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九九、多年離家老大回
臨安城經過余天錫七年的佈局,如今規模擴大了一倍有餘,而且無論是外圍還是城內,都顯得條理分明秩序井然。一條條筆直的街道將城市劃分爲一座座街坊,新的街坊在高大的城牆之外圍繞着工廠區一塊塊地誕生,與之相配套的還有作爲商業區與娛樂區的瓦肆。數以百萬計的百姓生活在這些新建的房子裏,而他們原先在城牆內的簡陋屋子,則或是轉賣或是空置。
趙與荃掀開封閉式馬車的窗簾,向處看了幾眼,心中的嫉意不停地翻滾,讓他冷冷哼了一聲,將簾子一摔,將身體重重靠在座椅背上。
他是遠支宗室,因爲關係偏遠的緣故,已經沒有了任何封號爵位。幸好家中還有些資財,從他祖父一代開始便在泉州利用皇族的地位經商,到得他這一代,已經積累了巨量的財富。但是他對此仍不滿足,他覺得,既然這天下是趙家的,那麼身爲趙家一份子的他,自然也擁有其中一部分。
象那些賺錢賺得讓人驚心動魄的工廠、酒樓,還有那些船運、商場,那原本是皇家產業,自應交與皇族來管理,全天下趙姓宗親,都應該能分上一杯羹,可如今這些產業都被外人把持着,莫說姓趙的插不得手,便是那些紅利收益,也沒有一分用在補貼宗室生計上。
這讓趙與荃心中嫉妒得發狂,和他一樣,天子遠支宗室當中對此心懷不滿的不計其數,特別是那些家境貧困又心高氣傲的,更是少不得在背地裏說天子對待親族過於“苛刻”,而對那些流求來的人又太過寬厚。
想到這裏,趙與荃冷笑了聲,這幫子傢伙也是些不爭氣的。
馬車穿過城門,上了御街,又拐入一處小巷,停在一處綿延的院落前。趙與荃下了馬車,向四周張望了一下,據說天子在職方司下設有密諜處,專門偵查國內各種異動,不過宗室之事,他們應該插不了手,便是想插手,也無計可施——雖然靖康之難使得北方的宗室受到極大摧殘,可南渡之後,皇族宗室特別是遠支又迅速壯大起來,僅泉州便聚居了數千人,何況是臨安。以族譜中所記來看,整個大宋皇族遠支,按十萬來說都是少的。密諜處再厲害,總不可能將這十萬人全都監視吧。
故此,趙與荃這四下張望並不是爲了防止密諜處的人,而是看看左近有沒有自己熟悉的人。當他看到停在旁邊的另一輛馬車和正向他行禮的車伕時,他眉頭微微皺了皺。
“這廝倒來得早……是了,每次有賺錢的事情,他便象嗅着魚腥味兒的貓,急不可奈。”
趙與荃一邊這樣想一邊踏進了大門。
大門裏象他這般的人還有不少,足有十餘個,都是遠支的皇族宗室,沒有資格獲得爵號官銜,卻靠着這個皇親的身份賺下了不少家當。但是,這幾年來衆人的生意無一例外都受到了衝擊,工業化的生產,使得他們原先依靠宗室身份獲得的優勢蕩然無存,而單靠商貿,他們又無法競爭得過那些有蒸汽船的流求商家。
見他進來,衆人都是一陣寒喧,因爲同族,少不得按輩敘齒,趙與荃與當今天子同輩,輩份只能算小的,不過他資財豐厚,在這些人當中又算多的,因此免不了有人出言相譏,他只作不知。
“十六叔最近生意做得如何?”他穿過衆人,不動聲色地來到一個四十餘歲的男子身前,皮笑肉不笑地問道。
“託福,託福,與荃賢侄最近應當不錯吧,你在泉州做那海貿,近來想是賺得盆滿鉢滿啦?”
被趙與荃稱爲十六叔的名爲趙希琥,聽得他的話後笑得甚是可親,但趙與荃卻恨不得將他的臉都打破——他正是泉州的海貿爭不過流求船隊而不得不來臨安尋找機會的,趙希琥分明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他便沒有想到,自己方纔問趙希琥最近生意如何,也是聽得他的羅織坊終於關門歇業而有意挑釁。
這些宗室聚在一起,倒不是商議什麼陰謀,他們也沒有這個膽子。趙與荃聽得衆人不着邊際地閒扯了好一會兒,都是在說如今生計艱難,當向宗正寺請願。但是說來說去,大夥嘴上都慷慨激昂,卻沒有一個挑頭之人。趙與荃聽得煩躁不安,想得路上所見工廠商家的繁華,忍不住叫道:“坐而言不如起而行,你們都在這商議了五六次,如今外邊出了這許多事,聲勢也造了,便只差一紙請願入宗正寺,此事一不違法二不逾規,有何可懼?”
“說得輕巧,與荃你爲何不去遞這請願書?”趙希琥冷笑道。
“我是晚輩,在座之中,十之七八高過我與荃一輩兩輩,甚至有叔曾祖輩的人物在,哪輪得到我出頭?”趙與荃冷笑道:“若是我出了頭,大宗正寺受了此事,卻由哪個主持?天子官家最是寬厚不過,待百姓尚愛之若子,又如何會爲難我等?今日在此,若再議不出事來,各家兄弟子侄還在外頭惹事生非,咱們遲早都得被押送外宗正司,若只是贖罰貶責還罷了,若是庭訓除名,誰消受得了?”
衆人聽得外宗正司都是面色一變,如今外宗正司分在泉州、福州,對於他們來說那不是一個陌生的地方,宗子違法,大都押送這兩司處罰。
“與荃賢侄難得說出了道理來。”趙希琥原是一向與趙與荃不和的,但這次破天荒地站在了他的一邊,他沉吟一會兒,然後看向衆人:“官家雖是仁厚,對生事擾民卻是甚爲惱怒,大夥造出了聲勢便罷,此後還是約束好子弟,莫要真生出什麼事端,若是違了律法,那便……”
他剛想說出“事與願違”四個字的時候,門外突的一陣喧譁,緊接着,一大隊殿前司侍衛破門而入,趙希琥面色大變,屋中諸人也是個個噤若寒蟬。
“奉太后懿旨,諸多宗室擅自勾連,擾民生事,着令殿前司緝押查拿。”侍衛中爲首的冷冰冰地喝道:“諸位宗子皆是天家血脈,還請配合,切勿抗旨,免得失了大宋皇家尊嚴。”
聽得“太后”兩個字,衆人都是心頭一凜,若是宗正司出面那倒好辦,而且他們在宗正司中有人,必然能先得消息,這也是他們敢四處生事,製造宗子生計無着的輿論之因,可偏偏將在深宮中安息的楊太后忘了,若是太后懿旨,繞過宗正司處置他們,他們這次只能說是弄巧成拙。
此次事件的報告很快呈到趙與莒面前,原因很簡單,無非是遠支宗室子弟眼見着這幾年大宋發展迅速,許多投資辦廠經商的人都發家致富,而他們原先憑藉宗室特權獲得的競爭優勢在對方的經營管理和生產技術優勢面前不值一提,於是便生了貪慾,想要趙與莒將工業化的果實與他們共享,在他們看來,這天下是趙家的,生爲趙家人,工廠商鋪他們理所當然也有份。
“朕這龍椅,他們想來也有份。”趙與莒對着楊太后抱怨道:“宗正司明知此事,竟然假裝不知,想來對朕賺下的這份家當也是垂涎三尺的了。”
楊太后已經垂垂老矣,這兩年動得明顯少了,聽得趙與莒的抱怨,她只是搖頭,沉吟了好一會兒然後勸道:“官家,畢竟一筆寫不下兩個趙字,又未曾鬧出什麼大事來,訓誡一番便算了——陛下日進斗金,也當考慮這些宗親,不防將些無關緊要的產業與他們。”
“太后,此事怕是難行。”雖然心中對此激烈反對,但趙與莒嘴中說的還是很委婉:“所謂貪心不足慾壑難填,朕給了他們一次,以他們的手段,便會再來要第二次第三次……咱們大宋不能有什麼鐵桿莊稼存在,養出一幫子除了嗷嗷叫外別無用處的人來,這不是幫他們,而是害了他們。”
楊太后微微點頭,她沒有那麼多心力管這閒事,這幾年對於外頭的政務,她都完全不理會了,每日除了趙與莒的後宮衆女陪她閒話,便是楊氏族親進來與她閒聊,偶爾也會在臨安附近轉轉,上次還乘了一趟火車去華亭,只不過她暈車暈得厲害。
這件宗室引起的風波便暫告一段落,所有參與此事的宗室都受了懲罰,趙與莒並未在此事上花費更多的精力,他便是再爲明智,也想不到這件事情還會有後續。
宗室風波對於林雨輝這般小民而言算那是非常遙遠的事情,宗室再膽大,也不敢將事情鬧到鐵路上。臨安至華亭鐵路作爲大宋本土最早投入運營的一條鐵路,目前也是最爲繁忙的一段,特別是人員往來,比起其餘鐵路的任何一支都要繁忙。如今這條鐵路除了向西北到了金陵,過了臨安之後還延伸到了慶元府,臨安不是好的港口,故此如今進出臨安的海運貨物,一半是自慶元府登岸由鐵路轉運,另一半則是從華亭轉運。
這趟乙字一零六路列車,便是一列由慶元開往臨安再開往華亭的客運專列,林雨輝如今已經從一個檢道記錄員升爲慶元車站站長,他還保留着以往的風格,每日都親自察看鐵軌,在站臺上送每一趟列車出站,生怕有絲毫紕漏。
今日乘此趟車的人非常多,可能是因爲到了年末的緣故,按着宋人的傳統,都要趕回家過年祭祖。林雨輝將旅客隨意扔下的垃圾掃入垃圾筒中,抹了把汗水,卻發現一個老人不知何時來到了他的面前。
這老人精神尚好,人有些瘦,看年紀應該有七十了,微微有些駝背,當他盯着林雨輝時,林雨輝覺得自己似乎被看透了一般。那老人捻着鬍鬚,微微咳了一聲,然後問道:“這位小哥請了。”
林雨輝也年過三十,被稱爲“小哥”多少讓他有些不快,但看着那老人的目光,他心中的不快不自覺便被壓了下去:“老先生有何指教?”
“慶元府的這個……列車站是何時建成的?”那老人問道。
林雨輝微微一怔,然後笑着指向旁邊的石碑:“老先生請看。”
那老人原先未曾注意這塊石碑,轉過身來看着上邊“大宋慶元府火車站,炎黃五年六月立”一列字後,微微點了點頭。
“老先生是慶元府人?”林雨輝想起這位老人的口音,便試探着問了一句,老人點了點頭,林雨輝又道:“想來多年未曾回來吧?”
“有七八年了……”老人嘆息了聲,輕輕拍着那石碑:“少小離家老大回啊。”
林雨輝還待再與這老人搭訕,卻見老人身邊的幾個壯漢上來,恭恭敬敬地對那老人道:“老先生。”
“知道知道,我不過是問問話罷了……”老人不耐煩地說了一句,那幾個壯漢面露尷尬之色,卻又不好阻攔。
林雨輝心中暗暗生奇,這幾個壯漢對老人甚爲恭敬,但看模樣他們又同時約束着老人的行動,也不知這老人究竟是誰,又與這幾個壯漢是何等干係。
“這位小哥,老夫此次回慶元,只是匆匆而過,連故居都未曾落腳便來得你這車站……小哥在慶元多久了,能不能向小哥打聽些事情?”老人又問道。
林雨輝看了那些壯漢一眼,那些壯漢並無阻止的意思,他便點了點頭:“老先生,此處風大,若要下問,何不入候車室?”
“無防無防,老夫的身子骨兒還算硬朗。”那老人笑了笑,然後細細問了許多情形,諸如慶元府這些年來新開了多少廠子,聚居了多少人口,修了多少道路,府城中的大戶世家又都做了些什麼事情,他問得甚是細緻,大多數都是林雨輝不知道的,顯然,這老人是太想知道慶元府的事情,纔會如此細細盤問。
兩人說了好一會兒,隨着時間臨近,車站裏的鐘聲響了起來,林雨輝看了看,然後對那老人道:“老先生,乙字一零六號車要出站了,晚生還有事情,不能再奉陪,還請見諒。”
“多謝,叨嘮了。”老人道了聲謝,然後笑道:“老夫正是要乘這趟車,在流求時也乘過列車……”
“咳!”一個壯漢咳了聲,老人瞪了他一眼,卻閉住嘴,不再提流求的事情,轉身離了去。衆壯漢隨他離開,唯有一個留下,看着林雨輝道:“這位老先生之事,你勿向旁人說起,明白麼?”
林雨輝剛皺起眉來,那人卻遞過一個硬紙小冊兒,林雨輝看到上頭的“大宋近衛軍軍情司”印章,立刻點了點頭:“我明白。”
大宋近衛軍軍情司乃是直屬於天子的軍情機構,林雨輝也去過流求,對於這個李雲睿一手建起的機構自是有所耳聞。
那人收回小冊兒離開,林雨輝目送他的背影,心中更是狐疑,那個老人究竟是誰?
正這時,有一個在他耳邊問道:“那老兒問了你些什麼?”
林雨輝回過頭來,卻看見一張熟悉的面孔,雖然這人不認識他,他卻不只一次見過這人。他立刻恭敬地行禮:“孟都督。”
後來出現的人,正是自細蘭回到大宋本土的孟希聲。
三零零、鄉音未改心已衰
孟希聲乘的也是乙字一零六客運列車,這種客運專列,除去普通的座位之外,還有專供富貴權勢之人用的包間,他與一干手下,在進自己包間的時候,看得對面包間前,一人軍情司的大漢板着臉站着,顯出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模樣。但看到孟希聲時,那大漢立刻恭敬地行了一個禮:“都督。”
從流求出來的人,少有不認識孟希聲的,有的當初是孟希聲親自送上流求,有的則在十餘年裏常見着孟希聲在淡水或者基隆出沒。特別是孟希聲被任命爲南洋都督之後,位高權重,流求各部門多少都得與他打交道。
孟希聲明知故問地向那包廂呶了一下嘴:“是誰呢,瞧你這如臨大敵的模樣。”
那大漢嘴脣抖了抖,然後苦笑道:“都督,保密原則,不過若是你想知道,儘管進去就是,上頭規定不准我們亂說,卻不說規定不準有人與他接觸……”
孟希聲好奇心更是大起,他示意手下將行李搬進包間,自己去推那門。門一推開,裏面的人都是向這裏望來,見是孟希聲,除了那老人外都起身向他行禮。
“史老先生,別來無恙?”孟希聲笑吟吟地向衆人還禮,然後對着那老人一拱手。
這個老人,便是被趙與莒放逐到流求已經七年的史彌遠。
初到流求時,他頗是消沉了一段時間,但後來養花種樹自娛,反正在生活上趙與莒並未虧待他,不僅供他衣食,而且每個月都還發給他丞相的半薪——並不是趙與莒心軟,而是在趙與莒上位問題上,史彌遠是有大功的,兩人之間的矛盾是在爭奪權力上,既然史彌遠已經徹底失敗,趙與莒犯不着在這樣風燭殘年的老頭兒身上露出自己心胸狹隘的一面。在沉寂了兩年之後,史彌遠開始申請在流求四處走走,趙與莒接到報告後並未反對,只是命人“嚴加保護”,這纔有史彌遠走到哪兒都有八個軍情司的緊緊跟隨之事。
“孟都督,聽聞你在細蘭洋做得好大事業。”史彌遠慢吞吞地還了一個禮,淡淡說了一句,他也認爲孟希聲。
此時所謂的印度還只是一個地理名詞,根本沒有一個叫印度的國家,印度洋這個稱呼也不存在,孟希聲很自然地將那一大片洋麪稱爲細蘭洋,就象趙與莒將後世的太平洋稱爲東大洋一樣。
“史老先生離鄉已久,來此之後是否別有感慨?”孟希聲笑道。
這是難免的,姑且不說史彌遠在淡水幽居時,隔三岔五便有人上門以討教治國方略之名,將一些新的治國理念灌輸給他,單單是來自臨安的報紙,上面介紹的各種信息,便足以讓這個老奸巨猾的權臣重新思考一些事情了。
最初時,他對趙與莒是滿懷痛恨的,只覺得自己千挑萬挑,卻挑出了一隻白眼狼來,不過形勢比人強,到得炎黃四年大宋光復中原,他發覺此前歷代天子名臣花了百餘年時光也未曾實現的夢想,當今天子親政僅僅是五年間便實現了,那種恨意便被一種更大的失落感沖淡了——若不是他擋着天子親政的道兒,那麼他如今還是大宋丞相,這中興名臣之首,自然是非他莫屬。
到得他這般年紀,對利祿之類的會看淡,但對於身後之名卻越發地重視起來。如今他精神雖是尚好,在流求時也勤於保養,但自家事自家知,身體的衰弱讓他意識到,自己時日無多,再也不會有機會扳回,那麼如何儘可能地給自己身後留個好名聲,便成了他日思夜想的問題。
也正是這個原因,他試探着向皇帝上書,乞求能夠生返故土,結果出乎他的意料,趙與莒不但準了,而且還說要在臨安見他。
“官家治國之能,非凡人所及。”良久之後,史彌遠如此回答孟希聲。
“呵呵……”孟希聲沒有再就這個話題與他多說,轉到流求上來:“我有年餘未去流求了,不知流求如今情形如何,史老先生從那兒來,當有教我?”
“很好,我來時看流求時報,說是人口普查已經結束,整個流求五府之地,共有人口二百五十萬,近半爲十四歲以下孩童。”史彌遠畢竟治國已久,對於最能反應太平安定與否的人口數據最爲敏感。
流求作爲一個移民島嶼,人口在年齡上有兩大特徵,一是孩童多,二是青壯多,至於老人,在人口中的比例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不過,流求人口增長帶來的一個問題便是公署財政支出增加,那麼多孩童都需要教育,需要衣食,這就使得流求產生的利潤大多都被這些孩童用去了。在這些孩童身上花錢,趙與莒從來不吝嗇,在他看來,哪怕修鐵路修得慢些、建工廠建得慢些都沒有關係,而給孩童的教育若是慢了,就意味着一代人受損。
兩人聊了一下流求的情形,史彌遠發覺這個孟希聲雖是年輕,談吐上倒甚是可親,沒有因爲得到天子重用而輕狂傲慢,神情始終是笑嘻嘻的,便是他稍稍譏刺幾句,也不曾面紅脖子粗。此人城府甚深,試探不出什麼來,史彌遠便將話題轉到大宋疆界之外:“孟都督,聽聞你是自細蘭回來,可是回京述職?”
“正是,陛下規定了,象我們這般常年在外的,每兩年得回京述職一次。”孟希聲半真半假地回應道。
“老夫當初閉目塞聽,只道天下只有大宋、金、大理、西夏、蒙胡,最多再加上什麼高麗倭國,根本不曾注意過細蘭……孟都督自細蘭回來,當熟悉此國風物,旅途漫長,不知孟都督可否說與老夫聽聽,也讓老夫長長見識?”
他一口一個老夫,終究還是有些倨傲,孟希聲撿着一些稀奇地,特別是細蘭的一些物產說與史彌遠聽,史彌遠捻鬚頷首,不停地問,當得知細蘭島上兩族相爭,致使百姓紛紛逃至高郎步港請求大宋庇護時,史彌遠嘆息道:“當如是耳,當如是耳……昔日唐太宗問諸臣何以御外,魏徵諫言曰,偃革興文布德施惠,中國既安遠人自服,天子深得其中三昧矣。”
孟希聲卻搖頭道:“史老先生,若僅是如此,便不會有高郎步港了,那可是我大宋水師驅逐大食奸商之後奪來的。魏徵所言,雖說也不見得太錯,但終究是消極了些,如今我大宋國勢蒸蒸日上,百萬虎賁之士,億兆勤勉之民,豈可文恬武嬉坐等遠人來朝?我華夏之槍炮,自當爲我華夏之犁鏵開壤,大宋之士子,自當爲我先賢之學說傳道。”
史彌遠笑而不語,懶得與他爭執,又將話題轉到了其餘話題之上。
從慶元府至臨安,也不過是八九個鐘點的事情,他們聊了會兒,史彌遠露出倦意,孟希聲便起身告辭。一夜無話,子夜一點時分,火車抵達臨安站,雖然天色尚是全黑,不過車站站臺處的汽燈點着了,他們這時抵達,自然是出不了車站的,先得在車站中的館驛歇下,若是想省錢,也可以在車站的候車站眯上半宿。
原本隨着史彌遠的軍情司的人爲他在館聖裏要了一間最底的屋子,但史彌遠得知之後執意要換到最高層。這家車站內的館驛最高層是五層,鋼筋混凝土結構下,正好將遠近景色盡收眼底,只是對史彌遠這般年紀的人來說,爬起樓來有幾分艱難。
待得天光大亮時,史彌遠如同在流求時一樣,用了抽水馬桶,在陽臺之上站立良久。火車站在原先的武林坊,他所處的頂層比起臨安城牆都要高上幾分,雖然是鋼筋混凝土結構,外觀上卻還是儘可能保持着臨安古建築風格。從此處望去,向北可以看到城牆外的樓宇工廠,不少工廠的鍋爐正在冒煙,看上去倒象是炊煙冉冉而起。在城牆之內,仍是飛檐斗拱畫閣樓臺,原先靠着城牆一圈的貧苦人家的破爛屋子,如今被拆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富商巨賈與高官顯貴擴大的園林。
變化最大的是街道,原先除了御街之外,臨安城中的街道都很狹窄,便是御街,也與汴梁的御街不可同日而語。不過現在則不然,隨着貧民搬遷至距離工廠更近的城牆之外,大規模的道路規劃與建設使得臨安的街道有了極大的改變。道路更直、更寬且不去說,道路兩側的綠化隔離,將馬車道與人行道分隔開來,並且在許多稍寬敞的地方,都留有街邊花園,或是一眼活泉,或是一座小亭,總離不開綠色。雖然是年底的冬天,草木凋零,可在高處望去,還是讓人覺得春景常駐。
史彌遠默然無語,若說收復中原是天子的武功,那麼眼前這座美麗的城市那便是天子的文治了。
史彌遠回到臨安的事情,只有趙與莒和崔與之知道,史彌遠自家也甚爲謹慎,在向皇帝稟報已經到了臨安之後,便守在館驛之中寸步不出。趙與莒得到軍情司的報告後心中也甚是欣慰,史彌遠在扶他上位上畢竟立了功勞,很多趙與莒不願意去做的事情,史彌遠都代勞了,他對於大宋是有大過的,但對於趙與莒個人而言,他又是有功的,他能夠有自知之明,不再興風作浪,那麼趙與莒也就可以保他一個善終。
一晃眼便是半個月過去,年關已過,史彌遠卻始終未曾得到天子接見的消息,饒是他這些年來在流求磨得耐性十足,卻也禁不住有些狐疑。自己原本只是乞求歸鄉養老,天子卻把自己召入京中,可入京半個多月,卻又不見自己,天子心中究竟想如何安置自己?
炎黃七年春節的夜晚,臨安城中金吾不禁,鞭炮聲連綿不絕,焰火經夜,臨安城的上空有如白晝,史彌遠看到不只一個地方冒起了火光,水龍隊尖銳的哨聲也四處響起。喜慶雖然帶來了熱鬧,但也帶來了比平時更多數倍的火災,好在臨安府應對及時,水龍隊沒有放假,又加調差役,這纔將火災迅速撲滅,未曾釀成大禍。
火車站倒是安靜了下來,不再復往日的喧鬧,便是火車站的差役,除了少數值班的外,也大多回家過年去了。史彌遠站在陽臺前,望着臨安城的萬家燈火,他一人呆立許久,只覺得身心俱疲。在官場上浮沉掙扎了五六十年,落到最後,卻是一個人在黑夜中面對繁華:熱鬧是別人的,而他什麼都沒有。
就在這個時候,他聽得有人敲他的房門。
史彌遠心中一動,不待他招呼,軍情司的人便去開了門,然後怔了怔,轉頭對史彌遠道:“史老先生,有人來訪。”
來拜訪史彌遠的是個完全出乎他意料的人物:崔與之。
崔與之怕冷,故此身上穿得厚厚的,體態顯得有些臃腫,因爲剛爬了五層樓,他累得氣喘吁吁,被幾個親隨扶着,與史彌遠的氣定神閒相比,就顯得有些狼狽了。史彌遠與他相識,但多年未曾見過面,初見時還未認出來,崔與之緩過氣來才道:“老朽崔與之,見過史先生。”
史彌遠心中一驚,崔與之將姿態放得如此低,他卻不敢託大,慌忙上前把住崔與之的手臂:“崔相公何出此言,原是史某應去拜見崔相公纔是,只不過史某待罪之身,不好上門,才遷延至今……崔相公請進,快請進,屋裏有炭火,比得外邊要暖和!”
兩個老頭兒這次見面之初,並沒有迸發出什麼火花之類的東西,他們都是宦海里遊慣了的,便是心中對對方有所不齒,也不會在表面上表露出來。
入座之後,崔與之笑道:“崔某此來,首先倒是官家的意思,官家說史老孤身在臨安,只怕史老寂寞,便將崔某打發來陪史老說說話。”
“不敢,不敢,罪臣如何敢勞官家關注……”史彌遠面色不變,好一模寵辱不驚閒看廳前花開花落的氣度,崔與之卻在心中暗暗發笑,只是面上溫煦如春:“史老先生曾有定策之大功,天子一日不曾忘懷,這些年雖是閒置於流求,卻是讓史老先生多看看流求治政之道,也是保全功臣之意……”
崔與之說得天花亂墜,唯獨不提放逐史彌遠最重要的原因還是他威脅到了皇權,二人繞來繞去好半晌,崔與之終於提及正事。
“明日是大年初一,陛下要祭天地,祭祀之後還要在宴喜殿設宴招待各國使臣、在京貴戚與當朝重臣,陛下遣崔某來邀史老先生參加,明日會有馬車來接,還請史老先生萬勿推辭。”
史彌遠不知道趙與莒究竟打的是什麼主意,因此聽得這個消息後先是一愣,然後才應了下來。
注1:史彌遠十六歲起便爲官,故此說他在官場浮沉了五六十年,實際上古人出仕擔當大任的年紀遠比現在人們想象的早。
三零一、有感
大宋的新春午宴已經連續辦了幾年,來參加的除了朝中貴官之外,還有諸國的使臣,也包括常信在大宋的蕃國國王,比如說高麗國王王皞,再比如說成爲階下之囚的金國國主完顏守緒。
兩年前的蔡州之戰中,完顏守緒終究未能自盡,倒是被他傳位的完顏宗麟戰死,他自己卻成了俘虜,被獻俘臨安。那次北伐勝利之後,臨安又舉行了盛大的獻俘儀式,而他完顏守緒,則是這個儀式中的重要角色。到了那種地步,他也算是看開了,既不自殺也不反抗,逆來順受便是。
不過趙與莒對於虐待階下囚並無多大興趣,當然對於傳說中孟珙侵犯了完顏守緒皇后之事也是裝聾作啞,只是令孟珙將那女人交還完顏守緒了事。完顏守緒其人雖爲金主,發動侵宋之戰犯有大罪衍,但遭至滅國之痛、獻俘之虜,趙與莒認爲已經足夠了。就象當初金人擄走欽徽二帝只辱不殺一樣,他也不想將完顏守緒處死——他畢竟不是鐵木真那樣屠戳無數的殺人狂魔。
而且,趙與莒現在發現自己有一個嗜好,那就是收集各國國主,炎黃七年的新春賞宴之中,除了完顏守緒與王皞之外,尚有大理國王段智祥,他是在炎黃六年九月自大理動身,輾轉成都,乘船東下,中途轉乘蒸汽船,於十一月抵達臨安。
拖雷要不要收集過來,趙與莒心中不存在猶豫,他殺了鐵木真,與拖雷是殺父之仇,以拖雷的性子,無論如何也不會屈膝投降,既不降,那便死。
至於其餘,象倭國的那個大君,安南的陳氏,都少不得在臨安給他們留下一個位置。
看着得意洋洋的王皞、心思重重的段智祥,完顏守緒面帶冷笑,原先大金比起這兩個國家都要強大得多,可如今大金已是灰飛煙滅,這兩個國家卻還存在,如何讓他不心生嫉妒。
“笑吧笑吧,料想你們也笑不得多久,宋國天子如此英烈,臥榻之畔豈容你等安睡?”
宮女們如花蝶一般穿梭往來,一道道的佳餚被端上桌子,趙與莒在“喫”字上很是吝嗇,唯有大年初一的這一次宴會時,他纔會讓那些御廚放手施爲,各種各樣的山珍海味都被烹製得色香味俱全,流水一般送上來,百官與外藩端坐其間,在皇帝未曾出來之前,他們相互交談議論,甚是悠閒自在。
史彌遠站在門前時深深吸了口氣,倒不是垂涎宴喜殿裏的佳餚氣息,只是許久未曾處於這等情境之中,故此免不了有些內怯。他望向崔與之,崔與之淡淡笑着伸手示意請入內,他便邁步跨過御階、門檻。
來赴宴的有近兩百人,整個宴喜殿裏,還有兩旁的偏殿中,都擺滿了大圓桌,這是天子爲“與羣臣同樂,無視貴賤”而特意如此,人來人往之間,史彌遠的出現最初並沒有引起注意。是鄭清之見了崔與之,正待上前見禮,卻看着一身普通儒服的史彌遠,驚得他失聲呼了一句:“史相公!”
這一聲“史相公”象是個驚雷般,在衆多人心中炸開,至少有一半人目光都盯在史彌遠身上,饒是史彌遠見慣了大場面,此時也不禁有些不安。
天子在這新春國宴之上,將自己召來究竟是何用意,是想起復,還是想在羣臣面前示威?
史彌遠卻不知道,趙與莒的第一個目的很簡單,他史彌遠究竟是長期當過丞相,在定策立儲上又功不可沒,雖然治國無一良策,可大臣的體面總是要顧及的,這並不是當初兩人爭權時那種你死我活的尖銳對立了。
魏了翁也看到了史彌遠,還有史彌遠身邊的崔與之,他驚疑不定,這麼重大的事情,他一點風聲也不曾聽到,難道說天子要重新起用史彌遠?
他已經在心中想着該如何進諫了,與此前不同,這次天子若是不聽從勸諫,那麼他只能求見,史彌遠這等人物,只要給他一根枝,他便能爬上來,那樣的話,大宋來之不易的局面便要化爲烏有,無論如何,哪怕是死諫,也不能讓這種情形出現。
這便是趙與莒讓史彌遠回來的第二個目的了,經過六年的快速發展,大宋上下,主要是朝堂之上有一種懈怠心量,總覺得中原已復,在軍事上對周邊各國都佔有絕對優勢,故此似乎可以文恬武嬉高枕無憂,將史彌遠放出來,便是提醒他們,莫要以爲眼前這一切便是萬古長存,只要出現一些政策上的偏差,那麼中興的大好局面,轉瞬間便不再存在了。
鄭清之面色甚爲尷尬,他心中暗暗埋怨自己,不該喊出聲來。若是未曾喊出聲,那麼他現在便可以裝着不知道,尋身邊其餘人聊天,而不至於處在現今這種進退維谷的境地。他是天子近臣,自然知道趙與莒沒有起復史彌遠的打算,但他又曾是史黨要員,深受史彌遠提拔之恩,若是此時不上去與史彌遠見禮,未免會有忘恩負義之譏。可當着這許多人面前,他上去見禮,又會不會遭至譏議?
鄭清之相當愛惜羽毛,旁人看來只是一瞬,實際上在他心中卻是猶豫了好一會兒,然後起身向史彌遠行來,恭敬地做了個揖:“史相公。”
“相公二字再也休提,如今你纔是參政,我不過是一介布衣。”他心中的矛盾,史彌遠感同身受,在得知鄭清之成了參知政事的時候,他還暗恨鄭清之,當初鄭清之在最後關頭倒向天子,使得他掌握的禁軍將領沒有做出任何反應便被捕,但現在再看到鄭清之時,史彌遠猛然想到,若是自己不曾離朝,鄭清之此時哪能得成參知政事。
“文叔,好生做事,侍奉陛下,勿要學我。”滿腹感慨湧了上來,史彌遠勉強說了一句,便黯然無語。
第二個上前來與他招呼的是余天錫,他原本是史彌遠幕客,與史彌遠的關係也非一般。史彌遠知道他是知臨安府,想到自己眼中所見的臨安情形,也不禁接連點頭:“純父做得好,古人云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純父如今讓老夫刮目相看了。”
有二人帶頭,朝堂中與史彌遠多少有些交情的便紛紛上來招呼,史彌遠甚至看到退休致仕的薛極,只不過二人如今仇恨已深,薛極並未理會他,他自然也不會湊上去。他環視四周,發覺少說有一大半官員自己不認識,想來這七八年天子整頓朝堂,當初的史黨已經是煙消雲散了。
這是趙與莒的第三個目的,通過召史彌遠回來,向朝臣宣告史黨已經不存在,如今朝堂上不再有黨派之爭,誰若想掀起這個爭執,結果便是被流逐海外,過七八年才被放回。
對於趙與莒而言,革新進入第八個年頭,這也是進入最關鍵的時期,他要調動一切可以調動的力量,推進並鞏固大宋的革新成果。
“陛下傳史彌遠進見。”
崔與之跟着史彌遠身後,見打招呼的人也只有那麼十餘位,心中也不禁有些唏噓,史彌遠權勢傾天之時,滿朝之中倒有大半都是史黨,如今卻只餘下這麼十幾個人在朝,不知不覺中,史黨成員已經被從朝中清除出去了。
史彌遠出現在新春國宴上對於朝中羣臣來說是一個無聲的觸動,雖然不知道崔與之將史彌遠引至陛下面前後,陛下與史彌遠說了些什麼,但是魏了翁在回去之後還是立刻準備了一份奏摺,彈劾史彌遠擅離流竄之地。這只是他試探性的動作,想看陛下會不會起復史彌遠,奏章入內後不久趙與莒便召他入見,他入內時是滿臉沉重,出來時則是滿面輕鬆,那些善揣摩人意的小吏立刻明白,史彌遠不可能被起復。
但不管怎麼說,史彌遠回京達成了趙與莒的目的,朝中的史黨算是徹底成爲歷史,而所有的朝臣象是被針紮了一下般,都繃緊了弦,全力開始處置公務,特別是隨着春天的到來,北伐計劃已經被更多的官吏所知道,爲北伐做的準備也就更爲細緻,一車車的棉被、藥品和糧食,被送到徐州,再從徐州轉運往大名府。
這其中採辦費用,便讓人看得口水直流,而且傳聞說,此次北伐之後安撫遼東,派駐宿衛,都需要大量的棉衣棉被,這幾年才興起的棉織業,象是喫了什麼仙丹妙藥一般,集體地興奮起來。
棉織業在大宋目前的工業系統之中算得上是一個比較重要的產業了,一來是它的市場廣大,整個大宋一億四千四百萬人,所穿衣服是一個多麼龐大的市場,雖然大多數百姓還只能穿手紡的麻木,可現在至少有十分之一是消費得起棉衣的,而且這個數字還在以每年三到四成的速度迅速遞增——這也與大宋工業人口數量增長大致相當。巨大的市場帶來的自然是巨大的利潤,原先徐州左近的農場都收穫頗豐,紛紛改糧田而種棉花,官府派人嚴格督促,才確保了種植糧食的耕地數量不曾銳減。而中原地帶因爲兵火的衝擊,再加上原先佔有大量土地的女真貴族被紛紛剝奪了土地,大片的田地等待開發,許多“聰明”人便想方設法跑到中原去圈地開集約化的農莊。
趙與荃便是其中之一,上回的宗室風波不過是他計劃中的一環罷了,能從天子處得到好處最好,得不到好處的話,那他在泉州生意結束時在京西行省買來的萬畝田莊便派上用場,他從流求製造局購得全套的棉紡機械,甚至咬牙花高價裝了蒸汽機,在洛陽開辦了他的棉紡廠。
但他此刻,卻沒有因爲生意更好做而感到高興。
洛陽原是數朝古都一代名城,但經過金國的亂政與蒙胡的暴虐之後,如今全城人口只餘十數萬,並不是每個人都有趙子曰、真德秀的本領,這座城市的恢復遠不如徐州和汴梁那麼迅速。故此,在初春的漠漠輕寒之中,那些枯樹殘垣顯得分外淒涼,便是行走在街上的百姓,看上去也有氣無力的模樣。
馬車跑在泥路上,因爲積雪剛化,所以道路分外難行,趙與荃心中越發的懊惱,開始懷疑自己在洛陽辦廠是否正確了。
“這該死的道路,官家也不派人來修修……原以爲徐州到汴梁的鐵路通車之後,接下來便是要修汴梁到洛陽的,可如今這般看來,先得將這官道修好才能說鐵路……”
夫人在馬車裏不停地嘮叨着,自泉州到臨安,他們乘的是蒸汽船,自臨安到徐州,他們坐的是火車,自徐州到汴梁,他們經行的是混凝土路,這都非常方便舒適,至少與從汴梁到洛陽比要舒適得多。
“閉嘴,再喋喋不休,便將你趕回泉州去!”趙與荃心情原本就不好,聽得夫人這般嘮叨,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喝了一聲。
夫人閉緊了嘴,安靜了片刻,也只是片刻,然後又開始嘮叨道:“這都快是三月光景了,泉州府的桃花都開了,可這京西還剛剛化雪,這哪是人呆的地方,咱們好生生在泉州過,便是窮了些,也總喫穿不愁,何必匆匆忙忙往京西跑?雖說皇陵在這兒,可靠着皇陵難道說便能多……”
“讓你閉嘴!”趙與荃猛地踢了馬車一腳,裏面傳來一聲驚呼,然後終於靜了下來。
將裹着身子的棉襖緊了緊,趙與荃從馬上下來,雖然穿着棉衣,可風還是吹得他骨子裏透涼,步行了一段距離,流求產的橡膠雨靴踩在半雪半水的泥地裏咯吱咯吱響,他心中的懊惱更甚了。
或許,象趙希琥那樣跑到南洋去種橡膠,纔是真正的好路子,在南洋去佔個島,種上幾萬畝的橡膠,便可以稱王稱霸,只要不僭越不謀逆,在那島上自己說話比官家還要管用……
他用力搖了搖頭,將這個念頭趕到了一邊,宗室們如今是各謀出路,但敢於象趙希琥那樣跑到海外去的百中無一,大多數還是留在兩浙,象趙與荃這般跑到中原故地來的已經少了。
望着遠處隱隱約約的山脈影子,趙與荃嘆了口氣,那一帶應該就是大宋南渡前的皇陵,七帝八陵盡在於此,但願這些祖先們能夠庇佑他這個後世子孫,讓他能在中原故地闖出一條路來。
三零二、設局
當一長列的馬車抵達丁村時,趙與荃的艱難行程總算告一段落。
丁村離洛陽城約有三十餘里,若是修通了混凝土路面,那麼騎着自行車也就是兩個鐘點便可跑上一次,趙與荃的農場便在此處。他夫人指揮着僕人收拾家當的時候,他迫不及待地跑到了農場之中,望着無邊無際的田野,一路上的不快盡數煙消雲散了。
從今以後,他便要紮根於此,農場在鄉間,工廠在城裏,無論朝堂上政治如何變化,他都可進可退,比起那些指望皇家發放鐵桿莊稼的宗親,豈不勝過百倍!
想到這裏,趙與荃面上露出了笑。
“老爺,要不要見見佃戶?”
見他神色高興,原本心中忐忑不安的管家也放下了心,湊趣地問道。
“唔,你喚他們來。”趙與荃揹着手道。
他在這裏有萬畝田地,前年十月底買下的,去年來始募佃,如今已經收了一季的棉花。萬畝田地中有一千五百畝用來種口糧,另外在那些小丘、緩坡上種上了玉米,其餘八千五百畝則是種棉花,每畝產棉約是十五斤(宋制),以五十斤爲一大包,共有棉花二千五百大包。摺合成錢鈔,便是五萬貫以上的收入,若是在自家的工廠裏織成棉布,收益更會到十二萬貫以上……
想到這裏,趙與荃美美地笑了起來。
若不是買田開廠將他的積蓄掏空了,他還想再開一家成衣廠,將自家產的棉布再織成成衣拿出去賣,便是一家一二十人的小廠,這中間又有萬貫以上的收入呢。
見佃戶時,佃戶們戰戰兢兢的模樣讓趙與荃很是威風了一把,回到家中,夜裏還難得的和夫人親熱了一回,而不是宿在小妾處。接下來的半旬,他的歡喜漸漸被一種焦躁取代,每日在丁村與洛陽之間跑來跑去的時候,這種焦躁便會變成心火,煎得他五內俱焚。
原因無它,在洛陽可以看到一份新的報紙《大宋商報》,與《時代週刊》等報紙關注學術、政策和輿論導向不同,這份日報在商言商,全是赤裸裸的各地商務信息,比如說,每一期中都有專門欄目公佈前日徐州的棉花收購價格、華亭的生絲收購價格、臨安的糧食價格等等信息。趙與荃眼見着棉花價格日日都在上漲,商報中關於棉花價格暴漲原因專門做了份專題,得出的結論是需求提高了價格,而不是囤積。與之相對應,卻是棉布的價格在下降,下降的原因是產能的擴大,僅徐州一地,便有大小棉紡工廠六十餘家,而各州府和商埠,也紛紛有棉織廠開工。棉價上漲本是讓趙與荃高興的事情,可是他的棉花尚未脫籽,就算是脫了籽,他在洛陽的工廠尚未開工,誰知道等他的工廠開工之後織出來的布還能賣得什麼價錢!
“老爺,洛陽城裏的郎大官人來訪。”
這一日他正在剛佈置好的書房裏生着悶氣,忽然管家來報道。這位郎大官人是趙與荃來到洛陽之後結識的第一批朋友之一,名爲郎永和,與他一般,也是自南方遷來的,藉着光復的時機,在洛陽郊外買下了座莊子,不過他本錢少些,莊子有地三千餘畝,全種的都是棉花。趙與荃聞言心中一動,原先二人有個口頭的約定,在趙與荃的棉織廠開工之後,要收購他的棉花。
他此刻跑來拜訪,莫非是他家的棉花已經脫籽?
“郎大官人好興致,這般天氣裏竟然跑到我這鄉下來了。”出門將郎永和迎進書房,趙與荃笑道。
“趙兄敢情是在屋中高坐久了,忘了時令,如今已經是草長鶯飛之時,正是外出踏青訪友的好時節。北人粗鄙,這附近除了趙兄之外,郎某還能去訪得誰來?”
聽得他連吹帶捧的,趙與荃雖然明名言不由衷,心中也不禁有些暢快。二人寒喧了一陣之後,郎永和終於將話導入正題:“趙兄,不知你家工廠何時開工?”
“棉花尚未好……”趙與荃有些爲難地道。
“趙兄爲何如此死心眼,誰說棉花不好便不能開工?”郎永和露出一絲奸猾的笑來:“如今棉價高漲,開工紡棉又有什麼收益,倒不如去做棉衣、棉被、藥棉,比起紡成棉布的利潤豈不更大?”
趙與荃聽得心中一動,躊躇了好一會兒,最近棉產品價格走勢確實怪異,棉布雖跌,棉花、棉被和棉襖卻在漲,而現在各地郎中用於清洗傷口患處的藥棉、藥酒的價格,也明顯在漲。趙與荃不是不通世務的毛頭小子,從這個收購的力度來看,定是朝廷在準備一場大戰,而要用棉衣棉襖的,又只可能是東北了。這倒是好買賣,只不過朝廷收棉被棉襖特別是藥棉,都有明確的質量要求,比起棉布來要細緻得多。
這一關卻是不好過。
“此事只怕……”趙與荃將自己的擔憂說了出來,然後便是搖頭,郎永和卻不以爲然地撇了撇嘴:“朝廷那幫子人,趙兄莫非還不清楚?臨安的袞袞諸公便是再清廉,他們又能管得到這京西省來不成?雖說省中大員油鹽不進,可這左近小吏,還不都是當初的那些貨色麼?錢鈔開道,有什麼難的,趙兄,此事便包在我身上,只要趙兄有意,我保你的棉花都被收去,而且收個好價錢!”
趙與荃心中大喜,但轉念一想:“那郎兄家中的三千畝棉花……”
“實不相瞞,小弟也想搭個順風船,與趙兄一起賣了。”郎永和道:“除了小弟之外,這左近家中有棉田的,都打着一般的心思,只不過趙兄家中棉花最多,故此託小弟上門,大夥統一要價,油水均沾!”
聽得他們都參與進來,趙與荃這才放下心。
離開了趙與荃的莊院,郎永和騎馬便趕回了洛陽,他回到家中,早有三個人在家中坐等他的消息。一見他進門,那三人中一個笑道:“如何?”
“自然是成功了,花花綠綠的金元券,哪個不愛?”郎永和大笑道:“藉着他宗親的面子開道,再有曹兄你的人脈,此事必成,諸位手中棉花夠不夠,要不要乘着運作此事的機會,再到各地去收上一些?”
“打年前發覺往徐州調運糧食物資時,我們便開始準備了,如今左近能收的都被收了。”一人道:“量上是弄不出什麼花樣來,現在就得想辦法讓朝廷在質上定位高些了。”
衆人的目光都盯着那姓曹的,姓曹的拍着胸脯道:“此事便包在我身曹滿屯上,既是有宗室扛這個黑鍋,我們還怕什麼?”
衆人自是一片恭維,郎永和心中卻是冷笑,此人不過是生了個好姐姐,有個姐夫是實權小吏罷了。
送衆人出門之後,郎永和想了想,沒有立刻回自家,而是揹着手在洛陽街頭行了會兒。莫說與臨安、徐州比,便是與同樣是兩年多前收復的汴梁比,洛陽的街頭還是那副死氣沉沉的模樣。街上行人並不多,乞丐卻不少,灰撲撲的土路兩旁,時不時可以看到他們呆頭呆腦的身影。
“這賊廝鳥的城市,便是尋歡作樂的銷金窟,也當不得兩浙路的一個縣城。”郎永和罵了一聲,嘆了口氣。
京西省再往西便是陝西省,那邊的情形與京西相差無幾,貧者流落街頭乞討爲生……
他正想着的時候,突然聽得有人在街頭高喊:“快報快報,汴梁、徐州招工,凡有力氣又勤快之人,皆可隨我來報名,到得地頭便發安家費用,保你兩年置房三年娶媳五年便可回家買地做個富足翁!”
那高喊之人不過二十餘歲的模樣,尖嘴猴腮,單從外表來看,絕對看不出是個可靠的人。但他手中揮舞着一疊紙片,那都是金元券,雖然看票面都是面額極少只當一文的小錢兒,卻仍然讓街邊的乞丐們眼睛紅了起來。片刻之間,便有一大羣人圍了過去,吵吵嚷嚷的,紛紛自誇自己勤勉力大。
郎永和覺得好奇,汴梁徐州缺勞力之事他也有所耳聞,只不過何時招到洛陽來了。他也顧不得乞丐骯髒,擠進人羣中去看熱鬧,只見那個尖嘴猴腮之人大模大樣地搬了個小木凳兒坐下,自耳邊摘下支筆、一盒印泥,他身邊還有個伴當,正從個布口袋裏拿出一疊子紙來。
“看到沒有,看到沒有,這便是契約,會寫字的只要在這上邊簽上字,不會的只要報出名字我們代寫,然後再按上一個手印,那麼你便可以成爲汴梁或者徐州工廠裏的工人!”那尖嘴猴腮者道。
於是至少數十隻手都伸到那人伴當處,郎永和也拿得一張紙,還未仔細看,就聽得一個好事者唸了起來。
“本人志願進入徐州有福廠,服從廠方工作安排……”
那人念得嗑嗑巴巴的,郎永和等不及,自己攤開紙看,卻是幾家徐州、汴梁工廠的錄用契約,契約裏一大堆規定,總之無外乎所有被僱用者都得服從東家,若有糾紛須向東家提供高額賠償,再就是東家給予一定的安家費用之類。放在臨安、華亭和金陵,乃至在徐州、汴梁,這樣的條款對於被僱用者都過於苛刻,可放在洛陽這一帶,大量的勞力無所事事,乃至成爲乞丐,總不過是受人使喚,只要管喫管住,到哪兒都不是效力?
故此,人羣中立刻有人大叫“我我”,拿了筆便籤上自己的名字,再用印泥按了手印。立刻那尖嘴猴腮者上前發了兩張金元券與他,那人便興奮地揮着兩張少得可憐的紙幣:“真的,真的,果然是真的!”
有他帶頭,跟上來的人便多了,一堆人都衝上來,不過都是些不會寫字的,央着尖嘴猴腮者代寫了名字,然後按上手印,片刻之間便有十餘人報了名。郎永和目光打了個轉兒,發現這些人大多是街上的遊手,心中便有幾分明白,這些人多是僱來的托兒吧。
“還有沒有,還有沒有?”那尖嘴猴腮者見別人不再交那紙,急得頭上滲出了汗,又開始耍鬧起三寸不爛之知。郎永和想看他究竟還會玩出什麼花樣來,便在人羣中也不離去,只等着看熱鬧。
“知道汴梁、徐州麼,汴梁這二年,真公德秀治下,早就不是大金朝時的晦氣了,汴梁城中有一百二十餘萬人口,開了六七十家工廠,這些工廠都缺的便是勞力!”那尖嘴猴腮者聲嘶力竭地吼道:“每家廠子不唯招身強力壯的男子,還招些如花似玉的小娘子,知道爲啥麼,便是配與這些男子爲妻!你們只要按了這個指印,不僅生計有了,便是嬌妻美妾也是十成十的定了!”
“你看我,你們看我!”說着說着,他便指着自己:“看我的眼睛,看我的眼睛,見過比我更實誠和善的人麼?我這種人,如何會說謊?聽我的沒錯,你們早一日進了這些廠子,便早一日可以享福!”
“飯管飽麼?”一個甕聲甕氣的聲音在人羣中響了起來,郎永和瞅了那人一眼,卻見是個骨架粗大的漢子,看眉眼不過是十九、二十歲的模樣,雖然骨架長得粗大,卻沒有什麼肉,顯是餓得慌。
“飯管飽?何止飯管飽!”那尖嘴猴腮的象是聽得什麼笑話一般大笑起來:“莫說飯,便是油汪汪的紅燒肉,那也是管夠!”
“俺食量大,真管夠?”那骨架粗大的漢子又問道。
“自是管夠,開廠子的還怕你大肚漢?你食量再大,一餐能喫掉頭三百斤的大肥豬麼?”尖嘴猴腮者有些不耐煩,將那紙一甩:“還有沒有去的,有去的立刻報名,錯過這村可就沒下一店了!”
“我可以帶我老祖母麼?”又一個聲音道。
郎永和向那邊望去,卻是一個窮儒生,身上的衣襟補丁打着補丁,人也甚是瘦弱。見他這模樣,尖嘴猴腮者怔了怔:“我說秀才先生,你莫來搗亂,這是咱們苦哈哈賣力氣的人的生計,你也來湊什麼熱鬧?”
那窮秀才掀起袖子,露出乾柴棒般的細胳膊:“我有力氣。”
“你便是再有力氣,也應去好生讀書求個功名,來這做什麼?”尖嘴猴腮者面上神情多少有幾分尷尬,顯然是不情願這個讀書人也摻合進來,郎永和淡淡一笑,讀書人腦子比起粗人要好使喚,這人尖嘴猴腮者,應是怕窮秀才看出什麼破綻來吧。
“實不相瞞,家中嚴慈早逝,老祖母將小生拉扯長大,如今換了朝廷,原先的功名作不得數,小生又不善生計,家中已快無米下鍋。”那讀書人倒是坦然:“若是小生一人,只當是不食周粟罷了,可老祖母總得奉養,若是允許小生帶着老祖母,小生願爲貴主人效力。”
尖嘴猴腮者還待答話,旁邊一人湊在他耳邊嘀咕了兩聲,那尖嘴猴腮者喃喃嘟囔了句,然後道:“你老祖母自是不能帶的,不過我可給你三十文的安家錢,念在你讀書識字份上,比起其餘人多上十文,今後你的工錢,可以寄回來奉養祖母,你看如何?”
那書生忙不迭道了謝,借來筆,在契約紙上寫下“盧瑟”二字,放下筆時仰天長嘆了一聲。
“秀才先生,幫俺也寫個名字!”先前那個粗大漢子擠過來將紙交與他:“俺叫唐十力!”
郎永和看到這裏,覺得熱鬧已經看完了,他看了那盧瑟與唐十力一眼,這些落入彀中的人,今後再也看不到了吧。
三零三、入套
與盧瑟等人一起的,共是四十九人,這個數字已經不算少,近五十人走在一處,能夠佔住半條街。盧瑟雖然落魄到要與這些目不識丁的粗人一起搶食的地步,心中終究還是有幾分愧意,行走的途中默默不語,倒是唐十力,因爲感激他爲自己寫了名字,故此憨憨地跟在他身邊,時不時與他說上兩句話。盧瑟一方面不耐,另一方面又感於他的赤誠,偶爾也與他說上幾句。
這個年頭,象這般赤誠之人已經少了,誰不是滿肚子的自家算盤,只想着自己?便是官府,便是朝堂,便是天子,又有誰會管自己這樣死老百姓的活路?
想得此處,盧瑟的目光不由得向人叢中的夏小三瞄去,這小子才十三歲,長得瘦皮瘦骨的,與只猴子沒有什麼差別,竟然也被拉了進來,爲的不過就是廠子裏有口飯喫——若是聖天子在上,那麼這般小子應該是承歡於父母膝下的,何至於此!
“南人最無信義。”盧瑟在心中恨恨地罵了一句。
雖然趙與莒三令五申,要求地方官吏,特別是新光復的中原官吏要注意民生疾苦,但對於大宋來說,領土面積擴充了近一半,哪裏抽得出那麼多官吏來。加上也必須考慮到地域平衡,故此一些原先的金國官吏得了留任,而這些人,最大的本事便是盤剝百姓,現在懾於新主威嚴,不敢下手盤剝,已經是憋得他們坐立不安,想要他們真正愛惜百姓,那可就難於上青天了。
若是任命的主官得力,象真德秀,那麼情況還會好些,但遇到一個不得力的主官,洛陽便是一個現成的例子。
盧瑟之所以會罵南人無信義,原因在於他當初可是甚爲熱切地歡迎王師光復,當初大宋軍隊橫掃中原時,軍隊中派出不少人許諾,要讓每個人有生計,讓每個孩子有書讀,要讓老有所養壯有所用。可兩年時間下來,洛陽城裏雖是開了不少工廠,但對於盧瑟等人來說,他們還是無人關心無人過問的棄民。他們的數量在洛陽城中雖然不多,但也不少,洛陽知府看中的是新開了多少廠子能給自己在吏部考評中賺得怎麼樣的評價,而無生計的老百姓數字,他根本不在乎,反正每日都有施粥,雖然那粥管不了飽,卻也餓不死人,餓不死百姓便不會造反,百姓不造反就不必擔心上官責任天子震怒,如是而已。
至於處在飢寒之中的百姓數量,是一百五十八還是一百八十四,對他來說都是一個樣,都只是一串沒有感情沒有意義的數字罷了。
可對這些飢寒中靠官府賑粥煎熬下去的百姓來說,他們的生活毫無希望。
深深嘆了口氣,盧瑟又瞧向周圍,周圍的人倒是一副興高采烈,彷彿跟着那個尖嘴猴腮的牛二走便是會有好日子過了一般。
至少這個尖嘴猴腮的牛二給了這些人希望……
跟着牛二出了洛陽城,他們便看到一字排開的二十餘輛大車,這是那種給工廠拉貨的真正大車,拉車的馬是大宋與蒙胡交戰時繳獲的不宜再作軍用的戰馬,當年繳獲了十餘萬匹,盡數低價處理給了民間。
車上現在裝的不是貨,而是擠得滿滿當當的人,每輛車上少說坐着六人,多的近十個,看模樣也都是招來的人手。盧瑟心中微微一動,竟然爲他們準備了大車,想來那工廠待人不錯。
他雖然飽讀詩書,究竟不象郎永和那般有見識,不能透過這些表象看到事情的實際。象車邊上那些個執着各種兵刃,用輕蔑的目光盯着他們的大漢,他便沒有放在心上。
“人數不多,牛二,你得加緊了。”坐在大車上的一個獨眼漢子哼了一聲,對牛二道。
“鄭爺,這洛陽城裏人難招,畢竟離得汴梁近,除了這些別無去路的,有誰會願意?”牛二腆着臉在笑:“倒不如鄉下,鄉下一招,整村的男丁都給找來……”
“少廢話,帶着你的人上車,雖然還缺了些,但湊和着也成了,咱們動身,還得趕路,早一天到,咱們便少供一天飲食,他奶奶的,莫看一個個瘦得不成樣子,卻都是大肚漢。”
被趕上大車之後,盧瑟鬆了口氣,這路上還供應飲食,那倒是不錯了,他原本還藏着幾十文錢,原是想路上買些喫食應急,這般看來,這幾十文錢倒是可以省了。
然而到夜間的時候,他就意識到錯誤,這些人趕車前行,都是有意避開城邑集鎮,實在避不過的,也是繞着城外經過。因爲連着晴了一些時日的緣故,這道路雖是顛簸,倒還可以順利前行,馬匹又充足,到得夜間時,便已經遠離了蕭瑟所熟悉的地方。
這是荒僻的野外,這些人升起了火,鍋子裏煮着米,還有人拿出了罐頭,加熱之後魚肉的香味撲鼻而來。當他們大喫大嚼時,蕭瑟等人卻無人過問。
“餓,餓,不是說管飽麼,我餓!”盧瑟已經覺得不對,可唐十力是個憨人,大着嗓子問道。
“牛二,你從哪找來這樣一個喫貨?”那個鄭爺向這邊翻了一眼:“沒告訴他們規矩?”
“啊,行得匆忙,忘了,忘了。”牛二連連點頭,起身便要過來,那個鄭爺卻攔住他:“你這廝慣會弄虛作假的,爲何不去當官,去當官必有前途。”
牛二面上露出一絲諂笑:“哪能,哪能……”
不等他將話說完,鄭爺便給了他一個耳光子,牛二被打翻在地,爬起來卻一聲不敢響。鄭爺轉過臉,行到唐十力之邊,獰笑着問道:“你餓?”
“餓,你們的人說了,管飽的,還有紅燒肉!”
雖然盧瑟拉了唐十力幾回,可唐十力這個憨人如何時白這其中兇險,他見鄭爺走過來,便很是憤憤地道:“你們莫要說話不算數!”
眼見着這羣人抓着兵刃行將過來,有點眼色的都知道事情不妙,他這個憨人卻還在些聒噪,盧瑟心中暗暗叫苦,卻向旁邊移了移,還向鄭爺笑笑,表明自己與這憨人不是一夥的。
雖然有感於唐十力的赤誠,可是爲了這樣一個沒多少交情的人,便自己去面前手執兵刃如狼似虎的兇徒,盧瑟還沒有這種覺悟。
“這廝身強力壯的,瘦雖瘦,卻可換個好價錢。”一人在鄭爺身後道。
鄭爺回頭點了點頭,唐十力再蠢也意識到不對了,但看着鄭爺回頭,也不在意,便在此時,鄭爺猛然飛腿,一腳踹在他胸前,將他若大的身子踢飛了出去。
“給我打。”不待唐十力爬起,便有兩個漢子將他按住,鄭爺一聲令下,立刻有人上來踢打,唐十力最粗還大叫“爲何打我”,後來大約是嘴巴捱了拳腳的緣故,喊出來的聲音都不清楚了。
“你們這些豬仔聽着,你們已經簽了契約,服從廠子安置。便是到了官府裏打官司,你們這些窮措大也都沒有理可講!”
“衙門朝南八字開,有理無錢莫進來,你們識相一些,自然會少喫些苦頭,幹個十年八年的,攢足了錢便可回鄉過好日子,可若是象這廝這般叫叫嚷嚷,輕則捱打,重的……太爺就不說了,你們曉得會如何!”
鄭爺威脅衆人時舔了一下脣,讓他面色在火光中更顯得猙獰。
“每日早上自然會給你們一餐,象你們這些狗東西用不着喫得太飽,喫多了便會撐得慌,便會胡思亂想!如今咱們有馬車,你們只管在車上睡覺便是!”鄭爺又冷笑了聲:“若是哪一位自認英雄了得,受不了這委屈的,不防來試試鄭太爺身手,或者按着契約,賠鄭太爺五百貫便可走人!”
那契約中確實有條款,凡是因爲某方原因導致契約不能執行,責任方便要與另一方賠償五百貫。最初時盧瑟覺着這可以約束廠方,現在想來,卻是一個契約陷阱,這些簽了契約的人,都是渾身上下湊不出兩貫錢的苦哈哈,去哪兒弄這五百貫來賠償?
他心中暗暗叫苦,自知上了賊船,便想要設法脫身逃走,那鄭爺卻又道:“你們這洛陽來的一窩豬仔都給太爺小心了,相互盯得緊一些,若是有一人逃走,鄭爺便找你們全部的麻煩,不唯皮肉上要喫些苦頭,以後在廠子的工錢,也莫怪鄭太爺先替你們扣下,誰讓你們幹活不賣力氣,按着契約,太爺有權扣你們的工錢!”
這話說出來,盧瑟那尋機逃走的心思也徹底沒了,那契約中確實有一條,便是若工廠安排的活計,受僱者無法完成,那麼便要扣除受僱者工錢,便予相應責罰。當初他籤這契約時,卻不曾想“工廠”交與他們的第一個活計,竟然是相互監視不讓逃脫。
他自己便是不想做這種事情,可人心隔肚皮,安知其餘人會不會如此?
見衆人都被鎮住,那鄭爺又哼了聲,吩咐道:“莫打死了,也莫打殘了,那小子少說也值當五十貫,輕易打壞了,誰賠太爺錢?”
那些大漢都笑着停了手,將被打得滿臉是血的唐十力扔回車上,就扔在盧瑟身邊。
唐十力給打慘了,哼哼嘰嘰地好半晌,等那些大漢都回去喫喝後,盧瑟才小心翼翼地將他扶好睡下,又餵了他兩口水。其餘人都避着他們,倒是那個叫夏小三的少年被擠過來與他們靠在一起。
“我聽聞到了徐州,象我這樣的都可以入學堂,每餐都有一個紅心大鴨蛋,到時候我去學堂,料想工廠不會去學堂抓人。”夏小三悄悄對盧瑟道:“盧先生,你到時也可以去學堂教書,豈不勝過在工廠裏賣苦力氣?”
盧瑟苦笑了一下,這夏小三雖是早熟,終究還是個孩子,以這些人的行事手段,他們真會將衆人帶到汴梁或徐州麼?
他第一次爲自己的無能而感到懊悔,以往的時候賺不到錢奉養祖母,他還保持着讀書人的傲氣,只覺得這是自己懷才不遇。可現今,跟着這夥兇人走在鄉野之間,連方向都弄不明白。
第得第三天,他才知道自己等人走的目的地根本不是徐州或汴梁,而是北邊的河東行省。
衆人便這樣一連行了十餘日,每日早上他們有一餐粥,每隔三日晚上還有一餐粥,這些押送他們的漢子拿捏得很準,保證他們餓不死,但又不讓他們有氣力。每天除了在大車上打盹外,他們再無精力去做其餘事情。
炎黃七年三月初八,他們一行終於到了目的地,河東省珙桐縣。
這是一片山區,大車在山路上也不知轉了多少個彎子,將他們拉到一個大莊院前。瞧那莊院前的混凝土路,倒比洛陽城裏都顯得齊整,只是路邊上黑乎乎的煤粉,使這裏顯得骯髒。放眼過去,莊院左右都罩着一層黑茫茫的灰塵,便是氣味,也嗆得人胸口發悶。
“我呸,每每到這裏,便覺得喘不過氣。”牛二那日被鄭爺掌了嘴,這幾日都很是老實,可到了這莊子前面,他又開始嚷了起來:“在這呆久了,便是吐的唾沫都是黑的,我料想此地之人便是心也被那煤燻黑了。”
“閉嘴,你是想和那花綠綠的金元券過意不去麼?”鄭爺低喝了一聲。
“不是說……不是說我們是去汴梁的工廠麼?”盧瑟此時已經完全明白過來,這個時候再不分辯,便沒有分辯的機會了,他昂起脖子道。
“這地方便叫作汴梁來福廠,也叫徐州有福廠,秀才,你不識得字麼,看那門邊上的牌子。”
盧瑟抬眼看去,只見這莊院大門邊上掛着一排牌子,倒象是一隊大漢立在牆上,那些牌子上有寫着“徐州有福廠”的,也有寫着“汴梁來福廠”的,還有什麼“徐州天福廠”、“汴梁紫東廠”之類的名頭,凡是他們所籤的契約之上有的名字,牆上應有盡有。
“這……這……”
“誰告訴你徐州有福廠就一定在徐州?”那牛二嘿嘿笑了笑。
“少廢話,去叫門。”鄭爺喝道。
牛二跑過去用力敲着那緊鎖的院門門環,片刻之後,門被拉開一條縫,伸出個頭來,那頭左右看看,見着鄭爺立刻笑了出來:“原來是鄭爺,這次拉了多少豬仔來了?”
“共是一百六十九頭。”鄭爺皮笑肉不笑地道:“都是精壯漢子。”
“你等等,我這就喚孟管事來。”那人說了聲,又縮回去,將門關得緊緊的。
盧瑟心中更覺不妙,與他一般想法的還有好多人,他們剛要起來叫鬧,可一來半飢半餓地熬了十餘日,二來他們才一動,立刻便被看着他們的漢子踢翻在地,雖是哭罵哀求聲一片,卻沒有一人能站出來。
注1:小說中的河東行省與現實中的河北不是一地,而是包括河北部分和山西大部分,即所謂河北西路和河東路便是。
三零四、武人
“敵在前方五里之所,近衛軍,衝鋒!”
“衝鋒!”
三百騎自平崗上席捲而下,雖然人數並不算多,但掀起的氣勢與千軍萬馬也沒有什麼兩樣。這些都是扛着火槍的龍騎兵,爲了減輕馬匹的負重,儘可能提高衝鋒速度,他們穿的是棉甲。在衝鋒時,他們使用的不是火槍,而是彎如新月的馬刀——雖然大宋朝野都意識到,火槍纔是未來戰場上最重要的武器,但這支部隊並未因此而放棄冷兵器的訓練。在追擊殘敵的時候,在彈藥耗盡的時候,馬刀仍將是這支部隊最重要的武器之一。
滾滾的黃塵很快就接天蔽日,王啓年滿意地看着這聲勢,回頭對首一個攤着硬皮冊子坐在馬上的下屬點點頭:“不錯,記下來。”
那下屬立刻喜笑顏開,他們在這片山區已經訓練了整整一個月,王啓年這關過了,也就意味着他們能從這個閉塞的山區裏走出去,調往大同,直接面對蒙胡。
“咱們先走,看這些小子沒咱們命令是否知道變通。”王啓年撥轉馬頭:“龍騎兵,龍騎兵,知道龍騎兵意味何事麼?”
他身後幾個將領同時吼道:“深入絕境,爲虜所圍,以少戰多,死而後生!”
“正是,天子賜我們十六字,便是要我們即使是深陷敵後之時也能有戰力,這草原上諸族,原先都是靠遊擊擄掠消耗我中原實力,如今我們要比他們更能遊擊,更堅忍,更果決。”
在建立龍騎兵部隊的時候,趙與莒便爲他們確定了這十六字的精髓,在他看來,龍騎兵便是華夏這條巨龍的爪牙,是攻擊型的部隊,而不是用於防守的。當大宋要進行攻擊時,雖然決戰依靠的肯定是步兵,可在這之前逼使敵人不得不接受決戰的,則是依靠龍騎兵。當初定下“近衛軍龍騎兵”這個名頭的時候,羣臣還覺得這有些僭越,不過在趙與莒堅持之下,他們也默認了。
一行人沒有循原路返回,而是走了條小道,從小道上走了不遠,便看見道路來邊斷斷續續的煤粉。在蒸汽機日益普及的今日,煤便是工業的糧食,沒有煤,大宋的工業產能少說也要減掉八成。一個軍官見着這些煤,搖了搖頭:“這些傢伙也太浪費,河東雖是煤多,卻也禁不住這般折騰。”
“此乃民政,非軍人所宜關注。”王啓年喝了一聲,那軍官閉嘴苦笑。
王啓年在軍中有“飛將”之稱,兩次與蒙胡的大戰,他都是自海東耽羅島乘船登陸,在最短的時間內趕到戰場,並且進行了關鍵性戰役,當真算得上是戰功赫赫。他又是一個純粹的軍人,即使是在耽羅島的時候,他也從不介入耽羅島的民政管理。李鄴曾以此責之,他卻奮然說道:“武人乃兇器,只宜對外不宜對內,豈可干涉政務,使君憂民擾?”
一行十餘人信馬由繮,順着那有煤粉的小道前行,不一會兒便看到一處混凝土硬化路。看着這道路,王啓年面色微微一動,他雖然不插手民政,卻也不禁暗暗感嘆,這些河東的煤東家富庶。這般的混凝土路,在富饒的兩浙不稀奇,在得到大量銀行貸款的汴梁也不稀奇,但在這才光復兩年多的河東,則實在是讓人感慨。
一行人默默前行,突然間走在最前的警衛猛然舉起手中的騎槍,大聲喝道:“誰!”
王啓年又一皺眉,他們特意挑了這個山區操演,便是因爲這裏幾無人煙,不至於過分騷擾百姓。不過想到這裏連混凝土路都修了起來,他又搖了搖頭,遇到百姓難以避免。
只見草叢中傳來瑟瑟的聲音,但好半晌就是不見草叢中的人出來,警哨又喝了一聲,拉動槍栓,準備射擊。
“等一等,抓活的。”王啓年止住他,向前呶了呶嘴。
兩個警衛笑嘻嘻地將騎槍掛在馬上,下了馬,緩緩向那個方向移過去,他們都受過擒俘訓練,將王啓年的命令視作對自己的考覈。
當他們接近到那草叢中時,突然間一條漢子從草叢中撲了出來,嗷叫着“俺與你們拼了”,一把便抱住一個警衛。那警衛有一身好拳腳,原本是不怕的,但那漢子力氣極大,這一抱之下那警衛竟然掙扎不脫,被那漢子一個抱摔,摔得在地上滾了幾滾,幾乎是七犖八素。
這只是瞬息間的事情,另一個警衛衝上來與那漢子扭打做一團,初時還佔着上風,但數息之後,那漢子力大,又將那警衛壓倒在地上,騎着便捶。王啓年見了冷哼了聲,又兩個警衛撲過去,合力將那漢子推倒,因爲恨他掃了衆人面子的緣故,這兩個警衛一個踏着他的脖子,一個踏着他的腰,用力相當狠,那漢子只能勉強昂起頭來,纔不至於喫一口土。
“賊廝鳥,若不是老子餓得沒了力氣,如何會被爾等抓着!”
那漢子一臉憨像,雖是被按在地上,卻仍然不敢服輸。王啓年哈哈笑了道,覺得這漢子倒是有趣,伸手從部將手中拿過一支轉輪槍,歪着頭看了那小子一回,然後對着旁邊猛然開槍,一隻烏鴉應聲落下。
“你有力氣的時候,能躲得過這個麼?”王啓年笑道。
“啊?”
被槍聲嚇慌了的漢子好半晌才吐了一聲:“你是宋軍?”
這話立刻讓王啓年警覺起來,他皺着眉:“你不是宋人?”
“俺是金人……現在好象也是宋人,你們是官兵,救人,快救人!”那漢子嚎叫道。
“什麼?”王啓年又問道:“你是何人,又是要我們救何人?”
“俺叫唐十力!”那漢子大聲說道。
唐十力等人被帶到那莊子之後,便開始暗無天日的生活,每日喫確實是管飽,但一大早便要起來進入那黑不見底的礦坑之中,將一簍簍的煤挖出來,累得衆人連相互說話的氣力都沒有。唐十力眼睜睜看着一個個同伴在幾乎隔幾日便有一次的礦難中死去,而當他們提出辭工不幹時,便是一頓毒打,他們要求結算工錢,仍然是一頓毒打。
這個時候,他們才明白,爲何那羣騙他們來的人稱他們爲“豬仔”。
他雖然口笨舌拙,但花了近兩個鐘點的時間,總算將事情講清楚,王啓年聽得勃然大怒:“竟然有這種事情!喬致東!”
“到!”
被點名的龍騎兵將領應聲立起。
“你去收攏部隊,等人齊後跟着這小子一起去那個黑心煤廠,莫要放跑一個!”王啓年話語間殺氣騰騰:“我允許你們在必要時開槍!”
“是!”那喬致東聞言之後也是殺意盎然,他們都是跟着王啓年東征西討的沙場老手,殺人對他們來說根本不是什麼難題。
“等一等!”
在王啓年身邊的一個年輕軍官終於忍不住了,他漲紅了臉:“參領,不是說……不是說武人不幹政務麼?”
“這不是政務,這是救人。”王啓年喝了一聲,緊接着,他又道:“陛下設近衛軍,不是爲了保護那些貪婪無度的黑心煤老闆的,我們近衛軍的兄弟們流血送命光復中原,爲的是中原百姓過上好日子,而不是被這幫子敗類敲膏飲髓的!”
他這番話說得乾脆,顯然也是深思熟慮,衆龍騎兵常聽得他說武人不得干政,卻沒有想到這後面還藏着這般的想法。
喬致東應聲撥馬向後,王啓年示意警衛拿出乾糧給唐十力喫,唐十力連接着喫掉了三大包乾糧和四個野戰罐頭,看得衆警衛目瞪口呆。罐頭且不說,那乾糧是壓縮之後的野戰乾糧,味道當然不怎麼樣,平常人喫上一小包便飽了,而這個唐十力看上去還是意猶未盡!
“飽了麼?”王啓年也覺得有趣,無怪乎這廝一身力氣堪比野牛了。
“只是七分飽……”唐十力很誠實地說道。
“那爲何不喫了?”王啓年又問。
“怕喫多了將爺不管俺們……”
“啊?”沒料想這憨人也有憨人的心思,王啓年與龍騎兵民們先是一愣,然後都大笑起來。王啓年覺得這憨人挺逗的,心眼實在,想了想便問道:“你如今有何打算,願不願在軍中效力?”
“俺老孃活着的時候說了,好漢不當兵,好鐵不打釘,俺不幹!”
“跟我當兵,不僅今天的這些喫食管飽,還有油汪汪的紅燒肉,幹不幹?”想起這憨貨說的上當受騙的經過,王啓年又問道。
唐十力聞言眼睛立刻發直,他對飽食實在是沒有什麼抵抗力,雖然前些時日剛上了一次當,可聽得王啓年又談起,不禁心思動搖起來:“你不是誑俺?”
“老子怎麼會誑你,莫非老子也要你去挖煤?”王啓年哈哈大笑起來。
他雖然派兵去將那個黑心煤廠掃蕩了一遍,但卻只是將這那煤廠東家和打手抓住送給地方上的提點刑獄,而並未自己來審,沒有邁處武人干政的那關鍵一步。除此之外,他還將此事源源本本寫成奏摺,緊急奏與趙與莒。
炎黃七年四月初六,臨安城。
丞相崔與之不緊不慢地邁着步子,初暑的高溫並沒有讓他感到不適,相反,當氣溫一升高之後,他便象是從冬眠裏舒醒過來的熊,飢餓地看着四周,尋找着合適的食物——對他來說,最合適的食物莫過於幫助趙與莒處置那些繁瑣的涉及諸多利益關係的政務了。到目前爲止,他自己還有天子,都對他處置這些事情的能力甚爲滿意。
在宮門前候見原本是需要站着的,後來趙與莒體諒衆臣,特意令人設座,崔與之坐下不久,便見着吏部尚書鄒應龍、刑部尚書趙葵和大理寺正卿袁韶。崔與之心中有些奇怪:“諸位都是來求陛見的?”
“是陛下遣人傳喚而來的。”這三人中資歷最老的應該算是鄒應龍,但年紀最長的是大理寺正卿袁韶,出面答話的也是鄒應龍,而袁韶則在行完禮後便不動聲色地安座,一副閉目養神的模樣。
聽得鄒應龍的回答,崔與之點點頭,心中對這次天子召見可能涉及的事情有了數。
刑部與大理寺一個執法一個審判,趙葵與袁韶來,當然是因爲出了什麼大案子,而吏部尚書鄒應龍也在,證明這個案子涉及到了官員。崔與之努力回憶這幾天自己看到的奏摺,絕大多數奏摺都與已經開始的北伐戰爭有關,少數幾份牽涉到刑律的,也都是一些例行公事,似乎並沒有什麼值得天子大動干戈的。
那麼只可能是通過軍情繫統傳來的奏摺了,天子自軍情繫統的奏摺是不經過丞相手的,這也是天子獨攬兵權應有之事。可軍情繫統的奏摺最多隻應與刑部有關係,爲何吏部和大理寺都扯了進來?
崔與之心中立刻生出了警惕,就象有宋以來的所有士大夫一樣,他想到的是那極其危險的四個字:武人干政。
儘管無法接觸到軍情繫統的情報,但這並非意味着崔與之對大宋的軍隊一無所知。無論是正在精簡的禁軍,還是不斷擴充的近衛軍,甚至連那些轉歸刑部統轄的護軍,因爲這些年連番的勝利,正陷入一種空前的樂觀或者說躁動之中。
“大宋天兵戰無不勝,如何能讓周圍蕞爾小國有辱我天朝尊嚴,凡有我大宋子民利益受損之地,必得有我大宋天兵逞威之機!”
軍隊之中的少壯軍官裏,特別是那些進入過陸軍學堂受訓的原先禁軍少壯軍官之中,瀰漫着這樣的一種氣氛。他們非常樂衷於使用武力,而且對於當今大宋擁有如此強大的武力卻還在邊疆問題之上採取比較剋制的做法甚爲不滿,他們當然不會把這種做法的原因歸罪於皇帝——相反,他們對於皇帝有着徹底的敬畏與愛戴,他們認爲造成這一切的是圍繞在皇帝身邊的文官系統,正是這些一直以來歧視武人的文官,束縛了天子的手腳,使得天子無法施展抱負。
被武人們最爲憤恨的,便是原先的戶部尚書現在的參知政事魏了翁,其次則是被武人們視爲背叛了武人階層和皇族的兵部尚書趙善湘,至於崔與之,卻在這個名單裏排不上號。
雖然自己不是武人憤恨的對象,可是崔與之卻明白,若是武人的這種憤恨得不到約束,那麼大宋來之不易的局面,便要在文臣武將們的內鬥中化爲烏有。若是今日天子所說之事,真是武將干政的開始,那麼,他必須出手將之擊退。
哪怕因此讓自己也上了武人憤恨的名單也在所不惜,他心中想。
三零五、咆哮
大宋天子趙與莒,如今已經是一個二十七歲的男人,雖然他打六歲起便與“幼稚”、“輕浮”之類的詞無關,不過,每次見到他的時候,崔與之在心底深處,還是隱隱會有驚歎。
究竟是什麼原因纔會誕生如此沉穩而又英姿勃發的天子?
他自然不會知道,這是胡人四百年肆虐與外夷二百年侵凌下的悲慘,纔有如此天子誕生來挽回國運。
趙與莒見着他們時,雖然面上還是謙和帶笑,可眉宇間有着一種抹不去的憂慮。崔與之時常與他打交道,便是沒有政務時,也喜歡往皇宮裏走,陪同皇子公主們玩耍,也與皇帝說說閒話,因此很容易便發現了趙與莒的隱憂。
見過禮之後,崔與之帶頭問道:“陛下召臣等來,不知是有何事?”
“十九日之前,朕接着近衛軍龍騎兵參領王啓年的奏摺。”趙與莒向內侍示意,內侍將一份奏摺的抄寫本趕緊交給了四人。崔與之聽得“近衛軍龍騎兵”時心中便是一沉,原本他以爲是少壯派的禁軍軍官出了問題,可現在才知道發起者竟然是近衛軍。
但仔細看過奏摺內容之後,崔與之便意識到自己先前的猜想都錯了。
在王啓年的奏摺當中,只是對整個事件源源本本地記錄,連那個倚仗着力大從煤廠裏逃出來的唐十力,如今被他徵募入伍的事情也都說了,但對事件本身並沒有做任何評價。折中自然免不了請罪,他以軍隊做了原是護軍做的緝拿事情,實是有違禁律,只是當時情形緊急,故此不得已爲之。
“朕收到這奏摺時還不大相信,認爲情況未必有如此嚴重,但是後來派了人去暗查,兩個鐘點前,那人的奏摺傳了回來——若是朕猜得不差,這已經是他的遺奏了。”
聽得遺奏二字,崔與之四人都是一驚,天子自然不會差個病得要死的去調查此事,好端端的使者死在調查過程之中,這意味着什麼事情,他們四人心中都有數。
“真是膽大包天,膽大包天!百姓他們可以欺凌虐害,官吏他們可以收買賄賂,就連朕派出的使臣,他們也敢欺瞞,見欺瞞不過,便殺了滅口!”
趙與莒的怒火剎那間膨脹起來,象是一顆爆炸的炮彈。崔與之四人都是變了顏色,天子之怒,流血千里,伏屍百萬,這豈是小事!
“朕與諸卿戰戰兢兢如履薄冰,食不甘味寢不安枕,爲的是什麼?朕的忠勇將士前線廝殺犧牲,爲的是什麼?莫非是爲了這些羊狠狼貪之輩躺在金山銀山上做着美夢?莫非就是這些貪官污吏升官發財?”
“這纔是兩年,兩年!無論是諸卿舉薦的官員,還是朕自流求調來的官員,或者是留用的原先金國官吏……竟然都勾結在一起了,欺下瞞上官商勾結橫行不法,這是謀逆,是造反,是要革朕和文武百官的性命!是要將朕的子民逼爲盜賊,是要將朕放在火爐上燒烤,是要食朕之肉寢朕之皮!”
狂風暴雨般的怒火傾瀉出來,崔與之四人慌忙跪倒請罪。
“你們有什麼罪,若是有罪,朕早着付有司前往緝拿,還要召你們來做甚?”趙與莒冷笑了一聲:“朕要的不是你們請罪,是你們替朕尋出個解決方法!朕對這等事情,零容忍,零容忍!”
“零容忍”這個詞,衆臣雖然是初次聽到這詞,顧名思義,卻也知道這是天子表明要對那些貪官污吏和不法奸商重懲。
“朕要你們做三件事。”趙與莒又道:“第一,刑部與大理寺組成朕合處置使,朕要你們從快,從嚴查處此事,所有官員,一律不得自京西、河東兩省抽調,朕不想這些蛀蟲再次壞了朕的大事!”
刑部尚書趙葵與大理寺正卿袁韶都是躬身領命。
“第二,吏部必須儘快擬出大宋官吏律令條文,澄清吏治,不可姑息養奸,官員任免方式,朕也要變動——如今朕還只是有個想法,只是與你說一聲,但是,鄒卿,自古王朝更替,莫不與吏治敗壞相關,我大宋善待士大夫,官吏薪俸之厚,遠勝於漢唐,可那些貪腐蛀蟲仍是成片成片地出來……這吏治不得不改,你須給朕擬出約束官員的章程,官吏薪俸既是勝於以往,那麼官吏若是違法亂紀,其受到的處罰也應勝於以往纔是。”
“必須加大那些狡官胥吏的亂紀成本,他們貪上一文,便要讓他們吐出十文,他們禍害一方,便要叫他們一代不得安生,其餘罪衍不宜株連,但這貪瀆腐化,非株連不可止。官吏貪瀆所得,多供其自身與妻兒子女揮霍,既是如此,他妻兒子女也須得爲此受重懲!”
“給朕在吏部衙門前立一副對聯,上聯便寫‘爾俸爾祿,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難欺’,下聯是‘汝權汝職,國器國利,私心可有,國法怎逃’!”
“其三,崔卿,你牽頭坐鎮,設立一個由吏部、刑部、大理寺聯合抽人組成的新官署,這個新官署名字便叫廉政司,專門負責督查百官——御史臺的那些大嘴巴,每日只管盯關朝官喫飯喝水,卻不肯去關注地方上的民生疾苦,你替朕訓斥他們,告訴他們朕這朝堂之上,不養只喫閒飯不幹活的牲口!”
趙與莒對文臣百官,向來是寬容優厚,對等御史諫臣,更是禮敬有加,總是說他們是文人之骨,當禮敬三分。可這次他真是氣急了,連“只喫閒飯不幹活的牲口”都說了出來,口不擇言,讓崔與之心中苦笑。
若只有他們君臣二人,他還有轉圜的餘地,但是當着鄒應龍等人的面,這事情就有些難辦了。
“這三件事,須得給朕辦好,要快,特別是第一件聯合處置使,三日之內人員必須調齊,要年輕踏實勤懇廉潔的,五日之內必須出發,十五日內須得抵達河東珙桐縣,便給朕從珙桐查起,朕從近衛軍中抽調五百火槍手護衛,從軍情司抽調一百軍法官聽令執法,以合律制。”
在最後關頭,趙與莒終於從氣憤中稍稍冷靜,他自親政以來,便努力使得司法獨立,到現在爲止已經略有成效,至少在地方上,提點刑獄司和護軍已經從地方行政主官的控制下獨立出來。若是他爲了今日之事不顧一切,讓軍隊去執法,那麼日後軍權必定擴張,武人干涉司法之事便會屢見不鮮了。
聽完趙與莒的咆哮之後,崔與之心中有些不以爲然,貪腐之事,歷朝皆有,豈是一朝一夕能禁絕得了的,皇帝爲此如此暴怒,實在是有失平日裏的鎮定,即使不是小題大作,也應該算是失態了。
不過大宋如今御史諫官確實處在一個異常尷尬的局面,自從趙與莒親政之後,對於中樞官員的控制非常緊密,數年間也未曾聽聞有貪賄者,而除此之外言官對於百官的監督,幾乎沒有意義。相反,地方官員特別是邊遠之地的地方官員缺乏有效監督,雖然司法獨立使得貪賄之行爲有所收斂,可還是難以杜絕,增加一個監督地方官員的機構,從現有的官署中抽調冗員組成,這樣既不至於增加冗員,又有助於澄清吏治,倒是一個好主意。
“陛下除此之外呢?”見趙與莒神情平靜下來,崔與之問道。
“還嫌少了?”趙與莒愣了愣,這次河東省的事情,對他來說是一個打擊,但同時也是一個機會,長期以來,地方官員的相對獨立性,使得“天高皇帝遠”,他們缺乏監督,因此爲所欲爲。趙與莒上次將司法權從地方官員手中分離,只是改革地方吏治的第一步,而現在廉政司的設立,則又在制度上爲這些地方官員套上了一個圈圈。再加上戶部的經濟管轄,吏部的人事任免,地方政府的膽大妄爲將受到空前強大的約束。這當然不可能根除腐敗,但可以最大限度上增加腐敗成本,至少象王啓年奏摺中說的那種地跨兩省、牽連數以十計的州縣的貪腐瀆職之事,便難以再發生。
“臣劾近衛軍參領王啓年,以武職干預地方政務,以軍隊擅行執法,實是目無法紀。”崔與之大聲說道:“武人干政,爲我朝之大忌,王啓年得知此事,當奏明聖上,再行處置,而不應擅自抓捕,陛下另不罰之,安知他日後世子孫之中,無有不肖之人挾兵權以自重,行天下不忍之事?”
趙與莒剛剛按下去的怒火騰的又揚了起來,他盯着崔與之正要發作,轉念一想,卻又覺得驚奇。
此前崔與之便是要勸諫,也都是極委婉的,多是選擇在二人相處之時,而不會在其餘臣子面前。這次他勸諫,爲何會如此失態?
想到這裏,趙與莒按捺住怒火,看了看大氣也不敢喘的袁韶等人,他有些不耐煩地擺了擺手:“崔卿留下,你們退了吧。”
袁韶三人恭聲領命,迅速退了下去,出了博雅樓之後,三人相對苦笑,自他們入閣以來,皇帝便一直是和藹可親的,可突然間發一回怒,便是袁韶這樣年逾七旬的老人,也不禁覺得心底發寒。
趙葵更是頭上冒出了冷汗,在他還未調入中樞就任刑部尚書之前,他坐鎮長安,雖是軍區都督,實際上當時陝西行省處在軍事管制之下,對於那邊的情形更爲了解,他的一些禁軍部將,更是與那些行不法之事的傢伙們有千絲萬縷的聯繫。他心中暗生警惕,今日天子的怒火是如此明顯,自己那些原先的部將們,只怕少不得有一些要倒楣了。
“崔相公這次……”鄒應龍張開嘴只說了一句,然後搖了搖頭:“二位,我們快去辦事吧。”
袁韶與趙葵不約而同地點了點頭,這個時候天子正在氣頭上,崔與之卻一反常態,當面彈劾天子信重的近衛軍將領,實在是不智之極。以崔與之的老奸臣滑,怎麼也不應該玩出這樣一手,除非……崔與之還打着其他的盤算。
在他們離開之後,博雅樓中,趙與莒盯着崔與之許久,崔與之則笑眯眯地看回來,兩人對視許久,趙與莒終於沒有這老兒的耐性,先開口道:“崔卿,你今日爲何與往常不同?”
“陛下今日爲何與往常不同?”崔與之笑道。
趙與莒不禁一愣,確實,今日他覺得崔與之與往日不同,可若是從崔與之的立場來看,自己今日大發雷霆,是否也與往常不同?
他皺起眉,自從朝堂大改組特別是將史彌遠拎出來刺激了一次衆臣之後,大宋政務軍務都是一帆風順,難道說正是因爲順利久了,當出現自己意料之外的大規模貪腐事情時,自己的耐心就變弱了?
“崔卿有話就直說。”想到這裏,趙與莒心中隱約有些懊惱,他催促崔與之道。
“陛下往常,凡事必三思而後行,臣這個丞相,只要能協調好陛下與諸臣的關係即可,上有明君下有賢臣,臣落得可以偷懶。但今日陛下急躁暴怒,臣若還與往常時一般應付,只怕有所不宜了。”崔與之收斂起面上的笑容,正色道:“臣有幸得遇明主,陛下不以臣老邁不才,簡拔臣於草莽,臣驟得高位,常懷憂思,自古以來爲相者,庸碌方可全身而退,忠直多以抑鬱而終,臣是庸碌而退,亦或抑鬱而終,皆在陛下一念之間。”
這次崔與之說得便不是那麼客氣了,雖然還是有些委婉,卻很明確地告訴趙與莒,以前他表現得是個深謀遠慮耐心十足的英明之主,所以崔與之看上去庸碌無爲以保全君臣間的關係,但若是趙與莒總是象今日這般暴躁亦怒,那麼崔與之少不得也要做耿介之臣,哪怕因此得罪於天子抑鬱而終也在所不惜。趙與莒默然半晌,面有愧色,良久之後起身向崔與之行了一禮:“崔相公,朕謹受教。”
崔與之哪敢當他的禮,慌忙避了開來。
“陛下,今日陛下暴怒之時,言辭辱及言官,臣恐明日御史言官,多有稱病請退者。臣以爲,陛下不妨下旨,詔令御史言官盡數進入廉政司,且責且撫,方爲天子執政之道。”
“此事依卿。”
“臣劾王啓年之事,雖是出於公心,可有面辱陛下之嫌,陛下宜詔告羣臣,罰臣俸祿,以護天子之威。”崔與之又道。
趙與莒啞然失笑,指着崔與之道:“你這老兒,恁地奸猾,分明是要朕處置王啓年,卻拿自己說事……王啓年擅自拘捕百姓,雖不是武人干政,確屬越權,念在事情緊急,他又行事有度,朕就不罰不賞,只斥責了事如何?至於卿,朕也不賞你進諫之善,不罰你面辱之過,不罰不賞,如何?”
注1:“爾俸爾祿,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難欺”,實是五代十國時蜀主孟昶所言,後爲趙匡胤所用,以告誡百官,趙光義繼位後,更是刻了二十五塊戒石銘分置全國各府。
三零六、興亡
趙與莒之所以會失態,最重要的原因在於他的無力感。
如今中原故地的官吏,出於平衡的考慮,大致來自於三批,趙與莒最信任的一批是來自流求,經過流求十年培訓與實習的一批官吏,他們熟悉新式管理方法,瞭解未來的發展趨向,對於大宋的國勢充滿信心。其次一批是大宋禮部會試、吏部選拔的進士們,他們飽讀詩書,滿懷經世救民之心,出仕、有朝一日爲卿爲相是他們的理想。第三批則是經過臻別的原金國官吏,趙與莒明白,若想得到中原遺民的支持,原先的金國官吏就不能盡數放棄,必須引用其中一批,只有這樣才能最大程度地減輕矛盾,降低中原遺民是“被征服者”的屈辱感,這一批官吏當初經過很嚴格的考覈臻別,可以說每個都是十里挑一。
然而,讓趙與莒極度失望的是,在王啓年的奏摺和特使的遺奏中,與那些黑心煤廠主勾結的,並不僅僅是那些金國故吏,相反,他們的人數反而在墮落的官吏中所佔數量最少,情節也最輕,這可能與他們作爲大宋政權的“新人”要謹慎幾分有關。至於另兩批,則是更佔半壁,來自流求的官吏最爲狡猾,手段也高明,而來自科舉的官吏最爲貪婪,貪污得最爲理直氣壯。
纔打下來不過兩年的地方,吏治就如此墮落,這讓趙與莒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絕望。特別是那批來自流求的官吏,他很努力地培養他們,通過各項手段來提高他們的待遇,但人心不足蛇吞相,在流求嚴格的監督制度下,他們表現得循規蹈矩,可到了打下的中原地區,別的派系的官員都將他們當作是天子嫡系,他們的權力失去了必要的監督,個人的慾望也就不可遏制地膨脹起來。
將吏治的清明寄託在官員個人的操守與道德上,這是最靠不住的。但以趙與莒的經歷智慧和能力,他又不知道如何在這個時代,建立起能夠制約這些官員的制度。只有蠢得臀部與大腦換了位置的人,纔會以爲引進後世所謂西方制度便可解決掉一切社會問題,也只有比這種人更蠢的傢伙纔會相信所謂西方文化一定優於中華文化。
那些人全然未曾想過,他們推崇的西方制度中非常重要和核心的一個內容,也就是文官制度,根本就是誕生於中華的科舉制度與西方文明結合之後的產物。
若是說此前,趙與莒還可以憑藉自己做爲穿越者的智慧,對大宋各個方面進行指導的話,那麼現在,他與如今大宋任何一個官員、儒生、士大夫沒有兩樣,都是在摸索,在探究,究竟怎樣的制度才能讓這個社會更爲公正,怎樣的方法才能讓大宋的工業化成果爲絕大多數百姓所共享。
這是一個原則,趙與莒堅決不會允許那種最少數人獨佔社會財富,憑藉自己掌握的行政、輿論等等諸多特權,大肆侵吞百姓辛勞與智慧成果的事情,在趙與莒看來,那種人便是整個華夏的癌細胞。
故此,在單獨面對崔與之許久之後,趙與莒終於開口了。
“崔卿,朕好讀史書,諸史、通鑑,朕都看了不下數遍。朕覺得這悠悠青史,不外乎十字,‘其興也勃焉,其亡也忽焉’。”
“一人,一家,一地,一國,未有能跳出此圈者。初興之時,諸人同心協力,共赴時艱,唯有如此,方能死中求活。其後情勢好轉,便漸生懈怠,人亡政息者有之,求榮取辱者有之。朕每思至此,便暗自警醒,如今我大宋在八年之內一挽頹勢,中原已復,國勢日強,正所謂其興也勃焉。既是如此,安知日後,是否會有其亡也忽焉之日?”
“朕原先以爲,即便是有其亡也忽焉之日,也當是百十年之後,朕與諸卿皆已故去,後世不肖子孫,不知民生疾苦,而至有社稷更替之事。可卻不曾想,如今天下尚未太平,中原也僅是光復兩載,這其亡也忽焉的徵兆便已出來。朕將那高麗國主、大理國主、金國主安置於臨安,安知他日朕不會爲人安置在某處?”
聽得這番話,崔與之悚然動容,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勉強道:“親賢遠佞,善納忠諫,有罪責己,有功賞人,其國必興。陛下……”
說到此處,他自己也說不下去了,趙與莒看着他,只是淡淡的笑,好一會兒之後,這笑便變成了苦笑。連崔與之面上,也都是苦笑。
便是他們這一代君明臣賢,又安然保證後世子孫不會跳入這個怪圈子裏?
“此事非一蹴而就,崔卿方纔諫得是,朕心態太急,非穩重持國之道。”趙與莒又慢慢地說道:“朕方纔急切間倒忘了,那些貪官污吏之事,僅憑着朕與諸卿是制不住的……此事先不要聲張,朕要演一出好戲,你回去後交待袁韶等人……嗯,此刻只怕已經晚了,他們見了朕發如此大的脾氣,如何敢懈怠,現在只怕已經鬧得滿城風雨……”
趙與莒此時心中多少有些悔意,這件事情原本可以做得更爲漂亮,引入朝廷公權之外的另一股力量,從而對地方政府形成更爲完整的監督體系,進一步增加他們貪瀆違法的成本。
“陛下之意是指?”崔與之還未反應過來。
“報紙,朕讓鄧若水辦《大宋時代週刊》,原本意是彌補御史言官之不足,可如今報紙上盡是學術政論之爭,對於百官民情的監督太少了些,已經有失朕之本意。倒不是學術政論之爭不好,可也不能因此放鬆對民間疾苦的關注纔是。朕原先想讓鄧若水遣人去將此事調查一番,他派出的不過是報社的記者,想必不會有人注意,待出了結果上了報,朕再大張旗鼓……罷了,反正有現在的幾份奏章也可以了。”
崔與之聽得連連點頭,這幾年來報紙在輿論清議上的威力他是見過許多次了,若真能發動起現在遍佈大宋的大大小小數十家乃至近百家報紙發動起來,這輿論清議的力量,對於注重名譽聲望的士人,的確有莫大的殺傷力。
“崔卿先退下吧,今日朕已經知錯了。”趙與莒最後道。
崔與之退出博雅樓,他知道事不宜遲,因此便匆忙離開。在他走後不過半個鐘點,趙與莒一身近衛軍制服,頂上也戴着近衛軍特有的大沿帽,從側門出了宮。早有馬車在宮門處備下,他正要上車,突然聽得背後一聲“官家”。
他回過頭來一看,卻是謝道清面色古怪地立在那兒。趙與莒知道她最是方正不過,笑着揮揮手,也不多說,便上了馬車。
目送趙與莒在十餘個近衛軍護衛下便大搖大擺地離開皇宮,謝道清搖了搖頭,輕輕嘆息了聲。雖然她被趙與莒收在後宮,也爲趙與莒生下一女,但是她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對趙與莒的影響力最小。她爲人安守本份,倒不曾想其餘的事情,趙與莒這般打扮出去,她是真正爲趙與莒的安危擔憂。
因爲時常參加一些諸如郊祭等大型活動的緣故,臨安城中不少百姓都認識趙與莒,故此趙與莒只能放棄騎自行車或者騎馬出行,坐在這輛馬車之中。不過這輛馬車的窗玻璃是特製的,從裏向外看可以看得清楚,而從外向裏卻什麼都看不到。他透過車窗玻璃看着路邊的商鋪、行人,心中沒有往常那麼歡喜。
雖然在崔與之面前,他算是恢復了平靜,但實際上他心中的擔憂,一點都沒有因此而減弱。他知道,象這次官吏集體貪瀆、與奸商勾通的事情,以後還會發生。他只是對自己很失望,原本以爲可以憑藉自己的能力,爲華夏尋着一條出道,可是到頭來,那千古興亡的規律,還不是他一個人能夠打破的。
“一個糊表匠……”他在心中自嘲。
臨安城如今的交通系統非常發達,余天錫將自己的聰明才智全部用在如何讓一座城市更爲舒適宜人之上,甚至有些趙與莒還未想到的事情,余天錫先想到了。馬車在這樣的交通系統中穿行,非常順利及時,不過是二十分鐘時間,馬車便停在了《大宋時代週刊》的編輯公署之前。
隨着臨安二十餘家報紙紛紛搶佔市場,《大宋時代週刊》如今也面臨着一個嚴竣的問題,那就是擴張的步伐停滯不前。在炎黃五年,因爲中原的光復,《大宋時代週刊》的發行量一舉突破了十萬份,從而成爲整個大宋第一家發行量過十萬的報紙。但從那以後,《週刊》的訂閱量就不再增加,就在十萬上下徘徊。鄧若水想過很多方法,包括將《週刊》改爲半週刊、雙日刊,增發刊載一些文人寫的志怪傳奇的副刊,但是效果都不甚理想。
而原本遠遠落後於《大宋時代週刊》的《武林祕聞》,卻從五萬的發行量躍增至九萬,離《週刊》只有一步之遙。這讓鄧若水甚爲羞惱,總覺得有負天子之望,連着半年,都是肝火旺盛,將《週刊》公署裏的年輕太學生罵得一個個屏息凝神。
趙與莒跨進院門時,正聽見鄧若水在咆哮:“我要好的文章,好的文章,我們不是《祕聞》那樣傳播流言蜚語的小報,我們是《大宋時代週刊》,是敢爲天下先的士大夫,是天子耳目與喉舌,你們知道,官家每日早膳時用以佐餐的,便是我們的《週刊》,而不是其餘什麼不入流的小報!你不要用這樣的垃圾文章來給我,這種文章只配在抱劍營的瓦肆裏念給勾欄中的那些醉漢聽,而不是出在我們的《週刊》之上!”
趙與莒停下腳步,示意要出聲的週刊門房安靜,站在外邊靜靜聽着鄧若水的咆哮。
在一頓怒吼之後,鄧若水安靜下來,然後裏面聽得紙張沙沙的聲音,鄧若水又道:“拿回去,重寫過,你小子文章筆力都是不錯,但你要記着,一昧跟着俗人喜好,固然可以讓你小子快速出名,賺得更多的潤筆,但文章千古事,終有一日你會對着自己文章羞愧有加,只恨不得自己從不曾寫過這些東西——這是老夫經驗之談,若是你不喜也就算了。”
接着,門內傳來一個年輕人告辭的聲音,然後門推開,一個儒生模樣的人走了出來,看到一身筆挺軍服的趙與莒微微一怔,然後面露驚容,慌忙行禮:“學生見過吾皇萬歲!”
太學是趙與莒時常去的地方,在那兒他也隔個月餘便會講上一堂有關功名、志向、國民、君臣的課,因此,這些太學生大多都認得出他。趙與莒笑了笑,拍拍那人的肩:“榮辱不驚,方爲宰相氣度,以天下爲己任者,先得容天下之事,好生聽從鄧先生教誨,今後必成大業。”
這原只是老生常談的尋常激勵之語,但因爲說的人是趙與莒,那書生激動得熱淚盈眶,這些太學生還未真正面對世上的灰色地帶,他們滿懷憧憬,對自己的未來也充滿期許,得到九五至尊的鼓勵,這對他來說是如何了不得的事情。他哽咽着道:“學生明白,學生定然苦學不輟,不敢負聖上之望!”
“你是太學生?”趙與莒又問道。
“不,學生只是在太學遊學,曾有幸得聆聖音,聽過官家一堂課。”那人又道。
“哦……”趙與莒見鄧若水聞聲迎出來,也不多說,只是又問了一句:“你姓氏籍貫,可說與朕聽聽?”
“學生慶元府人,姓吳,名文英,字君特。”那書生道。
“哦。”趙與莒原先只是應付,但聽得這個熟悉的名字,不由得又停住腳步,回頭望向那書生:“朕聽得一首詞,不知卿可否爲朕品評一番?”
吳文英心中一喜,他擅長詩詞之道,尤專於詞,天子令他評詞,豈不是正合了他的心意!
“江燕話歸成曉別,水花紅減似春休,西風梧井葉先愁。”趙與莒吟出那句詞來,然後一笑:“朕只記得這最後一句,你且說說,此詞如何?”
吳文英凝神屏息,心中卻翻騰不休,雖然天子說是“聽”來的,但有宋以來,官家大多風雅,曉音律,善繪畫,擅詩詞,安知這句子不是天子自制,拿出來向人炫耀,故此,評這詞不難,難的在於既評得好,又不至於被以爲諛奉。饒是吳文英聰明機敏,此時也不禁呆住了。
“你在此好好想想,朕還有事與鄧卿商議,待朕說完話後再問你。”趙與莒拋開這一句,便踏進了鄧若水公署的門。
注1:其興也勃焉,其亡也忽焉之句,出自於《左傳·莊公十一年》,原句爲“禹、湯罪己,其興也悖焉,桀、紂罪人,其亡也忽焉”,但爲當世所知,實是一九四五年時黃炎培老先生與本朝太祖在延安的一番對話,小說中所用之句,便是自黃老先生原話改來。
注2:吳夢窗生年有三說,本文之中選用的是吳蓓女士的說法,即生於嘉定八年(西元1215年),故此,吳文英初出場時十七歲,文中所引的《浣溪沙》此時應未作。
三零七、無印御史
嚴格說起來,《大宋時代週刊》已經是當前影響力量大的報紙,發行量之大,使得它可以通過廣告來獲取額外的收入補貼,現在出一期《週刊》,報社可以賺得兩三百貫,在工廠日進斗金的今日,這不是個大數字,可一年下來,《週刊》除去維持運營開支,還能有個三五萬貫的節餘,這就是件了不得的進步了。
雖說手中有了餘錢,不過《週刊》的公署還是當初的模樣,幾張不知哪裏找來的桌子,再加上一些古舊的椅子,和那些散發着黴味兒的堆得老高的故紙堆,看上去雜亂無序。便是鄧若水的屋子也是如此風格,這讓趙與莒好笑之餘也有幾分欣慰,鄧若水並未因爲名聲高漲而失去當初的本色。
“臣鄧若水叩見陛下。”
鄧若水頭上也有一個博雅樓學士的名頭,只是趙與莒特許他不要去點卯簽到,只須一心辦好報紙即可。他行了禮之後有些侷促:“臣心憂報紙發行停滯不前,故此君前失儀,還請陛下責罰。”
“朕也心憂我大宋吏治倒退,而在大臣面前有失君王體統呢。”趙與莒揮揮手示意算了,早有警衛爲他搬了個椅子,他坐下來後笑道:“鄧卿,朕有辦法讓《週刊》銷量猛增,就是不知鄧卿有沒有這個膽量。”
“官家真有辦法?”鄧若水大喜。
“只是此計一出,只怕全天下的官吏富豪,都將視鄧卿爲眼中釘肉中刺,那些不法之徒必得卿而後快了。”趙與莒笑道:“卿可懼乎?”
“昔者吳曦爲亂時,臣原本就應死了,史彌遠擅權時,臣亦應死了,以文辭污聖主,更是當死得不能再死。”鄧若水凜然道:“臣得陛下寬厚,苟延性命於今,已經是足夠了,何懼那些不法之徒?”
“卿此言正氣凜然,甚好,甚好。”趙與莒微微頷首,然後向後伸手,身後的侍衛將一個黑色的皮包拿了過來,交到鄧若水的面前。
鄧若水覺得自己的心在怦怦直跳,雖然還不知道天子的用意,可是一種直覺,讓他意識到,自己似乎走在一扇大門之前。只要推開那門,再進一步,那便是海闊天空。
他打開皮包,拿出裏面整理得整整齊齊的奏摺副本,從最上面的王啓年的奏摺開始,細細向下看過去。
文字象是江流般,在他眼前漫卷而過,他纔將王啓年的奏摺看了一半,便忍不住拍岸而起,“砰”的一聲,讓趙與莒的警衛立刻將趙與莒圍護起來。
“陛下……陛下恕罪,臣失態了,臣實在是氣不過!我大宋竟然出現這等情形,當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鄧若水意識到自己在君前失儀,一邊請罪一邊解釋道。
趙與莒又是擺了擺手:“朕看到的時候,把丞相和諸大臣召來痛罵了一番,何況是你……”
“陛下可是要臣寫文章正人心清世風?”鄧若水不敢多聽這些事情,忙打斷道,這雖然有些失禮,卻只會被視作直率,而不致於聽得太多的天子和朝堂大臣的祕聞引禍。雖然鄧若水還保持着當初入京時的一寸俠肝義膽,但這爲世保身的技巧,多少還是學得一些。
“只寫文章尚不足用,還要把這些事情詳細地報道出來,要讓士子、學生和普通百姓,都知道這些人的嘴臉。”趙與莒森然道:“朕不唯要讓那些貪官污吏丟官去職,不唯要讓那些黑心東家傾家蕩產,朕還要讓他們成爲過街的老鼠,人人喊打。鄧卿,百姓們不都是愛聽包公的評話麼,這類貪官污吏之事,百姓想來都是切齒痛恨的了,若是《週刊》將這些事登載出來,何須爲銷量發愁?”
鄧若水怔了怔,接着便大喜,這確實是一個出路,此前他總有些忌憚,可現在是天子欽命,他們便是“奉旨報道”,有了這個尚方寶劍,便沒有什麼可擔憂的了。
“此事朕就交給你了。”趙與莒將那些奏摺留了下來:“鄧卿,四日之內,朕要見着這份報道,鄧卿以爲如何?”
“臣即刻便組織人手,當在最短時間內將之擬出來,送交陛下過目。”鄧若水道。
“不必再送朕過目了,你們一擬好便發出來,朕等着你們的好消息。”
趙與莒說完之後,想到那吳文英還在門外等着,便笑着道:“屋外那學生,你說他文筆不錯,朕聽到了,他的文章既然能入卿法眼,那麼不妨讓他也加入,給朕寫些干係着國計民生的大文章,豈不勝過填些纖雲弄巧的清淡詞!”
“陛下說得是。”鄧若水恭聲道。
事情交待完畢,趙與莒起身離開,出了門,見吳文英果然還在門前苦候,他笑道:“吳卿,想得如何了?”
“陛下,那詞纖秀婉麗,妙處如同天籟,不過失之孱弱,似非本朝剛健有爲之氣。”吳文英此時年少,還滿是書生意氣,竟然直抒胸臆。趙與莒聽他針貶原是他自己制的詞,當真是一針見血,不由得哈哈大笑起來。
見天子不以自己的品評爲罪,吳文英大着膽子又道:“然則如今我大宋盛世,當使東坡復生,稼軒再世,方能以詞繪之。其餘人衆,便是有心有才,也只能錦上添花。闢如南渡之前,欲繪我大宋盛世之圖,非清明上河不可……”
吳文英談起詞道,滔滔不絕,很是說了一大堆,趙與莒笑吟吟聽着,等他說完之後,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吳卿,在朕看來,詞若一昧婉約,不過是一週邦彥耳,於國於民都無裨益。朕方纔在鄧若水處爲你討了份差使,你好生去做,若是做得好了,朕保你文章千古之後猶爲人贊,此爲開數千年風氣之先,卿宜勉之!”
吳文英這才意識到,天子對於詩詞雖是欣賞,卻未必喜歡,他恭敬地領命,趙與莒笑眯眯地上了車,這才離開《週刊》公署。
炎黃七年四月初九,當鐘聲將百姓自鼾夢中催醒,他們洗漱完畢,還帶着久夢之後的疲意踏上街頭,開始新一天行程時,臨安城的大街小巷裏,數以百計的報販已經忙碌了四五個鐘點。
“重大新聞重大新聞,貪官污吏人浮於事,奸商盜匪一手遮天!”
“賣報賣報,《大宋時代週刊》,且看兩省貪瀆欲焰橫流,試聽一縣黑惡幾如糞坑!”
“中原故地收復不過兩年,貪官聚斂錢鈔竟過百萬!”
這些報販都聲嘶力竭地喊着各種聳人聽聞的宣傳詞兒,這原本是《武林祕聞》爲了增加發行量所用的伎倆,《大宋時代週刊》並不常用。不過,《武林祕聞》宣傳時的內容不是什麼豔史便是什麼傳奇,象這般直指貪官污吏的,它還沒有過。
無論什麼時候,對於貪官污吏的痛恨都是百姓的本能,雖然他們當中大多還是膽小怕事,可那好奇之心還是促使大量的市民停住腳步,花上二十文錢,從報販處買得一份報紙。
“停一下車。”
饒祥低低吩咐了一聲,他是個四十出頭的男子,留着三縷鬍鬚,微微有些發福,看上去端端正正的。馬車應聲停了下來,他向路邊正抱着一大堆報紙的報販招手:“給我來一份最新的《大宋時代週刊》。”
那報販應聲遞過一份報紙,從他手中收得紙鈔之後,又開始聲嘶力竭地呦喝起來。饒祥令車伕前行,纔行了不足百步,他又大聲喝令:“停,轉回去,回公署!”
饒祥的身份有些特殊,他是《京華祕聞》的主筆,在《祕聞》中的地位,大致類似於鄧若水在《週刊》之中,所不同的是,他靠《祕聞》很是爲自己和自己身後的幾個投資者賺了一筆。象他所乘的這輛馬車,便是流求製造局特製的,舒適奢華,價值在一千五百貫以上。
馬車迅速回到了《京華祕聞》公署,饒祥匆匆回到自己的房間,不出他所料,《祕聞》的三枝好筆都聚在一起,相互大眼瞪小眼。
“今日週刊銷量只怕要又破一次紀錄了。”饒祥第一句話脫口而出:“這都是錢鈔,爲何讓最賺錢的消息歸了《週刊》?”
“饒兄之意是我們也搞,若是官府追究……”
《京華祕聞》曾經做過一次引起喧然大波的報道,在爲自己打開了市場的同時,也讓它被官府盯上,甚至被逼得不得不改名字,故此,在這涉及官府的報道上,他們心有餘悸。
“蠢,週刊能報,我們自然也報得,你們忘了,那週刊便是官府的走狗,若不得官府示意,他如何敢報?”饒祥惡狠狠地道。
“那又如何,瞧週刊此次報道,分明是看到了給官家的奏摺,方能如此詳盡,我們便是跟進,又能比他知道的更多?”一人搖頭道:“後人一步,步步後人,須得另外想法子纔是!”
“我意已決,我要親自跑京西和河東一趟,他自奏摺中得來的,總不如我在現場得來的更詳盡!”饒祥原本端正的面容有些扭曲,他亂揮雙手,兩眼盡赤:“我每日發來最新消息,將之傳到汴梁,然後再從汴梁託人帶回臨安,你們便守着這消息趕工,每來一份消息,便給我發出來,須得爭過那《週刊》纔是!”
“什麼!”
《京華祕聞》的三枝筆都是呆住了,他們知道饒祥最大的願望便是壓過週刊,成爲大宋首屈一指的大報,卻不曾想他能爲了這個願望如此行事!要知道這可是數千裏的行程,而且在如今較爲富庶的臨安百姓心目中,那京西、河東,除了煤之外別無是處,便是當地人喫的麪食,也是黑乎乎的與煤球幾乎同色!
“此次若是爭不過《週刊》,以後便真的幹不過它們了!”饒祥長嘆了一聲,然後又振作起精神:“咱們一直以來被士大夫們視爲小報,除去在青樓楚館念與那些閒人散客外,便難登大雅之堂。諸君,饒某算是明白,大宋如今所處之時,正是風起雲湧之機,若我《祕聞》能乘勢而上,自然能成一番事業,否則的話……”
談到這裏,饒祥再度長嘆:“諸君當知,如今大宋每年新增加報紙不下十餘份,便是在這臨安城中,便有報紙數十份之多,《週刊》有其優勢,與官府合作使得他不虞銷量,我們則不然,若是一日我們競爭不過賣不出報,那諸君與我便要餓上一日肚皮!此誠危急存亡之秋,亦是我輩建功立業之時。如今我們《祕聞》已經甚爲方便地賣到徐州、泉州、汴梁和江州,我料隨着火車之發展,不過十年之內,我們《祕聞》便可賣到大宋每一個州府,時不我待,今日便是良機!”
他一番鼓動下來,《京華祕聞》的三枝筆都是熱血澎湃,他們原本都是些失意文人,借勢而上方有今日成就,原本以爲到了現在便是極限,可聽得饒祥的話後,他們意識到,自己的這位主筆目標竟然頗爲遠大。
到了他們如今情形,在其餘方面已經無慾無求,唯有當初落魄時的失意,還讓他們耿耿於懷。現在他們雖說算是有錢有名,可是仍然與當初落魄時一般沒有地位,可如果他們能完成《祕聞》的轉型,那也就意味着他們將成爲無印之御史,足以在青史留名了。
衆人心意一致,饒祥立刻開始分派,他自己當然是親自趕往京西與河東,如今去這兩地方要方便些,一般是乘火車到徐州,再從徐州轉乘輪渡到汴梁。不過所說如今黃河治理已初見成效,輪渡已經可以開到孟津,從孟津上岸後再轉乘馬車去洛陽,或者北上過河去河東。三位妙筆中一個隨同他前往汴梁,在汴梁中轉文章消息,另兩位則坐鎮臨安,輪流值守,文章一到,立刻開始見報。
分好工之後,饒祥立刻遣人去買車票,自己回家收拾行囊,他們是早上七時做出決斷,到得上午十時,便已經準備就緒。前往徐州的列車隔兩天方有一趟,這一天正是其時,他二人帶着兩個伴當,買的自然是臥鋪,當他們進了那臥鋪車廂時,才放下行李,便聽得有人驚呼了一聲。
饒祥回頭去看,恰好與鄧若水打了個照面,驚呼的便是鄧若水身邊的吳文英,他也認識饒祥,故此纔會如此喫驚。
鄧若水倒是面不改色,只微微一笑而已。
三零八、功勳
事實上,嗅到了源自京西行省與河東行省的血腥味的鯊魚,遠不只鄧若水與饒祥二人。四月十九日開始,汴梁的報紙《東京夢華》便搶先刊出了他們對此事的追蹤報道,而此時鄧若水與饒祥還在艱苦的查問之中。他們在查問時遇到的阻力之在,饒是有朝廷派出的調查組爲他們後盾,他讓他們喫不消,鄧若水被人打傷,饒祥更是被投入大牢之中,若不是這時鄧若水聞訊找人營救,只怕也要被押送到哪個黑煤窯裏挖煤了。
隨後而來的報道因爲有這些不惜性命前去查問的儒生而更爲精彩生動,這些人都有一杆妙筆,寫起文章來如天花亂墜,而且隨着報業的發展,他們已經總結出一套面對最多人的報道方式,既不是那種四駢八驪的賦,也不是那種引經據典的論,而是最單純的口語白話。這並非趙與莒所促成的,完全是這個時代自發發展的產物,當趙與莒發覺報紙上這樣簡單通俗的文章時,很是感慨了一番。
不過這個時候,他的主要注意力已經轉到了北方的戰事上來。
炎黃七年四月初二,駐守在大名府的河北軍區都督府下達了出兵的命令,名義上進軍的大元帥是彭義斌,實際上是由副都督李雲睿指揮。在一連串的邊境小規模衝突之後,宋軍將蒙元迫得退守燕京,整個燕京以南的部分,包括直沽寨的大部分,都爲宋軍所收復。
經過數年的磨練,李雲睿成熟了許多,象所有近衛軍一樣,他不留鬍鬚,穿着近衛軍的制服,行動乾脆利落。他尚未成親,因爲是天子近臣的緣故,向來是臨安城一些武官推銷自家女兒的目標,據說最多一次,他不得不連接着推辭了六份請柬。因爲年紀已經三十,就連趙與莒也不只一次過問這個事情,不過每次都被他婉言推辭。
“蒙元未滅,何以家爲。”
聽着李一撾在耳邊嘮叨,李雲睿笑了笑,將他的話堵了回去。
“景文,你這話我真不愛聽,我早就成了家,莫非就是胸無大志?”李一撾憤憤然地道。
“莫非不是?”李雲睿反問道。
這讓李一撾啞口無言,本來按他的資歷,他如今便是不能象李鄴、李雲睿一般升爲副都統,可也應該能混一個正參領,但是因爲臺莊戰後幾次大戰他都沒有參與,而是窩在臨安陪老婆孩子,所以他到現在的軍銜還是炮兵副參領,雖然別人稱他官銜時還是稱“參領”,可他自己心中明白,王啓年這樣的正參領都將他甩在了後頭。
這也是他隔了數年之後,再次主動向趙與莒請戰的原因,同儕們在戰場之上的功名勳業,讓他那顆原本冷確的心再度燃燒起來,而織娘爲他生了兩子,他後繼有人,爲兒子們博個封蔭,就成了他新的動力。
“罷了罷了,當初一步走錯,如今你們個個都嘲笑我。”李一撾嘆了口氣,然後又眉開眼笑:“不過,我大爆仗算是體驗到了天倫之樂,你不知我那兩小子有多惹人疼,上回官家都讚了他……”
“不就是官家抱你家小子時,你家小子在龍袍上撒了泡尿,官家說他膽大麼?”李雲睿冷哼了一聲,他最不耐煩地便是李一撾拿兩個兒子在他面前炫耀,對於一個還未成家的而立男子來說,這實在是件非常讓他憤怒的事情:“我都聽你吹噓過一百六十九次了,你小子還是想想如何升官吧,當初吳房那廝是你的部下,如今與你一樣,都是副參領……當初跟着你學習炮兵戰術的姜燁,如今也是協參領,離你這個副參領,只有一步之遙了!”
姜燁升職較慢,原因是他長期駐防耽羅威壓高麗,沒有撈着什麼戰功,而吳房則在忠衛軍中任副參領。至於曾在臺莊之戰中與李一撾並肩作戰的石大勺與宋思乙,因爲在光復中原時立下的戰功,如今也是近衛軍的副參領,手中分別統領着一個混編營,各有一千六百人的兵力。聽得這一串名字和軍銜,李一撾的得意勁兒立刻沒了,他嘟囔了兩聲:“若不是你生生要在這燕雲消滅掉蒙元的主力,我兩爆仗一放,這區區燕京早就拿下,立了戰功,少不得也要升個正參領了!”
“吹……”
李雲睿冷笑了一聲。
他們正鬥嘴,突然間數騎人馬自遠方奔來,李雲睿見着塵土,舉起千里鏡看了看,當發現來的是傳令兵時精神一振:“吳房那裏有消息了!”
片刻之後,那隊傳令兵來到二人面前,爲首的是個協軍校,在馬上行了軍禮:“都督,吳參領令我來報,已經與蒙元劉黑馬部交鋒,對方攜有炮營,我軍初攻克敵,已經奪了敵軍火炮!”
這個協軍校說得輕描淡寫,李雲睿與李一撾卻是面露喜色,按照他們擬定的戰術,這次攻燕雲,關鍵有兩個,一個是搶在燕雲敵軍北撤之前奪取臨閭關,堵住二十萬蒙元大軍的退路,二是圍而不攻,吸引蒙元將遼東的兵力抽出來救援,再在中途擊敗蒙元的援軍。
若是這兩個目的都達到,那麼燕京附近的二十萬蒙元軍只圍住便可,遲早他們會投降,而遼東諸地的蒙元,將再無兵力可守,不致發生趙與莒最擔心的事情:亂兵爲禍。
雖然面臨極爲殘酷的剝削,但李全囤田、李銳開路,這幾年來,蒙元將遼東開發得相當不錯,趙與莒可以肯定,便是自己親自坐鎮遼東,也取不得他們的成績。原因很簡單,蒙元使用遼東各族民力是沒有任何代價的,凡不聽從者便只有死,趙與莒若是去做,還得付給數百萬勞力薪水工錢,這便是一筆不小的開支。
經過李全李銳叔侄的努力,整個遼東已經開出糧田兩千餘萬畝,修建道路超過四千裏,原先的百姓加上這些年自金國驅趕掠去的人口,共有二百一十七萬戶、近千萬人。除此之外,在靠近遼東的草場原野之上,還有二十餘萬各族男女牧民,若不是因爲和大宋進行火炮競賽,遼東原本也可算是富足了。自然,這些成就是在極爲殘酷和血腥之中取得的,象開田修路的過程之中,死去的人口勞力以十萬計,而那二百一十七萬戶的人口總數,也只是停留在紙面上,實際上現在還存有的人口,不過是一百七十餘萬戶。
正是因爲蒙元建設得相當不錯,故此趙與莒希望能摘下一個成熟的果實,而不是一個打得稀巴爛的遼東。另外,他也不希望蒙胡化整爲零,逃入遼東山嶺雪原之中,那樣的話,意味着他要平定遼東還需要更長的時間和精力。
蒙元守衛臨閭關的,便是大將劉黑馬,此人爲漢將,原先擁衆有十餘萬,在歷年與金、宋的戰爭中,如今只剩餘五萬人,但都是老兵,頗有戰鬥力,最重要的是在蒙元諸軍中,他們算是善使火炮的。
“我軍傷亡如何,吳房這小子說話最不牢靠。”李一撾嘀咕了一聲,李雲睿瞪了他一眼,也問道:“我軍傷亡如何?”
“我軍傷六百人,亡一百五十人,都是肉搏之中陣亡的。”
提到傷亡之事,那個方纔還甚爲得意的協軍校立刻變得心情沉重起來,他壓低了嗓子,說到這時還特意頓了一下,然後又說道:“都督,蒙胡越發狡猾,在山坡之上鑿開許多窟窿,他們藏身於其間,那窟窿中曲折歪轉,他們利用這地勢,派出死士以長矛扼守,我軍初不備下,爲他們突擊殺傷,故此損失甚重。吳參領特命下官向都督請罪,他料敵不明,當負全責。”
“唔,軍法參謀,將此事先記下。”李雲睿面無表情地道。
當初選拔吳房爲攻臨閭的主將,便是因爲李雲睿覺得他爲人謹慎而有謀略,論及戰爭經驗,這個滿嘴都是“這可不成”的原忠義軍老兵,在近衛軍一脈中少有人可以比擬。但是,就連他也出現了“料敵不明”的事情,想來敵軍之狡猾,遠遠超地他們的意料。
實際上,無論是在臨安的趙與莒,還是在前線的李雲睿,都明白一件事情,那便是論及指揮作戰,他們都遠比不上孟珙等原禁軍將領,也比不過他們的對手,那些有關無數征戰經驗的蒙胡悍將。但是他們在下層軍官中有着絕對的優勢,近衛軍的體制,使得近衛軍的下層軍官對於戰場情形也能做出與主將一致的判斷來,從而主動地在戰場上採取相應對策。這在傳遞軍情不便而戰況又瞬息萬變的戰場之上,是十分重要的事情。另外,在武器上更有絕對優勢,大炮的射程與威力上,還有火槍的運用上,都比蒙元從金國那弄得的火藥武器遠爲強大。
這些足以抵消雙方將領臨場指揮上的差距,而且隨着作戰經驗的增加,指揮官的差距還在不停地縮小。
就在軍法參謀依言記錄前線功過之時,吳房正對着臨閭關破口大罵。
“狗日的賤種,格老子的龜兒子,兀那賊廝鳥,辣塊媽媽的……”
一連串髒話自他嘴中滔滔不絕地吐了出來,而且他用各地口音罵出,每句都罵得惟妙惟肖。他身邊的警衛和行軍參謀甚爲崇拜地盯着他,嘴巴還在不停地蠕動,顯是在學習他的罵人辭句。
“你們這榆木腦殼,這時還跟老子學罵人,先想想如何奪了那臨閭關!”吳房見他們這個模樣,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破關啥時都可以,學着參領罵人可是機不可失時不再來。”一個行軍參謀笑嘻嘻地道。
在上次中原之戰中,趙與莒與前線將領都覺得,軍務參贊署雖是必要,可畢竟不能在現場爲前線將領提供幫助,而近衛軍的軍制,又使得前方將領不象原禁軍將領一般擁有人數衆多的幕僚出謀劃策。故此,將軍務參贊派到最前線去成了大宋軍方的共識,於是在近衛軍和忠衛軍諸部之中當先開始實行行軍參謀制,既有負責賞罰的軍法參謀,也有負責協助指揮的作戰參謀,若是規模大的部隊單位,還有後勤參謀。
“屁,你們幫子混蛋,就知道學了老子罵人再去罵忠衛軍,老子還不知你們的打算,上回和人打架輸了不服氣是不是?”吳房又發了一頓脾氣,他早不是當初只知道說“這可不曾”的最底層小軍官了,如今吼起來也是虎虎生威,將那幾個參謀罵得一個個垂首不語。
他的攻勢最初時受挫於蒙元的“耗子洞”,在傷亡六百餘人後他用擲彈兵挨個炸掉蒙元挖出的藏兵洞,從而逼近臨閭關,但在臨閭關下,他又面臨着一人窘境,那便是地勢太過險要,蒙元根本不露頭,只是用滾木擂石便將他的第一輪攻勢打了回來。雖然沒有什麼傷亡,可是自己的熱武器部隊受挫於敵人的冷兵器,這多少讓他不爽。
對付這種敵軍,自然是火炮最好,不過因爲山勢險竣,重炮無法運上,而輕炮又無奈其何。
“參領,何不試試火攻,我看敵軍堆了不少木料在山上,只須一把火燒上去,這兩側山上便藏不住人。若是天氣好的話,還可以動用飛艇,令擲彈兵自空中投彈……”
一個行軍參謀建議道,在他們看來,這點小事根本不算什麼困難。
“火攻也要能將火燒上去,你看半山腰處,劉黑馬那廝早將樹木砍了一圈,至於飛艇……你們願意到手的功勞給飛艇隊分去一半麼?”
此言一出,那些參謀便嘻嘻笑了起來。
“我記得炮兵有火油彈,專可以引火用的,直接打到敵軍之中,原不必自山下放火。”又有一個參謀建議道:“只是這火油彈是否帶了來,就非我所知了。”
“問問炮兵,這些李大光頭的徒子徒孫,我見了就生氣。”吳房哼了一聲,如今他對李一撾可沒了當初的敬意,倒不是因爲二人如今軍銜相當,而是因爲李一撾躲在臨安過了好幾年的太平日子,頗讓他這般在前線廝殺的人所瞧不起。
炮兵的回答讓他們失望,因爲火油彈保存運輸都比較麻煩的緣故,炮兵此次並未攜帶。若從後方補給,至少要花掉一日時間,而李雲睿的命令是天黑之前奪下臨閭關。
“給老子想辦法炸爛那些蒙胡,若是不成,老子便親自去衝。”實在沒有辦法之下,吳房只得咆哮道。
注1:臨閭關即明以後的山海關。
三零九、檄文
最後還是動用了浮空飛艇,已經成爲飛艇轟炸手的鄭冠羣,將六個各重五十斤的裝滿了火油的木桶扔上了山頭,然後再用火彈點燃,臨閭頭前最險要的山頭立刻成了一隻巨大的蠟燭。吳房在山下頗爲惱怒地看着山上的明火,不過這次卻沒有破口大罵了。
罵敵軍無所謂,若真是爲了爭功罵友軍,李雲睿那一關便是過不了。
燒了這山頭,接下來便可逼近臨閭關,吳房憋着一口氣,只想在臨閭關下爭回面子。
而此時臨閭關中,劉黑馬也同樣望着關外山頂上的火焰,滿面都是憂色。
他少年隨父從軍,是最早投靠蒙胡的漢軍將領,如今才三十出頭,便已是堂堂萬戶。原本他是個意氣風發的人,在戰陣之中悍不畏死,一心就是想借着蒙胡興起之機爲子孫後代博個世侯,但現在這心思已經淡了。
關下傳來炮擊聲,震得關隘上的青石條彷彿都在跳動,那放火燒了山頭的飛艇,又在關上盤旋,片刻之後,無數張紙片從那飛艇上飄落下來,因爲微風的緣故,散得四處都是。劉黑馬咒罵了一聲,知道這是敵方在打擊自己的士氣,卻無計可施。
一張紙飄得他的面前,他示意一個衛兵跑出掩體拾來,那衛兵苦着臉衝出去,老鼠般地遊走,抓着那紙後立刻竄了回來。劉黑馬接過那紙,凝神細看,上邊卻是一段話。
“要做堂堂男子漢,不做奴顏狗漢奸!”
那段話標題便是這一句,劉黑馬覺得臉象是被人重重抽過一般,又是羞窘又是惱怒。這幾年來,從大宋偷偷傳到蒙元境內的報紙,反反覆覆灌輸着一個觀念,那便是華夷之辨。在那些報紙之中,竭力鼓吹華夏之優於諸夷,指出只有變夷爲夏,方是天下之大勢,而怒斥那些投靠蒙元的漢人是化夏爲夷,個個都是數典忘祖的“狗漢奸”。一些報紙,甚至還對目前蒙元手下的漢將進行排位,狗漢奸一號便是史天澤,二號便是嚴實,三號則就是劉黑馬。
他用了若大的氣力,才控制住自己,不曾將那紙揉成一團。吸了口氣後,他又向下看去,只見那上邊是一連串的白話,談不上什麼文采,無非是勸告蒙元中的漢軍將士,勿要爲蒙胡賣命,淪落爲漢奸走狗。劉黑馬自幼讀了些書的,覺得文辭實是淺陋,心中不由生出些鄙視,他卻不知道這一面原是給那些讀書不多的普通士兵看的,根本無須過多文采。他再翻過來看另一面,發覺這一面上當先印着“因伐胡告遺民檄文”八個字。
劉黑馬知道,大宋稱淪入蒙元的漢民爲“遺民”,他心中一跳,再向下看去,只見那上面洋洋灑灑,近四百字句如連珠一般映入眼中。
“僞元胡逆,人非善種,邦實暴國。昔者爲前金之下役,奴顏婢膝,搖尾乞憐,完顏氏呼之喝之,有若豕犬。暗隱謀逆之異志,實藏不臣之禍心,金箔描面,謊稱阿蘭霍阿之後裔,沐猴衣冠,僭用大哉乾元之聖言。羊狠狼貪,視生民如糞土,子蒸父妻,無人倫而悖亂。此豈人乎,其禽獸之國也!”
“河洛關陝,向爲華夏之故土,燕趙遼東,豈容戎狄之久據。朕,大宋天子,炎黃之苗裔,奮三千載之威烈,濟十億兆之生民。徵逆伐罪,替天行道,兵鋒之指,無不辟易。”
“今有史、嚴、劉、李等,屈膝臣賊,忘祖宗之姓氏,怙惡不悛,棄子孫之血食。螳臂當車,自棄於世,其旗下將士,當幡然醒悟,取其首以皈大義,舉其城以迎王師。卿既有獻土之功,朕何吝封侯之賞!”
“至於蒙古、色目諸種,雖非大宋之遺類,亦爲炎黃之遠支,有心慕王化,願爲臣民者,朕必一視同仁,撫之教之,不令曝露於荒野,養之育之,勿使嚎泣於凍餒。”
“故茲告諭,想宜知悉。”
起初還罷了,當劉黑馬看到“屈膝臣賊”之句時,只覺得眼前一黑,象是有數十嗡大馬蜂在他耳畔嗡嗡直叫一般。他身子搖了搖,然後長嘆息了一聲,原本他還說宋人沒有文采,可這檄文一出,只怕自己的士氣軍心傾刻就要瓦解了。
“傳我將領,膽敢拾取宋人文書者斷臂,膽敢偷窺文書上文字者剜目,膽敢傳播者,寸磔!”稍過片刻,見着那些部下都用異樣的眼神盯着自己,劉黑馬又大吼道。
傳令官紛紛出去傳令,但從劉黑馬處看去,數個烽火臺都似乎產生了騷動。他心中既是氣憤又是羞愧,當下命令架在城關上的大炮向宋軍開炮,便是不能擊着,也要壓住宋軍的氣勢。
大炮響了十餘聲,突然“轟”的一聲巨響,臨閭關的炮臺上濃煙滾滾,炮聲又定了下來,劉黑馬愕然回望,片刻之後有軍士來報:“炸了一門大炮!”
這正是屋漏偏逢連夜雨了,劉黑馬只覺得萬念俱灰,他咒罵了一聲,剛想要發作,可是見着部將們惶惶不安的目光,他又只得強忍住怒氣。這個時候若他肆意發怒,必然會使原本就搖擺不定的士氣迅速墮下去,直至崩潰。
他正待說話,突然外邊又傳來吵嚷之聲,劉黑馬沉下臉來,雖然他盡力控制,可這個時候仍出現這種事情,又讓他如何按捺得住不發脾氣?
“怎麼回事,誰在亂我軍心?”他喝問道。
立刻有部將出去查看,過了會兒,那部將神色怪異地跑了回來:“元帥,龐玉被他的部將押來,說是……說是他煽動兵變!”
若是說別人煽動兵變,劉黑馬定是想都不想便推出去殺了,但這龐玉不然,這龐玉是隨他父親起兵的親信,對他甚爲忠誠,對他家的忠心遠遠超過對大元的忠心,故此劉黑馬纔會委以重任,讓他守着自己的後路。
他心中明白,這臨閭關遲早是守不住的,宋軍之所以遲遲不曾大規模進攻,無非是不希望出現太大的傷亡。他心中也有自己的小算盤,在一番足以應付拖雷的抵擋之後,他便要撤軍放棄臨閭關。
在關外,有的是地盤,只要他手中有兵,哪怕逃到黑水以北去都不成問題。
可現在龐玉卻被人押了來,而且罪名是煽動兵變!
“讓他們進來!”心中怒火翻騰之間,劉黑馬也未曾細想。
片刻之後,龐玉罵罵咧咧地被押了進來,他一見着劉黑馬,立刻跪下:“大元帥,我不過說了幾句話罷了,這幫小子便犯上,大元帥當爲我作主啊!”
劉黑馬心中一陣厭惡,這龐玉倚仗着父親老人的身份,是個極貪財的性子,這些年收賄納贓,很是積攢了一筆。他這般模樣,當真沒有半點武人的風範,看來自己將他放在扼後路的要道上,實在是放差了。
“究竟是怎麼回事?”劉黑馬又看向那押着龐玉的衆人,其中有些他叫得出名字,象是站在龐玉身後的那個段曲,原是金國士兵,中原戰後投靠過來的,因爲善於逢迎,頗得龐玉歡喜,原是龐玉心腹。
“小人聽得龐將軍說大元氣數已盡,不如投大宋做個富家翁。”段曲躬身道:“小人原是金人,與大宋有滅國之仇,便多勸了幾句,龐將軍便要殺小人,幾位同僚見他意圖叛敵,故此將他拿了。”
劉黑馬心中氣極,龐玉一張大嘴,說話總是不注意分寸,他大步走來,抬腿便踢向龐玉,可腳才踢出,那段曲迎上來將他抱住:“大元帥,龐將軍不過是一時氣極,說話不當數……”
明明是段曲等將龐玉抓來,此時他又爲龐玉說話,劉黑馬不禁愣了愣,覺得這情形似乎有些不對,還未待他想明白過來,原本被捆着跪倒的龐玉突然前衝,劉黑馬想閃,卻又被段曲牢牢抱住,然後劉黑馬只覺得喉前一痛,一柄短匕穿過他的咽喉。
他瞪大了眼睛,尚未失去意志,便被龐玉一腳踹翻:“老子給你父子兩代做了二十年奴才,如今也該翻身了,若是你識得大勢,老子原不該做這背主之人,偏生你一心跟着蒙胡——老子回河東去當富足翁多好,爲何要陪你去遼東穿老林子?”
劉黑馬還待說話,可力氣從喉嚨間的傷口處迅速流走,他勉力向其餘部將示意,要他們擒殺龐玉,卻聽得外邊響起一片喊聲。
段曲拔出腰刀,砍下劉黑馬的頭顱,他舉起這顆人頭,向衆人示意:“劉黑馬不明大義負隅頑抗,如今已死,諸位還不速速開關獻城,莫非要等着大宋天軍攻進來時與劉黑馬一起死無葬身之地麼?”
龐玉乘熱打鐵道:“我帶來了五千精兵,如今外頭都是我的人,你們是降還是死?”
此時劉黑馬的部下已經完全失去了主意,聽得二人一唱一和,立刻便有人跪下道:“小人願降,願降!”
有了帶頭的,後邊跟上的便接二連三,劉黑馬這邊血尚未盡,那邊所有的部將便盡數降了。
段曲悄悄鬆了口氣,龐玉說帶來五千精兵,實際上只不過有百餘人,他們在外頭鼓譟,只不過是唬着這掩體之中的將官罷了。
“段曲,你說大宋當真會許我富貴?”龐玉悄悄湊到段曲身邊,低聲問道。
“將軍只管放心,你也見着那檄文了,獻土之功便有封侯之賞。”段曲笑道:“大宋當今聖上,是出了名的大方,便是工匠獻其技巧,尤有得千貫恩賞者,何況龐將軍獻臨閭關!”
“那我便安心了,我也不要封侯之賞,只求折換成錢鈔,我回河東老家多置些田產,再開兩三座礦山,保得自己與後世子孫富足,平生之願足矣!”龐玉笑得眉眼都快睜不開。
段曲點點頭,心中一陣快意,潛入蒙元軍中一年有餘,如今算是爲當初的兄弟家人復仇了。他二人一邊約束降軍,一邊遣人打着白旗下山,尋找宋人投誠。
當吳房通過千里鏡看到一隊打着白旗沒挾帶任何武器的元軍出得官來時,便意識到事情又出現了變化,他喃喃罵了一聲:“他孃的,看來老子這次只有出醜的命,撈不着軍功了……”
片刻之後,便有攔住那隊元軍的部下跑來稟報:“參領,臨閭關守將殺了劉黑馬,已經獻關投降!”
“殺了劉黑馬?”吳房聽得一驚,雖然猜到敵軍要投降,但殺了最大的漢奸之一的劉黑馬,還是出乎他意料。
“正是,元軍還抬了劉黑馬的屍首來,看服飾倒是個大官兒。”
“讓他們來見我。”吳房命令道。
來見吳房的爲首者,正是段曲,甫一見面,段曲行了一個有些不正規的近衛軍禮:“近衛軍軍情司祕諜段曲,見過參領。”
“軍情司的?”吳房瞪大了眼睛。
“正是。”段曲面上露出了淡淡的笑。
中原之戰過後,他得知老母已死,便被近衛軍軍情司所招攬,只不過受了半年訓,又被派去充作金國潰兵潛入蒙元。當時劉黑馬正好損失慘重要補充兵員,他便如此成了劉黑馬的部下,又靠着逢迎龐玉,得了他的信任,最終在這關鍵時刻起事成功。
“這可不成,連你們軍情司的都來搶我的功勞!”在通過暗語、祕碼確認了段曲身份之後,吳房抱怨道:“我此次攻打臨閭關,一點功勞都沒賺得,反倒在開始時被老鼠洞折了人手!”
“如今大勢如此,便是沒有我們軍情司的,這些漢軍也不會支撐多久,那劉黑馬打的主意便是守個三五日便逃……”段曲面目猙獰:“這等助紂爲虐的狗漢奸,如何能讓他們逃掉!”
對於軍情司潛入蒙元之中的祕諜,吳房的職司讓他略有耳聞,只知道都是批與蒙胡有國仇家恨的人。見着他的神情,吳房便知道他也是如此,便拍了拍他的肩膀:“剛纔我只是抱怨罷了,好兄弟,你讓那龐玉獻關,我們不知少死傷多少兄弟,我要謝謝你纔是。”
“職司所在,不敢當參領之謝。”段曲又行了禮:“至於善後如何處置,還請參領示下。”
“我手書一封信,你轉交給龐玉,保他與關中軍士安危與財產。”如何對付臨陣舉義者,近衛軍中早有章程,故此吳房處置得也是井井有條:“他們可分批出關整編,我不收繳他們武器,給他們充足的糧草食物,但這臨閭關必須儘快讓出來,如何?”
“是!”段曲深深吸了口氣,吳房寫信時,他眯着眼看着那扼守要衝的雄關,這雄關,這江山,還有他自己,從今日起,便都有一種與此前不同的新生活。
注1:小說中的檄文,參考了駱賓王的《討武曌檄》和宋濂的《奉天討元北伐檄文》。
三一零、拖雷之怒
龐玉殺劉黑馬而獻臨閭關,對於蒙元朝廷的震動,簡直可以說是九天雷霆。
首先是失了臨閭關,也就意味着關內的二十餘萬漢軍陷入包圍之中,爲了加強對漢軍的控制,在燕京並未囤積太多的糧草,滿打滿算,能支持一個月便很是了不起。這些內無糧草又外無上命的漢軍,能夠堅守到什麼時候,誰也不知道。
其次便是開了一個很不好的頭,蒙胡權貴對於所有的漢軍都不信任,而史天澤李全這般的漢官又對自己的部下不信任,誰都害怕爲人取下自己頭顱去邀功請賞。甚至心懷廣闊的拖雷,也連着數日輟朝,不肯見漢官。
而那《因伐胡告遺民檄文》,也在極短時間內傳至蒙元全境,爲此蒙元派人大肆搜捕,短短五日內捕得近萬人,盡數砍殺了事。
大宋炎黃七年四月二十八日,中原正在爲着三省十七縣官員貪瀆之事鬧得沸沸揚揚的時候,蒙元朝廷在輟朝數日之後,終於敲響了召臣鼓。
黃龍府原本就不是什麼大城,金國雖是在此經營了百年,但經過蒙胡的殘毀之後,所剩原本無幾。這幾年來,李銳成了蒙元負責各項工臣的漢官,這纔將黃龍府整治得象了些樣子。至少城中幾條大道,都鋪上了混凝土——這是李銳的政績之一,他引着蒙元工匠學會如何燒製水泥。
但是,因爲鍊鋼技藝過不了關,這混凝土路上沒有跑幾輛馬車,在大宋價格都不菲的馬車,到了蒙元境內更是昂貴得嚇人。大多數蒙元權貴出外,還是選擇騎馬,李銳叔侄也是一樣。
他們二人並排驅馬,面色都是相當凝重。
“五日未曾召漢臣議事,今天突然響鼓召臣……賢侄,你過會兒言語須謹慎些,這不是咱們出頭的時候。”
“侄兒明白。”李銳的神情多少有些不自然,他看着李全:“叔父,陛下會不會讓你帶兵?”
“怎麼,你想賺軍功?”李全面上的皺紋讓他象五十幾許的老人一般,這幾年他囤田開荒頗有功績,也常能得到拖雷的讚譽,但其實他過得並不開心。他有些後悔,當初在忠義軍中遠不如他的彭義斌如今已是大宋河北軍區都督,若他不曾叛宋,那麼這個位置原本是他的!
“那是自然,咱們叔侄這些年來,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大軍食糧,百官薪俸,盡是咱們叔侄辛勞所來。可是我大元重軍功,叔父與我一年三百六十日忙不到頭,所得賞賜還不及嚴實、史天澤等人之一半,他們有什麼本領,除了喫敗仗之外便是催餉!”李銳在叔父面前毫不掩飾自己對嚴實和史天澤的鄙視:“若我叔侄領兵,哪會如此?”
李全聞言止住馬,側臉看着李銳,神情很是凝重,好一會兒之後,見那些護衛隔得遠,他才低聲道:“賢侄,你是自流求和大宋來的,你說我蒙元失了燕雲,又丟了臨閭關,還能與大宋對峙下去麼?”
李銳愣了愣,不知道李全說這番話的用意。
過了會兒之後,李全搖了搖頭,然後自己回答了這個問題:“你知道麼,爲叔如今每夜都在做夢,夢中爲叔還是忠義軍之將……賢侄,那史天澤等人比咱們幸運,他們一開頭便投靠了大元,現在再不濟舉兵降宋,亦不失富貴,你我先投大元,已是不受信任,再想回頭,悔之晚矣!”
“前些日子,在得知臨閭關失守之後,我已經令你嬸孃帶着兩個兄弟前往遼陽,那是我囤田故地,頗有幾個我的親信,賢侄,我早勸你娶妻留後,可你總是不聽,如今……”
李全語氣中的絕望再也掩飾不住,李銳抿着嘴好半晌這才幽幽道:“事或還有可爲?”
“不可能了,朝中那些國族權貴以爲宋國天子只是收復燕雲,卻不知此次北伐,便是滅國之戰,他們除非逃回草原上託庇於窩闊臺汗,唯有如此尚可苟延殘喘於一時。”李全又苦笑着搖頭:“這是這幾年來我與你叔侄二人,爲他們置下這份家業,他們如何捨得拋下,回草原上去過那苦哈哈的日子?”
“便是逃回草原,安知大宋天子不會效法漢武唐宗,遣大軍深入大漠,犁庭蕩穴?”
這番話,在李全心中已經憋了許久,今日當着侄兒的面吐露出來,也算是發泄了一番。但說到此處,他也不能再說下去,搖了搖頭後道:“走吧,若是遲到,免不了要被蒙胡權貴彈劾。”
不經意之中,他用了“蒙胡”這個宋人常用在蒙人身上的稱呼,而不是平日裏的“國族”,李銳沉默了會兒,唯有搖頭苦笑。
李全說得不錯,他叔侄爲蒙元建下了舒適的家業,如今上至拖雷,下至普通蒙人,都是離不得這份家業了。
他驅馬趕上去,然後又問道:“陛下知不知此事,孛魯大王知不知此事?”
“陛下如何不知,只是未戰先言敗,讓陛下如何聚攏民心士氣?況且大元朝堂,也不是陛下一人可做主,那些怯薛軍,探馬赤軍,是否肯與陛下去喫苦?數十萬漢軍,是否願與陛下一起去?”李全說到這裏又是搖頭:“陛下還有一慮,他向來英武,爲兄長所嫉恨,此前又多用財帛收買窩闊臺部族,窩闊臺豈能不懷恨在心。若是陛下去投靠諸兄,他手中兵多財廣,諸兄必不放心,而他若失了兵力財富,又只能任諸兄擺佈。這麼說吧,陛下投宋,尚能幽居至死,若是投諸兄,只怕活不過一年。”
這話說得甚爲尖銳,李銳聽得默然,不得不承認,薑還是老的辣。
二人趕到皇宮前時,已經有大量的漢官會集於此,大家臉上都有不安之色。倒是那些蒙胡貴戚,一個都沒出現,足足候了小半個鐘點,裏頭才傳他們入殿朝拜。
拖雷現在,深切體會到了當初完顏守緒的痛苦,大宋的國力太強大,軍事上的領先太多,他雖然全力支撐,卻也無法在大宋的壓力下安枕。他才四十歲,頭髮便已經全白了,早不復當初李全在大翰耳朵初見他時的英挺。
“今日不要那些繁文冗禮了,召諸卿來,便是商議對策。”拖雷面上是掩不盡的疲憊,他目光在羣臣面前一掃而過,看着李銳時才微微點了點頭,李銳心中一動,雖然拖雷待他叔侄都算是恩遇,可象現在這般明顯示好,還是前所未有。他念頭一轉,便猜出拖雷心思:無論是戰是守,都需要大量的糧餉,而如何徵集糧餉,唯有靠他們叔侄了。
“諸卿爲何不言不語?”
好一會兒之後,堂上諸臣仍然是一片沉默,拖雷又問道。
事實上,他也知道羣臣拿不出什麼好主意。原先他和羣臣都是一個想法,大宋便是開戰,也最多不過是奪走燕雲,然後宋與元可以隔關對峙,只要臨閭關在大元手中,宋軍便無法大舉北上,他在遼東的統治還可以維持下去。他甚至與幾個漢臣討論過與宋國議和的可能性,但衆人都以爲,屢敗之後議和爭取不到好的條件,要議和也得打過一仗之後才能議和。可是戰爭開始之後,宋人的推進速度實在出乎他們的意料,不足一個月間便席捲半個河北東路,甚至奪了臨閭關,截了關內二十餘萬漢軍的退路。
在宋國的檄文中,更是明確地擺明,遼東之地,宋人也想染指。
不過拖雷還保有一線希望,若是能打痛宋人,讓宋人意識到蒙元尚有實力,那麼或許還可以爭取一個比較有利的條件。
哪怕是短短的三年和平,拖雷覺得就足夠了,有這三年時間,他或者北上,或者西進,總之會給自己找出條活路來。
然而羣臣回應他的還是沉默,就象當初徐州會戰失利之後完顏守緒向羣臣問計時一樣,當時還有個完顏合達自盡殉國,而眼中這些漢臣,一個個都目光閃爍,也不知打的是什麼主意。
“嚴從元,你說說,你兄長尚在燕京苦守,你向來以今孔明自詡,想來必是有計的?”拖雷不得不點了嚴實堂弟嚴從元的名。
嚴從元心中暗暗叫苦,自三年前徐州之戰失利後,嚴實因爲擔心被猜忌,一直躲在關內不出來,倒是將他和一族親眷都送到了黃龍府,特別是將他舉薦入朝,讓他當了蒙元的“大官”,雖然只是個沒實權的史館編修,好歹也是有品秩的官了。這讓嚴從元非常興奮,這兩年來,沒少翻那些故紙舊典,想方設法爲鐵木真與拖雷歌功頌德,特別是拖雷,被他贊爲“聖主”、“大帝”,便是“三皇五帝”也無法比擬。只不過他每次吹捧時也總不忘拐彎抹角地替自己吹噓幾句,什麼“今孔明”、“活子房”之類的,張子房何許人也,拖雷雖是知道,卻不曾放在心上,倒是從宋國流來的《三國志評話》讓拖雷知道了諸葛亮的名頭,這個時候,死馬只能當作活馬醫,拉着這位“今孔明”獻策了。
“臣、臣……”
只可惜這位“今孔明”一向嘴闊於面心大於實,喃喃了半晌,突然間身體一歪,竟然口吐白沫翻倒在地。看他渾身直抽的模樣,拖雷先是驚愕,然後是惱怒,再然後便成了一聲嘆息。
大元以武立國,如今武將都噤口不言,卻去向一個文臣問策,實在是自己尋錯了人,怨不得這廝裝死。
“拖下去,尋個醫生爲他治治。”拖雷冷冰冰地道。
立刻有兩個怯薛上來,一左一右架起嚴從元,嚴從元兀自抽搐個不停,被拖出大殿之後仍是口吐白沫,嘴中爲得更象一些,還不停地哼哼嘰嘰。那怯薛原本就瞧不起漢人,更是瞧不起漢人文官,聽得煩躁起來,恰好見着路旁的幹馬糞,便抓了一團硬塞到嚴從元嘴中,還喝了聲:“瞧老子給你治病!”
馬糞入嘴,嚴從元立刻噤聲,只是眼淚滾滾而下,看上去煞是可憐。
兩個怯薛絲毫不同情,將他拎出宮門後便往地上一推,他起身還等爭辯,猛然又想起自己學在裝病,遲疑間便又捱了一腳,連滾帶爬地衝到一棵樹下,對着樹根乾嘔了許久,纔算是將口中的馬糞全噴了出來。他緩了緩神,看到樹下有一張撕了半邊的紙,紙上有許多印的字跡,再注意一看,那是張自大宋來的報紙,報紙上一行文字赫然入目:
“爲漢奸者必自取其辱也!”
趕走嚴從元之後,拖雷目光再次從羣臣身上掃過,這次他最後盯着李銳。這幾年來,李銳在推行漢化上出了老大的氣力,也頗有成效,蒙人有攻訐他叔侄不以武勳而得高位者,拖雷心中卻多少有些歉疚,若不是爲了安撫這些蒙人,象李全、李銳,都應該得到更多的賞賜與爵位纔是。
他記憶之中,李銳人如其名,有着其餘漢臣所不具備的銳氣,無論多複雜的情形,他總能另闢蹊徑,想到解決辦法。蒙元這幾年的經濟拮据,實是仰賴於他的智慧。若不是沒有合適的人選,而且又可能惹起蒙族王公的非議,拖雷都想將宗室女兒封個公主的名頭嫁給李銳。
然而,這次李銳也讓他失望了,明明知道他在注視,李銳卻低下頭,一聲不吭。
“果然……這些漢臣盡數靠不住。”拖雷心中極度失望,他站了起來,發出一聲冷笑。
“諸卿都是漢臣,想必還打着大宋來了再換個主子的主意吧……”
“朕這些年來,熟讀你們漢人的史書,朕發覺一件事情,向來亡國,亡的是天子之國,而不是士大夫之國。你們這些士大夫們,無非換個人朝拜稱聖,繼續當你們的官,漢換了魏,魏換了晉,蓋莫如是。”
“天下太平時,你們爭權奪利,名義上天子爲天下之至尊,實際上天子一人一家能享受多少臣民之供奉,便是如桀紂一般酒池肉林,又能耗去多少錢鈔?而你們這些士大夫,多少人打着天子旗號,上下其手,中飽私囊!”
“待得百姓不堪其撓,揭竿而起之時,你們這些貪得無厭之徒,便將天子推出,獻與新主,讓天子成了你們的替罪之羊!”
“朕想南朝皇帝,即位至今,屢次改動官制,總攬權柄,便是因爲瞧出你們這些士大夫不可靠!”
“今日你們若是拿不出計策來,朕還用俸祿養你們做甚?全部誅了,家產抄沒勞軍,或者還可與南朝一戰!”
說到此處,拖雷當真怒了,他哼了一聲,當着衆臣面拂袖而去,留得這些漢臣在一起面面相覷。
注1:史實上拖雷之死,比起宋初的燭影斧聲更是赤裸。窩闊臺承漢位之前,拖雷曾監國三年,拖雷英武,甚得將士之心,窩闊臺很是忌憚,後來徵金回來,窩闊臺自稱得病,請巫醫將病滌除於水中,令拖雷飲之,拖雷飲後不久便斃命,那杯水裏究竟是病害,還是毒藥,只有留待後人猜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