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三九、制度
被呼为莫老鼠的那厮,鼻青脸肿,显然在这牢里是常挨揍的货色,但听得叫他打人,他面上连犹豫之色都没有,直接两步过来,跳在冯雁亭身上,便蹦啊蹦的,仿佛冯雁亭是一张地毯。
原本便被打得几乎没了意识的冯雁亭,哪里还有力气反抗,只低呼了两声便口中吐血,那莫老鼠尚不放过,还对着冯雁亭的脑袋要踢,恰在此时,听得牢门发出铛铛的声响。
“你们在做什么?”一个人大叫着从门前冲了过来,那人眼睛瞪得老圆,却没有穿着提点刑狱司狱员的制服。
牢头讪讪地笑了笑,过去一脚将莫老鼠踢开:“你这厮在做什么,竟然敢在这牢中打架斗殴,莫非以为没有王法么!”
在那人之后,又是六个人进来,其中有三个是狱员,面上的神情也有些不好看,另有两个穿着近卫军服饰,神情肃然,最后一个却穿着铁路上的那些紫色制服。
“把门打开!”
最先进来的那人看着铁笼子,回头对狱员喝道。
一个狱员向牢头使了个眼色,牢头又对着莫老鼠歪了歪嘴巴,那狱员这才放下心,知道只有莫老鼠动了手,便将牢门打开。最先进来的人跑来凑近一看,顾不得臊臭气味便大吼道:“是冯雁亭,谁打的他,是谁?”
牢里的人都指向莫老鼠,莫老鼠先是惊愕,然后是恐惧,但最后变成了绝望。
这事他若不顶下来,那么也就意味着方才他对冯雁亭的殴打将成为他的家常便饭,甚至会被做噩梦。
那先进来的,正是吴文英,他也受了伤,不过如今精神却好。他认出冯雁亭,因为两人职司的关系,在临安时都曾经有过交流,故此是又惊又怒。见所有人都指着那莫老鼠,他冷笑一声:“很好,很好,朝廷廉政司的特使你也敢打,看来是嫌自己命长了!”
若只是一般人,打了便打了,可莫老鼠这等小人物,对于朝廷特使四个字那是畏惧无比,听得自己撒尿欧打的竟然是这般大人物,他原先顶着的勇气立刻消了,狂叫道:“他们逼我打的,他们收了钱广进的好处,逼得我动手,若我不打,那死的便是我了!”
他一边喊一边躲到了两个近卫军模样人身后,那牢头原本准备给他一拳的,便落了个空。两个近卫军中的一个飞脚便踢来,将牢头踢得重重撞在墙上,身体扭成了一个卐字形。
吴文英又抬起头来,森森地看着那两个提点刑狱司的人,冷笑着点了点头:“很好,很好,你们就等着刑部派人来吧,官贼勾结,草菅人命!”
说完之后,他将冯雁亭扶了起来,也不顾肮脏,便与志旭扬一起将冯雁亭架出牢门。志旭扬也是一脸激愤,尚三娘一介女子,自然不能直接去找近卫军,还是先到车站寻了他,他再找得近卫军,而近卫军又是电报请示之后,得了钦命才介入此事的,故此便有些慢,好在还赶得及时,未曾到不可挽回的境地。
“等……等等……”
阳光照在身上,冯雁亭精神好了些,他喃喃地说了声,吴文英一怔,但见他精神略好,心中又是欢喜:“你怎么了?”
“我要……我要……”
冯雁亭终究没有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出来,他又晕了过去,事后吴文英也曾问过他出了提点刑狱司时究竟想要什么,他一直笑而不答。
赵与莒很快接到了冯雁亭被打成重伤的消息,自从电报投入实用之后,他对于军队的控制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原先军人干政的一些顾忌,如今也可以通过电报请示的方式得到解决。
电报中源源本本地说明了事情的经过,冯雁亭这一顿打来得甚为冤枉,那些在车站的混混们,守着的也不是他们这些调查黑心棉衣的廉政司的官员,而是守着来自各地的报社执笔。而他们这样做的原因,并不是为了伤害这些报社执笔,而是为了收买他们。钱广进的一个金矿发生严重事故,导致数十名工人遇难,按照规定,如此重大的事故是应该向朝廷禀报的,可钱广进为了避免停工整顿,也怕他向来不顾工人死活的事情被查出来,便瞒报了数字,只说死了三人,其余的尸体则被他命人扔进山里浇上油烧了。偏偏奉命烧尸的人出于害怕,只放了把火便走,于是尸体被闻讯前来认人的亲属寻着,亲属告到洛阳府,而洛阳府又因为钱广进为纳税大户,对于洛阳府大小官员的前程至关重要,于是便帮着钱广进隐瞒下事情。遇难者亲属便只有请报社主持公道,而那些报社来采访此事的执笔们,却纷纷在钱广进的金饼攻势下败下阵来,唯有吴文英潜入矿中,从矿工处得到第一手资料与物证,钱广进得知后便开始追踪吴文英,想要收买吴文英,至少要将他手中的物证毁掉——偏偏冯雁亭怕露出自己廉政司身份,假冒吴文英。
这原本是一次巧合,但巧合的结果却是冯雁亭断了几根骨头、内腑受伤,赵与莒钦命他休养三个月。
吏部、刑部、工部还有廉政司的联合调查组很快就进入了洛阳府,从知洛阳府往下,大小官吏三百余人被立刻停职,他们大多被送进了廉政司办的“学习班”,当他们从“学习班”中出来的时候,要么被降职任用,要么锒铛入狱。
汪元峙便面临着锒铛入狱的命运,他背着自己的包裹,慢慢地迈向提点刑狱司的大牢,脚步拖拖拉拉,仿佛再多呼吸一下外边自由的空气也是好的。
在监牢大门前,他看到了钱广进胖胖的身子,钱广进那张原本肥大丰腴的脸,如今瘦了三圈,满脸的皮都松了下来,象是密密麻麻的皱纹,整个人看上去老了二十岁。
“钱广进,你这狗贼!”
一看到他,汪元峙气便不打一处来,他加快两步,飞起一脚便踹在钱广进背上。
他对钱广进当真是恨之入骨,原本冯雁亭事件是个误会,若是钱广进晓事,将冯雁亭放回,他最多也就是落个免职,但钱广进不但将冯雁亭打得半死,还指使牢中人要将冯雁亭害死,这性质完全不一样了。而且朝廷缉拿住钱广进之后,他三下五除二,便将行贿之事说了出来,汪元峙这般人一向是不知自省的,总觉得自己丢了孔目的职司,又锒铛入狱,完全是别人的责任,至于他自己的过错,只是一点点罢了。
为此,在审讯他的时候,他还当庭做了悔过词一曲,企图以此换取宽大处置。
二人立刻被押送的狱吏分开,这些狱吏对他们同样有气,提点刑狱司被卷进这件事情当中,一部分原因是个别刑卒狱吏受贿,可主要原因还是受得这伙人连累。
“先等着先等着,你们这些狗崽子,进得牢中,有的是落挂给你们吃!”一个狱吏森森然地说道。
他们被分开后便站在大牢门前,一左一右倒似两排门神。在他们之旁,则是两人的同党。大约过了五分钟左右,牢里面传来脚步声,一排人被押了出来,却是莫老鼠与那牢中的牢头。
“这些人也是被你们连累惨了。”一个狱卒啐了一口。
这些人脖子上都插着“人犯某某某”的牌子,看模样是要推出去处斩了,钱广进吓得双腿一软,立刻便尿了裤子。
他被抓起来也有些时日,因此并不知道同案的其余人犯下场,只是方才看到汪元峙,才知道自己在官府中买通的人物也没保住自己。他不过是个有几分胆的暴发土财,而这胆又没有大到真的能直面生死的地步,故此会如此。
“饶命啊,饶命,小人认罪,只求饶命!”他哭嚎起来,仿佛即将被推上刑场的便是他一般。
那莫老鼠原本就牙齿打颤,见他这一闹,更是连步子都迈不开了:“我是被逼的啊,冤枉,冤枉!”
刹那之间,这洛阳府提点刑狱司的大门前,哭嚎声一片。原本押送犯人便有不少来瞧热闹的,听得这些人哭嚎,便有人相互询问此事。
“原来是帮子泯灭人性的败类,该杀,当诛其三族才是!”问清楚这便是那些卷进金矿矿难案的人,立刻有人道。
“正是正是,虽说天子有诏,罪只及一身,可这些败类,非得用重典竣法不可,不如此不足以慑服宵小!”
“那厮不是洛阳府的文宣孔目汪元峙么,他平日里人模狗样的,他家媳妇穿金戴银,儿子也横行霸道,仗着他的势,往常没少享过福,如今自然也要与他一起受罚!”又有人指着汪元峙道。
“正是,正是,等这些牲口太宽,陛下当将他们家人发派入矿洞之中,不如此不足以平民愤!”
这些议论自然也传入了汪元峙耳中,他面上不停地抽动着,心中又是悔恨又是恐惧,虽然不曾象钱广进莫老鼠般失态,却也不由得两股战战。
吴文英在人群中穿梭,用笔将听到的百姓评论一一记在小册子上,好一会儿之后,他转回到原来的位置,冯雁亭拄着拐杖,神情冷竣地望着他的这群仇人。
“冯兄,是否觉得出了口气?”吴文英微微笑道。
“走吧。”经此大变,冯雁亭要成熟得多,他没有回答吴文英的问题,而是淡淡地说道。
“怎么,不去菜市场么,这几个牲口已经是结案审定了,在菜市场斩首示众,去看看吧?”见他郁郁不乐,吴文英又道。
“没什么看的了,不过是砍头……”冯雁亭转了身子,也不等吴文英:“你若不走,我先走了。”
吴文英挠了一下头,反正今天的事情已经办妥,报道的材料也已经有了,回去便回吧。
他跟在冯雁亭身后,两人走了好一会儿,冯雁亭忽然转过身道:“象这次的事情,能不能杜绝?”
吴文英脸上的笑容也敛了起来,他皱着眉,然后摇头道:“不能。”
冯雁亭便又沉默了,这一次受难的并不只他一人,吴文英也被打伤过,而那些死于矿难者更是尸骨不全,他们的亲属还在悲痛欲绝,与他们相比,他冯雁亭算是幸运的了。
这夜冯雁亭与吴文英都没有睡好,远在临安,赵与莒同样也没有睡好。
一个接着一个的梦,折腾得他时卧时起,最初的时候,他的梦里还是好的,他梦着大宋建成了他理想中的国度:开明的士大夫阶层,充满活力的市民阶层,稳重而重视荣誉的皇帝,三者在大宋政局上达到了平衡。但很快,他的梦就被一个个悲惨的事件淹没了,他梦到所有的官员都贪腐成风,市民都麻木不仁,百姓对于国家没有了忠诚,而他自己也迷失于权力之中。
梦境的最后结局,是近卫军的背叛,李邺与李云睿,带着近卫军开进皇宫,要将他推上断头台。他清楚地记得,李云睿在梦中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若你不知进退,便唯有如此方能救我华夏!”
他抱着腿坐了起来,看着在身旁熟睡的耿婉,长长吁了口气。
那毕竟只是一个梦,他如此安慰自己,但心中却明白,那又不仅仅是一个梦,而是这些年来发生的一切事情的总和。
以文治武功而论,他如今可以算得上史上第一流的,他也知道自己,除了身为穿越者的优势之外,最大的长处便是始终自省,处理国政时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这种谨慎让他看起来没有别的皇帝那般独断专行,有时甚至显得软弱,但也正是这种谨慎,让他保持住自己的本心,而不至于真正迷失于权力,成为权力的奴隶。
虽然在科技之上,大宋遥遥领先于这个时代,而且智学的推广,使得这种领先不会因为他一个人离开而失去,但是这个世界上科技领先实在是靠不住的东西,比如说蒸汽机,倭国人的一群巧匠便已经能够仿制出可用于矿井汲水的蒸汽机了。再比如说火炮,除了工艺上尚不足与大宋相提并论外,周边的大一些的势力,如蒙胡的两部和西夏,都装备上了他们自产的火炮。在他穿越来的那个时空中,华夏子孙同样曾在科技工艺上领先于世界,但还是被别人追上、超跃,最后打得鼻青脸肿一败涂地,若不是在一百五十年的血雨腥风中不断出现那种真正的天才伟人,国家便永无再振之希望了。
所以,科技上的优势不足以恃,哪怕他凭借这个优势将全世界都打下来变成大宋的领土,结果也只是让这个帝国崩溃得更早一些。
唯一能留给后代的,不过是一种开放的有活力的制度。正如他穿越来的那个时空中的美国,开国的华盛顿之流算不得什么天纵奇才,但一群中人之上的家伙相互扯皮的结果,却给后代留下了西方文明下最具活力的制度,于是才会有后来的美国出现。
他能留给后代的,希望是一种东方文明下最具活力的制度。
三四零、集风雷
这几年来,随着大宋财政的宽裕,皇宫也多少增加了一些建筑。虽然比起前代君王宫殿非华美不足以威服四方的奢侈浩大,还算是节俭的,但新建的花月阁,还是这个时代少有的精致建筑。
花月阁其实是一座以玻璃暖房为核心的院落,其名取自唐人张若虚“春江花月夜”之诗名,有水、有花,加上透明穹顶的玻璃暖房,即使是冬天,暖房中仍有鲜花怒放,实是养性怡情的好去处。赵与莒建这个暖房的本意原是试验冬季蔬菜栽培,但发觉成本太高之后便改为花房,从而成了大臣们冬天最喜欢的去处之一。
这已经是芳菲殆尽的四月底了,原本不是来暖房的时节,不过赵与莒爱这里的风致,乘着暖风熏人,便来这里走走。去年有一批宫女们新进入宫,这些才十三四岁的小女孩儿们给宫中带来了青春的气息,她们对于皇宫里的一切都是好奇的,而这处处花开的花月阁,更是她们最喜欢的去处。
杨太后薨逝之后,作为地位最高的后宫妃子,杨妙真成了后宫的女主人,但她基本上不太管事。因此,这些宫女的规矩是谢道清管教的,日常生活则是韩妤安排,比起杨太后在世时,她们少了些拘紧,多了几分灵动与活泼。看着她们蝴蝶一般在花丛中穿绕,赵与莒原本紧皱的眉头也不禁舒缓开来。
整个园子里都是她们留下的芬芳气息,这也是赵与莒拼死拼活想要保护的。
“陛下,这等大逆不道的言论,臣实在惶恐,不知陛下为何会容忍!”
跟在赵与莒身后的是洪咨夔,他板着脸,面上神情甚为不悦,手中抓着一份《大宋时代周刊》。
最近《周刊》之类的报纸都将注意力集中在京西行省发生的大案之上,几件安子纠缠在一起,产生了几个让报纸关注的热点。随之而来的,是各家的评论,象《周刊》最近的评论,分别由赵景云、张端义等人轮流执笔。
让洪咨夔愤怒的,正是这二人的文章。
张端义在文章中很指出,造成奸商草菅人命的根本原因,就在于朝廷的重商政策,而洛阳府官吏们之所以胆大妄为,只是为了追求地方的经济增长,而不顾忌民生疾苦。他极是悲愤地写道:“此变人为兽之政也,故此官、商皆化身为兽,以人为食。大宋八百万江山,一处处矿洞,都是那些被压迫被剥压被奴役的矿工骨架所支撑,工厂、铁路乃至高楼大厦,处处皆是这些矿工冤魂之呻吟!此情此景,天子难辞其纠!”
“张端义的白话文仍旧犀利啊。”赵与莒回头看了洪咨夔一眼道。
自从张端义写了《铁屋》之后,这种近乎口语、通俗易懂的文体便流行起来,身为先驱的张端义更是当仁不让,在一切文章中都使用这种方式。听他这不知是夸赞还是愤怒的话语,洪咨夔板着脸:“官家便是再宽厚,也不能让他这谤议朝政之语泛滥!”
赵与莒笑了笑,没有回答。
“还有这赵景云,更是大逆不道!”洪咨夔见赵与莒不回应,继续说道。
最初看到文章时,他在要不要弹劾赵景云上微微动摇了一下,毕竟这人乃是当今丞相魏了翁的弟子,而且相当得官家重视。这些年来,赵景云身无一官,却周游天下,无论是在大宋本土还是在海外都立了不少功勋。天子对他也算是另眼相待,不仅允许他直接上奏天子,甚至还多次表示要提拔重要他,可他这次却在报纸上发表如此大逆不道的言论!
让洪咨夔恼怒之至的事情,便是赵景云在评论京西行省连串大案时的话语:“此等惨剧竟集于一处,矿工求矿主不成,求官府不成,求报社名笔又是不成,何也?此世之上,救世之圣君、济民之贤臣,自古未曾有也。仙佛官府,皆不可靠,唯开民之智,使民知、民有、民治、民享,虚其君于上而实其民于下,则官吏不唯媚上以图贵,商贾不唯损人以自肥,小民不唯束手而就缚,上下平衡,内外相持,方可保民安民,成万世不移之福祗也。”
赵景云此文一出,当真是让人目瞪口呆,较之张端义质疑天子的政策,更是将矛头转向最为根本的东西。
魏了翁坐在马车之中,浑身在不停地发抖,他的手中也抓着当日的《大宋时代周刊》。
“逆徒……逆徒!”
对于自己的弟子赵景云,魏了翁一向很是骄傲,学识已经隐隐超过他这个师长不说,为人的品德更是高洁,既不是沽名钓誉的假隐逸,又不是热衷官职的投机者。这么多年,可谓一步一个脚印,大宋的许多重大变化,都与他有密切干系,从当初的华亭府民变,到湖广去水蛊之症,再到金元合兵入侵他参赞军事,前几年甚至还远赴海外,去了海外细兰高郎步城宣化大宋威德。这些都让魏了翁很满意很骄傲,也曾不只一次拿出来与同僚炫耀,甚至于私底下与崔与之说,虽然崔与之的学生洪咨夔名高官大,但来日赵景云前途必在洪咨夔之上,故此“吾为相也不及公,我为师也远胜公”,让崔与之颇是嫉妒一番。
可偏偏就是他最器重最钟意的弟子,却写下这样无君无父的文章来!
想到这里,他将报纸攥得更紧了些。
马车很快到了宫门前,他是丞相,一下车自然有侍从上来见礼,他也顾不得往日里的丞相仪度,直接道:“去替我禀报陛下,魏了翁请见!”
“陛下正在见洪咨夔洪参政呢。”那侍从是个机灵的,见他这番模样便知道是有大事,便提醒了一句。
魏了翁听得“洪咨夔”这个名字,太阳穴便突突跳了跳,心中颇不自安。洪咨夔如今是参知政事,离丞相也仅是一步之遥,若是论名望功绩,当这个丞相比起陈贵谊要有资格得多。而且,他还师门渊源,身为崔与之的弟子,在官家那里有着优势——直到如今,天子也只是允许崔与之辞了丞相之职,却令他在临安闲住,以备顾问之用,而不让他回故乡养老。崔与之还挂着一个太师的虚衔,作为天子顾问,有时他身体好的话,天子还会登门拜访。
若是洪咨夔借着这个机会,要掀倒他魏了翁,自己上去的话……
旋即,魏了翁将这个念头甩掉,暗骂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当初自己能接任丞相,崔与之的举荐有着很大的助力,而洪咨夔为人刚直,又向来与他交好,他这参知政事主管的便是教化这一块儿的事务,报纸上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若他现在没有入宫,自己倒要责他失职轻慢了。
念头飞快地一转,他摇了摇头:“罢了,不必替我通报,我先去办其余事情吧。”
这个时候,他突然觉得,自己似乎做出了错误的反应。现在来找天子做什么?自辩此事此文与自己无关?或者是向天子建议将《大宋时代周刊》关闭、将赵景云抓起来审问是否有幕后指使?
这个时候他无论做什么,都只能增加天子的怀疑,如果天子对于赵景云的文章真正耿耿于怀的话。
最重要的……还应该是如何保全邓若水与赵景云,此二人皆是难得的人才,若是因为这篇文章而惹下大错,于国家元气,实是巨大的损失。
“去《大宋时代周刊》公署。”想到这里,魏了翁顾不得其余,上了车子又命令道。
大宋炎黄十二年四月,初夏的临安城空气沉闷,湿热的天气让人喘不过气来,隐约之间,一股雷暴在临安上空形成。
邓若水站在院子里,向上看了看天色,回头笑道:“古人云山雨欲来风满楼,我倒看着是暴雨欲来黑云沉,若是有风倒也好了,至少会凉快一些吧。”
“怕是此次要连累邓公了。”和他说话的,正是赵景云。
如今赵景云已经年过三十,而立之年让他气质更为沉稳,前几年的海外宣教,给他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烙印,他的肤色不再白皙,而是一种铜红色,额头甚至已经出现了皱纹。
“曼卿说得什么话来,我身荷君恩,为民喉舌,如曼卿之般振聋发聩之奇文,若是任其湮没于故纸堆之中,才是对陛下之不忠,对大宋之不义!”邓若水傲然道:“吾虽老矣,血气尚在!”
“吾虽老矣,血气尚在!”
咀嚼了一下邓若水说的这八个字,赵景云点了点头,不再客气。这些年来,随着智学的传播,大宋的读书人越来越聪明,天文地理人世百态,仿佛都成了学问,但在这个过程中,赵景云却发觉,那些敢于为民请命的呼声反而少了,那些愿意为了他人而一诺千斤的事情几乎见不着了。
从官员到书生,从小吏到平民,大伙想的都是两个字:“发财”。发财之外的东西,人们反而不太重视,俗话说的“笑贫不笑娼”,此正其时也,没有人会因为你持正守义而夸奖你的人品,却只会笑你迂腐。
这让赵景云很是迷惑,在他想到如何解决这个问题之前,他是不会出仕的——他不希望自己出仕之后,也堕落从那些只追求今年国民财富又增值多少的官员,虽然他也知道这很重要。
“放在腐儒眼中,曼卿之语可就是无君无父了。”邓若水又道:“这些人倒是机敏,你看往日熙熙攘攘的报社,今日竟然没有人来拜访,呵呵,只怕不少人都攒足了劲头,准备痛打落水狗吧。”
“以舌为剑,以笔为枪,我赵景云绝不退缩。”赵景云道。
二人相视一笑,突然听得门外有人笑道:“你赵景云不退缩,我李仕民自然是要来捧场的!”
话音未落,李仕民迈步进了来,他也三十余岁了,当年的迂气早消,前年才想通了出仕,不过没有在他的老师真德秀处,而是在临安府任一个孔目小吏——对于他过往的志向来说,不免有些屈才。
“今日不是休沐,你如何来了?”赵景云哈哈一笑。
“我已经辞官不做了——曼卿,看了你那文章,我这才明白,原来我这么多年的抱负尽是狗屁,什么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什么济苍生安黎庶,尽数是狗屁!”李仕民目光炯炯:“我辈读书人,总是以天下为己任,狗屁,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岂唯是我辈读书人之天下!”
他言辞比起赵景云文章就更为激烈,赵景云文章之中,只是说民众应当知晓自己的力量并学会使用自己的力量来保护自己的权益,而李仕民则直接批判长期以来儒生士大夫的理念,即由儒生士大夫来把持权力为民“做主”。
说到这里,李仕民突然肃容正色,抱拳拱手,向赵景云深施一礼:“请曼卿兄允我附于骥尾,为曼卿兄帐前一斗犬!”
邓若水看着这二个书生,只觉心头血液又翻涌起来,他受赵与莒的吩咐,以报社为阵地,以报纸为武器,为民请命,而在赵景云的文章中却质疑天子救世的能力。若说发出这文章时他没有犹豫,那完全是假的,他是个热情而易冲动的人,只是被这热血一激,最后拍板做出一字不改全文照发的举动,方才虽然说得豪气,心中其实是有些惴惴,但见了李仕民之举,那些许惴惴已经荡然无存了。
“这番热闹原是由我而起,我吴文英也不能落于人后。”又有人笑道。
紧接着,吴文英快步进来,他脸上还留有伤痕,却是神采奕奕,一见着赵景云,立刻恭恭敬敬行礼:“赵兄大名,早有耳闻,一直不曾拜谒,实在是失礼。不过能在今日于周刊公署见着赵兄,也算是了却平生心愿了!”
众人寒喧未定,魏了翁的马车已经到了门前,他下了车,快步走了进来,见着这群人在庭院之中谈笑宴宴,先是一怔,然后勃然大怒。
自己紧张得要命,这伙人却象无事一般!
见着他,众人慌忙起身见礼,赵景云更是知道自己为魏了翁惹下了多大的麻烦,他拜了三拜:“学生文章之中已经是目无君父,自然更不会将座师放在眼中,如今学生自请破门,还望魏师成全!”
他自请破门,也是怕连累魏了翁之意,在此时的读书人当中,这自请破门便是自绝于儒林,虽是保全恩师之意,却将魏了翁气得浑身发抖,上来便是一脚将他踢翻。
“你既是有胆子做出这般大逆之事,何惧连累师长?又为何摆出这模样来轻贱于我?”魏了翁苦涩地道:“我此次来,也不是找你算帐——明后日我便会在报纸上署文,与你对辩。但我虽不同意你之言辞,却也不忍见你们便就此遭难,今日有我在此,便是吏卒前来缉捕,也总不教你们失了体面……”
说到此处,魏了翁长叹了一声,便止住不语。
天子究竟会如何处置这场风波,赵景云的大胆言论,究竟会激起什么样的风雷,他心中一点底也没有。
注1:赵景云所曰民有民治民享,为西夷尊酋林肯氏于葛底斯堡之役后之演说词句,唯吾国向来重视教化,大宋之变革又未经大量流血,故后辈小子冒昧,再为之补“民知”二字,非如此不足以变革华夏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