而不會待到今日。   “以工代賑,不過這賑……怕是要官家內庫裏出些錢鈔了。”崔與之笑道。   “好你個崔與之,竟然又算計起朕的私房錢來了,我說呢……定是魏了翁又尋你說了什麼不是?”趙與莒一愣之後大笑道。   注1:以馬爲虎出自南北朝,梁朝建康令王復聽得馬叫便嚇得半死,說這明明是老虎,爲什麼叫馬。   注2:孔子對於躬行實踐還是很重視的,這番話都出自《論語》。順便提一下我對儒學包括理學的看法:這是中國傳統文化重要的組成,其中智慧實不在西方諸賢之下,但就象西方需要孟德斯鳩、盧梭、伏爾泰諸人一樣,儒家思想也需要後續的智者,方可發揚光大。   注3:陳安平與石良所用,皆是孔子之語,李石所說“食色性也”往往被誤爲孔子所言,其實應是與孟子同時的告子所言,不過與孔子飲食男女之語意思相近。   注4:此爲倭國曹洞宗僧坦山之事,不過坦山爲十九世紀左右人,在此特注之。家前山上真如禪寺,爲曹洞宗發源地之一。 二零四、千里救災急先鋒   對於趙與莒而言,內庫的錢與其存在宮中生鏽,倒不如拿出去變成活錢流通。自高宗南渡以來,皇帝內庫中便積攢了不少錢,趙與莒派人清算過,饒是他對流求報來的以千萬貫計算的數字已經習以爲常,還是忍不住驚歎了一聲。   “朕不是守財奴,那錢留着有何用?”趙與莒笑道:“魏了翁也是,這等事情不直接對朕說,卻去找你!”   “魏尚書倒不是有意找臣,而是與臣議事時隨口說起。”崔與之搖頭道:“魏尚書說,臨安城中米價這兩月以來似乎有些異常呢。”   “哦?”   聽得這話,趙與莒大感興趣,身爲穿越者,他當然明白,米價背後隱藏着的是國家是否安定。若是米價騰貴,也就意味着社會動盪不安,若不是遇着自然災害,那便是可能會有政治風波了。   崔與之正要說話,突然間遠處有內侍喊道:“陛下,徐州急奏!”   趙與莒先是一怔,然後對崔與之道:“看看徐州有何事吧。”   李鄴回臨安後,秦大石便被調去徐州,繼任爲徐州總管,殿前司中他的職務,則由李雲睿接任。趙與莒的打算就是殿前司的幾個主官儘管給那些軍中宿將,但中層一定要由義學少年充任,義學少年在殿前司呆上年餘之後,便可名正言順送至一方。徐州來的這封急奏,便是秦大石上任之後第一封奏書,一開始就用急奏,讓趙與莒頗爲驚訝。   “莫非金國或是蒙胡又有動作?蒙胡迫不及待便要來找朕復仇了?”趙與莒淡淡地說道,對此不以爲意。   謝道清得他示意,快步離了亭子,過了會兒,她行來呈上奏書。趙與莒示意她退下,雖然整個過程趙與莒並未說一字,謝道清卻做得極爲合他心意。   “蝗災?”   當看得那信上所書之後,趙與莒大喫一驚。   崔與之也悚然動容,他挪了挪身子,想要靠近過來,但還是坐回位置上去。   對於此時之人而言,蝗災幾乎就是與悲劇緊緊相連的不吉之兆。而且蝗災往往與旱災同時發生,造成的危害加倍,在農業社會之中,這樣的災害其致命性是可想而知的。   “老臣這張嘴巴……”看到天子望向自己,崔與之苦笑道。   他剛剛還在說若遇災芒,不再招募廂兵則不易救災,結果立刻蝗災之報便來了。   “還只是蝗災跡象,尚不足爲……”趙與莒將急奏看完之後,將之給了崔與之,口中自我安慰道。但是話只講了一半,便沒有再說了,他不是那種經受不住打擊的人。   似乎自親政之後,他的運氣就耗盡了,蒙胡改變原先戰略突然南下,使得第一季京東、淮北足有一半地方遭受戰火,好不容易將蒙胡消滅,蝗災又來湊熱鬧。這一年徐州的農業,基本要泡湯,而新建的那些工廠,也必然要面臨沒有原料的窘境。   若是沒有與真德秀的三年賭約,趙與莒倒不將之放在心上,畢竟宋國如今有海外之地,一兩路受災還承受得起。可是三年賭約這第一年白白浪費,讓他有些懊惱,若是不浪費這一年,到時以絕對優勢壓倒真德秀,讓這位理學大師不得不承認自己不足之處,也算是一件快意之事。   “須得遣使捕蝗。”看完急奏後,崔與之冷靜地說道:“此事不得遲延,陛下可急諭得力之人前往。”   徐州是個特殊之所,若是別的地方,崔與之就直接推薦人了,但徐州之地,爲了避免讓天子誤會他也想象宣繒一般插手此處,他只是建言派人去督促捕蝗,卻沒有說是誰。   “派一人去用處不大……”趙與莒吸了口氣,事已發生,再想也沒有意義,他心念一轉,想起後世的生物滅蝗法:“揚州、高郵鴨蛋極有名,淮南、江北之地是不是民間多養鴨子?”   “官家何出此問?”崔與之愕然道,派人去用處不大,莫非派鴨子去麼?   “前些時日端午,朕記得宮裏也有揚州鴨蛋的。”趙與莒道。   “確實……鴨子可滅蝗?”   趙與莒也笑了起來,想了想道:“雞鴨皆以蝗爲食,朕忘了在哪兒曾見過,一隻鴨早晨趕出去食蝗,一天便可喫掉兩百至四百隻呢。自然,雞鴨滅蝗較緩,是長久之策,目前應急還是需得人力……只希望劉全、方有財和秦大石能籌劃得當。朕再遣使者……”   話未說完,又聽得外頭內侍喊道:“陛下,流求急奏。”   “咦?”趙與莒與崔與之都有些驚訝,他們二人談話的這短短時間裏,急奏來了幾次,倒是讓二人覺得奇怪了。特別是流求,以往有奏文都是通過自己專有渠道過來,不會走官場這一套程序,但此次卻是由內侍呈來,而不是殿前司——難道說也有如同蝗蟲一般的事情?   謝道清不等天子說話,便無聲而敏捷地出去,雖然直到現在,趙與莒對她一臉端莊肅穆的神情還是敬而遠之,但心裏也不由得讚道,她雖然跟在自己身邊時日尚短,卻已經接近韓妤服侍人的水準了。   流求的急奏很快送到趙與莒手中,趙與莒拆開一看,先是驚愕,然後大喜。   “崔卿,楊妃亦有喜了。”他抬起頭來對崔與之道。   這封急奏他就沒有給崔與之看了,崔與之聽得這話,也是滿心歡喜,離座拜倒稱賀,卻被趙與莒一把拉了起來:“豈可爲尚未出世的小子,令宰相跪拜,崔卿還得好好愛息身體,朕之皇子,今後少不得以崔卿爲師,至少崔卿順人東西的本領,是一定得學到的。”   天子方纔的不快一掃而空,心情大好甚至開起了自己玩笑,崔與之也很是歡喜。大宋已經接連數位天子子息不旺,上位寧宗皇帝雖然有八子,卻沒有一個能繼承帝位的,當今天子早些開枝散葉,也讓朝中羣臣對未來有所期待。   只不過很快趙與莒又擔心起來,楊妙真畢竟不在他身邊,懷着孩子還要受風浪之苦,這讓他極不放心。   一個壞消息一個好消息,兩封奏報象是長了腳一般在臨安城傳開,好消息是趙與莒有意散出,而壞消息則是來自於徐州的商賈們傳出的。楊妃也有喜,對於期盼天家國祚世代綿延的百姓而言自然好,但淮北的蝗災又讓他們很是不安。今年原本日子會更好過些的,可爲何老天偏偏不長眼?   在百姓嘀咕的時候,一匹快馬沿着運河狂奔而上。   馬上乘客二十三四歲的模樣,神情有些激動,他幾乎是不眠不休,以八百里疾報的方式沿途換馬,僅兩日時間便自臨安趕到徐州,到得徐州城中時,他身上積的灰塵已經有厚厚一層,彷彿泥人一般。   問明白徐州總管府在何處,他又催馬來到總管府,若不是倚仗着年輕力壯,他下馬時連站都難以站穩了。   “秦重德秦總管何在?”他喘息着問道。   “不在府中,出去公務了,閣下是?”門前的衛士回應道。   “行在來的,我在此眯一會兒,秦大石回來便喚醒我。”那人實在承受不住,他也不管在何處,將斗篷裹了裹,便睡在了總管府門前。若他不是說了一聲“行在”來的,門前衛士立刻便要趕他走了。   他趕路趕得極累,只一躺下去,便發出鼾聲,總管府前的衛士看看他,又相互看了看,心中既是好奇又是好想。   從未見過這般人物,若是公務而來,大可以呼喝要求安置,至少一張牀總是有的。   他們並不是來自流求的近衛軍,而是自忠義軍整編來,故此不曉得此人。若是流求來的近衛軍,便是不認識他,也能從他這做派中猜出他的身份來了。   午飯時分,秦大石自城外回來,他一行十餘騎,才下了馬,立刻便看到地上那人。   “這人說是行在來的。”門前守衛回道。   “這是……”他微微遲疑一下,覺得這人眼熟,卻沒有認出來。在流求大發展的四年裏,他潛伏在臨安城中,隨時準備保護和接應趙與莒,故此對於這四年來變化極快的熟人,難免有些生疏。   “總管,是徐鳳徐子迅,咱們流求九大怪之一呢!”身邊一個義學六期出身的笑道。   “四年不曾見,沒想到他變化這麼大!”秦大石聽了一笑,若是李鄴在此,定然是走過去一腳將徐鳳踹醒,他卻不然,而是做了個噤聲的動作,不讓守衛喚醒他。立刻衆人都安靜下來,秦大石又示意衆人進去,他自己站在門前等候。   看徐鳳這酣睡的模樣,秦大石可以想象得到這一路上他有多勞累。   又過了會兒,徐鳳突然驚醒,他睜開還有些朦朧的雙眼,左右看了看,又瞧着秦大石:“秦學兄!”   “徐子迅,聽說你在流求竟然成了九怪之一?”秦大石伸出手來,將他拉起,微微一笑道:“今日我算是領教你一怪了,到了我門前,竟然不要人給你找張牀,習地便睡——這分明是瞧不起我秦重德麼!”   徐鳳有些赧然地笑了笑,撓着自己的脖子,然後猛然站直,飛快地說道:“天子有口諭!”   秦大石肅然直立,發去的急奏天子應該看到了,這徐鳳便是被遣來傳訊的吧。   “駐徐州近衛軍部隊、忠義軍部隊、屯墾部隊,立刻動員起來撲蝗,務必將蝗災擋在淮河以北。”徐鳳大聲說道。   此前徐州治蝗,派出的人手不過是百姓,雖然有流求返回的移民組織,但效果並不很好。這蝗蟲是自河南飛遷而來,夜以繼日之下,便是徐州淮北的百姓積極撲殺,數量卻還是不減。   聽得天子命令動用近衛軍與忠義軍,秦大石肅然應道:“是!”   “事不宜遲,天子命我統籌此事。”徐鳳也不進府,直截了當地問道:“蝗蟲最多之處在哪裏,我立刻趕過去!”   見他一身風塵卜卜的模樣,秦大石有些明白爲何他會成爲流求九大怪之一了。他笑道:“徐子迅,我召集人手還需時間,看你模樣這一路上定是辛苦,你先略進些飲食,待我召集人手之後再出去如何?”   “也可……你催促快一些,另外,給我找幾個主簿文書來,天子有些驅蝗之策,我邊喫邊口述,他們記下後立刻張榜貼出去。”   這徐鳳一副風風火火的模樣,秦大石也不禁好笑,這般廢寢忘食,雖是爲了公事,可也未免太自苦了些。   趙與莒的驅蝗之策在大宋並不新鮮,去世才十年的董煟在寧宗朝便總結出一套行之有效的治蝗之策,趙與莒所說的主要也是這些,只是還略增了一些後世徐光啓《除蝗疏》中所總結出的經驗來。徐鳳一邊喫喝一邊口述,喫喝完畢也口述完畢,他性子極急,立刻起身問道:“人召集齊了麼?”   “已齊了。”秦大石一直陪着他,聽他之問,微笑道。   徐鳳心中覺得奇怪,沒見着秦大石吩咐什麼,也未曾聽得外頭有什麼聲響,怎麼他就說已齊了。他出門一看,在總管府前的小校場上,四千餘人屏息肅立,雖然豔陽高照汗如泉湧,卻無一人做聲。   他進來時這小校場上根本空無一人,而且也不曾看到秦大石發號施令,更重要的是,他知道秦大石是來接替李鄴位置的,到任時間剛剛一個月而已,可是他展示出來的帶兵能力,卻讓人歎爲觀止。   “無怪乎天子潛龍之時,只令秦學兄在臨安接應了,古之名將也不過如此。”徐鳳心中雖急,還是忍不住直言相讚道:“小弟十分佩服!”   “呵呵,我不過是接了李漢藩的手罷了。”秦大石淡淡一笑,心中並沒有多少驕傲,雖然領兵能到這個地步,也可以看出他個人能力來,但將這些兵練得令行禁止的卻是李鄴、李雲睿他們。他自己心中也有些憂慮,李鄴練兵打仗都有可取之處,自己接他的手,若不謹慎些,只怕會爲人所詬責了。   隨着徐鳳的到來,淮北、京東滅蝗之事迅速展開,以流求返鄉農場主爲基層核心的鄉社組織被充分動員,一石蝗換一斗米或換等值金元券的賞格刺激之下,百姓晝夜撲蝗,不僅僅宋國控制地域的蝗蟲被送來焚燬,便是金國境內,也有百姓越界而來,將自己捕殺的蝗蟲送至宋國,徐鳳也一視同仁,以宋國百姓之制賞之。   這一舉措,加上逯信歸還金國災民水漂財物之舉,着實爲大宋賺取了不少民心,偷偷自金國逾界至宋國境內求生者,陡然增多起來。   注1:金正大三年,京東、河南蝗災,這是史實。   注2:董煟1217年病逝,有《救荒活民書》,專門講述如何對付災荒。 二零五、順水推舟引洞蛇   臨安城西的一處宅邸之中,泉流清澈,水聲淙淙,在這樣酷熱的夏季裏,聽得這般聲音,人也覺得清涼了些。   “譚兄,覺得這東西滋味如何?”   “流求物種,倒是稀罕,聽聞貴妃在流求,也是喜食此物,張賢弟爲蜀人,爲何也不怕此物?”   譚厚滿頭大汗,身上衣服象是被水浸透了一般,看着桌上的食物,苦笑道。   他們聽的是近來自羣英會開始傳出的新式“古董羹”,以海鮮爲主,多加香料與辣椒,味道鮮美絕倫。雖然古董羹或者“暖鍋”古已有之,但辣椒與那幾味來自南洋的調味料卻極是稀罕,特別是辣椒,實在讓喜好甜食的譚厚有些害怕了。   “蜀人喜辣,古而有之。”張興培坦然道:“生平無所好,但有其二,一爲攬財,二爲食慾耳。”   他們所用的鍋是件銅鍋,在炭火之下,鍋裏湯汁咕嘟咕嘟不停翻滾着。譚厚雖然心中還有些想喫,但嘴巴卻實在受不消,只得搖頭嘆息道:“我是沒有這般口福了,消受不起,消受不起啊。”   “呵呵……”   張興培拍了拍手,過了片刻,有一個使女捧着個用棉布包着的砂鉢過來,將砂鉢呈在譚厚面前,譚厚看着裏面是一層厚厚的油脂一般的東西,還騰騰地冒着白汽,他有些奇怪地問道:“這是何物?”   “譚兄嚐嚐便知。”張興培指了指砂鉢中的勺子道。   譚厚依言挖了一勺,放到嘴力吹吹,張興培哈哈大笑,譚厚心中更是好奇,不知張興培有何可笑的。但當他將那勺子裏的東西放入口中,立刻明白張興培笑的是什麼了。   他最初見那東西冒着白汽,直當是極燙的,沒有料想卻是極冷的。方纔嘴裏的辣味,被這甜膩冰冷的奶凍一衝,立刻消失不見,整個人也彷彿自三伏天回到了數九寒天,說不出的清涼快意。   “好你個張老弟,竟然耍我!”譚厚不禁笑罵道。   “此物上佳吧?清熱消暑,未有若此者,只不過不宜多食,多食則下痢腹痛。”張興培道。   譚厚點了點頭,卻不曾再說話,而是沉吟了許久。   他與張興培交往別有用心,自從上回張興培露富之後,對於張興培手中大量的財產,他們一夥便起了心思。雖然不至於想謀奪,但確實是想將張興培引爲同黨,有了張興培這富可傾城的資金,他們的計劃會更加完美。   只是事關重大,他們不得不謹慎小心,對於張興培的底細,他們也派人去蜀中察問,但來回時間太長,不是朝夕能查出來的。而現在時機已近,若不能將張興培也拉進來,便只能眼睜睜看着大筆的錢財自手邊遊走了。   從最近與張興培打交道來看,此人果然是出身於鉅富之家,對於喫喝享受極爲講究,這種氣度,不是一代暴富之人可以養得出來的。   “張賢弟,我有一友,可引見與張賢弟。”想到此處,譚厚終於下定了決心,他微笑道。   “哦?我張興培最愛交友,不知是何許人也?”張興培有些懶洋洋的,分明不太在意。   “臨安城中糧行行老黃紹斌,不知張賢弟可曾識得?”   若是趙與莒聽得這個名字,只怕還會有些印象,便是張興培,在羣英會當管事的時候也不只一次聽得這個名字。自從孟少堂、彭十一相續去世之後,這位黃紹斌便成了臨安糧行中的第一等人物,大量的水力磨坊被他建了起來,他又藉着與當初史黨的交情,使出各種手段來,幾乎控制了臨安城小半的糧食銷售。而孟少堂之子根本不是他的對手,更是被他逼到了幾乎要關了鋪子的地步。當今天子自鬱樟山莊而起之事,他自然也是知道,很是惶惶地躲了一些時日,可天子親政都過了近一年,仍未有要找他清算舊帳的風聲出來,他便又有些膽大起來。雖然不敢公開活動,背地裏做些手腳,繼續控制臨安城的糧食價格自是難免。   “不識,隱約聽誰說過,說是臨安最大的糧商。”張興培不以爲然地道:“不是聽聞他已經退隱,將家業都交與兒子了麼?”   “雖是如此,他也未曾在家中閒着,這一年有餘給他在家中日思夜想,倒琢磨出些道理來。”譚厚對這位黃紹斌爲人,卻沒有多少尊重,雖然二人合作之中,他頓了頓,然後笑道:“總之明日若是張賢弟有空,我願帶張賢弟去一處地方,見識見識……呃,咱們臨安城的小半個主人吧。”   “臨安城小半個主人……”   這話就有些大逆了,臨安城之主除了天子之外,誰還能當之!張興培心中一跳,警覺地看了譚厚一眼,譚厚擺了擺手哂笑道:“勿要想錯了,只是說臨安城中米價糧價銅價,還有流求銀行發的金元券、官府發的楮鈔,究竟能值多少錢,此人可以決定一小半!”   “原來如此!”張興培心中暗暗喫驚,金元券的兌換比例是固定的,無論仕民百姓,到得流求銀行兌換便可,此人能操縱臨安米價他還相信,可是能操縱臨安的金元券價格,卻讓他無論如何也不相信了。   不過,他謹慎的性格還是讓他將此事寫在給霍重城的上報之上,霍重城得了趙與莒吩咐,有關張興培獲得的情報,都必須及時完整上呈,因此這天夜裏,趙與莒便在福寧殿中看到這次會面的記錄。   “決定金元券值多少錢?”   看到這段時,趙與莒悚然動容,身爲後世穿越者,便是不曾讀過那本紅極一時的《貨幣戰爭》,也知道一國貨幣問題的嚴重性。從他所知的歷史來看,大宋之所以先於蒙元崩潰,不僅僅在於襄陽的失守,更是在於楮幣的崩潰。如今大宋經濟形勢看似好轉,可是這楮幣問題一日不解決,他趙與莒頭上便懸着一柄利劍,隨時會落下來,將他數年努力毀於一旦!   “黃紹斌?”這個名字也勾起了舊恨,趙與莒閉上眼想了會兒,若是他願意,馬上便可遣人去將此人拘捕,可是他究竟有什麼法子控制金元券幣值,只怕就難以自他口中審出,如今的證據,還不足以讓這個奸滑之徒開口。   “引蛇出洞,引蛇出洞吧。”趙與莒心中想。   他在那張呈條上批下幾個字,然後搖了一下桌上的小鈴鐺,立刻,謝道清自門外近來,一聲不響地立在他面前。   “前這個交給李景文。”趙與莒頭也不抬,又看下一封密呈。   謝道清拿起那張折起的呈條,輕輕施禮,又無聲無息地退了出去。她快步出了福寧殿,又快步穿過兩個院子,因爲走得有些累的緣故,她稍稍放慢了一些,然後便聽到一個聲音喚她:“謝姐姐,謝姐姐,匆匆忙忙的,可是天子有吩咐?”   她回過頭來,見着是賈元春,淡然一笑,微微點頭表示行禮,然後道:“我還有事,元春妹妹,再會。”   見她不回答自己的問題便走了,賈元春撇了撇嘴,對着身旁的周淑娘道:“淑娘,她也不過是一宮女,雖說離得天子近了些,也不曾聽說天子待她有何不同,爲何卻總是一副一本正經的模樣,便是貴妃與昭容,也不似她這般傲氣!”   周淑娘淺淺笑道:“元春妹妹,今日晚霞分外豔麗,我們不妨去尋個樓閣吟賞煙霞?”   聽得她顧左右而言它,賈元春也自知失言,當下點頭應是。她們心中有些閨怨是難免的,天子後宮中有名位的就貴妃與昭容二位,如今二人都有孕在身,天子獨宿福寧宮已經有近一月,也不見召幸哪位女子,周淑娘心中暗暗慶幸,而賈元春卻有十足的不憤了。   入宮以來,所聞所見,誰姿色才藝可以比得過自己,爲何就是不能入天子之眼呢。若是能有與天子朝夕相處的時機,定然能得天子寵幸,只可惜如今奉命服侍天子的,卻是謝道清那個一板正經的木頭人兒,若是周淑娘,或者還可以尋個由頭讓她換自家去侍候,這個謝道清,卻十足的油鹽不進!   謝道清並未將賈元春之事放在心上,她心思全在天子交待的事情上,因爲她服侍得好的緣故,趙與莒對她的信任明顯上升,而且比起其餘少女,她最多算是楊太后一黨,背景相對單純,趙與莒並不太擔憂她將不該泄露的消息傳遞出去,故此現在有些事情都是指派她去做的。   她到得後宮大門前,不出意外的話,李雲睿應該與邢志遠在此守衛。她召來一個內侍道:“請將李虞侯喚來,名爲李雲睿的便是。”   片刻之後,李雲睿便走了出來,作爲趙與莒最爲信任的侍衛,李雲睿與謝道清自然認識,也打過不只一次交道,但謝道清只是略一福,卻不與他說話,而是將天子給出的呈條交與那個內侍:“請交與李虞侯。”   整個過程之中,她未曾看李雲睿一眼,未與李雲睿交談一句,端的是一絲不苟。那內侍知她身負皇命,恭恭敬敬接過呈條,又轉到李雲睿手中,李雲睿知道天子把這個交給自己是什麼意思,立刻微拱了拱手。謝道清又是一福,然後轉身離去,看着她的背影,李雲睿暗自欽服。   象義學少年,經過數年訓練,方能保持這種自制力,而這個女子年方十五六歲,便能如此,實在是讓人刮目相看。   他看了一眼呈條上做的記號,並沒有看裏面的內容,雖然天子未說不允他看,但根據他自家制定的保密條例,凡是可看可不看的,一律不看。記號是要他交給霍重城的,他去尋上官告假,然後領了腰牌,出了宮門。   此時已經過了點,李雲睿去得職方司問了聲,果然霍重城已經回家去了。他便上了馬車,向羣英會行去。   根據臨安府新近的規定,除去軍務之外,御街等混凝土地面之上嚴禁馳馬,只允許馬車行駛。原因是前些時日,某位得了匹好馬的胡姓官宦子弟,覺得臨安御街既寬敞又平坦,將此處當作自己練習騎術之所,甚至玩出逆道狂奔的花樣來,結果將一個自太學訪友歸來的譚姓士子撞起老高,不幸身亡。此事引起喧然大波,那胡姓人家中既有錢又有權,自是不將此事當作一回事,甚至狡辯說是遇害者撞他,着實爲聞訊而來的學子所鄙夷,結結實實地喫了一頓好打。此事驚動天聽,天子雷霆震怒,以“今日可騎馬撞朕之臣民,明日便可騎馬撞朕”爲由,欲從重處置此人,爲此還與刑部、大理寺吵了好一段時間。雖然判決尚未定出,但臨安府先禁了御道馳馬之舉,百姓無不稱善。   “這些時日生計還好麼?”   到了哪兒都要打聽這打聽那,是李雲睿在流求做情偵內務工作而來的職業病了,他上車之後便向車伕問道。   “還行,聖天子在上,賞了小人這口飯喫,日子自然越發的好了。”那車伕也是殿前司用熟的,倒敢說幾句話:“只是這兩日買米價錢漲了些,馬上新米上市,這米價上漲也是難免。”   李雲睿笑吟吟地點了點頭,又東拉西扯地問了會其餘問題,那車伕極是愛說話,說來說去,不知不覺中便到了羣英會酒樓。李雲睿下來付帳之時,那車伕還有些不好意思:“虞侯聽我老漢嘮叨半日,怎好收這許多賞錢!”   “給你你便拿着,以後我還常要用你的車,到時候勿推諉便成。”李雲睿不是孟希聲,這些錢他不放在眼中,很是爽快地將錢交到車伕手中,然後又道:“我上去有事,一會兒便出來,若是你無其餘事,在此等着,我出來了還要搭你車回去。”   他進了門,徑直往後院走去,雖然霍重城還是住在這羣英會,但羣英會的管事早就不是他了。李雲睿近來來找他的次數多,因此直接進來沒有人阻攔,但李雲睿卻知道,從入口到後院這幾百步裏,至少有十餘人明裏暗裏在守着。   “這個霍廣梁,倒是怕死得緊。”李雲睿在心中想。   “李景文,可是天子有令?”見着李雲睿,霍重城立刻明白來意,笑着問道。   李雲睿將那呈條交還給他,道:“霍廣梁,你佈下如此多的警哨,未免也太過畏死了吧。”   “你小孩兒知道啥!”霍重城冷笑了聲,看了呈條一眼,那呈條上寫着“順水推舟引蛇出洞”八個字。   注1:冰淇淋據說是馬可·波羅從中國帶到意大利去的,宋人楊萬里對“冰酪”情有獨鍾:“似膩還成爽,如凝又似飄。玉來盤底碎,雪向日冰消”。此文中略有變更,方家一笑哂之。 二零六、財迷心竅膽包天   這是一處位於臨安城外的莊院,若只是自外表看去,這莊院並無出奇之處,依山傍水,如同江南大大小小的園林一般。但進了莊院,張興培便感覺到其中不同,首先一個便是陰涼,臨安城的酷暑也是相當出名的,可在這莊院裏,幾乎感覺不到炎炎夏日的熱意。   這要歸功於後山的水車了,後山上建了一座水壩,水車將其中之水引上房頂,自順着房檐上的陶管,一路暢流而下,陶管每隔一段距離便有個小米大小的眼,水一滴一滴自那眼中滴落,使得所有的屋子都罩在一個水珠串成的簾子之中。   雖然算不得什麼新奇的玩意,但要做出通經如此之大莊院的水道,其中所耗錢鈔與心智可想而知。而這樣做,不過是在每年最熱的兩個月裏消暑罷了。   “雖說是奢侈,卻也應當要奢侈。”   在流求呆了兩年,張興培的想法不再象以前那樣,對於富人恨之入骨,他知道富人每多花一文錢,便有一個窮人直接或間接賺了這一文錢,故此不怕富人奢侈,就怕只有極少數富人奢侈而絕大多數都是花費不起的赤貧者。   他初到流求時,每每爲流求的奇談怪論與各種巧妙器械所驚,故此見着這水簾也沒什麼訝容。陪他而來的譚厚笑道:“張兄果然見多識廣,見此不變色者,唯張兄一人耳。”   張興培微微一笑,也不回答,他現在便是要裝着莫測高深的模樣。   他被引進客堂之後,沒多久,便聽得裏面輕咳一聲,接着一個鬚髮皆白的老叟一搖一擺走了出來。這老叟精神極好,見着二人後招呼道:“譚老弟,這位便是那位富可敵國的張老弟麼?”   “黃行老,這位正是張賢弟。”譚厚道。   黃紹斌立刻拱手道:“張老弟貴客蒞臨,老朽未能遠迎,還請恕罪,恕罪。”   “不敢不敢,黃行老爲臨安前輩,晚輩能得拜會,已是榮幸之至。”   儘管黃紹斌做得隱蔽,但是張興培還是覺察到他在偷偷打量自己。張興培心中一動,這老兒雖然狡詐,看這模樣卻不是能做出大事的氣度,就憑他也能操控臨安的米價乃至金元券的兌換?   “過會兒你只聽少說不要問。”譚厚在張興培耳畔悄悄地說道。   張興培略微點頭,表示自己已經知道了。他坐下來,沒過多久,又來了十二人,其中一小半張興培認識,不認識的看他們模樣,也都是富商大賈。衆人入座之後,神情都有些緊張,卻沒有一個人說話的。讓這些商人這般安靜,只可能是有關大筆生意的事情,張興培眯着眼睛打量四周,總覺得有人在看着自己,卻不知道那人究竟是誰。   又過了會兒,一個青衣人戴着斗笠行了進來,這般熱的天氣,帶着斗笠遮陽倒是情有可緣,但將斗笠帶進這屋子,就未免有些故弄玄虛了。張興培有些喫驚地盯着那人,那人沒有和任何人打招呼,而是大模大樣地坐在了上首位置。   “咳!”黃紹斌輕咳了一聲,那斗笠人將一樣東西交給他,他攤開來看了看,然後面露喜色。   “諸位,時機已經到了,今日起,臨安城中至少有六家報紙將陸續報道淮北蝗災之情,另外還有今年以來大宋各地災饉之情,諸位放心,這些都是正當途徑得來的消息,而且也經過《出版條例》,官府不會追究。”黃紹斌一邊說一邊捋須笑道:“而且,老夫計算過了,流求銀行中制錢存量不足一百萬緡,我們手中如今自各地蒐羅來的楮幣已有六百萬緡,若是前去兌換,輕易便可將流求銀行中制錢盡數兌出。”   “兌出之後,市面之上再無制錢可用,臨安百姓欲買米麪,唯有依靠楮幣與金元券,諸位當知此時應如何去做了吧?”   張興培眉頭一聳,險些驚叫出聲來。   流求銀行爲了建立信用,在初時不禁百姓以楮錢、金元券兌換制錢,百姓手中小額的楮錢兌得制錢,以流求銀行實力而言根本不在乎,而商賈爲了方便販賣,多會兌換便於攜帶同時也更爲便於與流求交易的金元券,這就使得流求銀行中的制錢保持一個緩慢增長的過程,這大半年時間來,流求銀行的信譽已經漸漸建立了。   但是,若真給這些人弄成事,流求銀行立刻會被揮舞着金元券與楮幣前來兌換制錢的人擠爆來,每當災荒年歲,米價騰貴之下,便是制錢都未必可靠,何況只是白紙一張的楮幣與在大宋通行時間尚短的金元券!   更可怕的是,黃紹斌言語中還有一層並未直說的意思,那就是乘機哄擡米價,至少臨安城的糧店不再收金元券與楮幣的情形下,市面上原本就極不足的銅錢更加稀缺,百姓要想買得米,就必須花費較之正常情形下更高昂的價格。   雖然對於黃紹斌一夥具體的操作,張興培還是一頭霧水,但他已經可以看見結果:流求銀行信譽破產,米價騰貴,百姓怨聲載道,接下來的便是天子新政的信譽破產,乃至天子本人聲望掃地。   百姓是極實在的,邊境遠國的一次勝仗,固然可以令百姓歡欣鼓舞,但若是因此而致百姓生計受困,那麼他們立刻便會將此前的榮耀忘掉。畢竟趙與莒此時的威望雖高,卻還不能算是穩固,至少不會比百姓喫飯之事更重要。   只不過,這些商人如此膽大妄爲,便不怕官府追究麼?   他想提問,但又想起譚厚之語,便抿嘴不語。待得這次集會之後,他再拿這個問題問譚厚也不遲。   “只是此次行事,準備還稍嫌不足些,如今我擔心一事,便是流求銀行中所存制錢超過我所計算……張老弟。”黃紹斌說着說着,突然轉向張興培,笑眯眯地道:“聞說張老弟有數張流求存摺,可隨時自流求銀行中提取款項,張老弟可願爲去流求銀行試探一番,只說要取個一百萬緡制錢,若是流求銀行制錢儲備充足,張老弟這提款之舉必然順利,有了這一百萬緡制錢,張老弟在今後數日必可大賺一筆。若是流求銀行制錢不足,必會請張老弟轉取楮幣與金元券,無論張老弟取出多少楮幣與金元券,我等都願在事成之後以制錢雙倍回報,不知張老弟意下如何?”   張興培巡視衆人,看着譚厚意味深長的笑容,他心中明白,若是自家不允,只怕極難生出此門了。   他慨然應諾道:“既有如此發財良機,我張某如何肯甘人後!”   聽得他答應了此事,原先目光灼灼的衆人都神色和緩起來,張興培眼光轉了轉,卻覺得那戴着斗笠之人似乎動了動,他敏銳地覺察到,那戴斗笠之人彷彿準備說話,他又道:“只是張某有一事不解,我等如此行事,若是官府知曉了當如何是好?”   “官府你只管放心,這東西便是官府裏拿出來的,國家新聞司已經報備,算是合法的了,朝堂之上有我們的人。”黃紹斌指了指自己方纔看的東西:“當今天子最是婦人之仁,上回《京華祕聞》之事,他也只是關之了事,太學諸生屢屢忤逆,他也不曾追究。他最信功利之說,我們不就是爲功利而行事麼?”   衆商人都是會心一笑,黃紹斌話語間顯然對於天子並無多大尊敬,這讓張興培心中又是一凜。   做出這等行徑,背後只怕不僅僅是朝堂中有人那麼簡單了。   他張興培自是不信黃紹斌的鬼話,此事朝廷若不追究,也不會查出兌取制錢數量最大也最爲頻繁的幾個富商,然後讓他張興培假作茶商前來調查了。他又看了那戴斗笠人一眼,這人最爲關鍵,若是能知曉這人身份,那纔是十全十美。   “這位張大官人便不必回去了,想來那存摺張大官人是隨身攜帶的,黃紹斌,你遣人隨張大官人去流求銀行取錢吧。”   他正盤算着如何掀開斗笠人身份之謎,卻聽得斗笠人用故意掩飾過的嘶啞聲音說道。這話讓他聳然動然,霍地便要站起來,但立刻被身後的兩隻手按住。   立刻,張興培明白了,他有意打進這羣人當中探聽虛實,可這羣人卻也在等着一個引發這起事端之人。若說淮北蝗災是乘機撩起百姓對米價擔憂的事件引子,那麼他這個來自蜀地在臨安無甚根基的人便是發起事端之人。事情過後,官府追究起來,他少不得要被當作替罪羊拋出。   他面色慘白——這並不是裝出來的,只有他自家才知道,自己身上那些流求銀行的存摺卻是假的。   流求銀行的制度,每張摺子上都有數個半印,要與流求銀行留的底印相當,而且簽名相符,纔可進行辦理,辦理之時還要報知祕碼,這是由十位數字與二十二天干地支連組而成,若說印章尚可造假,這祕碼卻是存者牢記在心無法造假的。對方遣人挾持他去流求銀行取錢,免不了以刀劍相逼,取得出錢來,他還可多活些時日,若是取不出來,定是當場被殺滅口的結果。   “譚兄!”他看向譚厚。   譚厚卻是滿面貪婪,再無此前與他相處時的友善模樣,只是點了點頭:“放心放心,張賢弟儘管放心,事成之後你少不得有份豐厚回利,別的不說,單是那銅器之利,便不指五倍!”   張興培跌坐在椅子當中,額間汗如泉湧,饒是他在流求專門受過訓練,可在這生死攸頭之際,卻還是難以自制。   若是此時曝露他自家身份,那會死得更快些。   一隻手伸入他懷中摸索,片刻間便將那疊子存抵摸了出來,他爲了取信於人,總將這疊子存摺放在身上。看着這存摺自這些人手中傳出去,他嚥了口口水,強笑道:“此事雖好,只是……只是有一事我尚不解。”   “說吧,說吧。”黃紹斌笑眯眯地道。   “天子迎貴妃入宮的時候,你們都見過那堆積如山的金銀與銅錠吧,流求銀行資本充足,若是手中有足夠銅錢當如何是好?”   “那是銅錠,不是制錢!”斗笠人冷哼了一聲。   他意思很簡單,銅錠便是熔鑄爲錢,也需要一些時日,而這錢進入市場流轉起來又需要一些時日,他們打的便是這個時間差,即使流求銀行有充足的銅儲備,他們也能在那些銅變成制錢之前獲利遠遁。   張興培點點頭,站起身來道:“哪位陪我去流求銀行一趟?”   “我的這幾個手下最是身強力壯,又極忠心的,自可保你和那錢毫無閃失。”黃紹斌看着那存摺上的數字,眼中貪意一閃然後笑道:“若是張老弟信得過我,便將祕碼告訴我,我替你跑這一趟也成。”   張興培聞言抿嘴,好一會兒才問道:“今日按着星期來算是期期幾?”   “星期四,如何?”   “我入臨安之後,將祕碼重新置過,爲防萬一,週一至週日所用祕碼各不相同,故此要問上一問。”張興培笑道:“事關重大,黃行老爲臨安業內前輩,我自是信得過的,還請附耳過來。”   “你寫在紙上便成。”黃紹斌命人拿來紙筆,就是不接近張興培一步,張興培暗暗道了聲狡猾,然後在紙上寫了一連串的數字下來。黃紹斌仔細看了一遍,然後便將紙收起。   “諸位在此少歇,我去去便來。”黃紹斌出去了一會兒,那斗笠人也隨他一起出去,沒多久,他又轉了回來,但斗笠人卻不見了。   張興培已經抹去額頭上的汗水,開始與衆人套近乎,衆人都當他是死人一般,只是一昧敷衍,他們相互間倒是談得極熱切。張興培無法,最後扯着譚厚道:“譚兄,你害苦了我。”   “不是你自家要尋個生錢的門路麼?”譚厚此時神情比之以往要傲慢得多,他愛理不理地道:“我將你引來,你若是不願,自可離去,誰人會留你?”   “譚兄此言又是欺我,若是方纔我不同意,還能活着出去麼?”張興培毫不保留地道:“我只帶了三個隨從,在這郊外山莊,被殺了往溝中一埋,便是過上三五年也找不着吧。”   譚厚看着他笑笑,卻不曾答話。張興培看看周圍人不注意,壓低聲音道:“譚兄救我一命,我願以家財獻兄!”   譚厚麪皮一緊,顯然是動心了,但過了片刻之後,他又嘆了聲道:“張老弟,我救你倒不難,但有錢賺錢沒命去花啊!” 二零七、只因多情賜金鞭   “張興培已經失去聯繫三日了。”   皇家用於避暑的“清暑樓”,在所有內宮建築中算是比較特殊的,就象黃紹斌在臨安郊外的莊院一樣,巧妙利用了水力,用水來給建築降溫,進而達到清諒解暑的目的。   “先嚐點冰糕吧。”趙與莒沒有表露出急躁的模樣,而是很隨意地指了一下桌子上謝道清剛呈來的冰糕。   霍重城也不客氣,拿起冰糕用小勺舀了一勺,在天子面前自然不能象當初一般大口吃嚼,他小口小口地抿着,抬眼等待趙與莒發話。   “最後一次得到張興培消息是在流求銀行吧?”趙與莒問道。   “是,臣用呈條上報與陛下,有人執張興培所書密碼字紙和僞造存摺,到了流求銀行,提取一百萬貫制錢。”   趙與莒緩緩點了點頭,流求銀行人員都是經過初等學堂出來的,也經過一定的密碼訓練。張興培所謂的存摺密碼,實際上是一組報警求援密碼,翻譯過來便是“錢荒、糧價、受困、求救”八字。他那存摺爲僞制,旁人不知流求銀行之人卻是能分辨得出來,按照制度,提取大額現款者須得預定提款時間,以這個藉口穩住提款人之後,銀行之人便悄悄上報,消息便傳到了霍重城處。霍重城又緊急報給趙與莒,趙與莒拍板,與他一百萬貫,不過是二十萬貫制錢和八十萬貫金元券。   張興培傳出的八個字已經讓經過後世金融動盪的趙與莒明白,這夥人暗中在搞什麼。這些日子他密切關注市場上糧價動態與紙鈔市場變化,已經出現了屯糧的兆頭,而臨安城一些不怕死的報紙,又開始大肆渲染淮北的蝗情,不過這次他們的手段要巧妙些,經過國家新聞司拿得材料,再將歷代蝗情自故紙堆中翻出來。事實上,淮北蝗災消息纔剛剛傳到臨安,真正情形,除了趙與莒這個天子外,便只有崔與之等少數重臣才知道,他們所渲染的,只是根據歷年蝗災進行誇大罷了。   淮北蝗災,自然會引起米價上漲,臨安糧店的行老們已經開始提價,比起張興培失去聯絡的前大約漲了百分之十,因爲是分三日漲的,雖然有百姓開始抱怨,但大體上還不算什麼。   而臨安城及附近州府的錢荒,卻是越發地明顯起來,不僅是臨安附近,其餘各地,象是揚州,也有消息傳來出現錢荒。趙與莒將霍重城召來,便是佈置解決之道的。   “估計便是這兩天了……”趙與莒沉吟了會兒,然後振作道:“你遣人放出風聲,只說自鄱陽運了一綱新制錢來了。”   在流求納土之前,大宋最主要的產銅之地在江南西路,朝廷鑄錢也在江南西路饒州永平監,永平監有運銅船二百八十艘,以四十艘爲一綱,這一綱制錢,便有數十萬貫。雖然數額並不算太多,但對於平息如今臨安錢荒,至少能起到緩解作用。   “宣傳戰……這個年代之中,莫非還有人能比我玩得更好麼?”趙與莒冷笑着想。   “是。”霍重城應聲欲退,但又想起一件事:“陛下,楚州那邊傳來消息,楚州的儒生頗有狂悖之語,真德秀雖然屢次申斥,卻仍無法禁止,是否需要……”   說到此處,霍重城頓了一下,沒有繼續說下去。   真德秀這人影響太大,故此雖然把他弄到了楚州,趙與莒還是在他身邊安插了眼線,同時也讓霍重城遣人注意楚州那些理學儒生的言行。聽得他這般報告,趙與莒搖了搖頭:“國朝不以言殺士大夫,這是祖宗傳來的規矩中最好的一項,若是今日朕因爲他們語出狂悖而做出處置,明日便有天子以巫止謗了。另外,廣梁,你手下之人要約束得緊了,他們只有打探之權,卻無行動之權,若不得朕之命令,便是見着有人謀逆造反,也須忍住只做不知!”   這話是在敲打霍重城,因爲兩人早年的交情,霍重城掌握着趙與莒繞開朝堂建立起的國內祕諜機構,特別是在上次火燒武庫事件之後,這個機構不僅對真德秀這樣外放的大臣,對朝堂上趙與莒心生懷疑的幾個人物,都注意進行調查。但特務政治絕不是成熟政治,更不能將霍重城手下的這個機構變成類似於明代廠衛那般擾民害官的組織。   “是,臣明白。”霍重城心中一凜,恭恭敬敬地答道。   他想起自家妻子曾說的話:天子要的是件利器,但這利器不能反過來傷害天子,若是有此一日,天子便是掛念舊情,他霍重城這一世也只能在拘禁之中度過了。   出了皇宮之後,霍重城因爲有心思的緣故,低頭並未看見有人迎面行來,猛然間他聽得一聲怒喝:“咄!”   他一激靈,本能地向腰間掏去,這纔想起因爲入宮的緣故,一向不離腰間的手弩竟然未曾帶着。就這時,兩個人衝過來夾住他,他抬起頭來,卻看見葛洪那張老臉。   葛洪面色不豫地盯着他,揮了揮手示意抓着他的兩個侍衛放開人,霍重城還待說話,葛洪冷冷地說道:“你便是職方司小吏霍重城吧,雖是天子故交,見着朝中大臣,也不應失禮纔是!”   霍重城行在出宮的御道上,按理說,他一介小吏,見着身爲參政的葛洪,確實是應該避讓行禮。但是因爲心中有事的緣故,他未曾見着葛洪,方會有此誤。他慌忙行禮,剛要說話,葛洪卻毫不理會,振袖便自他面前離去。   霍重城皺着眉,看着葛洪背影若有所思。   葛洪到得宮門前,只說有事求見天子。象他這般參政大臣,原本就有私下面見天子的權力。趙與莒聽說他來了,心中好生詫異,自從崔與之拜相之後,葛洪單獨來宮中拜謁的次數明顯少了,幹起活雖然不敷衍,可也算不得積極,此時入宮,卻又是爲何之故?   纔出得宮門,迎面又見着李一撾懶洋洋地晃了過來。霍重城更加驚奇,因爲李鄴在流求尚未回來的緣故,李一撾如今便是駐臨安近衛軍的指揮官,在最初的一段假期之後,這些日子都很是忙碌,爲何現在又在宮門口見着他了!   “李過之,你不在軍營之中,怎麼有空在此?”   都是熟人,霍重城也不客氣,二人打了招呼之後他問道。   “私事,私事。”李一撾有些尷尬,目光也惶惶不安,霍重城笑眯眯地盯着他,心中卻響起警鐘。   以李一撾身份,能到這皇宮之前辦什麼私事!   如今李鄴不在,禁軍正在整訓,近衛軍便是臨安城中最重要的力量之一。雖然大宋向來實內而虛外,臨安及左近放置了數十萬禁軍,可能在最短時間內入城的便只有近衛軍了。   而且恰好最近臨安城中又是暗潮洶湧之時,在這個時候,任何風吹草動都會引得霍重城疑心。他原本是個直爽義氣的青年,被趙與莒放在這個位置上數年,生生成了個疑心重重的小狐狸了。   “李過之,有啥私事,需要幫忙,只管招呼一聲,這臨安城中,我霍廣梁擺不平的事情還不多!”他拍着胸脯滿是義氣地嚷道。   “自有用得着你的時候,呵呵,廣梁兄,你忙便先去吧。”李一撾敷衍道。   這讓霍重城心中更是懷疑,他笑了笑走開,貼着御街走了一段,然後拐進路邊一店鋪,做了兩個手勢,店鋪裏便有一個遊手模樣地走出來,向李一撾這邊張望。   李一撾完全沒有注意到這些,他神態有些窘迫,見着熟人都不太敢給看到,直到胡福郎過來,他才慌慌張張地跑過去道:“胡大官人,胡大官人!”   胡福郎是自榮王府出來的,聽得李一撾叫他,臉上不禁就浮起了笑意。在臺莊戰場之上,這李一撾也是死人堆中打滾出來,可在婚姻之事上,卻顯得極爲羞澀了。   “過之,今日終於來尋我了?”他笑着道。   “胡大官人,可曾……可曾替我問過了?”   “自然是問過的,天子交待來的事情,我怎敢不當真?”胡福郎見他一臉熱切的模樣,忍不住便生了要戲諧他的念頭:“過之,你這事情難辦了。”   “啊?”李一撾摘下自己的帽子,因爲到了臨安的緣故,他如今不再理髮,原本光得發亮的頭上如今長出了寸許的短髮。他習慣性地撓着自己的頭,神情有些黯然。   “那於織娘雖是在紡織廠女工,她家裏卻是書香門第,若不是因爲家道中落,而且家中沒了老母的緣故,也不至於去紡織廠。”胡福郎不動聲色地道:“雖是如此,她在紡織廠中並不會做得許久,如今她家父親已經……”   “已經許了人家麼?”李一撾垂頭喪氣地問道。   “呵呵,過之,你脾氣還是這般着急,若是在戰場之上,也這般着急的話,我卻不敢幫你了。”   聽得事情似乎還有轉機,李一撾抓耳撓腮,正想插話,又怕胡福郎再說他性急,故此只得忍住來。胡福郎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戰陣之事我是不懂的,但若性子過急,免不了要出事,要有個萬一,天子與家人會如何傷心!”   “大官人教訓得是。”若是別人說他,李一撾未必會服氣,但胡福郎不同,若不是胡福郎將他自街上找了回來,他沒準早就死在叔父家中。   “那於家父親正在爲女兒尋一個人家,只是他家道中落,拿不出什麼嫁妝,而且只有一女,若是娶了他女兒,少不得連他也得養着,故此遲遲未有結果。於幼娘是個孝順的好女子,早就說了,非有擔當有血氣的好男兒不嫁,若要娶她,須得替她父親養老送終。”   “倒是個外柔內剛的烈女。”李一撾肅然讚道。   “你總守着織廠門口,倒教你知道她家外柔內剛了。”胡福郎又調侃了一句,然後笑道:“她家老子想尋個書香門第的,你這般軍漢,未必得入他眼,不過這世上之事,誠之所至,金石爲開,你只要有誠意,何愁娶不得嬌妻!”   李一撾聽得連連點頭,只覺得胡福郎字字珠璣,每一句都是金玉良言。聽完之後好半晌,又訥訥地問道:“大官人,若是如此,我……究竟當如何是好?”   胡福郎瞪了他好一會兒,然後大笑道:“無怪乎天子要我助你,以你這性子,若不是我相助,你怕是隻敢在門口守着人家小娘子看,一輩子也不敢去她家了。我不是都交待得明明白白麼,誠,誠,拿出誠意來!託人爲媒先去試探,然後再登門拜見,只要你誠心足了,還怕你未來的老泰山不認你這個女婿?”   “是,是。大官人……這媒人只怕還得勞煩大官人來當。”李一撾涎笑着道。   “好你個李過之,倒真會算計,算了算了,將你在臺莊戰中得到的戰利品分一樣兩樣與我,我便替你做這個媒了!”   臺莊戰後,在清掃戰場時,免不了都要留下一樣兩樣紀念品,蒙胡雖然以搶掠爲生,並沒有什麼值當的東西,但至少他們的彎刀、弓箭還有馬鞭之類的,雖是簡陋,卻別有異族風味,這便成了近衛軍最喜愛收集之物。不僅近衛軍喜歡,捷報傳回後,《大宋時代週刊》專門說了此事,臨安百姓對這些小玩意也感起興趣來,不少人都尋門路找近衛軍買上一兩件。   “大官人要那還不是一句話,改日我奉上蒙胡貴酋金馬鞭一條,這可是一個蒙胡萬夫長之物!”李一撾自然是一口應諾,一條馬鞭換個媳婦兒,若是孟希聲在,必然要大叫正是“合算的買賣”了。   “一言爲定。”胡福郎笑道。   二人心中都明白,便是李一撾不給那馬鞭,胡福郎這個媒人也是非做不可的,一來是因爲天子的吩咐,二來則是兩人的交情。他們相視笑過之後,胡福郎便道:“那好,現下正好無事,你與我一起去於家看看如何?”   “這……這不好吧,我還沒準備……”聽得這話,李一撾嚇得一跳,慌忙擺手:“先等大官人探探口風再說,若是對方提條件,大官人只管答應便是!” 二零八、早藏伏兵待良機   大宋炎黃元年六月二十日,天氣熱得連狗都縮進了樹蔭中。   比這天氣更熱的是米價,因爲蝗災的緣故,臨安各大小糧店一夜間米價漲了三成,較之六月初一的時候,更是翻了一倍有餘,而且米價並未因此停下,還在繼續上漲之中。在一家當天發行的報紙特刊上,有人哀嘆道:“自家出門,米價一變,上得馬車,米價再變,抵達糧店,米價三變,買定出來,而糧店換價之板又變矣。”   與米價變化相對應的是楮鈔與金元券的迅速貶值,以制錢去買米,尚且要貴上三成,而以金元券買米,則需得貴上五成,至於楮鈔,更是貴上一倍。也就是說,按照流求銀行的兌換比例,原本金元券一百銅元可以兌換十貫上好制錢,如今只能兌得五貫。   流求銀行爲了解決市面之上制錢不足,投出三十萬貫制錢來,但臨安市場象是一個巨大的漏斗一般,三十萬貫連響聲都沒聽到,便迅速被市場吞了下去。   原本這三十萬貫,足夠買下臨安城中幾乎所有的米了。   接下來流求銀行又不斷用金元券投入市場,但由於米店中金元券所當制錢不合的緣故,百姓紛紛要以金元券到流求銀行兌出制錢,再用制錢去換米。一時之間,流求銀行前原本特意拓出來的類似於小廣場的地方人滿爲患。   六月二十一日,流求銀行再次投出十萬貫制錢和三十萬貫金元券,可是十萬貫制錢傾刻間換成了楮幣,三十萬貫金元券也在晚上回到了流求銀行之中。   當日米價再漲三成,金元券在百姓中兌換制錢下降到一百銅元兌三貫制錢,楮幣則跌到六比一。除了米價之外,柴油鹽肉蛋菜,凡與民生相關的所有物品價格都開始瘋漲,只有來自流求的物品,大體上還保護着價格穩定。   看着手中的這一連串數據,魏了翁面色發白,額頭上汗水直冒。   他明白這數據意味着什麼,剛剛好轉的大宋經濟,再度到了崩潰的邊緣,而且,這一次,比此前那種慢性死亡要來得猛烈。而且,隨着物價飛漲而至的,必然是民怨沸騰,到得那時節,整個社會都會動盪不安。   他不敢怠慢,匆忙趕往內宮求見天子,僅片刻之後,便聽內侍說天子召他入澄碧堂見。他整了整衣冠,快步前趨,幾乎是小跑着來到澄碧堂。   澄碧堂爲皇宮之中的水堂,裝飾得很簡潔,正符合當今天子一貫的主張。因爲是水堂的緣故,這裏溫度較低,遠不象外邊那般悶熱,故此這些時日以來,趙與莒常在此處置公務。   雖然想當一個好的天子,可這並不意味着他要有福不享,以去除奢侈之名不用這水堂。這不但不是明智,更是自虐之舉。   水堂中除了天子,還有霍重城、陳子誠、耶律楚材和孟希聲。陳子誠與耶律楚材魏了翁都不陌生,唯獨這位孟希聲,他還不曾見過,看他模樣氣質,魏了翁估計他與陳子誠等人一般,也是來自流求的青年才俊。   他看了三人一眼,肅容道:“請陛下屏退左右。”   “呵呵,魏卿來得何其遲也。”趙與莒沒有理會他的要求,只是令內侍搬來座位賜與魏了翁,然後才指着孟希聲道:“這位孟希聲,字審言,爲博雅樓經濟學士,廣梁、晉卿與伯涵你自然認識,都是爲如今臨安米價錢荒之事來,故此無須屏退了。”   魏了翁悚然道:“陛下已知此事?”   “記得上回朕讓你關注此事麼,當時朕便開始準備了,前些時日臨安米價三日漲了一成,波動較小,魏卿可能未曾察覺,那時朕便知道事情不對。你記得前些時日臨安有傳聞自樂平監運來大量制錢麼,那便是朕令霍廣梁放出的謠言了。當時朕尚未準備好,故此以謠言惑亂其心,讓其不敢輕易發動,非得再三試探纔行……”   “陛下是說,此事背後果然有人在密謀?”魏了翁又喫了一驚,他是個實誠人,放在戶部這個位置上,趙與莒不用擔心這位財政部長會耍什麼花樣,但同時也要承認,他在應變之上反應要慢了些。   “自然是有的。”趙與莒笑道:“孟審言到了臨安,朕所做的準備便來了,哼哼,以米價來撬動錢價,魏卿,那背後密謀之人倒是個眼光狠利的角色,若不是做此不法之事,當可以在戶部任個侍郎,爲魏卿之臂助!”   聽得天子隱約有愛才之意,魏了翁正容道:“陛下,自昨日至今日,臨安米價幾乎長了一半,無數百姓人心惶惶,此人便是有才,也是無德之輩,不可用之,不可用之!”   “朕知道,朕可不是那種分不清輕重之人。”趙與莒哼了一聲:“魏卿,明日朕要下詔,開官庫平價售糧,魏卿以爲如何?”   “開官庫?陛下,雖然如今秋收已至,但新糧尚未入庫,況且國家迭逢大事,此時官庫中積糧並不多,開官庫只怕……”   “朕就是要讓那夥人以爲官庫積糧不多,朕開官庫賣糧,不禁百姓來買,他們必然全力跟來,要將官庫之糧買走,好繼續囤積,以此哄擡糧價。朕所說平價,只是與今日糧價相比,卻與昨日相當,也即比前日價格略高……”   趙與莒說到此處,見魏了翁連連點頭,便問道:“魏卿可是明白了?”   “陛下都說得如此清楚,臣哪裏還不明白?”魏了翁正色道:“陛下是從流求調了米來,臣猜得可對?”   “正是,那些奸賊好算計,今年淮北糧食是指望不上了,朝廷沒準還要往那頭貼糧,因爲改種桑棉的緣故,兩浙、閩粵糧食必定不如往年,他這般一鬧,糧價必然會漲,無論如何他得有賺頭。”趙與莒又冷笑了聲:“只是朕有海外糧倉,不唯流求,便是麻逸、蘇逯,如今也可向大宋供糧,只是海運艱難一些罷了!”   趙與莒登基這兩年來,流求發展的速度大大增加,原本最爲緊缺的人手問題,如今因爲可以公開在內地招募流民的緣故,也得到很大的緩解。僅此一年功夫,流求人口已經超過七十五萬,一年新增人口近四分之一。流求有新人力補入,部分人力便轉到麻逸、蘇逯去,麻逸、蘇逯兩地,如今居住的宋人也超過五萬,而他們控制的土著更是有數十萬之衆。雖說土著懶惰愚蠢,嫉妒心極強,但在宋人絕對優勢的海上實力壓制下,再加上韓平用熟了分而制之的策略,這些土著直接間接在爲宋國種糧種樹,開採礦山。一年所產之財富,已經接近流求年收入的十分之一了。   “海運雖難,量卻極足,臣此次來帶了六艘大船,共載糧八萬石。”孟希聲道:“而且再過些時日,又有八萬石米至臨安,如有需要,流求尚有百萬石存糧!”   “有這十六萬石便足夠了。”趙與莒擺了擺手:“況且如今正值風季,往來着實不易,以後再說吧,朕總不能爲這眼前之痛,斷我大宋長久之國運。”   孟希聲恭敬地應了一聲,魏了翁略略沉吟,自己原本是來尋天子商議對策的,可是到得天子這裏,才發覺聖天子無所不知,竟然早就做好了準備。這在讓他欣喜之餘,也有些惶恐,天子什麼事情都思慮周全了,那要他這些大臣做什麼?   屍餐素位,屍餐素位……   這個詞在魏了翁心中反覆盤旋,細細思量自天子登基以來做的大事,他們這些朝中重臣,似乎就沒有幫上什麼忙來。對付史彌遠是天子一手策劃的;奪取淮北、徐州,迫使金國求和是天子繞過朝堂、兵部而成的;請名醫義診、收天下孤兒,是天子用內庫錢做的;敗蒙胡,揚國威於疆外,是天子動用流求近衛軍做的;如今穩定大宋經濟,又是動用隱藏的力量做的。這位天子彷彿有個神奇的口袋,無論他想要做什麼事情,總能自口袋裏翻出合適的人與物來。   而自己和朝中同僚,卻似乎處處在爲難天子。到目前爲止,天子所作所爲,都證明是爲國爲民,那麼種種掣肘天子的自己等人,究竟是大宋的忠臣還是奸臣?   想起當初梁成大罵自己與真德秀二人一個是“僞君子”一個是“真小人”,如今細細想來,似乎並非完全沒有道理。   他心思沉重,反應便有些慢,趙與莒注意到他的異樣,便問道:“魏卿,莫非身上有所不適?”   “不……不……,多謝陛下,臣尚好,臣尚好。”魏了翁心中雖是有些惶然,但還是忍住向天子詢問的心思,定了定神道:“既是官家早有準備,那明日要臣做些什麼?”   “明日朝會上,你上奏要求開銅禁。”趙與莒盯緊了魏了翁:“你明白朕之意思麼?”   “開銅禁?”   魏了翁嚇了一大嚇,如今錢荒一個重要原因便是銅量不足,若是開了銅禁,只怕原本就嚴重不足的制錢更會被熔化成汁,重鑄成價值高昂的銅器。他腦子轉了轉,又失聲道:“陛下莫非要廢制錢?”   唯有廢除制錢,纔會開銅禁,可目前國內經濟之動盪,如何是廢制錢的好時機!更何況廢了制錢,只以楮幣和金元券替代,百姓是否會信任,這還是一個問題。   “制錢遲早要廢,只是如今還不是時機,須得待新錢信用建起之後纔可。”趙與莒搖了搖頭:“朕要開銅禁,還是爲了引蛇出洞。”   那羣背地裏密謀之人,獲利主要就是靠二個手段,一個是炒高糧價,再一個便是炒高銅價。糧價問題,趙與莒得了孟希聲運來的八萬石糧,已經不放在心上,這糧食加上隨後的八萬石,足夠支持臨安到新糧入庫了。而銅價問題則不然,銅價與楮幣,嚴格來講是趙與莒繼承而來的一筆債務,他原是想通過不斷改善大宋財政狀況來解決這筆債務問題,但此次風波讓他意識到,千萬不要小看古人的智慧。雖然現在還沒有人寫出資本論總結出價值規律,但通過投機方式來發現經濟中的弊端並且利用這弊端發財,這些大商人卻玩得輕車熟路膽大包天。   若是不解決掉這個問題,遲早還會有其餘更膽大的人出來,到那時,未必能象今日這般順利解決了。   果然,就象趙與莒想的那樣,次日大慶殿早朝時,魏了翁提出廢銅禁之事,朝臣便一片譁然,便是崔與之也表示反對之意,認爲過於冒險。最後是在他以如今之聲望力排衆議,將此策通過,並立刻詔布天下。   與之相比,開常平倉糶米以穩定臨安糧價之事,反而沒有多少人關注。   此事立刻反應在臨安城的物價上,米價先是因爲這個消息而略微下挫,但因爲常平倉糶米只收楮幣與金元券的緣故,大量楮幣與金元券湧了過來,一日之間便是十餘萬貫,常平倉放出的糧食,瞬間便被吸納一空。若是按着正常時分,臨安城中一日賣米不過是三千石,以如今高價二貫一石來說,也只需花六千貫罷了,這一日之間便買走了三萬多石米,是平日的十倍,除了那些密謀者推波助瀾之外,不明就裏的百姓恐慌性購米,也是重要原因之一。   但是,米價也僅僅穩定了一天,第二天再度飛漲,常平倉放出的三萬石米,僅賣到中午十二時便被一掃而空,賣常平倉米的米店不得不掛出牌子打烊。   方知行匆匆自米鋪前經過,看着圍在這家新開張的“保興”糧店門前的市民,他搖了搖頭。   比起這些市民,他們在工廠或者流求的產業中討生活的人就要幸福得多了。東家直接以米爲工錢發放與他們,而且還是按照米價上漲之前的價格發放。所以他、於織娘等人家的生計,並未受到太大的影響,這兩日裏,每日都有大量運米的車來,聽得於織孃的父親說道,那繼昌隆裏有半庫房的米,故此這些工人最爲心安。   最不心安的是那些做小買賣的和沒有田產的商賈,以及他們僱傭的人手。特別是碼頭上賣力氣的背夫,如今他們賣一天力氣的錢,還買不到一碗米飯了。   正在他思忖的時候,突然聽得有人大叫:“米來了米來了!”   回頭看過去,只見十輛大車,都是裝着整袋整袋的白米,最上面的一個袋子還有意打開與衆人看着。   這十大車米,足足有數百石,圍在此處的百姓見了心略略鬆開,方知行停下腳步,象是湊熱鬧一般,但他的眼睛在人羣中掃來掃去,尋找可疑之人。   在商務書局校書的身份之下,他還有另一個身份,大宋職方司下屬祕偵處祕諜。   注1:本章錢糧數據,方家一笑哂之。 二零九、結草收網捕死魚   如果將官府放出的糧食當作水的話,那麼臨安城中對米糧的吸引就象是砂,無論多少水注入砂中,也只是將砂打溼,片刻間便消失不見了。   百姓們已經開始有怨言,認爲此事官府應當出面管理,打壓米價飛漲的行爲,穩定金元券與楮幣幣值。那些米店面對百姓質疑之時,卻是振振有詞,只說自家並未漲價,只要買糧之人能拿得出制錢來,那麼便按平價賣米,若是楮幣與金元券,只能說抱歉了。   米價在炎黃元年六月二十五日時達到最高峯,一石米價格高達楮幣十五貫,金元券也要花上十貫。金元券的信譽搖搖欲墜,楮幣更是近乎破產。而且,自各地傳來的消息,米價高漲迅速傳到其餘地方,無論是泉州、揚州,或者是慶元、華亭這樣的州府,米價都在隨着臨安的糧價一起瘋漲。   不僅私下制錢價格高漲,官府開放銅禁的消息傳出,結果是市面上什麼銅都不見了,就連寺廟裏的大銅鐘,都得專門派出僧人守着,免得被銅黃色晃花了眼睛的小賊順去賣了。   余天錫這些時日象是熱鍋上的螞蟻,幾乎就將自己手中能括的米都括了出來,他已經盡己所能,甚至對臨安城各大米商威逼利誘,然而這些米商也是叫苦連天,只說存米確實不多,如若一時投盡,米價仍不跌的話,那麼到時整個臨安便無米可賣了。   身爲米商行老的黃紹斌,乾脆就自稱因爲天熱中暑,到鄉下去避暑了。他的店鋪雖然拿出了兩百石存米,可這幾日十萬石都投下去了,只有這兩百石有何用處!   他是知道,天子藏着兩批米,加起來有十六萬石,原本他只想靠臨安府之力將米價平息下去,也好顯得他的能力,如今卻不成了,若是再拖延下去,只怕會生大禍。   想到這裏,他匆匆喚來馬車,趕往禁宮之中。   “余天錫來了?”聽得余天錫求見時,趙與莒正與霍重城在說話,聞言一笑:“想必是爲米價之事而來,讓他進來吧。”   “臣請告退。”霍重城道。   “廣梁不是旁人,就在此聽着,或許過會兒還需要你動用祕偵處祕諜。”趙與莒搖頭道。   不一會兒,余天錫到了趙與莒面前,他此時面色臘黃,原本豐腴的臉上明顯露出削瘦的痕跡,一到趙與莒身前,他便跪倒在地:“臣無能,向陛下請罪!”   趙與莒溫聲道:“餘卿何出此言,快快請來說話。”   余天錫站起身來,看了霍重城一眼,見天子沒有屏退他的意思,但咬着牙道:“臣辦事不力,如今臨安城中米價高漲,各米店卻無米可賣,臣也遣人去查過,各米店庫房中,確實已經空空如也。臣自常平倉中預支今秋之糧,依陛下吩咐,先後投入十五萬石,卻仍未能止住糧價。如今百姓已經怨聲載道,臣恐再不出有力之舉,有不敢言之事……請陛下速發內庫藏米,以救民生之急,再請治臣之罪!”   他低頭說出這番話後,半晌卻得不到天子回覆,他不敢抬頭,只是豎起耳朵傾聽,然而,這間偏殿中只有座鐘的噠噠聲在響,天子卻彷彿消失了一般。   趙與莒並不真正在生氣,而是在考慮,這時機是否已經成熟。   “召崔相公來。”許久之後,他對內侍吩咐道。   “臣請告退。”聽得趙與莒這般說,霍重城再度道。那日葛洪的警告言猶在耳,天子尋宰相議事,他雖然爲潛邸舊人,卻也不宜在場,否則免不了被言官指責他自大無禮。   “你先去吧,若是有事,朕再宣你。”趙與莒點了點頭。   霍重城離開並沒有多久,他纔到得皇宮門前,便見着一人焦急地在張望。他面色一沉,剛要說話,那人便向他招手示意。   這人是他手下的一個祕諜,如此焦急,顯然是有重要信息傳來,霍重城快步向他走了過去。   “霍司事,找到了,找到張興培了!”那人與他來到一邊,壓低了聲音道。   其實他找到的並不是張興培,而是張興培的馬車,這完全是一個偶然,黃紹斌在郊外的莊子是以一個與他毫不相干的人物名義買的,他極是狡猾,雖然並不知道朝廷如此快便查覺到他們的動作,卻還是小心謹慎,唯恐爲人所知。但是他兒子卻犯了一個錯誤,張興培所乘的馬車是流求特製,極盡奢華之能事,故此被黃紹斌幼子駕出來到抱劍營炫耀。這車才入臨安城,便被霍重城安插的祕諜發覺,霍重城有過吩咐,故此他立刻跑來報告。   霍重城又驚又喜,這個時候找到張興培下落,無論他是死是活,臨安米價之危必能解開了。他略一沉吟,原本想帶人就去抓捕,但又想到葛洪那日的警告,心中一凜。   天子給他的權力只是祕偵,抓捕之權並未掌握在他手中,他看了看皇宮門口,尋着一個自己熟識的侍衛道:“李景文呢,煩勞替我將李景文叫來,急事,十萬火急。”   那侍衛知道他是天子信臣,而且掌管祕諜,叫李雲睿有急事,那肯定是緊急公務,立刻跑了進去,片刻之後,李雲睿腳步匆匆地出來。   “帶上些人,與我抓人去。”不待他問,霍重城便低聲道:“張興培下落有了。”   霍重城沒有抓捕的權力,李雲睿卻有,他除去接了秦大石殿前司都虞侯的司職外,還負責軍法與抓捕。聽是霍重城之語,他二話不說,向後招手,立刻有十餘人跟了過來。   他們一行匆匆離開時,恰好見着崔與之的馬車過來,停在皇宮門前。崔與之沒有注意這一小隊侍衛,這一路疾馳,雖然他的馬車是天子御賜的上好馬車,道路也平坦易行,但他還是覺得自己的老骨頭都快被顛散了。   “也不知究竟發生了何事,天子火急火燎地催我。”他小聲地抱怨着,快步走進宮中。   “崔卿,臨安米價已經不成樣子,臨安府已無法控制了,你覺得時機到了麼?”   崔與之行禮之後,趙與莒也不給他客套,直截了當地問道。他的計策,朝堂之上崔與之知曉、余天錫知曉,魏了翁也敵曉,其餘朝臣都不知道,故此他召人商議,也只召崔與之。而魏了翁因爲趙與莒怕他嘮叨,故此並沒有喚他來,臨安米價如此之高,趙與莒原本可以早些動手平抑,拖到現在,他也自有打算。   “臣來時問了,米價楮幣已經是十五貫一石,金元券也要十貫,便是制錢,如今也似乎在動搖。”崔與之略一思忖,然後道:“此時正是時機,民間制錢幾乎盡數被擠了出來,再不乘機收網,只怕真難控制米價了。”   “米價倒不怕,朕要的就是那些窯藏的銅錢也都出來。”趙與莒聽得他的判斷與自己相同,心中歡喜道:“那便如此吧!”   余天錫心中一凜,他知道天子有計策對付那些幕後哄擡米價之人,一直以爲天子是在等待給那些人致命一擊,卻沒有料想除了那些人外,天子對於民間藏着的制錢也很是不滿。大宋錢荒原因,除去魏了翁曾總結出的那三條外,還有重要一條便是民間將大量制錢裝在壇中埋藏起來,而不進入流通。這些時日米價飛漲,與之相應的其餘生活用品價格也高漲,象柴鹽油茶這類生活必須品,價格都翻了不只一倍,那些百姓私藏的錢不得不拿出來使用,這也是趙與莒未曾迅速打擊那些哄擡米價者的重要原因。   “餘卿。”趙與莒看了余天錫一眼,溫聲道。   “臣在!”收斂住心神,余天錫恭恭敬敬地領命。   崔與之看着這對君臣,捻着須,微微眯了一下眼。余天錫與趙與莒的關係,他是非常清楚的,可以說當初沒有餘天錫的“慧眼”,天子就無法成爲大宋皇帝。天子對史彌遠雖是凌厲無情,但對余天錫、鄭清之等人,卻又是溫和有禮,顯出一副極念舊情的模樣。   “才這般年紀,這權謀之術卻如此精熟,官家莫非真如那傳聞所說,曾經過呂祖點化?”崔與之心中想。   “你即刻回去,第一張貼榜文,公告如今有奸人哄擡物價囤積居奇,官府已經在查處;二來派出人手,在預定的保興糧店的十處店面維持秩序,實施限買之策,即每人每次,只能買米一石;三來嚴格檢查進出臨安城的商賈、旅人,制錢百貫以上者、米五石以上者,皆暫時查扣下來。”   余天錫毫不遲疑地應聲道:“是!”   “你去吧。”趙與莒道:“米無須擔心,今日我便投出六萬石米,限買之後,這六萬石要六萬人次來買,十處地方足夠他們忙上一整日的了。”   余天錫領命而去,趙與莒又對崔與之道:“崔卿,這等天氣讓你受累,朕心有不安,恰好朕這新近做了冰糕,崔卿可要否?”   “謝陛下之賜,只是臣人老腸堵,喫了那冷的便要腹瀉,臣還想多替陛下分憂兩年,不可爲口舌之慾而傷身。”   他說得直率,趙與莒哈哈大笑起來。   余天錫將天子的佈置一一照辦之後,便來到保興糧店的一個鋪面前,果然,片刻之後前來買米的人便排成了長隊,足有數百人之多,而且來的人越來越多,若不是臨安府的差役在維持秩序,這些人足以將保興的店面擠爆來。   臨安府其餘糧店前,幾乎空蕩蕩的,再沒有人等,所有買米的都到了保興糧店前面排隊,十處鋪面加起來,排隊的人數最多時足足有四千。保興都按着舊價限量售糧,那些囤積糧食的人原本想故伎重施,再去將保興的糧全買來,卻因爲限量的緣故,只能帶一石糧走,一時之間,他們又找不到太多人來排隊,故此只能望隊興嘆。   而且在此同時,自內宮之中,數十輛大車不停歇地向各處保興糧店送米。   有聰明些的糧鋪,知道前些時日的暴利已經過了,悄悄也將自家的米價降了下來。跟風的越來越多,到得下午三時左右的時候,全城九成的糧店價格竟然已經恢復了正常。聞得各處報來的消息時,余天錫長出了一口氣,這米價算是暫穩了下來。   李雲睿幾乎沒有用上什麼手段,便自黃紹斌幼子口中得知這些奸商會聚之所。報與趙與莒之後,趙與莒當機立斷,下令近衛軍出動一千人,由李雲睿、李一撾二人親自帶隊,前往郊外莊院準備捕人。   此時此刻,那莊院中的羣商再無半點喜氣,他們一個個面如土色,不知該如何是好。   “黃行老呢,爲何還不出來見我們?”譚復忍不住嚷嚷道。   就在片刻之前,那個斗笠人再次出現在衆人面前,將黃紹斌直接喚到了後院,已經過去小半個鐘點,黃紹斌仍未出來。衆豪商原本是他糾合於一處的,也都各懷鬼胎,久候不出,不免就產生了懷疑。   臨安城如今的情形,他們都一清二楚,知道官府開始動真格的,心中都生了悔意,若是見好就收,他們也都獲了十倍之利,安穩在家消暑,可因爲黃紹斌再三勸服,又有張興培這個頂罪羊在,故此人人都貪心不足,才遷延至今。   事實上,僅僅這一日功夫,他們大量囤積的糧米油鹽醋茶和銅,價格便被官府的強力手段打壓下來,他們當中有些人,不僅前些時日賺來的全部吐了出去,甚至還賠了過半的家產。   聽得譚復叫嚷起來,衆人也紛紛鼓譟,旋即他們發覺,原來在這莊院中的黃紹斌的護院打手們也都不見了。   這讓恐慌進一步蔓延,譚復腦袋最爲活絡,他立刻跑向後院,想看看黃紹斌是否還在,才一進門,便嗅得一股濃烈的血腥氣味,他心知不妙,也不察看,轉身便走。   跟在他身後的卻沒有他反應這麼快,湊過去一看,都嚇得大叫起來。   那後院之中,竟然有十餘具屍骸,仔細分辨,黃紹斌竟然也在其中!   便是反應再慢,他們也知道情形不妙,黃紹斌顯然是爲那斗笠人殺害滅口,而他們雖然因爲不知情被放過,卻不意味着就此安全,若非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斗笠人爲何要殺害黃紹斌?   “逃!”每個人腦子中都如此想,唯有夾在他們中間的張興培沒有逃走,他皺着眉來到黃紹斌屍體旁,翻動了一下屍體,又搜了搜身,卻什麼也不曾發覺。   雖然只是很簡單的動作,對於他這樣受過專門訓練的人而言,已經不亞於是對黃紹斌做了次全身搜查了。殺死他的人很是謹慎,沒有留下任何線索,而且這幾日張興培從其餘豪商口中也得知,那人的身份除了黃紹斌外,再無一人知曉。   看來自己能回報給上司霍重城的,就只有“斗笠人”三字了,張興培有些無奈地想道。   注1:此章中的數據,列位看官一哂置之,請勿深究。   注2:關於那些投機商人有沒有膽量做出這等事情來,不防參考國朝初期上海的金融戰。 二一零、浪花平後餘微瀾   “斗笠人?”   自霍重城處得到這個消息時,趙與莒微微一怔,先是驚訝,然後覺得好笑。   有雙隱藏在暗中的眼睛在盯着他,這是他早就明白的事情了。當初還是沂王嗣子時指使傅三叉來刺殺自己的人,在爭奪皇儲位置上給廢濟王指點的人,甚至在即位之後鬧出火燒武庫事件的人。只不過他一向不把這人看得很重要,雖然他搗出不少事情,有的甚至能讓大宋傷筋動骨,可是趙與莒相信,當他將大宋這艘船帶動起來之後,便不是一兩個小陰謀能阻止的了。   “有沒有其餘線索?”趙與莒看着霍重城:“朕令李雲睿去刑訊那些富商,看看有沒有知道那斗笠人底細的?”   霍重城只有調查權,卻沒有行動與審問權,行動、審問權都在李雲睿手中,這是趙與莒製造權力平衡防止出現連天子都無法控制的祕密警察。聽得趙與莒之語後,霍重城應了一聲又道:“聽張興培說起,那些富商只怕真不知斗笠人來歷,臣以爲,無論有無知情的,此事都可以交與張興培前去察問。此人不除,終究是心腹之患。”   趙與莒點點頭,又岔開話題道:“廣梁,你家娘子可曾有書信來?”   “有的,她說貴妃身體極好。”霍重城微笑道。   楊妙真身體確實好,能喫能睡還能跑能跳,只不過蘇穗跟在身邊,她現在稍有劇烈動作,立刻會引來蘇穗苦勸。而且得知她已經有了身孕之後,秋爽更是緊張得遣了兩個婦人整日介跟着,實行全天候服侍。這讓楊妙真大呼受不了,只覺得比起在皇宮之中時還要拘束。   她其實比誰都在乎自家肚子裏的孩兒,只不過連乘馬車出門都要被人盯着,實在是難過而已。   在她給趙與莒的信中,免不了抱怨此事,趙與莒知道這其實是她在撒嬌,彷彿是在說“瞧我替你懷着個孩子多不容易”,故此在回信中好生安慰了一番。   “可惜你家娘子是女兒身,她足智多謀,若是男兒身,朕定然要她出仕的。”   趙與莒若有所思地敲打了桌面一下,若不是霍重城熟知他,知道他不是個喜好女色的,真要懷疑這位天子是不是打起了自家娘子的主意。   “廣梁,張興培處你督促着,定然要將那人挖出來,另外,你左右須得尋些精細人,能知微見著的,每日好生關注臨安城物價與人員往來,若發覺什麼異樣,你便派人查看。”趙與莒笑了笑:“等得你家賢妻回來,這事情可以讓她參與,雖然朕不能給她官職品秩,但一個誥命今後總是少不得的,朕可不會眼睜睜地看着一個人才而不用。”   “是。”霍重城恭謹地垂下頭。   這次臨安的錢米風波,除去崔與之、魏了翁等人外,其餘大臣幾乎沒有什麼感覺。在風波徹底釀成之前,趙與莒便以雷霆手段將策源地摧毀,故此百姓除去抱怨了幾句這些天米價波動極大外,並不曾在意。那些家中囤了大量米的普通百姓,雖然受了一些損失,但米總是要喫的。而跟風囤米的小投機商人損失慘重,便是未曾破產,也資財大損。   那十餘戶豪商最爲悽慘,不僅僅市場損失讓他們賠了老本,而且因爲擅自哄擡糧價、破壞市場,被官府抄了家底。他們在官場上自然也有自己的靠山,只是此時他們的靠山都迫不及待地與他們劃清界線。   所以這次金融風波,大宋朝堂還小賺了一筆,魏了翁看到沒入官庫的數百萬錢鈔資財,一直繃得緊緊的麪皮總算鬆了些。   隨着第二批運糧船到臨安,李鄴也自流求回來,對於禁軍的整編成爲朝廷工作的重心。兵部、戶部和吏部的小官吏們忙得團團轉,而李鄴、李一撾等人也同樣如此。他們倒不怕忙,只怕喫喝,雖然近衛軍自成系統,可禁軍中羨慕近衛軍將官待遇的人比比皆是,而且如今情形明顯,禁軍近衛軍化將是一個趨勢,早些能編進去,至少在資歷上比旁人就有了優勢,故此,這十餘日來,請二人喫酒者可以說是連綿不絕,最後甚至驚動了趙與莒,趙與莒不得不下旨“申斥”二人,這才令那些請客者訕訕而退。   安定臨安之後,趙與莒再次把視線投到淮北、京東,這是他的一塊大實驗田,牽涉到他與真德秀的賭局。雖然連接經了戰火、蝗災,不過趙與莒對於將這塊實驗田建好,還是滿是信心。   此時在淮北,抗蝗之戰到了最緊要的關頭。   徐鳳此人性子急切,而且功業之心甚重,眼見着學長們或在民政上一展所長,或在疆場上名動四方,或者探險時開疆闢壤,他們義學四期卻只有一個王鈺可以拿得出來,而且王鈺還已經慘死。故此,他自覺自家應該挑起義學四期的大旗來,取代王鈺的位置。然而因爲他脾氣急躁又急功近利的緣故,他在流求時人際關係相處得並不好,還給自家賺了個“九怪”的稱號。這次淮北的蝗災對他來說是一個機會,一個向天子與同窗們展示自家才能的機會。   故此,他千里迢迢來到徐州之後,立刻便投到滅蝗之中。   挖溝,點火,撲殺,懸賞,他幾乎將自己當作八個人來用,不僅對自己如此,秦大石點來助他的三千近衛軍也是這般。因爲他身先士卒的緣故,這三千近衛軍倒是沒有什麼怨言,只是這樣堅持了近十日,便是鐵打的身體也受不消,眼見蝗災控制住了,羅安瓊便來尋他,請求暫歇一日。   “不成,我徐鳳未退,你們也一個都不能退!”對此,徐鳳毫不猶豫地拒絕:“天子在行在翹首以盼,只等着我們帶回佳音,這撲滅蝗蟲又不需要汝等流血犧牲,只是勞累一些罷了,待蝗蟲殄滅之後,我爲汝等請功!”   “徐子迅,非是袍澤不肯盡力,實是因爲太累,這十日來,我們每日睡覺時間不足五個鐘點,從一座農場轉到另一座農場,徒步行走路程超過六百里!”那人也火上來:“我們聽你的,只因天子遣你前來,只因秦參領將指揮權暫授予你,若是在流求,你算什麼東西!”   “羅安瓊!”   徐鳳與羅安瓊當初在義學四期時便不對路,雖然義學之中被壓制着,但到了流求之後,二人一入軍一入民,再也不在一處,相互之間早斷了往來。雖然對外之時,義學少年抱成一團,有如血脈兄弟一般,但在內的時候,他們也有矛盾,各人有各自的打算。   聽得羅安瓊之語,徐鳳氣到極致,他拍案而起:“你是不領命嘍?”   “亂命不敢受,你不愛惜這些兄弟,我還愛惜,這些人若是戰死在與蒙胡金虜的血戰中倒還罷了,若是爲了你自個兒的功利之心累死在此處,那是極不值當!”   這話是摧毀徐鳳理智之堤的最後一場暴雨,他瘋了一般猱身撲上,一把抓住羅安瓊衣領:“你這賊廝,殺千刀的爛漢子,你不過是嫉妒我得天子信重,才處處與我作對是不!”   “我呸!”羅安瓊也是個暴烈的脾氣,他抬膝便給徐鳳來了一下,怒吼道:“我在臺莊血戰時,你這廝還不知躲藏在哪個角落裏,嫉妒你,你有什麼值當我嫉妒的?”   兩人都是義學出身,羅安瓊這些年在軍,身手越發的敏捷,而徐鳳在民政部門呆得久了,身手雖說未曾衰退,卻遠遠不是羅安瓊對手。兩人在屋裏扭打了兩圈,將桌椅盡數撞倒之後,羅安瓊還是將徐鳳按倒在地上。   “鳥人,今日須得讓你知道我的厲害!”羅安瓊抓着拳頭,給徐鳳下巴便是一拳。   徐鳳只覺得眼前一震,無數星星自額角冒出,繞着頭轉個不停。他神志暈暈,嘴上卻還不肯認輸,怒罵道:“羅安瓊,你這是自尋死路!”   “我……”   羅安瓊正待再打,突然脖子上一痛,一隻鐵鉗般的手夾住他,將他整個人都拎了起來。他勉強偏過頭去,卻看到秦大石陰沉着臉,眼睛裏彷彿充了血一般,憤怒地盯着他。   到嘴的髒話嚥了下去,羅安瓊悻悻然地扭過頭,又不屑地掃了徐鳳一眼。   “羅安瓊!”徐鳳爬了起來,他雖是功利,卻並非無恥,見羅安掠被制住,並沒有衝上來乘機打幾下出氣,而是灰白着臉指着羅安瓊吼道:“你……你……”   到嘴的話卻沒罵出來,若是隻有他們二人在,再怎麼丟臉,也是他們義學四期內部的事情,可現在被義學二期的學兄秦大石見着了,這讓他極是羞愧。   “都閉嘴!”   秦大石暴喝了聲,他平日裏溫吞沉穩的模樣,可當怒氣勃然時,還真有些嚇人。徐鳳到嘴的話語嚥了回去,怔了怔,還待犟嘴的時候,被秦大石拿眼睛一掃,立刻又把話嚥了回去。   “天子教養你們,不是讓你們內訌的,要死就死在爲天子效力之上。”秦大石冷笑了聲,手幾次舉起,但又放了下來:“記着,這次我當沒看見,下回再給我遇上,休怪我不客氣,咱們山莊義學裏怎麼說的?學兄有矯正後學不軌行爲之權!”   兩人都是垂頭喪氣,被罵得一個字也不敢反駁。   秦大石轉過臉對着羅安瓊:“帶着你的人,滾回軍營中去!”   羅安瓊又是羞愧又是歡喜,雖然打了一架,可總算爭得了休息時間。他是軍人,原本對做這種捕蝗之事便不太熱衷,只不過礙於命令而嚴格執行罷了,流求軍隊有軍隊的尊嚴,卻不是可以被官吏驅使如僕役的禁軍與廂軍。   徐鳳卻不幹了,他跳起來道:“秦重德,這可……”   “閉嘴!”秦大石冷喝了一聲:“我給你又帶了三千人來,有時間與羅安瓊爭執,爲何不遣人通知我給你換兵?”   徐鳳一愣,這才恍然,這事情原本是極簡單的,徐州又不是無兵,調三千兵來滅蝗,不過是秦大石一紙軍令的事情。他這幾天忙得不停,幾乎沒有休息,所以腦子裏虛火翻騰,人靜不下來,竟然連這最簡單的方法都沒有想到。   秦大石是極沉穩之人,若是換了李鄴,早就動手揍人了,換了李雲睿,也少不得拐彎抹角地懲誡這二人,他卻只是喝開便罷。   羅安瓊走後,徐鳳收拾好自己身上,對着秦大石苦笑了一下,然後問道:“秦學兄,你帶來的三千人呢?”   “在外邊,不過……徐子迅,我勸你還是暫且休息。”看着眼睛都幾乎粘在一處的徐鳳,秦大石緩聲道:“欲速則不達。”   “我不必休息。”徐鳳斷然拒絕:“只要告訴我那三千人在何處便行,今日我要去沛縣,那邊蝗情又有了反覆!”   “這事你儘管放心,不過此次我帶來替換的原先是忠義軍,你可不能當作近衛軍使用。”想起羅安瓊方纔那模樣,秦大石又交待道:“他們不比近衛軍,便是有意見也會當面說出,他們若是有意見,不是給你偷奸耍滑,便是譁變叛逃。若是弄成這般模樣……”   說到這裏,秦大石看了徐鳳一眼,沒有把下邊的話說出來。   “徐鳳不是蠢人,應該能懂自己的意思。”他心中如此想。   “知道了知道了。”徐鳳卻不太在意,至少在面上沒有看出他有多少在意。他自這間土屋一角將自己的鐵皮水壺拾起掛在身上:“這就帶我去接收吧。”   這次領兵而來的是田解虎。   上回臺莊大戰中,他身中數箭,因爲穿着流求鐵甲的緣故,傷勢倒不算很重,不過還是養息了大半個月,錯過了前往臨安獻俘的時機,這一直讓他耿耿於懷。戰後論功行賞,他不但得了一套勳章,而且還升了職,被委任爲忠衛軍協參領——戰後對徐州立了戰功的忠義軍進行整編,天子爲之取名爲忠衛軍,自忠義軍、近衛軍中各取一字,爲不忘本之意。   “忠衛軍協參田解虎報道!”   見着徐鳳,田解虎有模有樣地學着近衛軍的禮節。他已經年過三十,接受新事物便慢了些,不過這些軍禮看得多了,還是能學會。   “好,你與你的部下立刻與我一起趕往沛縣。”徐鳳說話都不帶停頓,腳下也飄似地向前行:“如今是上午九時,在明日上午六時前必須趕到沛縣,我與你們一起,逾期不至,軍法從事!”   “乘船去,已經備好了船。”跟來的秦大石心中嘆了口氣,自己方纔說的話,徐鳳看來並未真正聽進心中。他知道天子派徐鳳來的意思,便是要用他的這股子銳氣,可剛則亦折,若是控制得不好,徐鳳這銳氣既傷人又傷己。   他正待再勸說幾句,突然一騎快馬自遠處奔來,片刻之後,那馬上使者來到二人面前,下馬行禮道:“自淮南來的助滅蝗蟲的隊伍已經到了徐州!”   “來了多少人?”徐鳳大喜,如今蝗災已經穩定下來,只需再加把力氣,他有信心能戰勝蝗蟲,淮北所種植物,雖然還是受災,但大半能保下來。   “有一千人……”那使者神情有些古怪:“和二十萬只鴨子。”   “啊?”聽得這話的人頓時絕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