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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九、多年离家老大回

  临安城经过余天锡七年的布局,如今规模扩大了一倍有余,而且无论是外围还是城内,都显得条理分明秩序井然。一条条笔直的街道将城市划分为一座座街坊,新的街坊在高大的城墙之外围绕着工厂区一块块地诞生,与之相配套的还有作为商业区与娱乐区的瓦肆。数以百万计的百姓生活在这些新建的房子里,而他们原先在城墙内的简陋屋子,则或是转卖或是空置。   赵与荃掀开封闭式马车的窗帘,向处看了几眼,心中的嫉意不停地翻滚,让他冷冷哼了一声,将帘子一摔,将身体重重靠在座椅背上。   他是远支宗室,因为关系偏远的缘故,已经没有了任何封号爵位。幸好家中还有些资财,从他祖父一代开始便在泉州利用皇族的地位经商,到得他这一代,已经积累了巨量的财富。但是他对此仍不满足,他觉得,既然这天下是赵家的,那么身为赵家一份子的他,自然也拥有其中一部分。   象那些赚钱赚得让人惊心动魄的工厂、酒楼,还有那些船运、商场,那原本是皇家产业,自应交与皇族来管理,全天下赵姓宗亲,都应该能分上一杯羹,可如今这些产业都被外人把持着,莫说姓赵的插不得手,便是那些红利收益,也没有一分用在补贴宗室生计上。   这让赵与荃心中嫉妒得发狂,和他一样,天子远支宗室当中对此心怀不满的不计其数,特别是那些家境贫困又心高气傲的,更是少不得在背地里说天子对待亲族过于“苛刻”,而对那些流求来的人又太过宽厚。   想到这里,赵与荃冷笑了声,这帮子家伙也是些不争气的。   马车穿过城门,上了御街,又拐入一处小巷,停在一处绵延的院落前。赵与荃下了马车,向四周张望了一下,据说天子在职方司下设有密谍处,专门侦查国内各种异动,不过宗室之事,他们应该插不了手,便是想插手,也无计可施——虽然靖康之难使得北方的宗室受到极大摧残,可南渡之后,皇族宗室特别是远支又迅速壮大起来,仅泉州便聚居了数千人,何况是临安。以族谱中所记来看,整个大宋皇族远支,按十万来说都是少的。密谍处再厉害,总不可能将这十万人全都监视吧。   故此,赵与荃这四下张望并不是为了防止密谍处的人,而是看看左近有没有自己熟悉的人。当他看到停在旁边的另一辆马车和正向他行礼的车夫时,他眉头微微皱了皱。   “这厮倒来得早……是了,每次有赚钱的事情,他便象嗅着鱼腥味儿的猫,急不可奈。”   赵与荃一边这样想一边踏进了大门。   大门里象他这般的人还有不少,足有十余个,都是远支的皇族宗室,没有资格获得爵号官衔,却靠着这个皇亲的身份赚下了不少家当。但是,这几年来众人的生意无一例外都受到了冲击,工业化的生产,使得他们原先依靠宗室身份获得的优势荡然无存,而单靠商贸,他们又无法竞争得过那些有蒸汽船的流求商家。   见他进来,众人都是一阵寒喧,因为同族,少不得按辈叙齿,赵与荃与当今天子同辈,辈份只能算小的,不过他资财丰厚,在这些人当中又算多的,因此免不了有人出言相讥,他只作不知。   “十六叔最近生意做得如何?”他穿过众人,不动声色地来到一个四十余岁的男子身前,皮笑肉不笑地问道。   “托福,托福,与荃贤侄最近应当不错吧,你在泉州做那海贸,近来想是赚得盆满钵满啦?”   被赵与荃称为十六叔的名为赵希琥,听得他的话后笑得甚是可亲,但赵与荃却恨不得将他的脸都打破——他正是泉州的海贸争不过流求船队而不得不来临安寻找机会的,赵希琥分明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便没有想到,自己方才问赵希琥最近生意如何,也是听得他的罗织坊终于关门歇业而有意挑衅。   这些宗室聚在一起,倒不是商议什么阴谋,他们也没有这个胆子。赵与荃听得众人不着边际地闲扯了好一会儿,都是在说如今生计艰难,当向宗正寺请愿。但是说来说去,大伙嘴上都慷慨激昂,却没有一个挑头之人。赵与荃听得烦躁不安,想得路上所见工厂商家的繁华,忍不住叫道:“坐而言不如起而行,你们都在这商议了五六次,如今外边出了这许多事,声势也造了,便只差一纸请愿入宗正寺,此事一不违法二不逾规,有何可惧?”   “说得轻巧,与荃你为何不去递这请愿书?”赵希琥冷笑道。   “我是晚辈,在座之中,十之七八高过我与荃一辈两辈,甚至有叔曾祖辈的人物在,哪轮得到我出头?”赵与荃冷笑道:“若是我出了头,大宗正寺受了此事,却由哪个主持?天子官家最是宽厚不过,待百姓尚爱之若子,又如何会为难我等?今日在此,若再议不出事来,各家兄弟子侄还在外头惹事生非,咱们迟早都得被押送外宗正司,若只是赎罚贬责还罢了,若是庭训除名,谁消受得了?”   众人听得外宗正司都是面色一变,如今外宗正司分在泉州、福州,对于他们来说那不是一个陌生的地方,宗子违法,大都押送这两司处罚。   “与荃贤侄难得说出了道理来。”赵希琥原是一向与赵与荃不和的,但这次破天荒地站在了他的一边,他沉吟一会儿,然后看向众人:“官家虽是仁厚,对生事扰民却是甚为恼怒,大伙造出了声势便罢,此后还是约束好子弟,莫要真生出什么事端,若是违了律法,那便……”   他刚想说出“事与愿违”四个字的时候,门外突的一阵喧哗,紧接着,一大队殿前司侍卫破门而入,赵希琥面色大变,屋中诸人也是个个噤若寒蝉。   “奉太后懿旨,诸多宗室擅自勾连,扰民生事,着令殿前司缉押查拿。”侍卫中为首的冷冰冰地喝道:“诸位宗子皆是天家血脉,还请配合,切勿抗旨,免得失了大宋皇家尊严。”   听得“太后”两个字,众人都是心头一凛,若是宗正司出面那倒好办,而且他们在宗正司中有人,必然能先得消息,这也是他们敢四处生事,制造宗子生计无着的舆论之因,可偏偏将在深宫中安息的杨太后忘了,若是太后懿旨,绕过宗正司处置他们,他们这次只能说是弄巧成拙。   此次事件的报告很快呈到赵与莒面前,原因很简单,无非是远支宗室子弟眼见着这几年大宋发展迅速,许多投资办厂经商的人都发家致富,而他们原先凭借宗室特权获得的竞争优势在对方的经营管理和生产技术优势面前不值一提,于是便生了贪欲,想要赵与莒将工业化的果实与他们共享,在他们看来,这天下是赵家的,生为赵家人,工厂商铺他们理所当然也有份。   “朕这龙椅,他们想来也有份。”赵与莒对着杨太后抱怨道:“宗正司明知此事,竟然假装不知,想来对朕赚下的这份家当也是垂涎三尺的了。”   杨太后已经垂垂老矣,这两年动得明显少了,听得赵与莒的抱怨,她只是摇头,沉吟了好一会儿然后劝道:“官家,毕竟一笔写不下两个赵字,又未曾闹出什么大事来,训诫一番便算了——陛下日进斗金,也当考虑这些宗亲,不防将些无关紧要的产业与他们。”   “太后,此事怕是难行。”虽然心中对此激烈反对,但赵与莒嘴中说的还是很委婉:“所谓贪心不足欲壑难填,朕给了他们一次,以他们的手段,便会再来要第二次第三次……咱们大宋不能有什么铁杆庄稼存在,养出一帮子除了嗷嗷叫外别无用处的人来,这不是帮他们,而是害了他们。”   杨太后微微点头,她没有那么多心力管这闲事,这几年对于外头的政务,她都完全不理会了,每日除了赵与莒的后宫众女陪她闲话,便是杨氏族亲进来与她闲聊,偶尔也会在临安附近转转,上次还乘了一趟火车去华亭,只不过她晕车晕得厉害。   这件宗室引起的风波便暂告一段落,所有参与此事的宗室都受了惩罚,赵与莒并未在此事上花费更多的精力,他便是再为明智,也想不到这件事情还会有后续。   宗室风波对于林雨辉这般小民而言算那是非常遥远的事情,宗室再胆大,也不敢将事情闹到铁路上。临安至华亭铁路作为大宋本土最早投入运营的一条铁路,目前也是最为繁忙的一段,特别是人员往来,比起其余铁路的任何一支都要繁忙。如今这条铁路除了向西北到了金陵,过了临安之后还延伸到了庆元府,临安不是好的港口,故此如今进出临安的海运货物,一半是自庆元府登岸由铁路转运,另一半则是从华亭转运。   这趟乙字一零六路列车,便是一列由庆元开往临安再开往华亭的客运专列,林雨辉如今已经从一个检道记录员升为庆元车站站长,他还保留着以往的风格,每日都亲自察看铁轨,在站台上送每一趟列车出站,生怕有丝毫纰漏。   今日乘此趟车的人非常多,可能是因为到了年末的缘故,按着宋人的传统,都要赶回家过年祭祖。林雨辉将旅客随意扔下的垃圾扫入垃圾筒中,抹了把汗水,却发现一个老人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面前。   这老人精神尚好,人有些瘦,看年纪应该有七十了,微微有些驼背,当他盯着林雨辉时,林雨辉觉得自己似乎被看透了一般。那老人捻着胡须,微微咳了一声,然后问道:“这位小哥请了。”   林雨辉也年过三十,被称为“小哥”多少让他有些不快,但看着那老人的目光,他心中的不快不自觉便被压了下去:“老先生有何指教?”   “庆元府的这个……列车站是何时建成的?”那老人问道。   林雨辉微微一怔,然后笑着指向旁边的石碑:“老先生请看。”   那老人原先未曾注意这块石碑,转过身来看着上边“大宋庆元府火车站,炎黄五年六月立”一列字后,微微点了点头。   “老先生是庆元府人?”林雨辉想起这位老人的口音,便试探着问了一句,老人点了点头,林雨辉又道:“想来多年未曾回来吧?”   “有七八年了……”老人叹息了声,轻轻拍着那石碑:“少小离家老大回啊。”   林雨辉还待再与这老人搭讪,却见老人身边的几个壮汉上来,恭恭敬敬地对那老人道:“老先生。”   “知道知道,我不过是问问话罢了……”老人不耐烦地说了一句,那几个壮汉面露尴尬之色,却又不好阻拦。   林雨辉心中暗暗生奇,这几个壮汉对老人甚为恭敬,但看模样他们又同时约束着老人的行动,也不知这老人究竟是谁,又与这几个壮汉是何等干系。   “这位小哥,老夫此次回庆元,只是匆匆而过,连故居都未曾落脚便来得你这车站……小哥在庆元多久了,能不能向小哥打听些事情?”老人又问道。   林雨辉看了那些壮汉一眼,那些壮汉并无阻止的意思,他便点了点头:“老先生,此处风大,若要下问,何不入候车室?”   “无防无防,老夫的身子骨儿还算硬朗。”那老人笑了笑,然后细细问了许多情形,诸如庆元府这些年来新开了多少厂子,聚居了多少人口,修了多少道路,府城中的大户世家又都做了些什么事情,他问得甚是细致,大多数都是林雨辉不知道的,显然,这老人是太想知道庆元府的事情,才会如此细细盘问。   两人说了好一会儿,随着时间临近,车站里的钟声响了起来,林雨辉看了看,然后对那老人道:“老先生,乙字一零六号车要出站了,晚生还有事情,不能再奉陪,还请见谅。”   “多谢,叨唠了。”老人道了声谢,然后笑道:“老夫正是要乘这趟车,在流求时也乘过列车……”   “咳!”一个壮汉咳了声,老人瞪了他一眼,却闭住嘴,不再提流求的事情,转身离了去。众壮汉随他离开,唯有一个留下,看着林雨辉道:“这位老先生之事,你勿向旁人说起,明白么?”   林雨辉刚皱起眉来,那人却递过一个硬纸小册儿,林雨辉看到上头的“大宋近卫军军情司”印章,立刻点了点头:“我明白。”   大宋近卫军军情司乃是直属于天子的军情机构,林雨辉也去过流求,对于这个李云睿一手建起的机构自是有所耳闻。   那人收回小册儿离开,林雨辉目送他的背影,心中更是狐疑,那个老人究竟是谁?   正这时,有一个在他耳边问道:“那老儿问了你些什么?”   林雨辉回过头来,却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虽然这人不认识他,他却不只一次见过这人。他立刻恭敬地行礼:“孟都督。”   后来出现的人,正是自细兰回到大宋本土的孟希声。 三零零、乡音未改心已衰   孟希声乘的也是乙字一零六客运列车,这种客运专列,除去普通的座位之外,还有专供富贵权势之人用的包间,他与一干手下,在进自己包间的时候,看得对面包间前,一人军情司的大汉板着脸站着,显出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但看到孟希声时,那大汉立刻恭敬地行了一个礼:“都督。”   从流求出来的人,少有不认识孟希声的,有的当初是孟希声亲自送上流求,有的则在十余年里常见着孟希声在淡水或者基隆出没。特别是孟希声被任命为南洋都督之后,位高权重,流求各部门多少都得与他打交道。   孟希声明知故问地向那包厢呶了一下嘴:“是谁呢,瞧你这如临大敌的模样。”   那大汉嘴唇抖了抖,然后苦笑道:“都督,保密原则,不过若是你想知道,尽管进去就是,上头规定不准我们乱说,却不说规定不准有人与他接触……”   孟希声好奇心更是大起,他示意手下将行李搬进包间,自己去推那门。门一推开,里面的人都是向这里望来,见是孟希声,除了那老人外都起身向他行礼。   “史老先生,别来无恙?”孟希声笑吟吟地向众人还礼,然后对着那老人一拱手。   这个老人,便是被赵与莒放逐到流求已经七年的史弥远。   初到流求时,他颇是消沉了一段时间,但后来养花种树自娱,反正在生活上赵与莒并未亏待他,不仅供他衣食,而且每个月都还发给他丞相的半薪——并不是赵与莒心软,而是在赵与莒上位问题上,史弥远是有大功的,两人之间的矛盾是在争夺权力上,既然史弥远已经彻底失败,赵与莒犯不着在这样风烛残年的老头儿身上露出自己心胸狭隘的一面。在沉寂了两年之后,史弥远开始申请在流求四处走走,赵与莒接到报告后并未反对,只是命人“严加保护”,这才有史弥远走到哪儿都有八个军情司的紧紧跟随之事。   “孟都督,听闻你在细兰洋做得好大事业。”史弥远慢吞吞地还了一个礼,淡淡说了一句,他也认为孟希声。   此时所谓的印度还只是一个地理名词,根本没有一个叫印度的国家,印度洋这个称呼也不存在,孟希声很自然地将那一大片洋面称为细兰洋,就象赵与莒将后世的太平洋称为东大洋一样。   “史老先生离乡已久,来此之后是否别有感慨?”孟希声笑道。   这是难免的,姑且不说史弥远在淡水幽居时,隔三岔五便有人上门以讨教治国方略之名,将一些新的治国理念灌输给他,单单是来自临安的报纸,上面介绍的各种信息,便足以让这个老奸巨猾的权臣重新思考一些事情了。   最初时,他对赵与莒是满怀痛恨的,只觉得自己千挑万挑,却挑出了一只白眼狼来,不过形势比人强,到得炎黄四年大宋光复中原,他发觉此前历代天子名臣花了百余年时光也未曾实现的梦想,当今天子亲政仅仅是五年间便实现了,那种恨意便被一种更大的失落感冲淡了——若不是他挡着天子亲政的道儿,那么他如今还是大宋丞相,这中兴名臣之首,自然是非他莫属。   到得他这般年纪,对利禄之类的会看淡,但对于身后之名却越发地重视起来。如今他精神虽是尚好,在流求时也勤于保养,但自家事自家知,身体的衰弱让他意识到,自己时日无多,再也不会有机会扳回,那么如何尽可能地给自己身后留个好名声,便成了他日思夜想的问题。   也正是这个原因,他试探着向皇帝上书,乞求能够生返故土,结果出乎他的意料,赵与莒不但准了,而且还说要在临安见他。   “官家治国之能,非凡人所及。”良久之后,史弥远如此回答孟希声。   “呵呵……”孟希声没有再就这个话题与他多说,转到流求上来:“我有年余未去流求了,不知流求如今情形如何,史老先生从那儿来,当有教我?”   “很好,我来时看流求时报,说是人口普查已经结束,整个流求五府之地,共有人口二百五十万,近半为十四岁以下孩童。”史弥远毕竟治国已久,对于最能反应太平安定与否的人口数据最为敏感。   流求作为一个移民岛屿,人口在年龄上有两大特征,一是孩童多,二是青壮多,至于老人,在人口中的比例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不过,流求人口增长带来的一个问题便是公署财政支出增加,那么多孩童都需要教育,需要衣食,这就使得流求产生的利润大多都被这些孩童用去了。在这些孩童身上花钱,赵与莒从来不吝啬,在他看来,哪怕修铁路修得慢些、建工厂建得慢些都没有关系,而给孩童的教育若是慢了,就意味着一代人受损。   两人聊了一下流求的情形,史弥远发觉这个孟希声虽是年轻,谈吐上倒甚是可亲,没有因为得到天子重用而轻狂傲慢,神情始终是笑嘻嘻的,便是他稍稍讥刺几句,也不曾面红脖子粗。此人城府甚深,试探不出什么来,史弥远便将话题转到大宋疆界之外:“孟都督,听闻你是自细兰回来,可是回京述职?”   “正是,陛下规定了,象我们这般常年在外的,每两年得回京述职一次。”孟希声半真半假地回应道。   “老夫当初闭目塞听,只道天下只有大宋、金、大理、西夏、蒙胡,最多再加上什么高丽倭国,根本不曾注意过细兰……孟都督自细兰回来,当熟悉此国风物,旅途漫长,不知孟都督可否说与老夫听听,也让老夫长长见识?”   他一口一个老夫,终究还是有些倨傲,孟希声捡着一些稀奇地,特别是细兰的一些物产说与史弥远听,史弥远捻须颔首,不停地问,当得知细兰岛上两族相争,致使百姓纷纷逃至高郎步港请求大宋庇护时,史弥远叹息道:“当如是耳,当如是耳……昔日唐太宗问诸臣何以御外,魏征谏言曰,偃革兴文布德施惠,中国既安远人自服,天子深得其中三昧矣。”   孟希声却摇头道:“史老先生,若仅是如此,便不会有高郎步港了,那可是我大宋水师驱逐大食奸商之后夺来的。魏征所言,虽说也不见得太错,但终究是消极了些,如今我大宋国势蒸蒸日上,百万虎贲之士,亿兆勤勉之民,岂可文恬武嬉坐等远人来朝?我华夏之枪炮,自当为我华夏之犁铧开壤,大宋之士子,自当为我先贤之学说传道。”   史弥远笑而不语,懒得与他争执,又将话题转到了其余话题之上。   从庆元府至临安,也不过是八九个钟点的事情,他们聊了会儿,史弥远露出倦意,孟希声便起身告辞。一夜无话,子夜一点时分,火车抵达临安站,虽然天色尚是全黑,不过车站站台处的汽灯点着了,他们这时抵达,自然是出不了车站的,先得在车站中的馆驿歇下,若是想省钱,也可以在车站的候车站眯上半宿。   原本随着史弥远的军情司的人为他在馆圣里要了一间最底的屋子,但史弥远得知之后执意要换到最高层。这家车站内的馆驿最高层是五层,钢筋混凝土结构下,正好将远近景色尽收眼底,只是对史弥远这般年纪的人来说,爬起楼来有几分艰难。   待得天光大亮时,史弥远如同在流求时一样,用了抽水马桶,在阳台之上站立良久。火车站在原先的武林坊,他所处的顶层比起临安城墙都要高上几分,虽然是钢筋混凝土结构,外观上却还是尽可能保持着临安古建筑风格。从此处望去,向北可以看到城墙外的楼宇工厂,不少工厂的锅炉正在冒烟,看上去倒象是炊烟冉冉而起。在城墙之内,仍是飞檐斗拱画阁楼台,原先靠着城墙一圈的贫苦人家的破烂屋子,如今被拆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富商巨贾与高官显贵扩大的园林。   变化最大的是街道,原先除了御街之外,临安城中的街道都很狭窄,便是御街,也与汴梁的御街不可同日而语。不过现在则不然,随着贫民搬迁至距离工厂更近的城墙之外,大规模的道路规划与建设使得临安的街道有了极大的改变。道路更直、更宽且不去说,道路两侧的绿化隔离,将马车道与人行道分隔开来,并且在许多稍宽敞的地方,都留有街边花园,或是一眼活泉,或是一座小亭,总离不开绿色。虽然是年底的冬天,草木凋零,可在高处望去,还是让人觉得春景常驻。   史弥远默然无语,若说收复中原是天子的武功,那么眼前这座美丽的城市那便是天子的文治了。   史弥远回到临安的事情,只有赵与莒和崔与之知道,史弥远自家也甚为谨慎,在向皇帝禀报已经到了临安之后,便守在馆驿之中寸步不出。赵与莒得到军情司的报告后心中也甚是欣慰,史弥远在扶他上位上毕竟立了功劳,很多赵与莒不愿意去做的事情,史弥远都代劳了,他对于大宋是有大过的,但对于赵与莒个人而言,他又是有功的,他能够有自知之明,不再兴风作浪,那么赵与莒也就可以保他一个善终。   一晃眼便是半个月过去,年关已过,史弥远却始终未曾得到天子接见的消息,饶是他这些年来在流求磨得耐性十足,却也禁不住有些狐疑。自己原本只是乞求归乡养老,天子却把自己召入京中,可入京半个多月,却又不见自己,天子心中究竟想如何安置自己?   炎黄七年春节的夜晚,临安城中金吾不禁,鞭炮声连绵不绝,焰火经夜,临安城的上空有如白昼,史弥远看到不只一个地方冒起了火光,水龙队尖锐的哨声也四处响起。喜庆虽然带来了热闹,但也带来了比平时更多数倍的火灾,好在临安府应对及时,水龙队没有放假,又加调差役,这才将火灾迅速扑灭,未曾酿成大祸。   火车站倒是安静了下来,不再复往日的喧闹,便是火车站的差役,除了少数值班的外,也大多回家过年去了。史弥远站在阳台前,望着临安城的万家灯火,他一人呆立许久,只觉得身心俱疲。在官场上浮沉挣扎了五六十年,落到最后,却是一个人在黑夜中面对繁华:热闹是别人的,而他什么都没有。   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得有人敲他的房门。   史弥远心中一动,不待他招呼,军情司的人便去开了门,然后怔了怔,转头对史弥远道:“史老先生,有人来访。”   来拜访史弥远的是个完全出乎他意料的人物:崔与之。   崔与之怕冷,故此身上穿得厚厚的,体态显得有些臃肿,因为刚爬了五层楼,他累得气喘吁吁,被几个亲随扶着,与史弥远的气定神闲相比,就显得有些狼狈了。史弥远与他相识,但多年未曾见过面,初见时还未认出来,崔与之缓过气来才道:“老朽崔与之,见过史先生。”   史弥远心中一惊,崔与之将姿态放得如此低,他却不敢托大,慌忙上前把住崔与之的手臂:“崔相公何出此言,原是史某应去拜见崔相公才是,只不过史某待罪之身,不好上门,才迁延至今……崔相公请进,快请进,屋里有炭火,比得外边要暖和!”   两个老头儿这次见面之初,并没有迸发出什么火花之类的东西,他们都是宦海里游惯了的,便是心中对对方有所不齿,也不会在表面上表露出来。   入座之后,崔与之笑道:“崔某此来,首先倒是官家的意思,官家说史老孤身在临安,只怕史老寂寞,便将崔某打发来陪史老说说话。”   “不敢,不敢,罪臣如何敢劳官家关注……”史弥远面色不变,好一模宠辱不惊闲看厅前花开花落的气度,崔与之却在心中暗暗发笑,只是面上温煦如春:“史老先生曾有定策之大功,天子一日不曾忘怀,这些年虽是闲置于流求,却是让史老先生多看看流求治政之道,也是保全功臣之意……”   崔与之说得天花乱坠,唯独不提放逐史弥远最重要的原因还是他威胁到了皇权,二人绕来绕去好半晌,崔与之终于提及正事。   “明日是大年初一,陛下要祭天地,祭祀之后还要在宴喜殿设宴招待各国使臣、在京贵戚与当朝重臣,陛下遣崔某来邀史老先生参加,明日会有马车来接,还请史老先生万勿推辞。”   史弥远不知道赵与莒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因此听得这个消息后先是一愣,然后才应了下来。   注1:史弥远十六岁起便为官,故此说他在官场浮沉了五六十年,实际上古人出仕担当大任的年纪远比现在人们想象的早。 三零一、有感   大宋的新春午宴已经连续办了几年,来参加的除了朝中贵官之外,还有诸国的使臣,也包括常信在大宋的蕃国国王,比如说高丽国王王皞,再比如说成为阶下之囚的金国国主完颜守绪。   两年前的蔡州之战中,完颜守绪终究未能自尽,倒是被他传位的完颜宗麟战死,他自己却成了俘虏,被献俘临安。那次北伐胜利之后,临安又举行了盛大的献俘仪式,而他完颜守绪,则是这个仪式中的重要角色。到了那种地步,他也算是看开了,既不自杀也不反抗,逆来顺受便是。   不过赵与莒对于虐待阶下囚并无多大兴趣,当然对于传说中孟珙侵犯了完颜守绪皇后之事也是装聋作哑,只是令孟珙将那女人交还完颜守绪了事。完颜守绪其人虽为金主,发动侵宋之战犯有大罪衍,但遭至灭国之痛、献俘之虏,赵与莒认为已经足够了。就象当初金人掳走钦徽二帝只辱不杀一样,他也不想将完颜守绪处死——他毕竟不是铁木真那样屠戳无数的杀人狂魔。   而且,赵与莒现在发现自己有一个嗜好,那就是收集各国国主,炎黄七年的新春赏宴之中,除了完颜守绪与王皞之外,尚有大理国王段智祥,他是在炎黄六年九月自大理动身,辗转成都,乘船东下,中途转乘蒸汽船,于十一月抵达临安。   拖雷要不要收集过来,赵与莒心中不存在犹豫,他杀了铁木真,与拖雷是杀父之仇,以拖雷的性子,无论如何也不会屈膝投降,既不降,那便死。   至于其余,象倭国的那个大君,安南的陈氏,都少不得在临安给他们留下一个位置。   看着得意洋洋的王皞、心思重重的段智祥,完颜守绪面带冷笑,原先大金比起这两个国家都要强大得多,可如今大金已是灰飞烟灭,这两个国家却还存在,如何让他不心生嫉妒。   “笑吧笑吧,料想你们也笑不得多久,宋国天子如此英烈,卧榻之畔岂容你等安睡?”   宫女们如花蝶一般穿梭往来,一道道的佳肴被端上桌子,赵与莒在“吃”字上很是吝啬,唯有大年初一的这一次宴会时,他才会让那些御厨放手施为,各种各样的山珍海味都被烹制得色香味俱全,流水一般送上来,百官与外藩端坐其间,在皇帝未曾出来之前,他们相互交谈议论,甚是悠闲自在。   史弥远站在门前时深深吸了口气,倒不是垂涎宴喜殿里的佳肴气息,只是许久未曾处于这等情境之中,故此免不了有些内怯。他望向崔与之,崔与之淡淡笑着伸手示意请入内,他便迈步跨过御阶、门槛。   来赴宴的有近两百人,整个宴喜殿里,还有两旁的偏殿中,都摆满了大圆桌,这是天子为“与群臣同乐,无视贵贱”而特意如此,人来人往之间,史弥远的出现最初并没有引起注意。是郑清之见了崔与之,正待上前见礼,却看着一身普通儒服的史弥远,惊得他失声呼了一句:“史相公!”   这一声“史相公”象是个惊雷般,在众多人心中炸开,至少有一半人目光都盯在史弥远身上,饶是史弥远见惯了大场面,此时也不禁有些不安。   天子在这新春国宴之上,将自己召来究竟是何用意,是想起复,还是想在群臣面前示威?   史弥远却不知道,赵与莒的第一个目的很简单,他史弥远究竟是长期当过丞相,在定策立储上又功不可没,虽然治国无一良策,可大臣的体面总是要顾及的,这并不是当初两人争权时那种你死我活的尖锐对立了。   魏了翁也看到了史弥远,还有史弥远身边的崔与之,他惊疑不定,这么重大的事情,他一点风声也不曾听到,难道说天子要重新起用史弥远?   他已经在心中想着该如何进谏了,与此前不同,这次天子若是不听从劝谏,那么他只能求见,史弥远这等人物,只要给他一根枝,他便能爬上来,那样的话,大宋来之不易的局面便要化为乌有,无论如何,哪怕是死谏,也不能让这种情形出现。   这便是赵与莒让史弥远回来的第二个目的了,经过六年的快速发展,大宋上下,主要是朝堂之上有一种懈怠心量,总觉得中原已复,在军事上对周边各国都占有绝对优势,故此似乎可以文恬武嬉高枕无忧,将史弥远放出来,便是提醒他们,莫要以为眼前这一切便是万古长存,只要出现一些政策上的偏差,那么中兴的大好局面,转瞬间便不再存在了。   郑清之面色甚为尴尬,他心中暗暗埋怨自己,不该喊出声来。若是未曾喊出声,那么他现在便可以装着不知道,寻身边其余人聊天,而不至于处在现今这种进退维谷的境地。他是天子近臣,自然知道赵与莒没有起复史弥远的打算,但他又曾是史党要员,深受史弥远提拔之恩,若是此时不上去与史弥远见礼,未免会有忘恩负义之讥。可当着这许多人面前,他上去见礼,又会不会遭至讥议?   郑清之相当爱惜羽毛,旁人看来只是一瞬,实际上在他心中却是犹豫了好一会儿,然后起身向史弥远行来,恭敬地做了个揖:“史相公。”   “相公二字再也休提,如今你才是参政,我不过是一介布衣。”他心中的矛盾,史弥远感同身受,在得知郑清之成了参知政事的时候,他还暗恨郑清之,当初郑清之在最后关头倒向天子,使得他掌握的禁军将领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便被捕,但现在再看到郑清之时,史弥远猛然想到,若是自己不曾离朝,郑清之此时哪能得成参知政事。   “文叔,好生做事,侍奉陛下,勿要学我。”满腹感慨涌了上来,史弥远勉强说了一句,便黯然无语。   第二个上前来与他招呼的是余天锡,他原本是史弥远幕客,与史弥远的关系也非一般。史弥远知道他是知临安府,想到自己眼中所见的临安情形,也不禁接连点头:“纯父做得好,古人云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纯父如今让老夫刮目相看了。”   有二人带头,朝堂中与史弥远多少有些交情的便纷纷上来招呼,史弥远甚至看到退休致仕的薛极,只不过二人如今仇恨已深,薛极并未理会他,他自然也不会凑上去。他环视四周,发觉少说有一大半官员自己不认识,想来这七八年天子整顿朝堂,当初的史党已经是烟消云散了。   这是赵与莒的第三个目的,通过召史弥远回来,向朝臣宣告史党已经不存在,如今朝堂上不再有党派之争,谁若想掀起这个争执,结果便是被流逐海外,过七八年才被放回。   对于赵与莒而言,革新进入第八个年头,这也是进入最关键的时期,他要调动一切可以调动的力量,推进并巩固大宋的革新成果。   “陛下传史弥远进见。”   崔与之跟着史弥远身后,见打招呼的人也只有那么十余位,心中也不禁有些唏嘘,史弥远权势倾天之时,满朝之中倒有大半都是史党,如今却只余下这么十几个人在朝,不知不觉中,史党成员已经被从朝中清除出去了。   史弥远出现在新春国宴上对于朝中群臣来说是一个无声的触动,虽然不知道崔与之将史弥远引至陛下面前后,陛下与史弥远说了些什么,但是魏了翁在回去之后还是立刻准备了一份奏折,弹劾史弥远擅离流窜之地。这只是他试探性的动作,想看陛下会不会起复史弥远,奏章入内后不久赵与莒便召他入见,他入内时是满脸沉重,出来时则是满面轻松,那些善揣摩人意的小吏立刻明白,史弥远不可能被起复。   但不管怎么说,史弥远回京达成了赵与莒的目的,朝中的史党算是彻底成为历史,而所有的朝臣象是被针扎了一下般,都绷紧了弦,全力开始处置公务,特别是随着春天的到来,北伐计划已经被更多的官吏所知道,为北伐做的准备也就更为细致,一车车的棉被、药品和粮食,被送到徐州,再从徐州转运往大名府。   这其中采办费用,便让人看得口水直流,而且传闻说,此次北伐之后安抚辽东,派驻宿卫,都需要大量的棉衣棉被,这几年才兴起的棉织业,象是吃了什么仙丹妙药一般,集体地兴奋起来。   棉织业在大宋目前的工业系统之中算得上是一个比较重要的产业了,一来是它的市场广大,整个大宋一亿四千四百万人,所穿衣服是一个多么庞大的市场,虽然大多数百姓还只能穿手纺的麻木,可现在至少有十分之一是消费得起棉衣的,而且这个数字还在以每年三到四成的速度迅速递增——这也与大宋工业人口数量增长大致相当。巨大的市场带来的自然是巨大的利润,原先徐州左近的农场都收获颇丰,纷纷改粮田而种棉花,官府派人严格督促,才确保了种植粮食的耕地数量不曾锐减。而中原地带因为兵火的冲击,再加上原先占有大量土地的女真贵族被纷纷剥夺了土地,大片的田地等待开发,许多“聪明”人便想方设法跑到中原去圈地开集约化的农庄。   赵与荃便是其中之一,上回的宗室风波不过是他计划中的一环罢了,能从天子处得到好处最好,得不到好处的话,那他在泉州生意结束时在京西行省买来的万亩田庄便派上用场,他从流求制造局购得全套的棉纺机械,甚至咬牙花高价装了蒸汽机,在洛阳开办了他的棉纺厂。   但他此刻,却没有因为生意更好做而感到高兴。   洛阳原是数朝古都一代名城,但经过金国的乱政与蒙胡的暴虐之后,如今全城人口只余十数万,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赵子曰、真德秀的本领,这座城市的恢复远不如徐州和汴梁那么迅速。故此,在初春的漠漠轻寒之中,那些枯树残垣显得分外凄凉,便是行走在街上的百姓,看上去也有气无力的模样。   马车跑在泥路上,因为积雪刚化,所以道路分外难行,赵与荃心中越发的懊恼,开始怀疑自己在洛阳办厂是否正确了。   “这该死的道路,官家也不派人来修修……原以为徐州到汴梁的铁路通车之后,接下来便是要修汴梁到洛阳的,可如今这般看来,先得将这官道修好才能说铁路……”   夫人在马车里不停地唠叨着,自泉州到临安,他们乘的是蒸汽船,自临安到徐州,他们坐的是火车,自徐州到汴梁,他们经行的是混凝土路,这都非常方便舒适,至少与从汴梁到洛阳比要舒适得多。   “闭嘴,再喋喋不休,便将你赶回泉州去!”赵与荃心情原本就不好,听得夫人这般唠叨,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喝了一声。   夫人闭紧了嘴,安静了片刻,也只是片刻,然后又开始唠叨道:“这都快是三月光景了,泉州府的桃花都开了,可这京西还刚刚化雪,这哪是人呆的地方,咱们好生生在泉州过,便是穷了些,也总吃穿不愁,何必匆匆忙忙往京西跑?虽说皇陵在这儿,可靠着皇陵难道说便能多……”   “让你闭嘴!”赵与荃猛地踢了马车一脚,里面传来一声惊呼,然后终于静了下来。   将裹着身子的棉袄紧了紧,赵与荃从马上下来,虽然穿着棉衣,可风还是吹得他骨子里透凉,步行了一段距离,流求产的橡胶雨靴踩在半雪半水的泥地里咯吱咯吱响,他心中的懊恼更甚了。   或许,象赵希琥那样跑到南洋去种橡胶,才是真正的好路子,在南洋去占个岛,种上几万亩的橡胶,便可以称王称霸,只要不僭越不谋逆,在那岛上自己说话比官家还要管用……   他用力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赶到了一边,宗室们如今是各谋出路,但敢于象赵希琥那样跑到海外去的百中无一,大多数还是留在两浙,象赵与荃这般跑到中原故地来的已经少了。   望着远处隐隐约约的山脉影子,赵与荃叹了口气,那一带应该就是大宋南渡前的皇陵,七帝八陵尽在于此,但愿这些祖先们能够庇佑他这个后世子孙,让他能在中原故地闯出一条路来。 三零二、设局   当一长列的马车抵达丁村时,赵与荃的艰难行程总算告一段落。   丁村离洛阳城约有三十余里,若是修通了混凝土路面,那么骑着自行车也就是两个钟点便可跑上一次,赵与荃的农场便在此处。他夫人指挥着仆人收拾家当的时候,他迫不及待地跑到了农场之中,望着无边无际的田野,一路上的不快尽数烟消云散了。   从今以后,他便要扎根于此,农场在乡间,工厂在城里,无论朝堂上政治如何变化,他都可进可退,比起那些指望皇家发放铁杆庄稼的宗亲,岂不胜过百倍!   想到这里,赵与荃面上露出了笑。   “老爷,要不要见见佃户?”   见他神色高兴,原本心中忐忑不安的管家也放下了心,凑趣地问道。   “唔,你唤他们来。”赵与荃背着手道。   他在这里有万亩田地,前年十月底买下的,去年来始募佃,如今已经收了一季的棉花。万亩田地中有一千五百亩用来种口粮,另外在那些小丘、缓坡上种上了玉米,其余八千五百亩则是种棉花,每亩产棉约是十五斤(宋制),以五十斤为一大包,共有棉花二千五百大包。折合成钱钞,便是五万贯以上的收入,若是在自家的工厂里织成棉布,收益更会到十二万贯以上……   想到这里,赵与荃美美地笑了起来。   若不是买田开厂将他的积蓄掏空了,他还想再开一家成衣厂,将自家产的棉布再织成成衣拿出去卖,便是一家一二十人的小厂,这中间又有万贯以上的收入呢。   见佃户时,佃户们战战兢兢的模样让赵与荃很是威风了一把,回到家中,夜里还难得的和夫人亲热了一回,而不是宿在小妾处。接下来的半旬,他的欢喜渐渐被一种焦躁取代,每日在丁村与洛阳之间跑来跑去的时候,这种焦躁便会变成心火,煎得他五内俱焚。   原因无它,在洛阳可以看到一份新的报纸《大宋商报》,与《时代周刊》等报纸关注学术、政策和舆论导向不同,这份日报在商言商,全是赤裸裸的各地商务信息,比如说,每一期中都有专门栏目公布前日徐州的棉花收购价格、华亭的生丝收购价格、临安的粮食价格等等信息。赵与荃眼见着棉花价格日日都在上涨,商报中关于棉花价格暴涨原因专门做了份专题,得出的结论是需求提高了价格,而不是囤积。与之相对应,却是棉布的价格在下降,下降的原因是产能的扩大,仅徐州一地,便有大小棉纺工厂六十余家,而各州府和商埠,也纷纷有棉织厂开工。棉价上涨本是让赵与荃高兴的事情,可是他的棉花尚未脱籽,就算是脱了籽,他在洛阳的工厂尚未开工,谁知道等他的工厂开工之后织出来的布还能卖得什么价钱!   “老爷,洛阳城里的郎大官人来访。”   这一日他正在刚布置好的书房里生着闷气,忽然管家来报道。这位郎大官人是赵与荃来到洛阳之后结识的第一批朋友之一,名为郎永和,与他一般,也是自南方迁来的,借着光复的时机,在洛阳郊外买下了座庄子,不过他本钱少些,庄子有地三千余亩,全种的都是棉花。赵与荃闻言心中一动,原先二人有个口头的约定,在赵与荃的棉织厂开工之后,要收购他的棉花。   他此刻跑来拜访,莫非是他家的棉花已经脱籽?   “郎大官人好兴致,这般天气里竟然跑到我这乡下来了。”出门将郎永和迎进书房,赵与荃笑道。   “赵兄敢情是在屋中高坐久了,忘了时令,如今已经是草长莺飞之时,正是外出踏青访友的好时节。北人粗鄙,这附近除了赵兄之外,郎某还能去访得谁来?”   听得他连吹带捧的,赵与荃虽然明名言不由衷,心中也不禁有些畅快。二人寒喧了一阵之后,郎永和终于将话导入正题:“赵兄,不知你家工厂何时开工?”   “棉花尚未好……”赵与荃有些为难地道。   “赵兄为何如此死心眼,谁说棉花不好便不能开工?”郎永和露出一丝奸猾的笑来:“如今棉价高涨,开工纺棉又有什么收益,倒不如去做棉衣、棉被、药棉,比起纺成棉布的利润岂不更大?”   赵与荃听得心中一动,踌躇了好一会儿,最近棉产品价格走势确实怪异,棉布虽跌,棉花、棉被和棉袄却在涨,而现在各地郎中用于清洗伤口患处的药棉、药酒的价格,也明显在涨。赵与荃不是不通世务的毛头小子,从这个收购的力度来看,定是朝廷在准备一场大战,而要用棉衣棉袄的,又只可能是东北了。这倒是好买卖,只不过朝廷收棉被棉袄特别是药棉,都有明确的质量要求,比起棉布来要细致得多。   这一关却是不好过。   “此事只怕……”赵与荃将自己的担忧说了出来,然后便是摇头,郎永和却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朝廷那帮子人,赵兄莫非还不清楚?临安的衮衮诸公便是再清廉,他们又能管得到这京西省来不成?虽说省中大员油盐不进,可这左近小吏,还不都是当初的那些货色么?钱钞开道,有什么难的,赵兄,此事便包在我身上,只要赵兄有意,我保你的棉花都被收去,而且收个好价钱!”   赵与荃心中大喜,但转念一想:“那郎兄家中的三千亩棉花……”   “实不相瞒,小弟也想搭个顺风船,与赵兄一起卖了。”郎永和道:“除了小弟之外,这左近家中有棉田的,都打着一般的心思,只不过赵兄家中棉花最多,故此托小弟上门,大伙统一要价,油水均沾!”   听得他们都参与进来,赵与荃这才放下心。   离开了赵与荃的庄院,郎永和骑马便赶回了洛阳,他回到家中,早有三个人在家中坐等他的消息。一见他进门,那三人中一个笑道:“如何?”   “自然是成功了,花花绿绿的金元券,哪个不爱?”郎永和大笑道:“借着他宗亲的面子开道,再有曹兄你的人脉,此事必成,诸位手中棉花够不够,要不要乘着运作此事的机会,再到各地去收上一些?”   “打年前发觉往徐州调运粮食物资时,我们便开始准备了,如今左近能收的都被收了。”一人道:“量上是弄不出什么花样来,现在就得想办法让朝廷在质上定位高些了。”   众人的目光都盯着那姓曹的,姓曹的拍着胸脯道:“此事便包在我身曹满屯上,既是有宗室扛这个黑锅,我们还怕什么?”   众人自是一片恭维,郎永和心中却是冷笑,此人不过是生了个好姐姐,有个姐夫是实权小吏罢了。   送众人出门之后,郎永和想了想,没有立刻回自家,而是背着手在洛阳街头行了会儿。莫说与临安、徐州比,便是与同样是两年多前收复的汴梁比,洛阳的街头还是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街上行人并不多,乞丐却不少,灰扑扑的土路两旁,时不时可以看到他们呆头呆脑的身影。   “这贼厮鸟的城市,便是寻欢作乐的销金窟,也当不得两浙路的一个县城。”郎永和骂了一声,叹了口气。   京西省再往西便是陕西省,那边的情形与京西相差无几,贫者流落街头乞讨为生……   他正想着的时候,突然听得有人在街头高喊:“快报快报,汴梁、徐州招工,凡有力气又勤快之人,皆可随我来报名,到得地头便发安家费用,保你两年置房三年娶媳五年便可回家买地做个富足翁!”   那高喊之人不过二十余岁的模样,尖嘴猴腮,单从外表来看,绝对看不出是个可靠的人。但他手中挥舞着一叠纸片,那都是金元券,虽然看票面都是面额极少只当一文的小钱儿,却仍然让街边的乞丐们眼睛红了起来。片刻之间,便有一大群人围了过去,吵吵嚷嚷的,纷纷自夸自己勤勉力大。   郎永和觉得好奇,汴梁徐州缺劳力之事他也有所耳闻,只不过何时招到洛阳来了。他也顾不得乞丐肮脏,挤进人群中去看热闹,只见那个尖嘴猴腮之人大模大样地搬了个小木凳儿坐下,自耳边摘下支笔、一盒印泥,他身边还有个伴当,正从个布口袋里拿出一叠子纸来。   “看到没有,看到没有,这便是契约,会写字的只要在这上边签上字,不会的只要报出名字我们代写,然后再按上一个手印,那么你便可以成为汴梁或者徐州工厂里的工人!”那尖嘴猴腮者道。   于是至少数十只手都伸到那人伴当处,郎永和也拿得一张纸,还未仔细看,就听得一个好事者念了起来。   “本人志愿进入徐州有福厂,服从厂方工作安排……”   那人念得嗑嗑巴巴的,郎永和等不及,自己摊开纸看,却是几家徐州、汴梁工厂的录用契约,契约里一大堆规定,总之无外乎所有被雇用者都得服从东家,若有纠纷须向东家提供高额赔偿,再就是东家给予一定的安家费用之类。放在临安、华亭和金陵,乃至在徐州、汴梁,这样的条款对于被雇用者都过于苛刻,可放在洛阳这一带,大量的劳力无所事事,乃至成为乞丐,总不过是受人使唤,只要管吃管住,到哪儿都不是效力?   故此,人群中立刻有人大叫“我我”,拿了笔便签上自己的名字,再用印泥按了手印。立刻那尖嘴猴腮者上前发了两张金元券与他,那人便兴奋地挥着两张少得可怜的纸币:“真的,真的,果然是真的!”   有他带头,跟上来的人便多了,一堆人都冲上来,不过都是些不会写字的,央着尖嘴猴腮者代写了名字,然后按上手印,片刻之间便有十余人报了名。郎永和目光打了个转儿,发现这些人大多是街上的游手,心中便有几分明白,这些人多是雇来的托儿吧。   “还有没有,还有没有?”那尖嘴猴腮者见别人不再交那纸,急得头上渗出了汗,又开始耍闹起三寸不烂之知。郎永和想看他究竟还会玩出什么花样来,便在人群中也不离去,只等着看热闹。   “知道汴梁、徐州么,汴梁这二年,真公德秀治下,早就不是大金朝时的晦气了,汴梁城中有一百二十余万人口,开了六七十家工厂,这些工厂都缺的便是劳力!”那尖嘴猴腮者声嘶力竭地吼道:“每家厂子不唯招身强力壮的男子,还招些如花似玉的小娘子,知道为啥么,便是配与这些男子为妻!你们只要按了这个指印,不仅生计有了,便是娇妻美妾也是十成十的定了!”   “你看我,你们看我!”说着说着,他便指着自己:“看我的眼睛,看我的眼睛,见过比我更实诚和善的人么?我这种人,如何会说谎?听我的没错,你们早一日进了这些厂子,便早一日可以享福!”   “饭管饱么?”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在人群中响了起来,郎永和瞅了那人一眼,却见是个骨架粗大的汉子,看眉眼不过是十九、二十岁的模样,虽然骨架长得粗大,却没有什么肉,显是饿得慌。   “饭管饱?何止饭管饱!”那尖嘴猴腮的象是听得什么笑话一般大笑起来:“莫说饭,便是油汪汪的红烧肉,那也是管够!”   “俺食量大,真管够?”那骨架粗大的汉子又问道。   “自是管够,开厂子的还怕你大肚汉?你食量再大,一餐能吃掉头三百斤的大肥猪么?”尖嘴猴腮者有些不耐烦,将那纸一甩:“还有没有去的,有去的立刻报名,错过这村可就没下一店了!”   “我可以带我老祖母么?”又一个声音道。   郎永和向那边望去,却是一个穷儒生,身上的衣襟补丁打着补丁,人也甚是瘦弱。见他这模样,尖嘴猴腮者怔了怔:“我说秀才先生,你莫来捣乱,这是咱们苦哈哈卖力气的人的生计,你也来凑什么热闹?”   那穷秀才掀起袖子,露出干柴棒般的细胳膊:“我有力气。”   “你便是再有力气,也应去好生读书求个功名,来这做什么?”尖嘴猴腮者面上神情多少有几分尴尬,显然是不情愿这个读书人也掺合进来,郎永和淡淡一笑,读书人脑子比起粗人要好使唤,这人尖嘴猴腮者,应是怕穷秀才看出什么破绽来吧。   “实不相瞒,家中严慈早逝,老祖母将小生拉扯长大,如今换了朝廷,原先的功名作不得数,小生又不善生计,家中已快无米下锅。”那读书人倒是坦然:“若是小生一人,只当是不食周粟罢了,可老祖母总得奉养,若是允许小生带着老祖母,小生愿为贵主人效力。”   尖嘴猴腮者还待答话,旁边一人凑在他耳边嘀咕了两声,那尖嘴猴腮者喃喃嘟囔了句,然后道:“你老祖母自是不能带的,不过我可给你三十文的安家钱,念在你读书识字份上,比起其余人多上十文,今后你的工钱,可以寄回来奉养祖母,你看如何?”   那书生忙不迭道了谢,借来笔,在契约纸上写下“卢瑟”二字,放下笔时仰天长叹了一声。   “秀才先生,帮俺也写个名字!”先前那个粗大汉子挤过来将纸交与他:“俺叫唐十力!”   郎永和看到这里,觉得热闹已经看完了,他看了那卢瑟与唐十力一眼,这些落入彀中的人,今后再也看不到了吧。 三零三、入套   与卢瑟等人一起的,共是四十九人,这个数字已经不算少,近五十人走在一处,能够占住半条街。卢瑟虽然落魄到要与这些目不识丁的粗人一起抢食的地步,心中终究还是有几分愧意,行走的途中默默不语,倒是唐十力,因为感激他为自己写了名字,故此憨憨地跟在他身边,时不时与他说上两句话。卢瑟一方面不耐,另一方面又感于他的赤诚,偶尔也与他说上几句。   这个年头,象这般赤诚之人已经少了,谁不是满肚子的自家算盘,只想着自己?便是官府,便是朝堂,便是天子,又有谁会管自己这样死老百姓的活路?   想得此处,卢瑟的目光不由得向人丛中的夏小三瞄去,这小子才十三岁,长得瘦皮瘦骨的,与只猴子没有什么差别,竟然也被拉了进来,为的不过就是厂子里有口饭吃——若是圣天子在上,那么这般小子应该是承欢于父母膝下的,何至于此!   “南人最无信义。”卢瑟在心中恨恨地骂了一句。   虽然赵与莒三令五申,要求地方官吏,特别是新光复的中原官吏要注意民生疾苦,但对于大宋来说,领土面积扩充了近一半,哪里抽得出那么多官吏来。加上也必须考虑到地域平衡,故此一些原先的金国官吏得了留任,而这些人,最大的本事便是盘剥百姓,现在慑于新主威严,不敢下手盘剥,已经是憋得他们坐立不安,想要他们真正爱惜百姓,那可就难于上青天了。   若是任命的主官得力,象真德秀,那么情况还会好些,但遇到一个不得力的主官,洛阳便是一个现成的例子。   卢瑟之所以会骂南人无信义,原因在于他当初可是甚为热切地欢迎王师光复,当初大宋军队横扫中原时,军队中派出不少人许诺,要让每个人有生计,让每个孩子有书读,要让老有所养壮有所用。可两年时间下来,洛阳城里虽是开了不少工厂,但对于卢瑟等人来说,他们还是无人关心无人过问的弃民。他们的数量在洛阳城中虽然不多,但也不少,洛阳知府看中的是新开了多少厂子能给自己在吏部考评中赚得怎么样的评价,而无生计的老百姓数字,他根本不在乎,反正每日都有施粥,虽然那粥管不了饱,却也饿不死人,饿不死百姓便不会造反,百姓不造反就不必担心上官责任天子震怒,如是而已。   至于处在饥寒之中的百姓数量,是一百五十八还是一百八十四,对他来说都是一个样,都只是一串没有感情没有意义的数字罢了。   可对这些饥寒中靠官府赈粥煎熬下去的百姓来说,他们的生活毫无希望。   深深叹了口气,卢瑟又瞧向周围,周围的人倒是一副兴高采烈,仿佛跟着那个尖嘴猴腮的牛二走便是会有好日子过了一般。   至少这个尖嘴猴腮的牛二给了这些人希望……   跟着牛二出了洛阳城,他们便看到一字排开的二十余辆大车,这是那种给工厂拉货的真正大车,拉车的马是大宋与蒙胡交战时缴获的不宜再作军用的战马,当年缴获了十余万匹,尽数低价处理给了民间。   车上现在装的不是货,而是挤得满满当当的人,每辆车上少说坐着六人,多的近十个,看模样也都是招来的人手。卢瑟心中微微一动,竟然为他们准备了大车,想来那工厂待人不错。   他虽然饱读诗书,究竟不象郎永和那般有见识,不能透过这些表象看到事情的实际。象车边上那些个执着各种兵刃,用轻蔑的目光盯着他们的大汉,他便没有放在心上。   “人数不多,牛二,你得加紧了。”坐在大车上的一个独眼汉子哼了一声,对牛二道。   “郑爷,这洛阳城里人难招,毕竟离得汴梁近,除了这些别无去路的,有谁会愿意?”牛二腆着脸在笑:“倒不如乡下,乡下一招,整村的男丁都给找来……”   “少废话,带着你的人上车,虽然还缺了些,但凑和着也成了,咱们动身,还得赶路,早一天到,咱们便少供一天饮食,他奶奶的,莫看一个个瘦得不成样子,却都是大肚汉。”   被赶上大车之后,卢瑟松了口气,这路上还供应饮食,那倒是不错了,他原本还藏着几十文钱,原是想路上买些吃食应急,这般看来,这几十文钱倒是可以省了。   然而到夜间的时候,他就意识到错误,这些人赶车前行,都是有意避开城邑集镇,实在避不过的,也是绕着城外经过。因为连着晴了一些时日的缘故,这道路虽是颠簸,倒还可以顺利前行,马匹又充足,到得夜间时,便已经远离了萧瑟所熟悉的地方。   这是荒僻的野外,这些人升起了火,锅子里煮着米,还有人拿出了罐头,加热之后鱼肉的香味扑鼻而来。当他们大吃大嚼时,萧瑟等人却无人过问。   “饿,饿,不是说管饱么,我饿!”卢瑟已经觉得不对,可唐十力是个憨人,大着嗓子问道。   “牛二,你从哪找来这样一个吃货?”那个郑爷向这边翻了一眼:“没告诉他们规矩?”   “啊,行得匆忙,忘了,忘了。”牛二连连点头,起身便要过来,那个郑爷却拦住他:“你这厮惯会弄虚作假的,为何不去当官,去当官必有前途。”   牛二面上露出一丝谄笑:“哪能,哪能……”   不等他将话说完,郑爷便给了他一个耳光子,牛二被打翻在地,爬起来却一声不敢响。郑爷转过脸,行到唐十力之边,狞笑着问道:“你饿?”   “饿,你们的人说了,管饱的,还有红烧肉!”   虽然卢瑟拉了唐十力几回,可唐十力这个憨人如何时白这其中凶险,他见郑爷走过来,便很是愤愤地道:“你们莫要说话不算数!”   眼见着这群人抓着兵刃行将过来,有点眼色的都知道事情不妙,他这个憨人却还在些聒噪,卢瑟心中暗暗叫苦,却向旁边移了移,还向郑爷笑笑,表明自己与这憨人不是一伙的。   虽然有感于唐十力的赤诚,可是为了这样一个没多少交情的人,便自己去面前手执兵刃如狼似虎的凶徒,卢瑟还没有这种觉悟。   “这厮身强力壮的,瘦虽瘦,却可换个好价钱。”一人在郑爷身后道。   郑爷回头点了点头,唐十力再蠢也意识到不对了,但看着郑爷回头,也不在意,便在此时,郑爷猛然飞腿,一脚踹在他胸前,将他若大的身子踢飞了出去。   “给我打。”不待唐十力爬起,便有两个汉子将他按住,郑爷一声令下,立刻有人上来踢打,唐十力最粗还大叫“为何打我”,后来大约是嘴巴挨了拳脚的缘故,喊出来的声音都不清楚了。   “你们这些猪仔听着,你们已经签了契约,服从厂子安置。便是到了官府里打官司,你们这些穷措大也都没有理可讲!”   “衙门朝南八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你们识相一些,自然会少吃些苦头,干个十年八年的,攒足了钱便可回乡过好日子,可若是象这厮这般叫叫嚷嚷,轻则挨打,重的……太爷就不说了,你们晓得会如何!”   郑爷威胁众人时舔了一下唇,让他面色在火光中更显得狰狞。   “每日早上自然会给你们一餐,象你们这些狗东西用不着吃得太饱,吃多了便会撑得慌,便会胡思乱想!如今咱们有马车,你们只管在车上睡觉便是!”郑爷又冷笑了声:“若是哪一位自认英雄了得,受不了这委屈的,不防来试试郑太爷身手,或者按着契约,赔郑太爷五百贯便可走人!”   那契约中确实有条款,凡是因为某方原因导致契约不能执行,责任方便要与另一方赔偿五百贯。最初时卢瑟觉着这可以约束厂方,现在想来,却是一个契约陷阱,这些签了契约的人,都是浑身上下凑不出两贯钱的苦哈哈,去哪儿弄这五百贯来赔偿?   他心中暗暗叫苦,自知上了贼船,便想要设法脱身逃走,那郑爷却又道:“你们这洛阳来的一窝猪仔都给太爷小心了,相互盯得紧一些,若是有一人逃走,郑爷便找你们全部的麻烦,不唯皮肉上要吃些苦头,以后在厂子的工钱,也莫怪郑太爷先替你们扣下,谁让你们干活不卖力气,按着契约,太爷有权扣你们的工钱!”   这话说出来,卢瑟那寻机逃走的心思也彻底没了,那契约中确实有一条,便是若工厂安排的活计,受雇者无法完成,那么便要扣除受雇者工钱,便予相应责罚。当初他签这契约时,却不曾想“工厂”交与他们的第一个活计,竟然是相互监视不让逃脱。   他自己便是不想做这种事情,可人心隔肚皮,安知其余人会不会如此?   见众人都被镇住,那郑爷又哼了声,吩咐道:“莫打死了,也莫打残了,那小子少说也值当五十贯,轻易打坏了,谁赔太爷钱?”   那些大汉都笑着停了手,将被打得满脸是血的唐十力扔回车上,就扔在卢瑟身边。   唐十力给打惨了,哼哼叽叽地好半晌,等那些大汉都回去吃喝后,卢瑟才小心翼翼地将他扶好睡下,又喂了他两口水。其余人都避着他们,倒是那个叫夏小三的少年被挤过来与他们靠在一起。   “我听闻到了徐州,象我这样的都可以入学堂,每餐都有一个红心大鸭蛋,到时候我去学堂,料想工厂不会去学堂抓人。”夏小三悄悄对卢瑟道:“卢先生,你到时也可以去学堂教书,岂不胜过在工厂里卖苦力气?”   卢瑟苦笑了一下,这夏小三虽是早熟,终究还是个孩子,以这些人的行事手段,他们真会将众人带到汴梁或徐州么?   他第一次为自己的无能而感到懊悔,以往的时候赚不到钱奉养祖母,他还保持着读书人的傲气,只觉得这是自己怀才不遇。可现今,跟着这伙凶人走在乡野之间,连方向都弄不明白。   第得第三天,他才知道自己等人走的目的地根本不是徐州或汴梁,而是北边的河东行省。   众人便这样一连行了十余日,每日早上他们有一餐粥,每隔三日晚上还有一餐粥,这些押送他们的汉子拿捏得很准,保证他们饿不死,但又不让他们有气力。每天除了在大车上打盹外,他们再无精力去做其余事情。   炎黄七年三月初八,他们一行终于到了目的地,河东省珙桐县。   这是一片山区,大车在山路上也不知转了多少个弯子,将他们拉到一个大庄院前。瞧那庄院前的混凝土路,倒比洛阳城里都显得齐整,只是路边上黑乎乎的煤粉,使这里显得肮脏。放眼过去,庄院左右都罩着一层黑茫茫的灰尘,便是气味,也呛得人胸口发闷。   “我呸,每每到这里,便觉得喘不过气。”牛二那日被郑爷掌了嘴,这几日都很是老实,可到了这庄子前面,他又开始嚷了起来:“在这呆久了,便是吐的唾沫都是黑的,我料想此地之人便是心也被那煤熏黑了。”   “闭嘴,你是想和那花绿绿的金元券过意不去么?”郑爷低喝了一声。   “不是说……不是说我们是去汴梁的工厂么?”卢瑟此时已经完全明白过来,这个时候再不分辩,便没有分辩的机会了,他昂起脖子道。   “这地方便叫作汴梁来福厂,也叫徐州有福厂,秀才,你不识得字么,看那门边上的牌子。”   卢瑟抬眼看去,只见这庄院大门边上挂着一排牌子,倒象是一队大汉立在墙上,那些牌子上有写着“徐州有福厂”的,也有写着“汴梁来福厂”的,还有什么“徐州天福厂”、“汴梁紫东厂”之类的名头,凡是他们所签的契约之上有的名字,墙上应有尽有。   “这……这……”   “谁告诉你徐州有福厂就一定在徐州?”那牛二嘿嘿笑了笑。   “少废话,去叫门。”郑爷喝道。   牛二跑过去用力敲着那紧锁的院门门环,片刻之后,门被拉开一条缝,伸出个头来,那头左右看看,见着郑爷立刻笑了出来:“原来是郑爷,这次拉了多少猪仔来了?”   “共是一百六十九头。”郑爷皮笑肉不笑地道:“都是精壮汉子。”   “你等等,我这就唤孟管事来。”那人说了声,又缩回去,将门关得紧紧的。   卢瑟心中更觉不妙,与他一般想法的还有好多人,他们刚要起来叫闹,可一来半饥半饿地熬了十余日,二来他们才一动,立刻便被看着他们的汉子踢翻在地,虽是哭骂哀求声一片,却没有一人能站出来。   注1:小说中的河东行省与现实中的河北不是一地,而是包括河北部分和山西大部分,即所谓河北西路和河东路便是。 三零四、武人   “敌在前方五里之所,近卫军,冲锋!”   “冲锋!”   三百骑自平岗上席卷而下,虽然人数并不算多,但掀起的气势与千军万马也没有什么两样。这些都是扛着火枪的龙骑兵,为了减轻马匹的负重,尽可能提高冲锋速度,他们穿的是棉甲。在冲锋时,他们使用的不是火枪,而是弯如新月的马刀——虽然大宋朝野都意识到,火枪才是未来战场上最重要的武器,但这支部队并未因此而放弃冷兵器的训练。在追击残敌的时候,在弹药耗尽的时候,马刀仍将是这支部队最重要的武器之一。   滚滚的黄尘很快就接天蔽日,王启年满意地看着这声势,回头对首一个摊着硬皮册子坐在马上的下属点点头:“不错,记下来。”   那下属立刻喜笑颜开,他们在这片山区已经训练了整整一个月,王启年这关过了,也就意味着他们能从这个闭塞的山区里走出去,调往大同,直接面对蒙胡。   “咱们先走,看这些小子没咱们命令是否知道变通。”王启年拨转马头:“龙骑兵,龙骑兵,知道龙骑兵意味何事么?”   他身后几个将领同时吼道:“深入绝境,为虏所围,以少战多,死而后生!”   “正是,天子赐我们十六字,便是要我们即使是深陷敌后之时也能有战力,这草原上诸族,原先都是靠游击掳掠消耗我中原实力,如今我们要比他们更能游击,更坚忍,更果决。”   在建立龙骑兵部队的时候,赵与莒便为他们确定了这十六字的精髓,在他看来,龙骑兵便是华夏这条巨龙的爪牙,是攻击型的部队,而不是用于防守的。当大宋要进行攻击时,虽然决战依靠的肯定是步兵,可在这之前逼使敌人不得不接受决战的,则是依靠龙骑兵。当初定下“近卫军龙骑兵”这个名头的时候,群臣还觉得这有些僭越,不过在赵与莒坚持之下,他们也默认了。   一行人没有循原路返回,而是走了条小道,从小道上走了不远,便看见道路来边断断续续的煤粉。在蒸汽机日益普及的今日,煤便是工业的粮食,没有煤,大宋的工业产能少说也要减掉八成。一个军官见着这些煤,摇了摇头:“这些家伙也太浪费,河东虽是煤多,却也禁不住这般折腾。”   “此乃民政,非军人所宜关注。”王启年喝了一声,那军官闭嘴苦笑。   王启年在军中有“飞将”之称,两次与蒙胡的大战,他都是自海东耽罗岛乘船登陆,在最短的时间内赶到战场,并且进行了关键性战役,当真算得上是战功赫赫。他又是一个纯粹的军人,即使是在耽罗岛的时候,他也从不介入耽罗岛的民政管理。李邺曾以此责之,他却奋然说道:“武人乃凶器,只宜对外不宜对内,岂可干涉政务,使君忧民扰?”   一行十余人信马由缰,顺着那有煤粉的小道前行,不一会儿便看到一处混凝土硬化路。看着这道路,王启年面色微微一动,他虽然不插手民政,却也不禁暗暗感叹,这些河东的煤东家富庶。这般的混凝土路,在富饶的两浙不稀奇,在得到大量银行贷款的汴梁也不稀奇,但在这才光复两年多的河东,则实在是让人感慨。   一行人默默前行,突然间走在最前的警卫猛然举起手中的骑枪,大声喝道:“谁!”   王启年又一皱眉,他们特意挑了这个山区操演,便是因为这里几无人烟,不至于过分骚扰百姓。不过想到这里连混凝土路都修了起来,他又摇了摇头,遇到百姓难以避免。   只见草丛中传来瑟瑟的声音,但好半晌就是不见草丛中的人出来,警哨又喝了一声,拉动枪栓,准备射击。   “等一等,抓活的。”王启年止住他,向前呶了呶嘴。   两个警卫笑嘻嘻地将骑枪挂在马上,下了马,缓缓向那个方向移过去,他们都受过擒俘训练,将王启年的命令视作对自己的考核。   当他们接近到那草丛中时,突然间一条汉子从草丛中扑了出来,嗷叫着“俺与你们拼了”,一把便抱住一个警卫。那警卫有一身好拳脚,原本是不怕的,但那汉子力气极大,这一抱之下那警卫竟然挣扎不脱,被那汉子一个抱摔,摔得在地上滚了几滚,几乎是七荦八素。   这只是瞬息间的事情,另一个警卫冲上来与那汉子扭打做一团,初时还占着上风,但数息之后,那汉子力大,又将那警卫压倒在地上,骑着便捶。王启年见了冷哼了声,又两个警卫扑过去,合力将那汉子推倒,因为恨他扫了众人面子的缘故,这两个警卫一个踏着他的脖子,一个踏着他的腰,用力相当狠,那汉子只能勉强昂起头来,才不至于吃一口土。   “贼厮鸟,若不是老子饿得没了力气,如何会被尔等抓着!”   那汉子一脸憨像,虽是被按在地上,却仍然不敢服输。王启年哈哈笑了道,觉得这汉子倒是有趣,伸手从部将手中拿过一支转轮枪,歪着头看了那小子一回,然后对着旁边猛然开枪,一只乌鸦应声落下。   “你有力气的时候,能躲得过这个么?”王启年笑道。   “啊?”   被枪声吓慌了的汉子好半晌才吐了一声:“你是宋军?”   这话立刻让王启年警觉起来,他皱着眉:“你不是宋人?”   “俺是金人……现在好象也是宋人,你们是官兵,救人,快救人!”那汉子嚎叫道。   “什么?”王启年又问道:“你是何人,又是要我们救何人?”   “俺叫唐十力!”那汉子大声说道。   唐十力等人被带到那庄子之后,便开始暗无天日的生活,每日吃确实是管饱,但一大早便要起来进入那黑不见底的矿坑之中,将一篓篓的煤挖出来,累得众人连相互说话的气力都没有。唐十力眼睁睁看着一个个同伴在几乎隔几日便有一次的矿难中死去,而当他们提出辞工不干时,便是一顿毒打,他们要求结算工钱,仍然是一顿毒打。   这个时候,他们才明白,为何那群骗他们来的人称他们为“猪仔”。   他虽然口笨舌拙,但花了近两个钟点的时间,总算将事情讲清楚,王启年听得勃然大怒:“竟然有这种事情!乔致东!”   “到!”   被点名的龙骑兵将领应声立起。   “你去收拢部队,等人齐后跟着这小子一起去那个黑心煤厂,莫要放跑一个!”王启年话语间杀气腾腾:“我允许你们在必要时开枪!”   “是!”那乔致东闻言之后也是杀意盎然,他们都是跟着王启年东征西讨的沙场老手,杀人对他们来说根本不是什么难题。   “等一等!”   在王启年身边的一个年轻军官终于忍不住了,他涨红了脸:“参领,不是说……不是说武人不干政务么?”   “这不是政务,这是救人。”王启年喝了一声,紧接着,他又道:“陛下设近卫军,不是为了保护那些贪婪无度的黑心煤老板的,我们近卫军的兄弟们流血送命光复中原,为的是中原百姓过上好日子,而不是被这帮子败类敲膏饮髓的!”   他这番话说得干脆,显然也是深思熟虑,众龙骑兵常听得他说武人不得干政,却没有想到这后面还藏着这般的想法。   乔致东应声拨马向后,王启年示意警卫拿出干粮给唐十力吃,唐十力连接着吃掉了三大包干粮和四个野战罐头,看得众警卫目瞪口呆。罐头且不说,那干粮是压缩之后的野战干粮,味道当然不怎么样,平常人吃上一小包便饱了,而这个唐十力看上去还是意犹未尽!   “饱了么?”王启年也觉得有趣,无怪乎这厮一身力气堪比野牛了。   “只是七分饱……”唐十力很诚实地说道。   “那为何不吃了?”王启年又问。   “怕吃多了将爷不管俺们……”   “啊?”没料想这憨人也有憨人的心思,王启年与龙骑兵民们先是一愣,然后都大笑起来。王启年觉得这憨人挺逗的,心眼实在,想了想便问道:“你如今有何打算,愿不愿在军中效力?”   “俺老娘活着的时候说了,好汉不当兵,好铁不打钉,俺不干!”   “跟我当兵,不仅今天的这些吃食管饱,还有油汪汪的红烧肉,干不干?”想起这憨货说的上当受骗的经过,王启年又问道。   唐十力闻言眼睛立刻发直,他对饱食实在是没有什么抵抗力,虽然前些时日刚上了一次当,可听得王启年又谈起,不禁心思动摇起来:“你不是诳俺?”   “老子怎么会诳你,莫非老子也要你去挖煤?”王启年哈哈大笑起来。   他虽然派兵去将那个黑心煤厂扫荡了一遍,但却只是将这那煤厂东家和打手抓住送给地方上的提点刑狱,而并未自己来审,没有迈处武人干政的那关键一步。除此之外,他还将此事源源本本写成奏折,紧急奏与赵与莒。   炎黄七年四月初六,临安城。   丞相崔与之不紧不慢地迈着步子,初暑的高温并没有让他感到不适,相反,当气温一升高之后,他便象是从冬眠里舒醒过来的熊,饥饿地看着四周,寻找着合适的食物——对他来说,最合适的食物莫过于帮助赵与莒处置那些繁琐的涉及诸多利益关系的政务了。到目前为止,他自己还有天子,都对他处置这些事情的能力甚为满意。   在宫门前候见原本是需要站着的,后来赵与莒体谅众臣,特意令人设座,崔与之坐下不久,便见着吏部尚书邹应龙、刑部尚书赵葵和大理寺正卿袁韶。崔与之心中有些奇怪:“诸位都是来求陛见的?”   “是陛下遣人传唤而来的。”这三人中资历最老的应该算是邹应龙,但年纪最长的是大理寺正卿袁韶,出面答话的也是邹应龙,而袁韶则在行完礼后便不动声色地安座,一副闭目养神的模样。   听得邹应龙的回答,崔与之点点头,心中对这次天子召见可能涉及的事情有了数。   刑部与大理寺一个执法一个审判,赵葵与袁韶来,当然是因为出了什么大案子,而吏部尚书邹应龙也在,证明这个案子涉及到了官员。崔与之努力回忆这几天自己看到的奏折,绝大多数奏折都与已经开始的北伐战争有关,少数几份牵涉到刑律的,也都是一些例行公事,似乎并没有什么值得天子大动干戈的。   那么只可能是通过军情系统传来的奏折了,天子自军情系统的奏折是不经过丞相手的,这也是天子独揽兵权应有之事。可军情系统的奏折最多只应与刑部有关系,为何吏部和大理寺都扯了进来?   崔与之心中立刻生出了警惕,就象有宋以来的所有士大夫一样,他想到的是那极其危险的四个字:武人干政。   尽管无法接触到军情系统的情报,但这并非意味着崔与之对大宋的军队一无所知。无论是正在精简的禁军,还是不断扩充的近卫军,甚至连那些转归刑部统辖的护军,因为这些年连番的胜利,正陷入一种空前的乐观或者说躁动之中。   “大宋天兵战无不胜,如何能让周围蕞尔小国有辱我天朝尊严,凡有我大宋子民利益受损之地,必得有我大宋天兵逞威之机!”   军队之中的少壮军官里,特别是那些进入过陆军学堂受训的原先禁军少壮军官之中,弥漫着这样的一种气氛。他们非常乐衷于使用武力,而且对于当今大宋拥有如此强大的武力却还在边疆问题之上采取比较克制的做法甚为不满,他们当然不会把这种做法的原因归罪于皇帝——相反,他们对于皇帝有着彻底的敬畏与爱戴,他们认为造成这一切的是围绕在皇帝身边的文官系统,正是这些一直以来歧视武人的文官,束缚了天子的手脚,使得天子无法施展抱负。   被武人们最为愤恨的,便是原先的户部尚书现在的参知政事魏了翁,其次则是被武人们视为背叛了武人阶层和皇族的兵部尚书赵善湘,至于崔与之,却在这个名单里排不上号。   虽然自己不是武人愤恨的对象,可是崔与之却明白,若是武人的这种愤恨得不到约束,那么大宋来之不易的局面,便要在文臣武将们的内斗中化为乌有。若是今日天子所说之事,真是武将干政的开始,那么,他必须出手将之击退。   哪怕因此让自己也上了武人愤恨的名单也在所不惜,他心中想。 三零五、咆哮   大宋天子赵与莒,如今已经是一个二十七岁的男人,虽然他打六岁起便与“幼稚”、“轻浮”之类的词无关,不过,每次见到他的时候,崔与之在心底深处,还是隐隐会有惊叹。   究竟是什么原因才会诞生如此沉稳而又英姿勃发的天子?   他自然不会知道,这是胡人四百年肆虐与外夷二百年侵凌下的悲惨,才有如此天子诞生来挽回国运。   赵与莒见着他们时,虽然面上还是谦和带笑,可眉宇间有着一种抹不去的忧虑。崔与之时常与他打交道,便是没有政务时,也喜欢往皇宫里走,陪同皇子公主们玩耍,也与皇帝说说闲话,因此很容易便发现了赵与莒的隐忧。   见过礼之后,崔与之带头问道:“陛下召臣等来,不知是有何事?”   “十九日之前,朕接着近卫军龙骑兵参领王启年的奏折。”赵与莒向内侍示意,内侍将一份奏折的抄写本赶紧交给了四人。崔与之听得“近卫军龙骑兵”时心中便是一沉,原本他以为是少壮派的禁军军官出了问题,可现在才知道发起者竟然是近卫军。   但仔细看过奏折内容之后,崔与之便意识到自己先前的猜想都错了。   在王启年的奏折当中,只是对整个事件源源本本地记录,连那个倚仗着力大从煤厂里逃出来的唐十力,如今被他征募入伍的事情也都说了,但对事件本身并没有做任何评价。折中自然免不了请罪,他以军队做了原是护军做的缉拿事情,实是有违禁律,只是当时情形紧急,故此不得已为之。   “朕收到这奏折时还不大相信,认为情况未必有如此严重,但是后来派了人去暗查,两个钟点前,那人的奏折传了回来——若是朕猜得不差,这已经是他的遗奏了。”   听得遗奏二字,崔与之四人都是一惊,天子自然不会差个病得要死的去调查此事,好端端的使者死在调查过程之中,这意味着什么事情,他们四人心中都有数。   “真是胆大包天,胆大包天!百姓他们可以欺凌虐害,官吏他们可以收买贿赂,就连朕派出的使臣,他们也敢欺瞒,见欺瞒不过,便杀了灭口!”   赵与莒的怒火刹那间膨胀起来,象是一颗爆炸的炮弹。崔与之四人都是变了颜色,天子之怒,流血千里,伏尸百万,这岂是小事!   “朕与诸卿战战兢兢如履薄冰,食不甘味寝不安枕,为的是什么?朕的忠勇将士前线厮杀牺牲,为的是什么?莫非是为了这些羊狠狼贪之辈躺在金山银山上做着美梦?莫非就是这些贪官污吏升官发财?”   “这才是两年,两年!无论是诸卿举荐的官员,还是朕自流求调来的官员,或者是留用的原先金国官吏……竟然都勾结在一起了,欺下瞒上官商勾结横行不法,这是谋逆,是造反,是要革朕和文武百官的性命!是要将朕的子民逼为盗贼,是要将朕放在火炉上烧烤,是要食朕之肉寝朕之皮!”   狂风暴雨般的怒火倾泻出来,崔与之四人慌忙跪倒请罪。   “你们有什么罪,若是有罪,朕早着付有司前往缉拿,还要召你们来做甚?”赵与莒冷笑了一声:“朕要的不是你们请罪,是你们替朕寻出个解决方法!朕对这等事情,零容忍,零容忍!”   “零容忍”这个词,众臣虽然是初次听到这词,顾名思义,却也知道这是天子表明要对那些贪官污吏和不法奸商重惩。   “朕要你们做三件事。”赵与莒又道:“第一,刑部与大理寺组成朕合处置使,朕要你们从快,从严查处此事,所有官员,一律不得自京西、河东两省抽调,朕不想这些蛀虫再次坏了朕的大事!”   刑部尚书赵葵与大理寺正卿袁韶都是躬身领命。   “第二,吏部必须尽快拟出大宋官吏律令条文,澄清吏治,不可姑息养奸,官员任免方式,朕也要变动——如今朕还只是有个想法,只是与你说一声,但是,邹卿,自古王朝更替,莫不与吏治败坏相关,我大宋善待士大夫,官吏薪俸之厚,远胜于汉唐,可那些贪腐蛀虫仍是成片成片地出来……这吏治不得不改,你须给朕拟出约束官员的章程,官吏薪俸既是胜于以往,那么官吏若是违法乱纪,其受到的处罚也应胜于以往才是。”   “必须加大那些狡官胥吏的乱纪成本,他们贪上一文,便要让他们吐出十文,他们祸害一方,便要叫他们一代不得安生,其余罪衍不宜株连,但这贪渎腐化,非株连不可止。官吏贪渎所得,多供其自身与妻儿子女挥霍,既是如此,他妻儿子女也须得为此受重惩!”   “给朕在吏部衙门前立一副对联,上联便写‘尔俸尔禄,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难欺’,下联是‘汝权汝职,国器国利,私心可有,国法怎逃’!”   “其三,崔卿,你牵头坐镇,设立一个由吏部、刑部、大理寺联合抽人组成的新官署,这个新官署名字便叫廉政司,专门负责督查百官——御史台的那些大嘴巴,每日只管盯关朝官吃饭喝水,却不肯去关注地方上的民生疾苦,你替朕训斥他们,告诉他们朕这朝堂之上,不养只吃闲饭不干活的牲口!”   赵与莒对文臣百官,向来是宽容优厚,对等御史谏臣,更是礼敬有加,总是说他们是文人之骨,当礼敬三分。可这次他真是气急了,连“只吃闲饭不干活的牲口”都说了出来,口不择言,让崔与之心中苦笑。   若只有他们君臣二人,他还有转圜的余地,但是当着邹应龙等人的面,这事情就有些难办了。   “这三件事,须得给朕办好,要快,特别是第一件联合处置使,三日之内人员必须调齐,要年轻踏实勤恳廉洁的,五日之内必须出发,十五日内须得抵达河东珙桐县,便给朕从珙桐查起,朕从近卫军中抽调五百火枪手护卫,从军情司抽调一百军法官听令执法,以合律制。”   在最后关头,赵与莒终于从气愤中稍稍冷静,他自亲政以来,便努力使得司法独立,到现在为止已经略有成效,至少在地方上,提点刑狱司和护军已经从地方行政主官的控制下独立出来。若是他为了今日之事不顾一切,让军队去执法,那么日后军权必定扩张,武人干涉司法之事便会屡见不鲜了。   听完赵与莒的咆哮之后,崔与之心中有些不以为然,贪腐之事,历朝皆有,岂是一朝一夕能禁绝得了的,皇帝为此如此暴怒,实在是有失平日里的镇定,即使不是小题大作,也应该算是失态了。   不过大宋如今御史谏官确实处在一个异常尴尬的局面,自从赵与莒亲政之后,对于中枢官员的控制非常紧密,数年间也未曾听闻有贪贿者,而除此之外言官对于百官的监督,几乎没有意义。相反,地方官员特别是边远之地的地方官员缺乏有效监督,虽然司法独立使得贪贿之行为有所收敛,可还是难以杜绝,增加一个监督地方官员的机构,从现有的官署中抽调冗员组成,这样既不至于增加冗员,又有助于澄清吏治,倒是一个好主意。   “陛下除此之外呢?”见赵与莒神情平静下来,崔与之问道。   “还嫌少了?”赵与莒愣了愣,这次河东省的事情,对他来说是一个打击,但同时也是一个机会,长期以来,地方官员的相对独立性,使得“天高皇帝远”,他们缺乏监督,因此为所欲为。赵与莒上次将司法权从地方官员手中分离,只是改革地方吏治的第一步,而现在廉政司的设立,则又在制度上为这些地方官员套上了一个圈圈。再加上户部的经济管辖,吏部的人事任免,地方政府的胆大妄为将受到空前强大的约束。这当然不可能根除腐败,但可以最大限度上增加腐败成本,至少象王启年奏折中说的那种地跨两省、牵连数以十计的州县的贪腐渎职之事,便难以再发生。   “臣劾近卫军参领王启年,以武职干预地方政务,以军队擅行执法,实是目无法纪。”崔与之大声说道:“武人干政,为我朝之大忌,王启年得知此事,当奏明圣上,再行处置,而不应擅自抓捕,陛下另不罚之,安知他日后世子孙之中,无有不肖之人挟兵权以自重,行天下不忍之事?”   赵与莒刚刚按下去的怒火腾的又扬了起来,他盯着崔与之正要发作,转念一想,却又觉得惊奇。   此前崔与之便是要劝谏,也都是极委婉的,多是选择在二人相处之时,而不会在其余臣子面前。这次他劝谏,为何会如此失态?   想到这里,赵与莒按捺住怒火,看了看大气也不敢喘的袁韶等人,他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崔卿留下,你们退了吧。”   袁韶三人恭声领命,迅速退了下去,出了博雅楼之后,三人相对苦笑,自他们入阁以来,皇帝便一直是和蔼可亲的,可突然间发一回怒,便是袁韶这样年逾七旬的老人,也不禁觉得心底发寒。   赵葵更是头上冒出了冷汗,在他还未调入中枢就任刑部尚书之前,他坐镇长安,虽是军区都督,实际上当时陕西行省处在军事管制之下,对于那边的情形更为了解,他的一些禁军部将,更是与那些行不法之事的家伙们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他心中暗生警惕,今日天子的怒火是如此明显,自己那些原先的部将们,只怕少不得有一些要倒楣了。   “崔相公这次……”邹应龙张开嘴只说了一句,然后摇了摇头:“二位,我们快去办事吧。”   袁韶与赵葵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这个时候天子正在气头上,崔与之却一反常态,当面弹劾天子信重的近卫军将领,实在是不智之极。以崔与之的老奸臣滑,怎么也不应该玩出这样一手,除非……崔与之还打着其他的盘算。   在他们离开之后,博雅楼中,赵与莒盯着崔与之许久,崔与之则笑眯眯地看回来,两人对视许久,赵与莒终于没有这老儿的耐性,先开口道:“崔卿,你今日为何与往常不同?”   “陛下今日为何与往常不同?”崔与之笑道。   赵与莒不禁一愣,确实,今日他觉得崔与之与往日不同,可若是从崔与之的立场来看,自己今日大发雷霆,是否也与往常不同?   他皱起眉,自从朝堂大改组特别是将史弥远拎出来刺激了一次众臣之后,大宋政务军务都是一帆风顺,难道说正是因为顺利久了,当出现自己意料之外的大规模贪腐事情时,自己的耐心就变弱了?   “崔卿有话就直说。”想到这里,赵与莒心中隐约有些懊恼,他催促崔与之道。   “陛下往常,凡事必三思而后行,臣这个丞相,只要能协调好陛下与诸臣的关系即可,上有明君下有贤臣,臣落得可以偷懒。但今日陛下急躁暴怒,臣若还与往常时一般应付,只怕有所不宜了。”崔与之收敛起面上的笑容,正色道:“臣有幸得遇明主,陛下不以臣老迈不才,简拔臣于草莽,臣骤得高位,常怀忧思,自古以来为相者,庸碌方可全身而退,忠直多以抑郁而终,臣是庸碌而退,亦或抑郁而终,皆在陛下一念之间。”   这次崔与之说得便不是那么客气了,虽然还是有些委婉,却很明确地告诉赵与莒,以前他表现得是个深谋远虑耐心十足的英明之主,所以崔与之看上去庸碌无为以保全君臣间的关系,但若是赵与莒总是象今日这般暴躁亦怒,那么崔与之少不得也要做耿介之臣,哪怕因此得罪于天子抑郁而终也在所不惜。赵与莒默然半晌,面有愧色,良久之后起身向崔与之行了一礼:“崔相公,朕谨受教。”   崔与之哪敢当他的礼,慌忙避了开来。   “陛下,今日陛下暴怒之时,言辞辱及言官,臣恐明日御史言官,多有称病请退者。臣以为,陛下不妨下旨,诏令御史言官尽数进入廉政司,且责且抚,方为天子执政之道。”   “此事依卿。”   “臣劾王启年之事,虽是出于公心,可有面辱陛下之嫌,陛下宜诏告群臣,罚臣俸禄,以护天子之威。”崔与之又道。   赵与莒哑然失笑,指着崔与之道:“你这老儿,恁地奸猾,分明是要朕处置王启年,却拿自己说事……王启年擅自拘捕百姓,虽不是武人干政,确属越权,念在事情紧急,他又行事有度,朕就不罚不赏,只斥责了事如何?至于卿,朕也不赏你进谏之善,不罚你面辱之过,不罚不赏,如何?”   注1:“尔俸尔禄,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难欺”,实是五代十国时蜀主孟昶所言,后为赵匡胤所用,以告诫百官,赵光义继位后,更是刻了二十五块戒石铭分置全国各府。 三零六、兴亡   赵与莒之所以会失态,最重要的原因在于他的无力感。   如今中原故地的官吏,出于平衡的考虑,大致来自于三批,赵与莒最信任的一批是来自流求,经过流求十年培训与实习的一批官吏,他们熟悉新式管理方法,了解未来的发展趋向,对于大宋的国势充满信心。其次一批是大宋礼部会试、吏部选拔的进士们,他们饱读诗书,满怀经世救民之心,出仕、有朝一日为卿为相是他们的理想。第三批则是经过臻别的原金国官吏,赵与莒明白,若想得到中原遗民的支持,原先的金国官吏就不能尽数放弃,必须引用其中一批,只有这样才能最大程度地减轻矛盾,降低中原遗民是“被征服者”的屈辱感,这一批官吏当初经过很严格的考核臻别,可以说每个都是十里挑一。   然而,让赵与莒极度失望的是,在王启年的奏折和特使的遗奏中,与那些黑心煤厂主勾结的,并不仅仅是那些金国故吏,相反,他们的人数反而在堕落的官吏中所占数量最少,情节也最轻,这可能与他们作为大宋政权的“新人”要谨慎几分有关。至于另两批,则是更占半壁,来自流求的官吏最为狡猾,手段也高明,而来自科举的官吏最为贪婪,贪污得最为理直气壮。   才打下来不过两年的地方,吏治就如此堕落,这让赵与莒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特别是那批来自流求的官吏,他很努力地培养他们,通过各项手段来提高他们的待遇,但人心不足蛇吞相,在流求严格的监督制度下,他们表现得循规蹈矩,可到了打下的中原地区,别的派系的官员都将他们当作是天子嫡系,他们的权力失去了必要的监督,个人的欲望也就不可遏制地膨胀起来。   将吏治的清明寄托在官员个人的操守与道德上,这是最靠不住的。但以赵与莒的经历智慧和能力,他又不知道如何在这个时代,建立起能够制约这些官员的制度。只有蠢得臀部与大脑换了位置的人,才会以为引进后世所谓西方制度便可解决掉一切社会问题,也只有比这种人更蠢的家伙才会相信所谓西方文化一定优于中华文化。   那些人全然未曾想过,他们推崇的西方制度中非常重要和核心的一个内容,也就是文官制度,根本就是诞生于中华的科举制度与西方文明结合之后的产物。   若是说此前,赵与莒还可以凭借自己做为穿越者的智慧,对大宋各个方面进行指导的话,那么现在,他与如今大宋任何一个官员、儒生、士大夫没有两样,都是在摸索,在探究,究竟怎样的制度才能让这个社会更为公正,怎样的方法才能让大宋的工业化成果为绝大多数百姓所共享。   这是一个原则,赵与莒坚决不会允许那种最少数人独占社会财富,凭借自己掌握的行政、舆论等等诸多特权,大肆侵吞百姓辛劳与智慧成果的事情,在赵与莒看来,那种人便是整个华夏的癌细胞。   故此,在单独面对崔与之许久之后,赵与莒终于开口了。   “崔卿,朕好读史书,诸史、通鉴,朕都看了不下数遍。朕觉得这悠悠青史,不外乎十字,‘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   “一人,一家,一地,一国,未有能跳出此圈者。初兴之时,诸人同心协力,共赴时艰,唯有如此,方能死中求活。其后情势好转,便渐生懈怠,人亡政息者有之,求荣取辱者有之。朕每思至此,便暗自警醒,如今我大宋在八年之内一挽颓势,中原已复,国势日强,正所谓其兴也勃焉。既是如此,安知日后,是否会有其亡也忽焉之日?”   “朕原先以为,即便是有其亡也忽焉之日,也当是百十年之后,朕与诸卿皆已故去,后世不肖子孙,不知民生疾苦,而至有社稷更替之事。可却不曾想,如今天下尚未太平,中原也仅是光复两载,这其亡也忽焉的征兆便已出来。朕将那高丽国主、大理国主、金国主安置于临安,安知他日朕不会为人安置在某处?”   听得这番话,崔与之悚然动容,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勉强道:“亲贤远佞,善纳忠谏,有罪责己,有功赏人,其国必兴。陛下……”   说到此处,他自己也说不下去了,赵与莒看着他,只是淡淡的笑,好一会儿之后,这笑便变成了苦笑。连崔与之面上,也都是苦笑。   便是他们这一代君明臣贤,又安然保证后世子孙不会跳入这个怪圈子里?   “此事非一蹴而就,崔卿方才谏得是,朕心态太急,非稳重持国之道。”赵与莒又慢慢地说道:“朕方才急切间倒忘了,那些贪官污吏之事,仅凭着朕与诸卿是制不住的……此事先不要声张,朕要演一出好戏,你回去后交待袁韶等人……嗯,此刻只怕已经晚了,他们见了朕发如此大的脾气,如何敢懈怠,现在只怕已经闹得满城风雨……”   赵与莒此时心中多少有些悔意,这件事情原本可以做得更为漂亮,引入朝廷公权之外的另一股力量,从而对地方政府形成更为完整的监督体系,进一步增加他们贪渎违法的成本。   “陛下之意是指?”崔与之还未反应过来。   “报纸,朕让邓若水办《大宋时代周刊》,原本意是弥补御史言官之不足,可如今报纸上尽是学术政论之争,对于百官民情的监督太少了些,已经有失朕之本意。倒不是学术政论之争不好,可也不能因此放松对民间疾苦的关注才是。朕原先想让邓若水遣人去将此事调查一番,他派出的不过是报社的记者,想必不会有人注意,待出了结果上了报,朕再大张旗鼓……罢了,反正有现在的几份奏章也可以了。”   崔与之听得连连点头,这几年来报纸在舆论清议上的威力他是见过许多次了,若真能发动起现在遍布大宋的大大小小数十家乃至近百家报纸发动起来,这舆论清议的力量,对于注重名誉声望的士人,的确有莫大的杀伤力。   “崔卿先退下吧,今日朕已经知错了。”赵与莒最后道。   崔与之退出博雅楼,他知道事不宜迟,因此便匆忙离开。在他走后不过半个钟点,赵与莒一身近卫军制服,顶上也戴着近卫军特有的大沿帽,从侧门出了宫。早有马车在宫门处备下,他正要上车,突然听得背后一声“官家”。   他回过头来一看,却是谢道清面色古怪地立在那儿。赵与莒知道她最是方正不过,笑着挥挥手,也不多说,便上了马车。   目送赵与莒在十余个近卫军护卫下便大摇大摆地离开皇宫,谢道清摇了摇头,轻轻叹息了声。虽然她被赵与莒收在后宫,也为赵与莒生下一女,但是她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对赵与莒的影响力最小。她为人安守本份,倒不曾想其余的事情,赵与莒这般打扮出去,她是真正为赵与莒的安危担忧。   因为时常参加一些诸如郊祭等大型活动的缘故,临安城中不少百姓都认识赵与莒,故此赵与莒只能放弃骑自行车或者骑马出行,坐在这辆马车之中。不过这辆马车的窗玻璃是特制的,从里向外看可以看得清楚,而从外向里却什么都看不到。他透过车窗玻璃看着路边的商铺、行人,心中没有往常那么欢喜。   虽然在崔与之面前,他算是恢复了平静,但实际上他心中的担忧,一点都没有因此而减弱。他知道,象这次官吏集体贪渎、与奸商勾通的事情,以后还会发生。他只是对自己很失望,原本以为可以凭借自己的能力,为华夏寻着一条出道,可是到头来,那千古兴亡的规律,还不是他一个人能够打破的。   “一个糊表匠……”他在心中自嘲。   临安城如今的交通系统非常发达,余天锡将自己的聪明才智全部用在如何让一座城市更为舒适宜人之上,甚至有些赵与莒还未想到的事情,余天锡先想到了。马车在这样的交通系统中穿行,非常顺利及时,不过是二十分钟时间,马车便停在了《大宋时代周刊》的编辑公署之前。   随着临安二十余家报纸纷纷抢占市场,《大宋时代周刊》如今也面临着一个严竣的问题,那就是扩张的步伐停滞不前。在炎黄五年,因为中原的光复,《大宋时代周刊》的发行量一举突破了十万份,从而成为整个大宋第一家发行量过十万的报纸。但从那以后,《周刊》的订阅量就不再增加,就在十万上下徘徊。邓若水想过很多方法,包括将《周刊》改为半周刊、双日刊,增发刊载一些文人写的志怪传奇的副刊,但是效果都不甚理想。   而原本远远落后于《大宋时代周刊》的《武林秘闻》,却从五万的发行量跃增至九万,离《周刊》只有一步之遥。这让邓若水甚为羞恼,总觉得有负天子之望,连着半年,都是肝火旺盛,将《周刊》公署里的年轻太学生骂得一个个屏息凝神。   赵与莒跨进院门时,正听见邓若水在咆哮:“我要好的文章,好的文章,我们不是《秘闻》那样传播流言蜚语的小报,我们是《大宋时代周刊》,是敢为天下先的士大夫,是天子耳目与喉舌,你们知道,官家每日早膳时用以佐餐的,便是我们的《周刊》,而不是其余什么不入流的小报!你不要用这样的垃圾文章来给我,这种文章只配在抱剑营的瓦肆里念给勾栏中的那些醉汉听,而不是出在我们的《周刊》之上!”   赵与莒停下脚步,示意要出声的周刊门房安静,站在外边静静听着邓若水的咆哮。   在一顿怒吼之后,邓若水安静下来,然后里面听得纸张沙沙的声音,邓若水又道:“拿回去,重写过,你小子文章笔力都是不错,但你要记着,一昧跟着俗人喜好,固然可以让你小子快速出名,赚得更多的润笔,但文章千古事,终有一日你会对着自己文章羞愧有加,只恨不得自己从不曾写过这些东西——这是老夫经验之谈,若是你不喜也就算了。”   接着,门内传来一个年轻人告辞的声音,然后门推开,一个儒生模样的人走了出来,看到一身笔挺军服的赵与莒微微一怔,然后面露惊容,慌忙行礼:“学生见过吾皇万岁!”   太学是赵与莒时常去的地方,在那儿他也隔个月余便会讲上一堂有关功名、志向、国民、君臣的课,因此,这些太学生大多都认得出他。赵与莒笑了笑,拍拍那人的肩:“荣辱不惊,方为宰相气度,以天下为己任者,先得容天下之事,好生听从邓先生教诲,今后必成大业。”   这原只是老生常谈的寻常激励之语,但因为说的人是赵与莒,那书生激动得热泪盈眶,这些太学生还未真正面对世上的灰色地带,他们满怀憧憬,对自己的未来也充满期许,得到九五至尊的鼓励,这对他来说是如何了不得的事情。他哽咽着道:“学生明白,学生定然苦学不辍,不敢负圣上之望!”   “你是太学生?”赵与莒又问道。   “不,学生只是在太学游学,曾有幸得聆圣音,听过官家一堂课。”那人又道。   “哦……”赵与莒见邓若水闻声迎出来,也不多说,只是又问了一句:“你姓氏籍贯,可说与朕听听?”   “学生庆元府人,姓吴,名文英,字君特。”那书生道。   “哦。”赵与莒原先只是应付,但听得这个熟悉的名字,不由得又停住脚步,回头望向那书生:“朕听得一首词,不知卿可否为朕品评一番?”   吴文英心中一喜,他擅长诗词之道,尤专于词,天子令他评词,岂不是正合了他的心意!   “江燕话归成晓别,水花红减似春休,西风梧井叶先愁。”赵与莒吟出那句词来,然后一笑:“朕只记得这最后一句,你且说说,此词如何?”   吴文英凝神屏息,心中却翻腾不休,虽然天子说是“听”来的,但有宋以来,官家大多风雅,晓音律,善绘画,擅诗词,安知这句子不是天子自制,拿出来向人炫耀,故此,评这词不难,难的在于既评得好,又不至于被以为谀奉。饶是吴文英聪明机敏,此时也不禁呆住了。   “你在此好好想想,朕还有事与邓卿商议,待朕说完话后再问你。”赵与莒抛开这一句,便踏进了邓若水公署的门。   注1: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之句,出自于《左传·庄公十一年》,原句为“禹、汤罪己,其兴也悖焉,桀、纣罪人,其亡也忽焉”,但为当世所知,实是一九四五年时黄炎培老先生与本朝太祖在延安的一番对话,小说中所用之句,便是自黄老先生原话改来。   注2:吴梦窗生年有三说,本文之中选用的是吴蓓女士的说法,即生于嘉定八年(西元1215年),故此,吴文英初出场时十七岁,文中所引的《浣溪沙》此时应未作。 三零七、无印御史   严格说起来,《大宋时代周刊》已经是当前影响力量大的报纸,发行量之大,使得它可以通过广告来获取额外的收入补贴,现在出一期《周刊》,报社可以赚得两三百贯,在工厂日进斗金的今日,这不是个大数字,可一年下来,《周刊》除去维持运营开支,还能有个三五万贯的节余,这就是件了不得的进步了。   虽说手中有了余钱,不过《周刊》的公署还是当初的模样,几张不知哪里找来的桌子,再加上一些古旧的椅子,和那些散发着霉味儿的堆得老高的故纸堆,看上去杂乱无序。便是邓若水的屋子也是如此风格,这让赵与莒好笑之余也有几分欣慰,邓若水并未因为名声高涨而失去当初的本色。   “臣邓若水叩见陛下。”   邓若水头上也有一个博雅楼学士的名头,只是赵与莒特许他不要去点卯签到,只须一心办好报纸即可。他行了礼之后有些局促:“臣心忧报纸发行停滞不前,故此君前失仪,还请陛下责罚。”   “朕也心忧我大宋吏治倒退,而在大臣面前有失君王体统呢。”赵与莒挥挥手示意算了,早有警卫为他搬了个椅子,他坐下来后笑道:“邓卿,朕有办法让《周刊》销量猛增,就是不知邓卿有没有这个胆量。”   “官家真有办法?”邓若水大喜。   “只是此计一出,只怕全天下的官吏富豪,都将视邓卿为眼中钉肉中刺,那些不法之徒必得卿而后快了。”赵与莒笑道:“卿可惧乎?”   “昔者吴曦为乱时,臣原本就应死了,史弥远擅权时,臣亦应死了,以文辞污圣主,更是当死得不能再死。”邓若水凛然道:“臣得陛下宽厚,苟延性命于今,已经是足够了,何惧那些不法之徒?”   “卿此言正气凛然,甚好,甚好。”赵与莒微微颔首,然后向后伸手,身后的侍卫将一个黑色的皮包拿了过来,交到邓若水的面前。   邓若水觉得自己的心在怦怦直跳,虽然还不知道天子的用意,可是一种直觉,让他意识到,自己似乎走在一扇大门之前。只要推开那门,再进一步,那便是海阔天空。   他打开皮包,拿出里面整理得整整齐齐的奏折副本,从最上面的王启年的奏折开始,细细向下看过去。   文字象是江流般,在他眼前漫卷而过,他才将王启年的奏折看了一半,便忍不住拍岸而起,“砰”的一声,让赵与莒的警卫立刻将赵与莒围护起来。   “陛下……陛下恕罪,臣失态了,臣实在是气不过!我大宋竟然出现这等情形,当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邓若水意识到自己在君前失仪,一边请罪一边解释道。   赵与莒又是摆了摆手:“朕看到的时候,把丞相和诸大臣召来痛骂了一番,何况是你……”   “陛下可是要臣写文章正人心清世风?”邓若水不敢多听这些事情,忙打断道,这虽然有些失礼,却只会被视作直率,而不致于听得太多的天子和朝堂大臣的秘闻引祸。虽然邓若水还保持着当初入京时的一寸侠肝义胆,但这为世保身的技巧,多少还是学得一些。   “只写文章尚不足用,还要把这些事情详细地报道出来,要让士子、学生和普通百姓,都知道这些人的嘴脸。”赵与莒森然道:“朕不唯要让那些贪官污吏丢官去职,不唯要让那些黑心东家倾家荡产,朕还要让他们成为过街的老鼠,人人喊打。邓卿,百姓们不都是爱听包公的评话么,这类贪官污吏之事,百姓想来都是切齿痛恨的了,若是《周刊》将这些事登载出来,何须为销量发愁?”   邓若水怔了怔,接着便大喜,这确实是一个出路,此前他总有些忌惮,可现在是天子钦命,他们便是“奉旨报道”,有了这个尚方宝剑,便没有什么可担忧的了。   “此事朕就交给你了。”赵与莒将那些奏折留了下来:“邓卿,四日之内,朕要见着这份报道,邓卿以为如何?”   “臣即刻便组织人手,当在最短时间内将之拟出来,送交陛下过目。”邓若水道。   “不必再送朕过目了,你们一拟好便发出来,朕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赵与莒说完之后,想到那吴文英还在门外等着,便笑着道:“屋外那学生,你说他文笔不错,朕听到了,他的文章既然能入卿法眼,那么不妨让他也加入,给朕写些干系着国计民生的大文章,岂不胜过填些纤云弄巧的清淡词!”   “陛下说得是。”邓若水恭声道。   事情交待完毕,赵与莒起身离开,出了门,见吴文英果然还在门前苦候,他笑道:“吴卿,想得如何了?”   “陛下,那词纤秀婉丽,妙处如同天籁,不过失之孱弱,似非本朝刚健有为之气。”吴文英此时年少,还满是书生意气,竟然直抒胸臆。赵与莒听他针贬原是他自己制的词,当真是一针见血,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   见天子不以自己的品评为罪,吴文英大着胆子又道:“然则如今我大宋盛世,当使东坡复生,稼轩再世,方能以词绘之。其余人众,便是有心有才,也只能锦上添花。辟如南渡之前,欲绘我大宋盛世之图,非清明上河不可……”   吴文英谈起词道,滔滔不绝,很是说了一大堆,赵与莒笑吟吟听着,等他说完之后,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吴卿,在朕看来,词若一昧婉约,不过是一周邦彦耳,于国于民都无裨益。朕方才在邓若水处为你讨了份差使,你好生去做,若是做得好了,朕保你文章千古之后犹为人赞,此为开数千年风气之先,卿宜勉之!”   吴文英这才意识到,天子对于诗词虽是欣赏,却未必喜欢,他恭敬地领命,赵与莒笑眯眯地上了车,这才离开《周刊》公署。   炎黄七年四月初九,当钟声将百姓自鼾梦中催醒,他们洗漱完毕,还带着久梦之后的疲意踏上街头,开始新一天行程时,临安城的大街小巷里,数以百计的报贩已经忙碌了四五个钟点。   “重大新闻重大新闻,贪官污吏人浮于事,奸商盗匪一手遮天!”   “卖报卖报,《大宋时代周刊》,且看两省贪渎欲焰横流,试听一县黑恶几如粪坑!”   “中原故地收复不过两年,贪官聚敛钱钞竟过百万!”   这些报贩都声嘶力竭地喊着各种耸人听闻的宣传词儿,这原本是《武林秘闻》为了增加发行量所用的伎俩,《大宋时代周刊》并不常用。不过,《武林秘闻》宣传时的内容不是什么艳史便是什么传奇,象这般直指贪官污吏的,它还没有过。   无论什么时候,对于贪官污吏的痛恨都是百姓的本能,虽然他们当中大多还是胆小怕事,可那好奇之心还是促使大量的市民停住脚步,花上二十文钱,从报贩处买得一份报纸。   “停一下车。”   饶祥低低吩咐了一声,他是个四十出头的男子,留着三缕胡须,微微有些发福,看上去端端正正的。马车应声停了下来,他向路边正抱着一大堆报纸的报贩招手:“给我来一份最新的《大宋时代周刊》。”   那报贩应声递过一份报纸,从他手中收得纸钞之后,又开始声嘶力竭地呦喝起来。饶祥令车夫前行,才行了不足百步,他又大声喝令:“停,转回去,回公署!”   饶祥的身份有些特殊,他是《京华秘闻》的主笔,在《秘闻》中的地位,大致类似于邓若水在《周刊》之中,所不同的是,他靠《秘闻》很是为自己和自己身后的几个投资者赚了一笔。象他所乘的这辆马车,便是流求制造局特制的,舒适奢华,价值在一千五百贯以上。   马车迅速回到了《京华秘闻》公署,饶祥匆匆回到自己的房间,不出他所料,《秘闻》的三枝好笔都聚在一起,相互大眼瞪小眼。   “今日周刊销量只怕要又破一次纪录了。”饶祥第一句话脱口而出:“这都是钱钞,为何让最赚钱的消息归了《周刊》?”   “饶兄之意是我们也搞,若是官府追究……”   《京华秘闻》曾经做过一次引起喧然大波的报道,在为自己打开了市场的同时,也让它被官府盯上,甚至被逼得不得不改名字,故此,在这涉及官府的报道上,他们心有余悸。   “蠢,周刊能报,我们自然也报得,你们忘了,那周刊便是官府的走狗,若不得官府示意,他如何敢报?”饶祥恶狠狠地道。   “那又如何,瞧周刊此次报道,分明是看到了给官家的奏折,方能如此详尽,我们便是跟进,又能比他知道的更多?”一人摇头道:“后人一步,步步后人,须得另外想法子才是!”   “我意已决,我要亲自跑京西和河东一趟,他自奏折中得来的,总不如我在现场得来的更详尽!”饶祥原本端正的面容有些扭曲,他乱挥双手,两眼尽赤:“我每日发来最新消息,将之传到汴梁,然后再从汴梁托人带回临安,你们便守着这消息赶工,每来一份消息,便给我发出来,须得争过那《周刊》才是!”   “什么!”   《京华秘闻》的三枝笔都是呆住了,他们知道饶祥最大的愿望便是压过周刊,成为大宋首屈一指的大报,却不曾想他能为了这个愿望如此行事!要知道这可是数千里的行程,而且在如今较为富庶的临安百姓心目中,那京西、河东,除了煤之外别无是处,便是当地人吃的面食,也是黑乎乎的与煤球几乎同色!   “此次若是争不过《周刊》,以后便真的干不过它们了!”饶祥长叹了一声,然后又振作起精神:“咱们一直以来被士大夫们视为小报,除去在青楼楚馆念与那些闲人散客外,便难登大雅之堂。诸君,饶某算是明白,大宋如今所处之时,正是风起云涌之机,若我《秘闻》能乘势而上,自然能成一番事业,否则的话……”   谈到这里,饶祥再度长叹:“诸君当知,如今大宋每年新增加报纸不下十余份,便是在这临安城中,便有报纸数十份之多,《周刊》有其优势,与官府合作使得他不虞销量,我们则不然,若是一日我们竞争不过卖不出报,那诸君与我便要饿上一日肚皮!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亦是我辈建功立业之时。如今我们《秘闻》已经甚为方便地卖到徐州、泉州、汴梁和江州,我料随着火车之发展,不过十年之内,我们《秘闻》便可卖到大宋每一个州府,时不我待,今日便是良机!”   他一番鼓动下来,《京华秘闻》的三枝笔都是热血澎湃,他们原本都是些失意文人,借势而上方有今日成就,原本以为到了现在便是极限,可听得饶祥的话后,他们意识到,自己的这位主笔目标竟然颇为远大。   到了他们如今情形,在其余方面已经无欲无求,唯有当初落魄时的失意,还让他们耿耿于怀。现在他们虽说算是有钱有名,可是仍然与当初落魄时一般没有地位,可如果他们能完成《秘闻》的转型,那也就意味着他们将成为无印之御史,足以在青史留名了。   众人心意一致,饶祥立刻开始分派,他自己当然是亲自赶往京西与河东,如今去这两地方要方便些,一般是乘火车到徐州,再从徐州转乘轮渡到汴梁。不过所说如今黄河治理已初见成效,轮渡已经可以开到孟津,从孟津上岸后再转乘马车去洛阳,或者北上过河去河东。三位妙笔中一个随同他前往汴梁,在汴梁中转文章消息,另两位则坐镇临安,轮流值守,文章一到,立刻开始见报。   分好工之后,饶祥立刻遣人去买车票,自己回家收拾行囊,他们是早上七时做出决断,到得上午十时,便已经准备就绪。前往徐州的列车隔两天方有一趟,这一天正是其时,他二人带着两个伴当,买的自然是卧铺,当他们进了那卧铺车厢时,才放下行李,便听得有人惊呼了一声。   饶祥回头去看,恰好与邓若水打了个照面,惊呼的便是邓若水身边的吴文英,他也认识饶祥,故此才会如此吃惊。   邓若水倒是面不改色,只微微一笑而已。 三零八、功勋   事实上,嗅到了源自京西行省与河东行省的血腥味的鲨鱼,远不只邓若水与饶祥二人。四月十九日开始,汴梁的报纸《东京梦华》便抢先刊出了他们对此事的追踪报道,而此时邓若水与饶祥还在艰苦的查问之中。他们在查问时遇到的阻力之在,饶是有朝廷派出的调查组为他们后盾,他让他们吃不消,邓若水被人打伤,饶祥更是被投入大牢之中,若不是这时邓若水闻讯找人营救,只怕也要被押送到哪个黑煤窑里挖煤了。   随后而来的报道因为有这些不惜性命前去查问的儒生而更为精彩生动,这些人都有一杆妙笔,写起文章来如天花乱坠,而且随着报业的发展,他们已经总结出一套面对最多人的报道方式,既不是那种四骈八骊的赋,也不是那种引经据典的论,而是最单纯的口语白话。这并非赵与莒所促成的,完全是这个时代自发发展的产物,当赵与莒发觉报纸上这样简单通俗的文章时,很是感慨了一番。   不过这个时候,他的主要注意力已经转到了北方的战事上来。   炎黄七年四月初二,驻守在大名府的河北军区都督府下达了出兵的命令,名义上进军的大元帅是彭义斌,实际上是由副都督李云睿指挥。在一连串的边境小规模冲突之后,宋军将蒙元迫得退守燕京,整个燕京以南的部分,包括直沽寨的大部分,都为宋军所收复。   经过数年的磨练,李云睿成熟了许多,象所有近卫军一样,他不留胡须,穿着近卫军的制服,行动干脆利落。他尚未成亲,因为是天子近臣的缘故,向来是临安城一些武官推销自家女儿的目标,据说最多一次,他不得不连接着推辞了六份请柬。因为年纪已经三十,就连赵与莒也不只一次过问这个事情,不过每次都被他婉言推辞。   “蒙元未灭,何以家为。”   听着李一挝在耳边唠叨,李云睿笑了笑,将他的话堵了回去。   “景文,你这话我真不爱听,我早就成了家,莫非就是胸无大志?”李一挝愤愤然地道。   “莫非不是?”李云睿反问道。   这让李一挝哑口无言,本来按他的资历,他如今便是不能象李邺、李云睿一般升为副都统,可也应该能混一个正参领,但是因为台庄战后几次大战他都没有参与,而是窝在临安陪老婆孩子,所以他到现在的军衔还是炮兵副参领,虽然别人称他官衔时还是称“参领”,可他自己心中明白,王启年这样的正参领都将他甩在了后头。   这也是他隔了数年之后,再次主动向赵与莒请战的原因,同侪们在战场之上的功名勋业,让他那颗原本冷确的心再度燃烧起来,而织娘为他生了两子,他后继有人,为儿子们博个封荫,就成了他新的动力。   “罢了罢了,当初一步走错,如今你们个个都嘲笑我。”李一挝叹了口气,然后又眉开眼笑:“不过,我大爆仗算是体验到了天伦之乐,你不知我那两小子有多惹人疼,上回官家都赞了他……”   “不就是官家抱你家小子时,你家小子在龙袍上撒了泡尿,官家说他胆大么?”李云睿冷哼了一声,他最不耐烦地便是李一挝拿两个儿子在他面前炫耀,对于一个还未成家的而立男子来说,这实在是件非常让他愤怒的事情:“我都听你吹嘘过一百六十九次了,你小子还是想想如何升官吧,当初吴房那厮是你的部下,如今与你一样,都是副参领……当初跟着你学习炮兵战术的姜烨,如今也是协参领,离你这个副参领,只有一步之遥了!”   姜烨升职较慢,原因是他长期驻防耽罗威压高丽,没有捞着什么战功,而吴房则在忠卫军中任副参领。至于曾在台庄之战中与李一挝并肩作战的石大勺与宋思乙,因为在光复中原时立下的战功,如今也是近卫军的副参领,手中分别统领着一个混编营,各有一千六百人的兵力。听得这一串名字和军衔,李一挝的得意劲儿立刻没了,他嘟囔了两声:“若不是你生生要在这燕云消灭掉蒙元的主力,我两爆仗一放,这区区燕京早就拿下,立了战功,少不得也要升个正参领了!”   “吹……”   李云睿冷笑了一声。   他们正斗嘴,突然间数骑人马自远方奔来,李云睿见着尘土,举起千里镜看了看,当发现来的是传令兵时精神一振:“吴房那里有消息了!”   片刻之后,那队传令兵来到二人面前,为首的是个协军校,在马上行了军礼:“都督,吴参领令我来报,已经与蒙元刘黑马部交锋,对方携有炮营,我军初攻克敌,已经夺了敌军火炮!”   这个协军校说得轻描淡写,李云睿与李一挝却是面露喜色,按照他们拟定的战术,这次攻燕云,关键有两个,一个是抢在燕云敌军北撤之前夺取临闾关,堵住二十万蒙元大军的退路,二是围而不攻,吸引蒙元将辽东的兵力抽出来救援,再在中途击败蒙元的援军。   若是这两个目的都达到,那么燕京附近的二十万蒙元军只围住便可,迟早他们会投降,而辽东诸地的蒙元,将再无兵力可守,不致发生赵与莒最担心的事情:乱兵为祸。   虽然面临极为残酷的剥削,但李全囤田、李锐开路,这几年来,蒙元将辽东开发得相当不错,赵与莒可以肯定,便是自己亲自坐镇辽东,也取不得他们的成绩。原因很简单,蒙元使用辽东各族民力是没有任何代价的,凡不听从者便只有死,赵与莒若是去做,还得付给数百万劳力薪水工钱,这便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经过李全李锐叔侄的努力,整个辽东已经开出粮田两千余万亩,修建道路超过四千里,原先的百姓加上这些年自金国驱赶掠去的人口,共有二百一十七万户、近千万人。除此之外,在靠近辽东的草场原野之上,还有二十余万各族男女牧民,若不是因为和大宋进行火炮竞赛,辽东原本也可算是富足了。自然,这些成就是在极为残酷和血腥之中取得的,象开田修路的过程之中,死去的人口劳力以十万计,而那二百一十七万户的人口总数,也只是停留在纸面上,实际上现在还存有的人口,不过是一百七十余万户。   正是因为蒙元建设得相当不错,故此赵与莒希望能摘下一个成熟的果实,而不是一个打得稀巴烂的辽东。另外,他也不希望蒙胡化整为零,逃入辽东山岭雪原之中,那样的话,意味着他要平定辽东还需要更长的时间和精力。   蒙元守卫临闾关的,便是大将刘黑马,此人为汉将,原先拥众有十余万,在历年与金、宋的战争中,如今只剩余五万人,但都是老兵,颇有战斗力,最重要的是在蒙元诸军中,他们算是善使火炮的。   “我军伤亡如何,吴房这小子说话最不牢靠。”李一挝嘀咕了一声,李云睿瞪了他一眼,也问道:“我军伤亡如何?”   “我军伤六百人,亡一百五十人,都是肉搏之中阵亡的。”   提到伤亡之事,那个方才还甚为得意的协军校立刻变得心情沉重起来,他压低了嗓子,说到这时还特意顿了一下,然后又说道:“都督,蒙胡越发狡猾,在山坡之上凿开许多窟窿,他们藏身于其间,那窟窿中曲折歪转,他们利用这地势,派出死士以长矛扼守,我军初不备下,为他们突击杀伤,故此损失甚重。吴参领特命下官向都督请罪,他料敌不明,当负全责。”   “唔,军法参谋,将此事先记下。”李云睿面无表情地道。   当初选拔吴房为攻临闾的主将,便是因为李云睿觉得他为人谨慎而有谋略,论及战争经验,这个满嘴都是“这可不成”的原忠义军老兵,在近卫军一脉中少有人可以比拟。但是,就连他也出现了“料敌不明”的事情,想来敌军之狡猾,远远超地他们的意料。   实际上,无论是在临安的赵与莒,还是在前线的李云睿,都明白一件事情,那便是论及指挥作战,他们都远比不上孟珙等原禁军将领,也比不过他们的对手,那些有关无数征战经验的蒙胡悍将。但是他们在下层军官中有着绝对的优势,近卫军的体制,使得近卫军的下层军官对于战场情形也能做出与主将一致的判断来,从而主动地在战场上采取相应对策。这在传递军情不便而战况又瞬息万变的战场之上,是十分重要的事情。另外,在武器上更有绝对优势,大炮的射程与威力上,还有火枪的运用上,都比蒙元从金国那弄得的火药武器远为强大。   这些足以抵消双方将领临场指挥上的差距,而且随着作战经验的增加,指挥官的差距还在不停地缩小。   就在军法参谋依言记录前线功过之时,吴房正对着临闾关破口大骂。   “狗日的贱种,格老子的龟儿子,兀那贼厮鸟,辣块妈妈的……”   一连串脏话自他嘴中滔滔不绝地吐了出来,而且他用各地口音骂出,每句都骂得惟妙惟肖。他身边的警卫和行军参谋甚为崇拜地盯着他,嘴巴还在不停地蠕动,显是在学习他的骂人辞句。   “你们这榆木脑壳,这时还跟老子学骂人,先想想如何夺了那临闾关!”吴房见他们这个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破关啥时都可以,学着参领骂人可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一个行军参谋笑嘻嘻地道。   在上次中原之战中,赵与莒与前线将领都觉得,军务参赞署虽是必要,可毕竟不能在现场为前线将领提供帮助,而近卫军的军制,又使得前方将领不象原禁军将领一般拥有人数众多的幕僚出谋划策。故此,将军务参赞派到最前线去成了大宋军方的共识,于是在近卫军和忠卫军诸部之中当先开始实行行军参谋制,既有负责赏罚的军法参谋,也有负责协助指挥的作战参谋,若是规模大的部队单位,还有后勤参谋。   “屁,你们帮子混蛋,就知道学了老子骂人再去骂忠卫军,老子还不知你们的打算,上回和人打架输了不服气是不是?”吴房又发了一顿脾气,他早不是当初只知道说“这可不曾”的最底层小军官了,如今吼起来也是虎虎生威,将那几个参谋骂得一个个垂首不语。   他的攻势最初时受挫于蒙元的“耗子洞”,在伤亡六百余人后他用掷弹兵挨个炸掉蒙元挖出的藏兵洞,从而逼近临闾关,但在临闾关下,他又面临着一人窘境,那便是地势太过险要,蒙元根本不露头,只是用滚木擂石便将他的第一轮攻势打了回来。虽然没有什么伤亡,可是自己的热武器部队受挫于敌人的冷兵器,这多少让他不爽。   对付这种敌军,自然是火炮最好,不过因为山势险竣,重炮无法运上,而轻炮又无奈其何。   “参领,何不试试火攻,我看敌军堆了不少木料在山上,只须一把火烧上去,这两侧山上便藏不住人。若是天气好的话,还可以动用飞艇,令掷弹兵自空中投弹……”   一个行军参谋建议道,在他们看来,这点小事根本不算什么困难。   “火攻也要能将火烧上去,你看半山腰处,刘黑马那厮早将树木砍了一圈,至于飞艇……你们愿意到手的功劳给飞艇队分去一半么?”   此言一出,那些参谋便嘻嘻笑了起来。   “我记得炮兵有火油弹,专可以引火用的,直接打到敌军之中,原不必自山下放火。”又有一个参谋建议道:“只是这火油弹是否带了来,就非我所知了。”   “问问炮兵,这些李大光头的徒子徒孙,我见了就生气。”吴房哼了一声,如今他对李一挝可没了当初的敬意,倒不是因为二人如今军衔相当,而是因为李一挝躲在临安过了好几年的太平日子,颇让他这般在前线厮杀的人所瞧不起。   炮兵的回答让他们失望,因为火油弹保存运输都比较麻烦的缘故,炮兵此次并未携带。若从后方补给,至少要花掉一日时间,而李云睿的命令是天黑之前夺下临闾关。   “给老子想办法炸烂那些蒙胡,若是不成,老子便亲自去冲。”实在没有办法之下,吴房只得咆哮道。   注1:临闾关即明以后的山海关。 三零九、檄文   最后还是动用了浮空飞艇,已经成为飞艇轰炸手的郑冠群,将六个各重五十斤的装满了火油的木桶扔上了山头,然后再用火弹点燃,临闾头前最险要的山头立刻成了一只巨大的蜡烛。吴房在山下颇为恼怒地看着山上的明火,不过这次却没有破口大骂了。   骂敌军无所谓,若真是为了争功骂友军,李云睿那一关便是过不了。   烧了这山头,接下来便可逼近临闾关,吴房憋着一口气,只想在临闾关下争回面子。   而此时临闾关中,刘黑马也同样望着关外山顶上的火焰,满面都是忧色。   他少年随父从军,是最早投靠蒙胡的汉军将领,如今才三十出头,便已是堂堂万户。原本他是个意气风发的人,在战阵之中悍不畏死,一心就是想借着蒙胡兴起之机为子孙后代博个世侯,但现在这心思已经淡了。   关下传来炮击声,震得关隘上的青石条仿佛都在跳动,那放火烧了山头的飞艇,又在关上盘旋,片刻之后,无数张纸片从那飞艇上飘落下来,因为微风的缘故,散得四处都是。刘黑马咒骂了一声,知道这是敌方在打击自己的士气,却无计可施。   一张纸飘得他的面前,他示意一个卫兵跑出掩体拾来,那卫兵苦着脸冲出去,老鼠般地游走,抓着那纸后立刻窜了回来。刘黑马接过那纸,凝神细看,上边却是一段话。   “要做堂堂男子汉,不做奴颜狗汉奸!”   那段话标题便是这一句,刘黑马觉得脸象是被人重重抽过一般,又是羞窘又是恼怒。这几年来,从大宋偷偷传到蒙元境内的报纸,反反复复灌输着一个观念,那便是华夷之辨。在那些报纸之中,竭力鼓吹华夏之优于诸夷,指出只有变夷为夏,方是天下之大势,而怒斥那些投靠蒙元的汉人是化夏为夷,个个都是数典忘祖的“狗汉奸”。一些报纸,甚至还对目前蒙元手下的汉将进行排位,狗汉奸一号便是史天泽,二号便是严实,三号则就是刘黑马。   他用了若大的气力,才控制住自己,不曾将那纸揉成一团。吸了口气后,他又向下看去,只见那上边是一连串的白话,谈不上什么文采,无非是劝告蒙元中的汉军将士,勿要为蒙胡卖命,沦落为汉奸走狗。刘黑马自幼读了些书的,觉得文辞实是浅陋,心中不由生出些鄙视,他却不知道这一面原是给那些读书不多的普通士兵看的,根本无须过多文采。他再翻过来看另一面,发觉这一面上当先印着“因伐胡告遗民檄文”八个字。   刘黑马知道,大宋称沦入蒙元的汉民为“遗民”,他心中一跳,再向下看去,只见那上面洋洋洒洒,近四百字句如连珠一般映入眼中。   “伪元胡逆,人非善种,邦实暴国。昔者为前金之下役,奴颜婢膝,摇尾乞怜,完颜氏呼之喝之,有若豕犬。暗隐谋逆之异志,实藏不臣之祸心,金箔描面,谎称阿兰霍阿之后裔,沐猴衣冠,僭用大哉乾元之圣言。羊狠狼贪,视生民如粪土,子蒸父妻,无人伦而悖乱。此岂人乎,其禽兽之国也!”   “河洛关陕,向为华夏之故土,燕赵辽东,岂容戎狄之久据。朕,大宋天子,炎黄之苗裔,奋三千载之威烈,济十亿兆之生民。征逆伐罪,替天行道,兵锋之指,无不辟易。”   “今有史、严、刘、李等,屈膝臣贼,忘祖宗之姓氏,怙恶不悛,弃子孙之血食。螳臂当车,自弃于世,其旗下将士,当幡然醒悟,取其首以皈大义,举其城以迎王师。卿既有献土之功,朕何吝封侯之赏!”   “至于蒙古、色目诸种,虽非大宋之遗类,亦为炎黄之远支,有心慕王化,愿为臣民者,朕必一视同仁,抚之教之,不令曝露于荒野,养之育之,勿使嚎泣于冻馁。”   “故兹告谕,想宜知悉。”   起初还罢了,当刘黑马看到“屈膝臣贼”之句时,只觉得眼前一黑,象是有数十嗡大马蜂在他耳畔嗡嗡直叫一般。他身子摇了摇,然后长叹息了一声,原本他还说宋人没有文采,可这檄文一出,只怕自己的士气军心倾刻就要瓦解了。   “传我将领,胆敢拾取宋人文书者断臂,胆敢偷窥文书上文字者剜目,胆敢传播者,寸磔!”稍过片刻,见着那些部下都用异样的眼神盯着自己,刘黑马又大吼道。   传令官纷纷出去传令,但从刘黑马处看去,数个烽火台都似乎产生了骚动。他心中既是气愤又是羞愧,当下命令架在城关上的大炮向宋军开炮,便是不能击着,也要压住宋军的气势。   大炮响了十余声,突然“轰”的一声巨响,临闾关的炮台上浓烟滚滚,炮声又定了下来,刘黑马愕然回望,片刻之后有军士来报:“炸了一门大炮!”   这正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了,刘黑马只觉得万念俱灰,他咒骂了一声,刚想要发作,可是见着部将们惶惶不安的目光,他又只得强忍住怒气。这个时候若他肆意发怒,必然会使原本就摇摆不定的士气迅速堕下去,直至崩溃。   他正待说话,突然外边又传来吵嚷之声,刘黑马沉下脸来,虽然他尽力控制,可这个时候仍出现这种事情,又让他如何按捺得住不发脾气?   “怎么回事,谁在乱我军心?”他喝问道。   立刻有部将出去查看,过了会儿,那部将神色怪异地跑了回来:“元帅,庞玉被他的部将押来,说是……说是他煽动兵变!”   若是说别人煽动兵变,刘黑马定是想都不想便推出去杀了,但这庞玉不然,这庞玉是随他父亲起兵的亲信,对他甚为忠诚,对他家的忠心远远超过对大元的忠心,故此刘黑马才会委以重任,让他守着自己的后路。   他心中明白,这临闾关迟早是守不住的,宋军之所以迟迟不曾大规模进攻,无非是不希望出现太大的伤亡。他心中也有自己的小算盘,在一番足以应付拖雷的抵挡之后,他便要撤军放弃临闾关。   在关外,有的是地盘,只要他手中有兵,哪怕逃到黑水以北去都不成问题。   可现在庞玉却被人押了来,而且罪名是煽动兵变!   “让他们进来!”心中怒火翻腾之间,刘黑马也未曾细想。   片刻之后,庞玉骂骂咧咧地被押了进来,他一见着刘黑马,立刻跪下:“大元帅,我不过说了几句话罢了,这帮小子便犯上,大元帅当为我作主啊!”   刘黑马心中一阵厌恶,这庞玉倚仗着父亲老人的身份,是个极贪财的性子,这些年收贿纳赃,很是积攒了一笔。他这般模样,当真没有半点武人的风范,看来自己将他放在扼后路的要道上,实在是放差了。   “究竟是怎么回事?”刘黑马又看向那押着庞玉的众人,其中有些他叫得出名字,象是站在庞玉身后的那个段曲,原是金国士兵,中原战后投靠过来的,因为善于逢迎,颇得庞玉欢喜,原是庞玉心腹。   “小人听得庞将军说大元气数已尽,不如投大宋做个富家翁。”段曲躬身道:“小人原是金人,与大宋有灭国之仇,便多劝了几句,庞将军便要杀小人,几位同僚见他意图叛敌,故此将他拿了。”   刘黑马心中气极,庞玉一张大嘴,说话总是不注意分寸,他大步走来,抬腿便踢向庞玉,可脚才踢出,那段曲迎上来将他抱住:“大元帅,庞将军不过是一时气极,说话不当数……”   明明是段曲等将庞玉抓来,此时他又为庞玉说话,刘黑马不禁愣了愣,觉得这情形似乎有些不对,还未待他想明白过来,原本被捆着跪倒的庞玉突然前冲,刘黑马想闪,却又被段曲牢牢抱住,然后刘黑马只觉得喉前一痛,一柄短匕穿过他的咽喉。   他瞪大了眼睛,尚未失去意志,便被庞玉一脚踹翻:“老子给你父子两代做了二十年奴才,如今也该翻身了,若是你识得大势,老子原不该做这背主之人,偏生你一心跟着蒙胡——老子回河东去当富足翁多好,为何要陪你去辽东穿老林子?”   刘黑马还待说话,可力气从喉咙间的伤口处迅速流走,他勉力向其余部将示意,要他们擒杀庞玉,却听得外边响起一片喊声。   段曲拔出腰刀,砍下刘黑马的头颅,他举起这颗人头,向众人示意:“刘黑马不明大义负隅顽抗,如今已死,诸位还不速速开关献城,莫非要等着大宋天军攻进来时与刘黑马一起死无葬身之地么?”   庞玉乘热打铁道:“我带来了五千精兵,如今外头都是我的人,你们是降还是死?”   此时刘黑马的部下已经完全失去了主意,听得二人一唱一和,立刻便有人跪下道:“小人愿降,愿降!”   有了带头的,后边跟上的便接二连三,刘黑马这边血尚未尽,那边所有的部将便尽数降了。   段曲悄悄松了口气,庞玉说带来五千精兵,实际上只不过有百余人,他们在外头鼓噪,只不过是唬着这掩体之中的将官罢了。   “段曲,你说大宋当真会许我富贵?”庞玉悄悄凑到段曲身边,低声问道。   “将军只管放心,你也见着那檄文了,献土之功便有封侯之赏。”段曲笑道:“大宋当今圣上,是出了名的大方,便是工匠献其技巧,尤有得千贯恩赏者,何况庞将军献临闾关!”   “那我便安心了,我也不要封侯之赏,只求折换成钱钞,我回河东老家多置些田产,再开两三座矿山,保得自己与后世子孙富足,平生之愿足矣!”庞玉笑得眉眼都快睁不开。   段曲点点头,心中一阵快意,潜入蒙元军中一年有余,如今算是为当初的兄弟家人复仇了。他二人一边约束降军,一边遣人打着白旗下山,寻找宋人投诚。   当吴房通过千里镜看到一队打着白旗没挟带任何武器的元军出得官来时,便意识到事情又出现了变化,他喃喃骂了一声:“他娘的,看来老子这次只有出丑的命,捞不着军功了……”   片刻之后,便有拦住那队元军的部下跑来禀报:“参领,临闾关守将杀了刘黑马,已经献关投降!”   “杀了刘黑马?”吴房听得一惊,虽然猜到敌军要投降,但杀了最大的汉奸之一的刘黑马,还是出乎他意料。   “正是,元军还抬了刘黑马的尸首来,看服饰倒是个大官儿。”   “让他们来见我。”吴房命令道。   来见吴房的为首者,正是段曲,甫一见面,段曲行了一个有些不正规的近卫军礼:“近卫军军情司秘谍段曲,见过参领。”   “军情司的?”吴房瞪大了眼睛。   “正是。”段曲面上露出了淡淡的笑。   中原之战过后,他得知老母已死,便被近卫军军情司所招揽,只不过受了半年训,又被派去充作金国溃兵潜入蒙元。当时刘黑马正好损失惨重要补充兵员,他便如此成了刘黑马的部下,又靠着逢迎庞玉,得了他的信任,最终在这关键时刻起事成功。   “这可不成,连你们军情司的都来抢我的功劳!”在通过暗语、秘码确认了段曲身份之后,吴房抱怨道:“我此次攻打临闾关,一点功劳都没赚得,反倒在开始时被老鼠洞折了人手!”   “如今大势如此,便是没有我们军情司的,这些汉军也不会支撑多久,那刘黑马打的主意便是守个三五日便逃……”段曲面目狰狞:“这等助纣为虐的狗汉奸,如何能让他们逃掉!”   对于军情司潜入蒙元之中的秘谍,吴房的职司让他略有耳闻,只知道都是批与蒙胡有国仇家恨的人。见着他的神情,吴房便知道他也是如此,便拍了拍他的肩膀:“刚才我只是抱怨罢了,好兄弟,你让那庞玉献关,我们不知少死伤多少兄弟,我要谢谢你才是。”   “职司所在,不敢当参领之谢。”段曲又行了礼:“至于善后如何处置,还请参领示下。”   “我手书一封信,你转交给庞玉,保他与关中军士安危与财产。”如何对付临阵举义者,近卫军中早有章程,故此吴房处置得也是井井有条:“他们可分批出关整编,我不收缴他们武器,给他们充足的粮草食物,但这临闾关必须尽快让出来,如何?”   “是!”段曲深深吸了口气,吴房写信时,他眯着眼看着那扼守要冲的雄关,这雄关,这江山,还有他自己,从今日起,便都有一种与此前不同的新生活。   注1:小说中的檄文,参考了骆宾王的《讨武曌檄》和宋濂的《奉天讨元北伐檄文》。 三一零、拖雷之怒   庞玉杀刘黑马而献临闾关,对于蒙元朝廷的震动,简直可以说是九天雷霆。   首先是失了临闾关,也就意味着关内的二十余万汉军陷入包围之中,为了加强对汉军的控制,在燕京并未囤积太多的粮草,满打满算,能支持一个月便很是了不起。这些内无粮草又外无上命的汉军,能够坚守到什么时候,谁也不知道。   其次便是开了一个很不好的头,蒙胡权贵对于所有的汉军都不信任,而史天泽李全这般的汉官又对自己的部下不信任,谁都害怕为人取下自己头颅去邀功请赏。甚至心怀广阔的拖雷,也连着数日辍朝,不肯见汉官。   而那《因伐胡告遗民檄文》,也在极短时间内传至蒙元全境,为此蒙元派人大肆搜捕,短短五日内捕得近万人,尽数砍杀了事。   大宋炎黄七年四月二十八日,中原正在为着三省十七县官员贪渎之事闹得沸沸扬扬的时候,蒙元朝廷在辍朝数日之后,终于敲响了召臣鼓。   黄龙府原本就不是什么大城,金国虽是在此经营了百年,但经过蒙胡的残毁之后,所剩原本无几。这几年来,李锐成了蒙元负责各项工臣的汉官,这才将黄龙府整治得象了些样子。至少城中几条大道,都铺上了混凝土——这是李锐的政绩之一,他引着蒙元工匠学会如何烧制水泥。   但是,因为炼钢技艺过不了关,这混凝土路上没有跑几辆马车,在大宋价格都不菲的马车,到了蒙元境内更是昂贵得吓人。大多数蒙元权贵出外,还是选择骑马,李锐叔侄也是一样。   他们二人并排驱马,面色都是相当凝重。   “五日未曾召汉臣议事,今天突然响鼓召臣……贤侄,你过会儿言语须谨慎些,这不是咱们出头的时候。”   “侄儿明白。”李锐的神情多少有些不自然,他看着李全:“叔父,陛下会不会让你带兵?”   “怎么,你想赚军功?”李全面上的皱纹让他象五十几许的老人一般,这几年他囤田开荒颇有功绩,也常能得到拖雷的赞誉,但其实他过得并不开心。他有些后悔,当初在忠义军中远不如他的彭义斌如今已是大宋河北军区都督,若他不曾叛宋,那么这个位置原本是他的!   “那是自然,咱们叔侄这些年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大军食粮,百官薪俸,尽是咱们叔侄辛劳所来。可是我大元重军功,叔父与我一年三百六十日忙不到头,所得赏赐还不及严实、史天泽等人之一半,他们有什么本领,除了吃败仗之外便是催饷!”李锐在叔父面前毫不掩饰自己对严实和史天泽的鄙视:“若我叔侄领兵,哪会如此?”   李全闻言止住马,侧脸看着李锐,神情很是凝重,好一会儿之后,见那些护卫隔得远,他才低声道:“贤侄,你是自流求和大宋来的,你说我蒙元失了燕云,又丢了临闾关,还能与大宋对峙下去么?”   李锐愣了愣,不知道李全说这番话的用意。   过了会儿之后,李全摇了摇头,然后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你知道么,为叔如今每夜都在做梦,梦中为叔还是忠义军之将……贤侄,那史天泽等人比咱们幸运,他们一开头便投靠了大元,现在再不济举兵降宋,亦不失富贵,你我先投大元,已是不受信任,再想回头,悔之晚矣!”   “前些日子,在得知临闾关失守之后,我已经令你婶娘带着两个兄弟前往辽阳,那是我囤田故地,颇有几个我的亲信,贤侄,我早劝你娶妻留后,可你总是不听,如今……”   李全语气中的绝望再也掩饰不住,李锐抿着嘴好半晌这才幽幽道:“事或还有可为?”   “不可能了,朝中那些国族权贵以为宋国天子只是收复燕云,却不知此次北伐,便是灭国之战,他们除非逃回草原上托庇于窝阔台汗,唯有如此尚可苟延残喘于一时。”李全又苦笑着摇头:“这是这几年来我与你叔侄二人,为他们置下这份家业,他们如何舍得抛下,回草原上去过那苦哈哈的日子?”   “便是逃回草原,安知大宋天子不会效法汉武唐宗,遣大军深入大漠,犁庭荡穴?”   这番话,在李全心中已经憋了许久,今日当着侄儿的面吐露出来,也算是发泄了一番。但说到此处,他也不能再说下去,摇了摇头后道:“走吧,若是迟到,免不了要被蒙胡权贵弹劾。”   不经意之中,他用了“蒙胡”这个宋人常用在蒙人身上的称呼,而不是平日里的“国族”,李锐沉默了会儿,唯有摇头苦笑。   李全说得不错,他叔侄为蒙元建下了舒适的家业,如今上至拖雷,下至普通蒙人,都是离不得这份家业了。   他驱马赶上去,然后又问道:“陛下知不知此事,孛鲁大王知不知此事?”   “陛下如何不知,只是未战先言败,让陛下如何聚拢民心士气?况且大元朝堂,也不是陛下一人可做主,那些怯薛军,探马赤军,是否肯与陛下去吃苦?数十万汉军,是否愿与陛下一起去?”李全说到这里又是摇头:“陛下还有一虑,他向来英武,为兄长所嫉恨,此前又多用财帛收买窝阔台部族,窝阔台岂能不怀恨在心。若是陛下去投靠诸兄,他手中兵多财广,诸兄必不放心,而他若失了兵力财富,又只能任诸兄摆布。这么说吧,陛下投宋,尚能幽居至死,若是投诸兄,只怕活不过一年。”   这话说得甚为尖锐,李锐听得默然,不得不承认,姜还是老的辣。   二人赶到皇宫前时,已经有大量的汉官会集于此,大家脸上都有不安之色。倒是那些蒙胡贵戚,一个都没出现,足足候了小半个钟点,里头才传他们入殿朝拜。   拖雷现在,深切体会到了当初完颜守绪的痛苦,大宋的国力太强大,军事上的领先太多,他虽然全力支撑,却也无法在大宋的压力下安枕。他才四十岁,头发便已经全白了,早不复当初李全在大翰耳朵初见他时的英挺。   “今日不要那些繁文冗礼了,召诸卿来,便是商议对策。”拖雷面上是掩不尽的疲惫,他目光在群臣面前一扫而过,看着李锐时才微微点了点头,李锐心中一动,虽然拖雷待他叔侄都算是恩遇,可象现在这般明显示好,还是前所未有。他念头一转,便猜出拖雷心思:无论是战是守,都需要大量的粮饷,而如何征集粮饷,唯有靠他们叔侄了。   “诸卿为何不言不语?”   好一会儿之后,堂上诸臣仍然是一片沉默,拖雷又问道。   事实上,他也知道群臣拿不出什么好主意。原先他和群臣都是一个想法,大宋便是开战,也最多不过是夺走燕云,然后宋与元可以隔关对峙,只要临闾关在大元手中,宋军便无法大举北上,他在辽东的统治还可以维持下去。他甚至与几个汉臣讨论过与宋国议和的可能性,但众人都以为,屡败之后议和争取不到好的条件,要议和也得打过一仗之后才能议和。可是战争开始之后,宋人的推进速度实在出乎他们的意料,不足一个月间便席卷半个河北东路,甚至夺了临闾关,截了关内二十余万汉军的退路。   在宋国的檄文中,更是明确地摆明,辽东之地,宋人也想染指。   不过拖雷还保有一线希望,若是能打痛宋人,让宋人意识到蒙元尚有实力,那么或许还可以争取一个比较有利的条件。   哪怕是短短的三年和平,拖雷觉得就足够了,有这三年时间,他或者北上,或者西进,总之会给自己找出条活路来。   然而群臣回应他的还是沉默,就象当初徐州会战失利之后完颜守绪向群臣问计时一样,当时还有个完颜合达自尽殉国,而眼中这些汉臣,一个个都目光闪烁,也不知打的是什么主意。   “严从元,你说说,你兄长尚在燕京苦守,你向来以今孔明自诩,想来必是有计的?”拖雷不得不点了严实堂弟严从元的名。   严从元心中暗暗叫苦,自三年前徐州之战失利后,严实因为担心被猜忌,一直躲在关内不出来,倒是将他和一族亲眷都送到了黄龙府,特别是将他举荐入朝,让他当了蒙元的“大官”,虽然只是个没实权的史馆编修,好歹也是有品秩的官了。这让严从元非常兴奋,这两年来,没少翻那些故纸旧典,想方设法为铁木真与拖雷歌功颂德,特别是拖雷,被他赞为“圣主”、“大帝”,便是“三皇五帝”也无法比拟。只不过他每次吹捧时也总不忘拐弯抹角地替自己吹嘘几句,什么“今孔明”、“活子房”之类的,张子房何许人也,拖雷虽是知道,却不曾放在心上,倒是从宋国流来的《三国志评话》让拖雷知道了诸葛亮的名头,这个时候,死马只能当作活马医,拉着这位“今孔明”献策了。   “臣、臣……”   只可惜这位“今孔明”一向嘴阔于面心大于实,喃喃了半晌,突然间身体一歪,竟然口吐白沫翻倒在地。看他浑身直抽的模样,拖雷先是惊愕,然后是恼怒,再然后便成了一声叹息。   大元以武立国,如今武将都噤口不言,却去向一个文臣问策,实在是自己寻错了人,怨不得这厮装死。   “拖下去,寻个医生为他治治。”拖雷冷冰冰地道。   立刻有两个怯薛上来,一左一右架起严从元,严从元兀自抽搐个不停,被拖出大殿之后仍是口吐白沫,嘴中为得更象一些,还不停地哼哼叽叽。那怯薛原本就瞧不起汉人,更是瞧不起汉人文官,听得烦躁起来,恰好见着路旁的干马粪,便抓了一团硬塞到严从元嘴中,还喝了声:“瞧老子给你治病!”   马粪入嘴,严从元立刻噤声,只是眼泪滚滚而下,看上去煞是可怜。   两个怯薛丝毫不同情,将他拎出宫门后便往地上一推,他起身还等争辩,猛然又想起自己学在装病,迟疑间便又挨了一脚,连滚带爬地冲到一棵树下,对着树根干呕了许久,才算是将口中的马粪全喷了出来。他缓了缓神,看到树下有一张撕了半边的纸,纸上有许多印的字迹,再注意一看,那是张自大宋来的报纸,报纸上一行文字赫然入目:   “为汉奸者必自取其辱也!”   赶走严从元之后,拖雷目光再次从群臣身上扫过,这次他最后盯着李锐。这几年来,李锐在推行汉化上出了老大的气力,也颇有成效,蒙人有攻讦他叔侄不以武勋而得高位者,拖雷心中却多少有些歉疚,若不是为了安抚这些蒙人,象李全、李锐,都应该得到更多的赏赐与爵位才是。   他记忆之中,李锐人如其名,有着其余汉臣所不具备的锐气,无论多复杂的情形,他总能另辟蹊径,想到解决办法。蒙元这几年的经济拮据,实是仰赖于他的智慧。若不是没有合适的人选,而且又可能惹起蒙族王公的非议,拖雷都想将宗室女儿封个公主的名头嫁给李锐。   然而,这次李锐也让他失望了,明明知道他在注视,李锐却低下头,一声不吭。   “果然……这些汉臣尽数靠不住。”拖雷心中极度失望,他站了起来,发出一声冷笑。   “诸卿都是汉臣,想必还打着大宋来了再换个主子的主意吧……”   “朕这些年来,熟读你们汉人的史书,朕发觉一件事情,向来亡国,亡的是天子之国,而不是士大夫之国。你们这些士大夫们,无非换个人朝拜称圣,继续当你们的官,汉换了魏,魏换了晋,盖莫如是。”   “天下太平时,你们争权夺利,名义上天子为天下之至尊,实际上天子一人一家能享受多少臣民之供奉,便是如桀纣一般酒池肉林,又能耗去多少钱钞?而你们这些士大夫,多少人打着天子旗号,上下其手,中饱私囊!”   “待得百姓不堪其挠,揭竿而起之时,你们这些贪得无厌之徒,便将天子推出,献与新主,让天子成了你们的替罪之羊!”   “朕想南朝皇帝,即位至今,屡次改动官制,总揽权柄,便是因为瞧出你们这些士大夫不可靠!”   “今日你们若是拿不出计策来,朕还用俸禄养你们做甚?全部诛了,家产抄没劳军,或者还可与南朝一战!”   说到此处,拖雷当真怒了,他哼了一声,当着众臣面拂袖而去,留得这些汉臣在一起面面相觑。   注1:史实上拖雷之死,比起宋初的烛影斧声更是赤裸。窝阔台承汉位之前,拖雷曾监国三年,拖雷英武,甚得将士之心,窝阔台很是忌惮,后来征金回来,窝阔台自称得病,请巫医将病涤除于水中,令拖雷饮之,拖雷饮后不久便毙命,那杯水里究竟是病害,还是毒药,只有留待后人猜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