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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章 南宮有九

  馮君的嘴巴也跟開過光似的,他才說季平安那裏不可能有什麼問題,問題就找上門了。   來的是一個出塵五層的上人,還跟着兩個煉氣高階的修者。   這位還沒有進止戈山,就先跟皇甫無瑕撞上了,皇甫會長站在小院門口,面無表情地表示,“這是我東部分會的地方,不知南宮執事前來所爲何事?”   天通商盟在這一點上,比四派五臺要直白一點,雖然他們也講究個一致對外,但是因爲本身是聯盟的性質,看不順眼對方的話,使點臉色也正常。   來的這位名喚南宮有九,是天通總部的一名執事,出身於跟皇甫家不對付的南宮家族。   前一陣皇甫無瑕送人去“末法位面”培訓,其中的那名奸細,就是南宮家族的暗子。   南宮有九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小丫頭晉階之後,脾氣見長啊。”   ——若是擱在三個月前,你見了我,還不得恭恭敬敬地稱呼一聲“南宮上人”?   皇甫無瑕對南宮家族,那是真沒什麼好臉色,聞言直接就懟了回去,“前輩面前,我當然是小丫頭,成長空間巨大。”   她纔多大年紀?對方雖然是出塵五層,歲數卻比她大了一個甲子。   南宮有九也不跟她一般見識,只是淡淡地表示,“我身爲總部執事,希望你能給我提供相關的待遇,這一次,我是爲了運送拍賣相思爵的靈石而來。”   他的要求無可挑剔,天通不是特別要求上下級之間的服從,但是起碼的規矩還是要有的,分會的人去了上一級商會,尚且能要求提供食宿,更別說總部的人到下面去的時候。   皇甫無瑕也知道,自家可以跟對方不對付,但是規矩不能破,所以她將人讓進了小院,安排了房間——小院在建設的時候,就考慮過類似情況,客房並不少。   不過她心裏更好奇的是,“南宮執事,爲何這筆靈石是你運來的?”   相思爵的拍賣,是她一手操辦的,貨源也是她找的,只是最後拍賣是在總部,她沒有參與,靈石會放在秋辰坊市,等她回去的時候拿走。   或者秋辰坊市派人送過來也可以,爲什麼……會是南宮有九送靈石來呢?   南宮執事淡淡地反問,“爲什麼不能是我呢?”   皇甫無瑕頓時就無語了,憋了半天才說一句,“交付靈石的時候,我要做見證。”   南宮有九看她一眼,輕蔑地笑一笑,“皇甫家的後起之秀,格局也才這麼大?”   皇甫無瑕是絕對不肯喫虧的,她笑一笑發話,“若是換個執事,我自然不會如此,講格局也是要看對象的,否則那叫迂腐,我還年輕,沒必要迂腐。”   南宮有九冷冷地掃她一眼,真是恨不得給她一個教訓。   不過他也知道,這個小丫頭深得皇甫老祖的喜愛,身上肯定有一些底牌,他還真未必能輕易教訓得了對方,如果事情鬧大,丟人的也是他。   所以他只是面無表情地發話,“好了,你可以去聯繫馮山主了,說我要見他。”   上級對下級、高階修者對低階修者這麼說話,一點問題都沒有,但是皇甫會長還是忍不住翻個白眼,轉身走了。   她撥通了馮君的電話,將情況說了一遍,然後還很明確地暗示,“……你要見一下他嗎?如果不想見,我幫你把靈石領了。”   她心裏不想讓馮君見此人,但是馮君思索一下,沉聲發問,“他是不是還有別的目的?”   皇甫無瑕沉默一下,纔出聲回答,“我感覺,應該是有的吧。”   “那就見一下唄,”馮君很無所謂地回答,“事情要來,躲也沒用,你說是吧?”   聽到這句話,皇甫無瑕心裏好受了一點,原本她就是皇甫家年青一代的佼佼者,雖然是女孩子,但並不缺乏心胸——這是屬於強者的自信,只不過今天心態有點失衡。   所以她調整一下情緒,很痛快地接受了他的說法,“那麼我來安排好了。”   當天晚上,馮君帶着廖老大前來赴宴,隨身還帶了兩壇十斤裝的相思入夢。   他不想考慮皇甫家和南宮家的恩怨,事實上,兩個金丹家族的糾葛,也不是他能摻乎得起的,既然對方特意帶來了靈石,他無論如何也要盡一下地主之誼。   雙方的見面還是很愉快的,馮君送上兩壇酒算是一點小心意,南宮有九笑納了,“其實我這個有九,有人經常說,應該改成美酒的酒,因爲我喜歡沒事小酌兩杯。”   相思爵拍賣之前,在天通保管了一個多月,也釀出了一些美酒,不過他還真沒分到。   至於說南宮有九帶來的靈石,慣例是用納物符裝的,一共二十九萬塊。   馮君還沒有接過納物符,皇甫無瑕就將納物符取了過來,面無表情地發話,“既然是我做見證,肯定要清點一下,還請南宮執事海涵。”   南宮有九按捺住了翻白眼的衝動,心裏暗暗下定決心,一會兒不能給她留情。   馮君倒也樂得看看她這麼做,既然她檢查過了,他就不用再做那種鼠肚雞腸的小人了——二十九萬靈石,那真不是個小數字,擱給他也大方不起來,肯定要查驗一下。   大量的靈石交易,有其碼放規律,皇甫無瑕用了差不多二十分鐘,就清點完了所有的靈石,“好吧,我現在可以宣佈……交易完成了。”   南宮有九心裏又給她記了一筆賬——合着還要算你主導了局勢,我堂堂總部的執事,出塵中階的修者,只是你手下一個小跑腿?   第一次見面,大家不可能怎麼過分地喫喝,一切都是點到爲止,馮君拿出了一罈相思七分,準備了一些靈獸肉,南宮上人卻是取了一塊海中荒獸的肉,極其美味。   喫喫喝喝一個多小時,也就差不多了,馮君起身告辭,南宮有九卻是站起身來,“聽說止戈山經營得好生興旺,不知我可否入內一觀?”   馮君心裏清楚,面子是別人給的,卻是自己掉的,對方一直表現得善意滿滿,他肯定不能拒絕,笑着發出邀請,“那就現在吧,止戈山的夜景也相當美的。”   皇甫無瑕一直指望着他拒絕的——一如他拒絕百里上人。   見到他發出邀請,她覺得有點失落,但是再想一想,也只能撇一撇嘴:人家並不是皇甫傢什麼人,只是一個商業合作伙伴而已,沒必要介入兩個家族的糾紛中。   然而,她心裏始終有些不能釋懷:怎麼說我也是幫你清點靈石來着,惡人我做了,你倒是可以雲淡風輕地充大方?   原本她還想着,跟着南宮有九一起進止戈山,就是不給他倆單獨說話的機會,但是有了這點小怨懟,她也懶得再糾纏了——天要下雨孃要嫁人,有些東西是防不住的。   只能看你這傢伙,會不會那麼沒良心了。   馮君讓雲布瑤開着一輛全地形車,載着自己和南宮有九入山。   南宮上人也聽說過止戈山的一些規矩,但是跟其他坊市一樣,居然禁止飛行,也實在有點拿大——我可是出塵五層的修者啊。   不過這不算多大的問題,一路行來,他倒是看到了燈火通明的夜市,驚訝之餘也有點感慨——如果不是靈氣實在貧瘠了一點,在凡俗界弄這麼一處住所,倒也有點意思。   說到底,他終究是做商業的,接觸凡人的機會很多,纔會生出這種心思,如果是四派五臺的弟子,斷斷不會有這種感覺——如果馮君沒在止戈山,鬼才會來這裏。   抵達小院之後,馮君又邀請南宮有九入止戈山走一走,最近一段時間,他都在處理挖出的那些碎石,倒也不是特別擔心暴露,眼下是夜間,又要好一點。   南宮有九的心思也不在這個上面,轉悠了一圈之後,他沉聲發話,“馮山主,實不相瞞,最近有一戶薛姓人家,求到我了南宮家的頭上,說是被你的戰友所擾,死傷慘重。”   馮君怔了一怔,然後側頭看他一眼,很乾脆地點點頭,“這個事兒我知道,但是南宮上人可否知道,此事的因果原委?”   南宮有九見他這麼光棍,自家也不可能太小氣了,要不然沒得讓人笑話,於是他微微頷首,“因果我大致瞭解了一下,一開始是他們不對,不該主動襲殺……”   薛家求南宮家出手相助,絕對不會刪減那些重要原因,否則萬一被戳穿,沒準還會引起南宮家的怒火。   然而南宮有九認爲,“但是他們總共才死了兩個,薛家的傷亡已經達到了數十倍,其中不乏無辜的老弱婦幼……再大的仇恨,也應該消除了吧?”   馮君怪怪地看着他,“你到底想說什麼,可以直言了,雖然此事跟我無關,但是我願意做他們的後盾……戰爭由他們率先發起,什麼時候結束,就由不得他們了。”   “我沒有別的意思,”南宮有九笑一笑,不以爲意地回答。   然後他面色一整,“關鍵是皇甫家,我們南宮跟皇甫的恩怨,你應該有所耳聞……同身爲天通的一份子,皇甫家爲那些戰修站臺,別人求到我南宮家頭上,若是我們不聞不問,倒像是怕了皇甫家一般。” 第一千一百零一章 何謂公平   馮君聽到南宮有九的話,眉頭一皺,忍不住出聲辯駁,“那南宮上人可知道,薛家原本是想強買強賣我的東西……這是事發的根由。”   南宮有九又笑一笑,“此事我有耳聞,不過其時馮山主是煉氣修爲,你我都是修行中人,應該知道……弱小就是原罪啊。”   “你這話我就不愛聽了,”馮君直接懟了回去,這時候他也顧不得對方家族裏有金丹老祖了,“合着薛家的老弱婦幼,弱小就是可憐的,我弱小就活該……不能這麼雙重標準吧?”   南宮有九對這話也不感到意外,對強勢的家族,雙標神馬的不是很正常嗎?   所以他很隨意地回答,“所以我找你來談一談,總要有個解決的辦法纔好。”   “沒什麼解決辦法,”馮君也是很隨意地回答,“血債總要血來償,這個沒有什麼商量的。”   南宮有九側過頭來看着他,“那我南宮家應該如何自處?”   馮君一攤雙手,笑着回答,“那我也只能說抱歉了,因爲這件事裏,我完全只是針對薛家,對南宮家並無任何不敬之意。”   他臉上在笑,心裏卻是在嘆氣:沒辦法,這就是技不如人的悲哀啊,根本沒南宮傢什麼事,人家居然也能強行碰瓷。   南宮有九看着他,並不言語,看了好一陣,纔出聲發話,“說實話,你我雙方無冤無仇,我南宮家也不欲與道友交惡,但是這件事,總得有個章法纔好……”   “我有個建議,道友曾經爲皇甫家培養了八名通訊方面的精通人才,你可以爲我南宮家也培養十來名人才,如此一來,我們也有理由袖手旁觀了,不知馮山主意下如何?”   頓了一頓,他又補充一句,“當然,我不會讓道友白白培訓的,皇甫家開出了什麼樣的條件,我南宮家一樣如此,絕對不讓道友喫虧……咱們都是生意人,多一個下家不好嗎?”   撇開別的不提,他這個建議不算差,生產商未必會喜歡太多的下家,但是一個下家和兩個下家,那是截然不同的,起碼上家會多一個選擇,能形成競爭——這是對馮君有利的。   而且南宮家也不是空口白牙地提要求,他們願意爲之付出代價。   馮君沉吟半天,最終還是苦笑一聲,“這個……還真是有點難以啓齒,我能感受得到道友的誠意,但是我在跟皇甫家合作的時候,他們提出了排他性的要求。”   南宮有九很乾脆地表示,“這個要求對你來說,其實是不公平的,你不會連這一點也看不出來吧?”   馮君一攤雙手,很無奈地發話,“普遍來說,道友說得沒錯,確實有點不公平,但是皇甫家族希望和我建立深度合作的機制,那是需要體現誠意……在這個前提下,有些條件就沒辦法深究了。”   南宮有九饒有興致地看着他,“那你是覺得,我南宮家不值得深度合作嗎?”   馮君很不滿意地回答,“道友你這麼偷換概念,就沒什麼意思了,你我雙方只要能建立起有效的互信,當然也可以深度合作,但是就通訊系統的市場而言,我目前只會考慮跟皇甫家合作。”   南宮有九眨巴一下眼睛,不動聲色地發問,“那你還有什麼類似的產品嗎?”   馮君搖搖頭,很乾脆地回答,“暫時沒有發現更好的市場,不過早晚會有的。”   南宮有九表情怪異地看着他,“那麼也就是說,其實你還是拒絕了?”   “這不是我要主動拒絕,”馮君正色回答,“我是迫於承諾,不得不如此,只要你能跟皇甫家說通,皇甫家來跟我打個招呼,我這兒沒有問題……既然做了生意,還是要講誠信的。”   南宮有九冷冷一笑,心說我若能做通皇甫家的工作,又何必來找你?   遲疑一下,他緩緩發話,“說實話,若不是皇甫家這般看重你,又大力推行凡物通訊議事會,我南宮家還真沒想到,這區區的凡物通訊,竟然蘊藏得有這麼大的商機。”   南宮家在這一點上,確實是有點後知後覺了,但是他們比一般人強的是,他們從不會小看皇甫家,皇甫家重視的東西,他們必然會仔細研究。   正因爲這強烈的好奇心,他們推演好久之後發現,皇甫家要求保留的那點東西,看似意義不大,但是能給家族帶來長久而深遠的影響。   南宮家族最是見不得皇甫家族好,兩家的恩怨延續了數百年,雖然不至於一見面就喊打喊殺的,但是能破壞對方的計劃,自家還能得利,那爲什麼不插一腳呢?   南宮有九將原委緩緩道來,然後大有深意地看着馮君,“你真的不願意考慮一下嗎?”   馮君搖搖頭,很乾脆地回答,“抱歉,你就不該來找我商量這件事,我做人也許毛病很多,但是真的很願意去努力講誠信……人而無信不知其可。”   南宮有九怔了一怔,然後陰森森地發問,“你可知道,拒絕我南宮家族的後果?”   不過緊接着,他又哈哈一笑,“好了,只是開個玩笑,你也別在意,但是你給不出來不讓南宮家族插手的藉口,我們也是無法停手,所以就只能……抱歉了。”   這話一聽就不是什麼好話,但是馮君依舊穩穩地站在那裏,面無表情也不做聲。   果然有幾分膽氣!南宮有九心裏暗暗地豎了一個大拇指。   然後他繼續發話,“我南宮家也不是仗勢欺人之輩,薛家願意出一名出塵修者,同止戈山做一場生死戰,一戰過後,此事就此作罷,雙方不得再繼續生事,你看如何?”   馮君的嘴角泛起一絲冷笑,“薛家的老祖,我沒記錯的話,應該是出塵高階吧?”   “就是他出戰,”南宮有九滿不在乎地回答,倒是頗得“厚黑”二字的精髓,“你止戈山也可以找個出塵高階嘛……據說你身後還有師門。”   頓了一頓,他又不以爲然地發話,“其實像薛家那種底蘊普通的小家族,根本就沒有什麼戰鬥力,四派五臺的出塵初階,也未必就會怕了這個出塵高階。”   你還真夠不要臉的,馮君有點佩服此人了,“若是我不跟他做這一場呢?”   南宮有九的臉上,泛起了一絲古怪的笑意,“那我南宮家真就顏面掃地了,哪怕只是爲了家族聲譽,我們也必須做點什麼。”   馮君看着他,輕笑一聲,“要不這樣,咱倆先找個僻靜場所,做上一場?”   南宮有九聽得大怒,“你這是……打算羞辱我?居然敢挑戰我,誰給了你這麼大的膽子?”   他的手微微動一下,就想跟對方約定做上一場,不過下一刻,他又不以爲然地笑一笑。   “我真的對你沒有什麼敵意,但是你可要想清楚了,就算那薛家不招惹你,而是去對付那些戰修……天通也不可能出頭,皇甫家的腦袋壞掉了,其他人的腦子卻還沒有壞。”   這就涉及到另一個問題了——那些戰修還在賣香水,算是天通的潛在對手。   所以他才說,皇甫家的人支持那些戰修,是腦子壞了。   但是這種事情怎麼說呢?皇甫家做得就一定不對?顯然不是這樣,只不過看問題的角度不對——把馮君惹惱了,不給天通供貨怎麼辦?   南宮有九認爲,香水這概念,雖然不能說是天通炒起來的,但也是通過天通的渠道單一經營,讓香水的逼格就上了一個檔次,若是讓那幫戰修去經營,哪裏能從凡物躍升爲奢侈品?   他覺得是天通成就了香水,止戈山應該沒膽子、也不敢撇開天通——你敢撇開的話,真當商家只會笑眯眯的做生意嗎?   皇甫無瑕卻是知道,只憑着馮君還掌握着的其他資源,他是有資格對天通說不的。   反正南宮有九明確地告訴馮君:薛家不是不能找那些戰修的麻煩,而是礙於皇甫家的名頭不敢出手而已,若是南宮想展示一下實力,薛家對戰修出手,還要顧忌什麼嗎?   “呵呵,”馮君不以爲意地笑一笑,“希望他們沒有蠢到那種程度。”   南宮有九斜睥他一眼,“好了,時間不早了,我要回去了,我後天一早動身,你若是改變了主意,可以去住處找我。”   馮君翻個白眼,卻也懶得跟他說話,心道我那兩壇酒就當餵狗了。   還是雲布瑤開着全地形車,將南宮有九送到了天通,馮君和廖老大依舊全程一路陪同,但是誰也沒有了說話的興趣。   南宮有九心裏也有點不開心,他主要的目的,其實是通訊知識的培訓,薛家的事情,不過是適逢其會罷了,他是很想知道,那個被大力推廣的通訊系統,還有什麼文章可做不。   但是馮君不給面子也就算了,連句活話都沒有,直接表態,讓他去找皇甫無瑕談,這是他最不能接受的行爲——如果能跟皇甫家談,我還用得着找你嗎?   他面無表情地進了小院,皇甫無瑕卻是斜靠在一張躺椅上,優哉遊哉地喝茶,此時正值盛夏,夜晚的小風颳來,帶來了些微的涼氣,喝上一杯茶,確實很愜意。 第一千一百零二章 陳年恩怨   見到南宮有九回來,皇甫無瑕也懶得打招呼,不過她還是隱祕而快速地瞥了他一眼,卻意外地發現,他的情緒似乎不是很好。   你不是很好,那對我就是好消息啊,她感應一下門外的情形,起身飄了出去。   南宮有九也感受到了她的行動,卻是頭也沒有回,直接來到後排客房。   皇甫無瑕追出去的時候,雲布瑤正在掉頭,馮君和廖老大也懶得飛,就坐在全地形車上。   她身子一縱,輕輕巧巧地跳到車上,看到他的表情也不是很好,於是嫣然一笑,“你們聊了些什麼,怎麼感覺不是很愉快?”   “哼,”馮君不高興地哼一聲,“我就奇怪了,皇甫和南宮家……到底有多大仇啊?”   “這個……怎麼說呢?”皇甫無瑕苦笑一聲,要說兩家的仇,真沒到了不死不休的程度,但是相互仇恨度極高,“幾百年前,我們兩家關係還是不錯的……”   起因是一個很普通的愛情故事,結果皇甫家的男子變心了,南宮家的女人自殺了。   因爲都是嫡系長支,事情鬧得比較大,兩家決定永不通婚,幾十年之後,類似的故事再次重演,這次自殺的是皇甫家的女子,南宮家的男子後來離奇死亡。   這仇就越發地大了,南宮家覺得自己家喫虧了,處處針對皇甫家。   後來南宮家一名三十歲就晉階出塵一層的絕頂天才,以其修煉速度和資質,鐵鐵的金丹苗子。然而就是這麼個人,在跟人切磋時身受重傷,後來不小心走漏了消息,被仇敵圍毆致死。   南宮家以爲消息是皇甫家放出的,直接打殺了兩名可能走漏風聲的皇甫家子弟。   皇甫家的人不幹了,直接反殺了過去,仇越結越大,有可能成爲兩個家族的傾族之戰……   兩家老祖不得不出面——傾族之戰那可是不死不休的,要說仇恨度,真沒大到那個地步。   老祖們從天通請來了一名善於天機推演的真人,回溯一下那兩名皇甫家子弟是否泄密。   泄密……其實是真的泄密了,但是皇甫家子弟也就是隨口說一說,對那人的受傷表示一下幸災樂禍,不成想,路邊說話草窠裏有人聽着,恰好被那個對頭聽去了。   皇甫家的子弟不答應了,說你好歹審問一下也行啊,二話不說就把人打死,算怎麼回事?   簡而言之,兩家的恩怨是一點一點小矛盾積累起來的,單獨拿出來都不算大事,起碼沒有大到必須要一方滅族纔行的程度——這種戰鬥都是出奇血腥的,勝利者也註定只是慘勝。   所以在其他金丹的調解下,南宮家賠了點錢,就算完事了。   可是雙方都很不爽,就到了眼下的田地。   皇甫無瑕大致解釋一下恩怨,然後好奇地發問,“你們到底談什麼了?”   “沒什麼,”馮君有點沒精神——這麼大點事,就搞出這麼大的陣仗,還帶累了我?   他將雙方的對話重複了一遍,“我要他找你商量,他要我跟薛家的出塵高階死決……你說這事兒不是挺滑稽嗎?”   “呵呵,”皇甫無瑕不屑地笑一笑,“南宮家也就這點出息,大壞事不敢做,噁心人挺有一手……那你不跟我說一聲,就要這麼回去?”   “這有什麼可說的?”馮君不以爲然地回答,其實他是想跟皇甫無瑕商量的,畢竟他是爲了遵守雙方合作的約定,才讓南宮有九不高興了——他是在爲皇甫家背鍋呢。   但是他真要這麼說的,自己都會有點看不起自己,季平安爲他馮某人背鍋,人家可曾抱怨了什麼?既然是修道者,就要有自己的擔當。   而且他也確實不怕對方搗亂,“他要真這麼做,天通會任由他胡來?且不說我能不能請到出塵高階,只說我自己動手,假如打不過薛家的出塵高階……天通允許我被對方殺死嗎?”   他一旦身死,香水沒了貨源倒還是小事,通訊系統沒了貨源,纔是天大的事情。   天通好不容易挑頭,聯合四派五臺,搞出這麼一個凡物通訊議事會出來,在這種時候,馮君因爲自家的一個執事找事,被人殺了——沒準天通都有對南宮家下手的打算了。   馮君認爲,天通商盟絕對丟不起這人。   皇甫無瑕聽了之後,卻是冷冷地表示,“馮山主,你把人心想得太善良了,這有什麼丟人不丟人的?只要能用實力碾壓你,制住了你之後,不需要弄死你,弄殘廢就夠了。”   說到此處,她居然冷笑出了聲,“呵呵,你覺得,天通喜歡一個完整的你呢,還是一個半殘的你?他們不會殺你的,起碼要給你師門一些反應時間,倒是季平安他們,是真危險了。”   馮君斜睥她一眼,“你的意思是,我高估了他們的操守?南宮家這樣遊說,很可能成功?”   你這不是廢話嗎?小院裏的南宮有九的嘴角,泛起了一絲冷笑,沒有這點自信,我至於專門跑到止戈山一趟嗎?   對方的交談,距離他並不遠,也沒有刻意地遮蔽,他當然聽得到。只不過,雙方都不是很介意罷了——到了某個層面,小動作起不了太多的作用,最終還是要看實力。   皇甫無瑕有意無意地看牆裏一眼,聲音略略地提高一聲,“成功的可能性肯定有,南宮家慣愛玩弄陰謀詭計,不過這事兒,你還是得跟我說一聲,我纔好幫你運作。”   南宮有九在牆裏不屑地笑一笑,甚至拿出一壺靈酒來,輕啜一口:呵呵,你的提防……真以爲你的提防會有用?   “這個很無所謂的,”馮君輕描淡寫地回答,“如果你們天通,不能有效地控制自己手下的掌櫃或者執事,我可以考慮去跟十方臺合作。”   “誒誒,你這話什麼意思?”皇甫無瑕的臉色變了,這可是她的業績,“這不是八字沒一撇,都在假設嘛,你放心好了,南宮上人也只是一家之言,他還真以爲自己能一手遮天?”   南宮有九的嘴角微微往上一翹,對不起了,我真能一手遮天,你還是太年輕了。   “我不管他能不能一手遮天,”馮君很隨意地回答,“其實我潛在的合作伙伴真的很多,陰煞派、赤鳳派、天心臺……都可以的,我很好奇你們這種錯誤的認知,怎麼會覺得我一定要跟天通合作?”   南宮有九聞言,臉色也變了一變,把這小子逼急了,還真有這種可能。   皇甫無瑕的臉色,也更糟糕了,馮君真要這麼做的話,她的損失就大到沒邊兒了——雖然她的修爲提升速度,還是驚世駭俗,但是……修道生涯就有污點了啊。   她可是從小就立志,要成爲傳說的人。   她眼珠一轉,沉聲發話,“你放心好了,這件事我馬上會彙報給上層,讓他們儘量意識到你的潛力,不要被某些別有用心的人蠱惑……”   她這話指的是誰就不用說了,不過牆裏被影射的那位無所謂地笑一笑,心說你還真以爲自己手眼通天了?天通這潭水……深着呢。   皇甫無瑕並不清楚這些,第二天就讓人給修仙界送信去了。   南宮有九是第三天離開的,馮君再沒有出來跟他談話,他也走得毫無留戀。   三天之後,天上下起了小雨,酷暑氣息盡掃而去,皇甫無瑕正琢磨着要不要找馮君來喝酒,就覺得心中驀地生出一絲悸動來。   她仔細感受一下,不知道悸動來自於何方,然後鬼使神差地,她摸出了那塊貼身藏着的黑曜石雕像。   果不其然,黑色的雕像上,隱隱有一種晦澀的波動,不用心是感受不出來的。   皇甫無瑕衝進房屋,火速關上房門,點上了信香,緊接着,老祖的身形就冒了出來。   老祖看着她,很有點怒其不爭的樣子,“我說無瑕,感覺不對了,直接跟家裏說好了,走什麼天通的程序?你首先是皇甫家的人,其次纔是天通的人呀。”   皇甫無瑕有萬種理由,但也沒法跟自家老祖辯解,尤其是老祖這次主動降臨,她估計是有說法的,只能喏喏點頭,“老祖指教得是,是孫兒想得不周全。”   “你想的何止是不周全!”皇甫老祖沒好氣地發話,“天通的水深得很,也就虧得我注意到了……好了,事情我安排妥了,你不用操心了,記得跟那個山主說一聲。”   說完這話,他的身形就消散了,信香燃燒了還不到四分之一。   由此可見,皇甫老祖的時間雖然緊張,但那還是要看事情重要與否,他只是煩後輩無事來騷擾他,真的遇到要緊事,他還會抽出時間來處理,哪怕是主動念頭降臨。   皇甫無瑕卻是抓瞎了,“事情辦妥了……什麼叫安排妥了,我又該怎麼跟馮君說?”   沒辦法,自家老祖就是這麼不着調,說來就來說走就走——好吧,也許這纔是真性情吧?   也就是在這一天,南宮有九趕回了修仙界。   回去之後,他先趕到秋辰坊市的天通,見了一下曲會長。   曲會長一直是皇甫無瑕的上級的上級,對皇甫無瑕也算照顧,但是他從來不想扯進皇甫和南宮家的爭鬥中,而且這一次通訊系統的事情,他對皇甫無瑕是有點不滿的。 第一千一百零三章 漏網之魚   曲會長的不滿,不可能宣諸於口,他只能暗暗地記下,所以南宮家找他來商量止戈山的事情,他正好順水推舟,配合對方做點事情——這並不能算是他的本意。   具體的事情,他不可能配合多少,畢竟要照顧皇甫老祖的面子。   但是對於知曉情況的皇甫老祖來說,這已經是很危險的事情了。   南宮有九跟曲會長坐了一點時間,然後起身走了——南宮家族裏,還有一些事情待辦。   但是三天之後,他猛地接到了一個消息,整個人都怔住了,“薛家……沒了?”   嚴格來說,薛家還存在,但是薛家的出塵期修者……沒了。   變故發生在一天前,十餘名出塵期修者,衝進了薛家的老宅,還帶着一百多煉氣修者。   薛家是一個過萬人的家族,可戰之士過五千人,這種數量在修仙界不算大家族,只能算是中等偏下的家族,只不過族裏擁有五名出塵上人,他們感覺有了向外擴張的資本。   當然,這並不僅僅是有資本了,關鍵是每個家族都有拓展生存空間的剛需,以前是隻有四個出塵上人,有點有心無力,又多了一個出塵上人之後,可以調派的人手一下就豐富了。   別看只是多了一個出塵期,有和沒有是不一樣的,在此之前,薛家老宅要有兩個出塵期坐鎮,一個出塵期在巨木坊市打理生意,還有一個出塵期要跑前跑後策應。   如果沒有多出一個出塵期來,薛家壓根兒就不敢去惦記在秋辰坊市插一腳。   這就像太清派九個金丹,卻依舊把素淼真人的病情封鎖得嚴嚴實實一般——金丹雖然多,卻沒有一個真人是多餘的。   馮君一下幹掉薛家兩個出塵期,對薛家的打擊之大可想而知。   虧得是薛家早就爲擴張做好了準備,甚至還聘請了幾個出塵期的幫手,所以沒有一下子急劇回縮,現在也還能勉強支撐。   可就算這樣,薛家別說在秋辰坊市立足了,連巨木坊市這邊,也有人在開始有意無意地打壓薛家,薛家的一個出塵初階在這裏坐鎮,還有一個出塵初階的供奉,勉強維護着局面。   薛家的老宅裏,就只剩下了一個出塵中階和出塵高階的老祖。   不過就算是這樣,等閒五六個出塵期修者也不敢輕易攻打薛家,既然敢號稱老宅,怎麼可能沒點應付強敵的手段?   可是這次一來,來了十幾個出塵期,一百多煉氣期修者也以煉氣高階爲主。   ——煉氣高階更容易成爲別人的打手,因爲很多人衝不上出塵期了,就想趁着有生之年多弄點靈石,自己消費也好,留給家族也罷,總之是儘量發揮餘熱。   這些人衝進來,非常有目的地選擇了兩名出塵上人所在的方位,直接發起攻擊。   薛家子弟肯定不能坐視他們囂張,於是成羣結隊地衝了過來,結果就是……成羣結隊地被斬殺,那些出塵上人懶得屠戮煉氣期修者,但是誰非要上杆子找死,他們也不會手軟。   戰鬥從黎明持續到中午,薛家的兩名出塵上人,老祖被斬殺,出塵中階重傷之後被襲擊者帶走了,結局……基本上也註定了。   其他的煉氣期子弟被斬殺無數,庫房都被來人打破了,劫掠走天才地寶無數。   倒是薛家那個在巨木坊市的出塵初階,因爲有坊市的規矩保護,沒有受到攻擊,但是很顯然,他一旦出了坊市,死活就由不得他了。   令南宮有九感到鬱悶的是,那些攻擊者雖然遮蔽了面孔,嘴裏卻有一個統一的口號,“落花時節又逢君”!   南宮上人氣得好懸一口血噴出去,“這皇甫家族,也實在太不要臉了!”   南宮家和皇甫家的恩怨實在太久了,彼此都有什麼花花腸子,他是一清二楚,不需要任何的證據,他就能斷定,此事是皇甫家的人出手。   換句話說,皇甫家人遇到別人,或者還不會這麼沒品,但是遇到南宮家,卻一定會使出這種噁心人的手段。   但是南宮有九不得不承認,皇甫家如此出手,是徹底打亂了他所有的算盤,此前他的算計,不能說面面俱到,但是他準備的後手頗多,就算不能如願,也能狠狠惡心皇甫家一下。   然而皇甫家不想跟他拼算計,直接選擇了掀桌子——我把薛家的人殺完,看你還怎麼整?   當然,殺光薛家人,那只是一個說法,只要薛家沒了出塵期,就不會再有人爲他們出頭了,這不叫跟紅頂白,而是用實力說話。   別的不說,薛家有擴張的剛需,別的小家族也有這剛需,族裏一旦沒有了出塵上人,不知道有多少人等着撲上來咬這一大塊肥肉。   而且,薛家平日裏也不可能沒有得罪過人,現在有了報仇的機會,誰會放過?   所以現在基本上可以說,薛家完了,哪怕他們還有兩個出塵上人,形勢也危如累卵——要知道,其中一個上人,還僅僅是薛家的供奉!   皇甫家這不講道理的一擊,還真是出乎了南宮有九的算計——關鍵是還非常有效。   南宮上人卻是還沒有放棄希望,他覺得局勢還能搶救一下,“薛家在巨木的那個上人,現在是個什麼情況?”   彙報的人沒收集相關資訊,馬上出門去打聽,不多時回來彙報,“那薛經祥關閉了商店,現在已經消失不見,很多人說,他已經逃出了坊市。”   南宮有九氣得冷哼一聲,“蠢貨,不知道找南宮家求助,居然跑了……你能跑到哪兒去?”   但是事實上,他心裏卻清楚,薛經祥的選擇沒有錯,因爲他南宮有九把事情辦砸了。   他信心滿滿地告訴薛家,自己能壓制了馮君,然而,他不說這話還好,說出去之後薛家反而遭遇滅頂之災,誰還敢再繼續相信他?   而且,南宮有九心裏很清楚,就算薛經祥找到他,他最多也只是爲難一下馮君,想壓得馮君屈服,已經是不可能了,更別說幫薛家復仇雪恥了。   區區一個小家族的出塵初階,還不是以戰力見長,就算跟馮君做上一場,輸的概率也起碼在七成以上,馮君又怎麼可能害怕此人?   想明白自己的計策已經被皇甫家瓦解,他忍不住長嘆一聲,“真是遺憾啊,這麼大一樁好事,竟然全落在了皇甫家手裏……什麼落花時節又逢君,真正的狗屁!”   幾乎在同一時刻,馮君也得到了皇甫無瑕的告知:薛家兩名出塵上人死了,我皇甫家派人做的,借用了一下你師門的名號,沒有問題吧。   當然沒有問題了!馮君很乾脆地回答:你們幫我出手,我感激還來不及。   然而話雖然這麼說,他心裏也忍不住有點苦悶:這一下,想低調就更不可能了。   看來我這個胡謅出來的門派,名聲也逐漸開始發酵了。   皇甫無瑕卻是沒有想到,這個傢伙得了便宜,還會有些鬱結,她得意洋洋地發話,“也就是我家老祖有魄力,安排人出手了……你不負我皇甫家,皇甫家定然不負你。”   馮君笑着點點頭,“做人就該如此,不忘初心方得始終,在這一點上,貴老祖的擔當,我是相當佩服的,是我學習的榜樣。”   皇甫無瑕真的相當得意,這件事幾乎是她一手操辦的,難得的是,一向刺頭的馮君,都表現出了極大的讚賞,她很開心地表示,“小事情了,畢竟此事是因我皇甫家而起。”   她這個態度,跟馮君對待季平安類似——有擔當的人,總是相似的。   下一刻,她輕咳一聲面容一整,“不過那個薛經祥跑了,很可能會對你打擊報復,你平日裏出入,可是要多小心一些。”   馮君不以爲意地笑一笑,“打擊報復?我倒是很歡迎,真是奇怪了,不是他薛家一而再再而三地招惹我,薛家至於流落到這一步嗎?”   皇甫無瑕卻是難得地爲薛家說了一句話,“這也不能怪他們,修仙界裏誰不是這樣?爲了爭取生存空間,弱肉強食太正常了,只不過他們的氣數比較差,不巧碰到你就是了。”   “唉,”馮君輕喟一聲,“你跟那個南宮有九是一個調調兒,雖然說的是實情,但我總是不怎麼喜歡聽……嗯,薛經祥是做生意的,這些年應該也賺了不少,我不信他能豁得出去。”   見他不以爲然的樣子,皇甫無瑕忍不住出聲提示。   “這個人你千萬不要小看,薛家的上人是輪流坐鎮巨木坊市的,否則哪裏來的時間修煉?而且每一個上人的成長,都耗用了家族裏大量資源,他們對家族的忠誠,不是隨便說的。”   馮君點點頭,正色發話,“不會的,我這人毛病很多,但是有一點好處,不會小看任何人,我只是考慮,希望他別尋到凡俗界來跟我作戰,否則不管誰贏了,都要喫不了兜着走。”   出塵期修者不得在凡間戰鬥,這是修仙界默認的規則,違反者會受到嚴重懲處。   馮君和羅書塵雙戰白九州和冷瓊華,那是因爲戰鬥在夜間,又有意控制了範圍,雙方後來也和解了,事情沒有傳出去而已。   就在這時,門外有個煉氣修者快步走了進來,低聲發話,“太清魯萬風上人通傳,有貴客駕到,請會長出行迎接。”   馮君和皇甫無瑕對視一眼,腦中齊齊生出一個名字:素淼真人? 第一千一百零四章 簡陋行在   馮君和皇甫無瑕走出院門,卻看到一名藍衣少年站在那裏,說不出的丰神俊朗。   見到兩人,魯萬風抬手一拱,笑着發話,“見過馮山主,見過皇甫會長。”   兩人才待客氣,就感到腦中傳來一道神識,“二位不可多禮,家師此來不欲人知。”   馮君和皇甫無瑕齊齊駭然:還真的是素淼真人來了?   兩人對視一眼,還是皇甫無瑕出聲發話了,“見過魯朋友,可否院裏一敘?”   魯萬風點點頭,然後一抬手,“皇甫會長先請。”   這傢伙的做派,其實有點矛盾,先說師父不欲讓人知道有人來了,可他卻很燒包地穿着一身寶藍服裝,人長得也精神,只要有點記性的,誰還不知道他是太清魯萬風?   而且他的做派也是落落大方,別人就算看不出他的修爲來,只看他面對兩名出塵上人都進退有據,又怎麼可能小看了他?   不過,馮君和皇甫無瑕雖然接觸此人不多,卻也知道這廝就是這麼個德性,兩人都沒有計較,邀請此人入內。   皇甫無瑕還要着人上茶,魯萬風一擺手,“客套就算了,我師尊已經到了二十里外的一處涼亭,她老人家是何樣人,也不用我多說了……前輩前來,二位出迎一下,也不算辱沒。”   “榮幸之至,”馮君和皇甫無瑕齊齊回答——金丹真人肯讓你出迎,那是給你面子!   魯萬風又道,“師父此來非常低調,兩位道友也不用拘束,只當是無事,前去走一圈就好,當然,細節方面,兩位最好不要逾矩。”   馮君和皇甫無瑕齊齊點頭,又齊聲發話,“這是自然。”   出了院門之後,馮君放出一輛商務車,自己開着車,載着另外兩人一路走了。   山門之外的道路,沒有山門內平坦,不過來往的商隊太多,止戈山還是做了適當的整飭,碎石灰渣鋪道,晴天沒有揚塵,雨天沒有泥沼,也是相當難得了。   商務車的底盤又高,行進起來沒有任何問題。   二十里地沒多久就到了,路邊不遠處還就是有一座涼亭,此刻正值盛夏,日頭毒得很,裏面有七八個人在乘涼。   魯萬風四周掃視一眼,衝着一棵大樹指了一指,“那淺青色衣衫的就是我師尊了。”   大樹下站了兩名少婦,分別身着淺青色和淺綠色的衣裙,都是普通人的裝束,不過細細一看,能覺出衣料跟普通的麻衣,還是有些微的不同。   兩名少婦的氣質都很普通,樣貌也只能用平凡來形容,但是馮君的直覺告訴他:這兩人用的應該不是真實面孔。   馮君和皇甫無瑕開門走下車,站在車旁邊遙遙一拱手,並不多說什麼。   魯萬風走上去,跟兩人低聲聊了幾句,然後將兩人帶了過來,自己主動地坐到了最後一排,讓兩名少婦坐在中間一排。   馮君關上車門,才低聲地發話,“見過真人,您不欲聲張,我們就冒犯了。”   淺青色衣裙的女子擺一擺手,輕描淡寫地回答,“不用客氣,金丹行走凡俗界,大抵都是這麼個章法。”   真人在凡俗界,還真的都不怎麼高調,這一方世界太脆弱了,出塵期之間戰得狠了,都會引得黎庶大譁,至於真人……妄動靈氣不但會有損自身,更可能激起靈氣動盪。   若是到了元嬰境界,在凡俗界更是尷尬,呆得久了元嬰甚至都會渾濁。   此前素淼真人不來止戈山,不僅僅是因爲金丹真人的傲慢,實在是真人來凡俗界一趟,對自身不會有太大好處,更別說還是身體染病的真人。   但是馮君不想去太清派,太清弟子多半也能猜到他的想法——來了肯定就走不了啦。   現在素淼真人親自前來止戈山,心裏肯定有些怨懟,但是對方的顧忌,她能明白。   馮君見她說得客氣,也笑一笑,“未知真人的住處是如何安排的?”   素淼真人並不答話,倒是魯萬風出聲了,“馮山主看自家看得緊,我師尊也不是個張揚的,臨行之時帶了簡陋行在,在你山門附近歇一歇即可。”   馮君聞言,笑着發話,“那可多謝了,蝸居簡陋不堪待客,還望真人海涵。”   素淼真人淡淡地發話,“我帶的是簡陋行在,怕是比你的蝸居更簡陋。”   商務車一路駛到山門口,虧得皇甫無瑕清空了她周遭一里地的房屋,空地頗多。   尋一處樹木比較多的地方,魯萬風走上前丟出一個陣盤,不多時,林中有淡淡的白霧升起,但是不仔細看的話,也看不出其中有蹊蹺。   然後素淼真人放出一個小小的行宮,不過令馮君感到驚訝的是,這行宮——還真不是一般的簡陋,原本他以爲,只是素淼真人在拿話暗諷他呢。   三間簡陋的茅草屋,前方一塊小小的菜園子,周邊用竹子紮了一圈籬笆,僅此而已。   馮君在小湖村遭遇郎震時,郎家的住宿條件,也比這個強——郎震家起碼還有個廚房。   不過真的是很低調,馮君目瞪口呆好一陣,才幹咳一聲,“不愧是返璞歸真啊。”   素淼真人淡淡地看他一眼,“我的行在奢華無比,這個破爛玩意兒,是我來世俗界之前,特地找人借的,我不喜歡返璞歸真,一點都不喜歡。”   馮君尷尬地笑一笑,心說你都真人了,還總這麼說大實話,擠兌我這種小輩,真的好嗎?   不過還好,他身邊有個皇甫無瑕,她笑着發話,“真人如此身份,能爲凡俗黎庶考慮,也很值得我們這些小輩仰慕了。”   素淼真人卻是面無表情地回答,“我不是爲他們考慮,是爲我自己。”   伶牙俐齒的皇甫無瑕也無語了,愣了一愣才發話,“真人一路遠來辛苦了,還是先歇息一陣,我就先退下了,您有事只管派人去吩咐。”   她是不能不去迎接的,但是接下來,馮君要跟真人談論病情了,她怎麼還敢繼續待着?   ——馮君是有必須留下的理由,這種危險,她是敬謝不敏。   素淼真人看她一眼,“你不用急着走,不會說什麼不合適讓你聽的話的,我跟你家老祖也有過兩面之緣,怎麼會爲難你一個小輩?”   皇甫無瑕大慚,這時候她才能感受到,馮君當初面對一面之交的季不勝,居然敢不卑不亢地應對,那是何等的膽氣——簡直是不把自己的生死當回事了。   素淼真人沒有再理她,而是進入了籬笆圈起的小院,然後衝着他倆招一招手。   馮君和皇甫無瑕只能硬着頭皮走了進去。   素淼真人淡淡地發話,“這行在你們不要看着簡陋,是太清的一名前輩金丹時紅塵煉心所留,一旦發動,劍修真人也不能一兩劍就破開。”   皇甫無瑕點點頭,卻是沒有說話,她感覺這話似乎有所指。   馮君的感覺就更明顯了,金丹真人怎麼可能跟出塵初階扯這種閒話,而且還是涉及隱私?   所以他猜測,素淼真人對他身後那個子虛烏有的門派,似乎也不無忌憚之意。   然而素淼真人見他不說話,就看他一眼,“你的膽子卻是不小,居然敢進了我這行在,莫非以爲天心臺的面子果然管用?”   她說了跟皇甫老祖的交情,皇甫無瑕跟進來是正常的,但是這小子一點都不忌憚,這讓她有點惱火——你覺得自己靠上季不勝,我就不敢收拾你了?   馮君卻是笑一笑,“真人您說笑了,我當然是相信真人的氣度,才進來的,至於說不勝真人,我沒有進天心臺,恐怕他對我的惱怒要更多一些。”   素淼真人聞言,卻是難得地惱怒了一點,“季不勝的招攬你也敢推,這就是說……你覺得有資格小看他?”   她對季不勝的觀感頗爲複雜,不過大致來說,還是一個意思——我可以罵他,你一個出塵期的小螻蟻,憑什麼不尊重他?   馮君苦笑一聲,然後拱一拱手,“真人教訓得是,我今天有些不適,要先回去了,還請真人恕罪。”   他不想跟這個女人辯解說,自己是暫時沒考慮入天心臺,因爲女人偏激起來,是不講道理的,與其浪費那些唾沫,不如直接開溜。   素淼真人聞言,卻是笑了起來,“嘿,居然敢給我使臉子,小傢伙,我很佩服你的勇氣。”   馮君心一橫,索性是豁出去了——現在他跑都跑不了,不豁出去,難道還認慫不成?   他有脫身的本領,這是他能豁出去的底牌,而且前一陣收到的二十九萬靈石,他也全部運回了地球位面,手裏有三十多萬靈石,他就算只在地球位面廝混,起碼也能修到出塵高階。   那麼他爲什麼要委屈自己呢?更別說他心裏猜測,對方得了不好治的病,還指望着他出手,按說也不可能徹底得罪他。   所以他很乾脆地回答,“我這並不是使臉子,如果真人您一直這麼對我,那咱們以後的話,就不如不說了,您待兩天就回吧。”   你是病人我是醫生,我隨便說點什麼你都受不了,不聽醫生的話,那你還怎麼讓我給你治病啊?   魯萬風聞言,頓時就是眉頭一豎,“馮山主,你犯上了……怎麼跟我師尊說話呢?” 第一千一百零五章 隨心所欲   魯萬風的話才一出口,素淼真人就一擺手,輕描淡寫卻又非常堅決地發話,“萬風你閉嘴。”   然後她看向馮君,欣慰地點點頭,“膽子果然不小,怪不得季不勝能給你一張引賢牌。”   你和季不勝的關係,讓我感覺很混亂啊,馮君頓時覺得頭大如鬥。   他真不怕對方跟自己用強,反而是這種混亂的關係,更容易讓他生出一種無力感。   既然覺得很混亂,那就快刀斬亂麻好了,他笑一笑,“我並沒有徹底拒絕了不勝真人。”   素淼真人輕哼一聲,“他籠絡不住你的,我倒是有點好奇,你到底是什麼根腳……”   話音未落,一股淡淡的、卻又強大無匹的神識,衝他籠罩了下來。   而且這神識一旦放出,就延伸出十餘里……甚至可能更多。   金丹真人在凡俗界不能隨便動用靈氣,動用神識卻還是無妨的。   “咦?”下一刻,素淼真人輕咦了一聲,“有空間法則氣息,你還果然出自於隱世門派。”   馮君面無表情,心裏卻是暗暗苦笑:廢話,整天位面穿梭來穿梭去,能沒有空間氣息嗎?   素淼真人卻是沒有想到,對方能經常穿梭位面——哪怕魯萬風跟她說過,此人去過末法位面,她也不會以爲,對方能長期進行這種操作。   說白了,馮君的修爲,就不足以支持他經常這麼做。   所以她認爲,馮君的師門應該是獨力開闢了一個小空間甚至小世界,是以帶有空間氣息。   ——這個位面,也從來不缺乏關於隱世門派的傳說。   馮君連忙搖頭,“不是,我是來自末法位面的,要不真人您再測一下?”   “嘿,”素淼真人不屑地哼一聲,心說這種小兒科,你要是能騙過我,那我真人的體面何存?   不過她還是從善如流,神識再次發出,更加地微弱了,卻依舊廣博。   下一刻,她發出一聲輕咦,然後騰空而起,直接飛向了止戈山。   馮君看得目瞪口呆,喂喂,說好的尊重我這個主人呢?   見到其他人也躍躍欲試,他冷哼一聲,“適可而止,你們誰敢再飛,莫要怪我翻臉!”   淺綠色衣裙的女子冷哼一聲,第一次出聲發話,“你衝我們使威風,有意思嗎?”   “我正要去問一問真人,”馮君一跺腳,箭一般地騰空而去。   皇甫無瑕見到綠衫女子有點控制不住的樣子,忙不迭出聲發話,“二位好自爲之,你們知道真人是什麼意思嗎?壞了止戈山主的好事,你們承擔得起責任嗎?”   魯萬風忍不住辯解一句,“我們也是爲了師尊。”   這個時候,皇甫無瑕絕對不會客氣,她冷哼一聲,“魯上人的意思是,真人應付不了的事情,你應付得了?”   魯萬風哪裏敢接這樣的話茬?只能悻悻地回答,“多一個人,總是好一些吧?”   此刻的馮君,已經追着青衫女子來到了止戈山的一處峯頭。   素淼真人的神識四下探查一下,直接飛到了一處窪地,芊芊玉手一伸,地面上的亂七八糟的落葉、枯枝和碎石,瞬間就消失不見,地上露出一個黑乎乎的洞穴。   她扭頭看向馮君,疑惑地發問,“這是什麼東西。”   馮君的一顆心,忍不住砰砰亂跳——我去,我都已經填埋好的洞穴,就被你挖出來了?   他的這個心跳速度,實在有點太快了,雖然他自認,控制情緒的能力不錯,但是他不認爲,這種異常能逃過真人的體察。   所以他的眉頭微微一皺,“真人,您都住在外面了,這貿然飛進來……很多人都看到了。”   素淼真人當然能感覺到,他的情緒有點不對,脈搏、氣息、情緒都有點不穩,不過聽到他的話,就下意識地以爲他是憤怒使然,所以也沒有放在心上。   她指着深坑發話,“我只是好奇,這個坑……好像是人爲的,裏面似乎有些微靈氣,你能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嗎?”   止戈山這是第一次有真人來,馮君也沒有想到,真人的感知能力居然有這麼變態,凝練中的靈石……這個坑他都不記得自己挖了多久了,她居然還能從碎石的掩埋下,感受到靈氣。   他強自鎮定,繃着臉回答,“我在練習地脈提升之術,不足之處有很多,真人又何必如此嘲諷呢?”   他若是委婉地解釋,素淼真人或者還會有點疑心,但是他暴露出了惱羞成怒的憤懣,素淼真人反倒是信了他——其實她也知道,魯萬風曾用地脈之術,誘惑他前往太清派一行。   所以她忍不住輕笑幾聲,“你這地脈提升之術,倒也別緻,不知師從哪一家?”   馮君依舊黑着臉,“我這點水平,是粗鄙了一點,但我也是有追求的人,真人若是覺得入不了眼,敬請指點一下,問我根腳,我卻不便回答。”   素淼真人覺得這傢伙在地脈之術上就是個摟逼,但是她也不能說,人家這麼做,就有什麼不對——沒準人家有另一套理論呢,修仙者是最懂博採衆家之長的。   但是指望她拿出太清派的地脈理論,那也是不可能的,所以她理解了對方的苦衷。   於是她點點頭,神識再次放出,這一次更加地微弱了,但是沒人會小看它的威力。   大約過了四五秒,她才收回神識,奇怪地看向馮君,“地脈……你還真的提升了?”   太清的地脈提升之術,那真不是隨便說說的,素淼真人隨便感應一下,就知道止戈山裏,地脈確實發生了變動,某些角落確實出現了提升。   雖然不是全部的提升,但是也能表明,馮君做的一些試驗,還是有效果的。   馮君笑一笑,並不正面回答,只是出聲發話,“真人,您……這麼飛過來不合適。”   素淼真人的嘴角抽動一下,她對止戈山的禁令,真沒放在心上。   沒錯,出塵期非請莫入,但是……我是金丹啊。   此前她表示出,願意尊重山主,那只是禮節上的尊重,等到她發現,止戈山裏有蹊蹺,哪裏還顧得上禮節?想都不想就飛過來了。   現在被人指出了錯誤,她有心說一句,我是金丹,你能管得了我?卻還不是很方便。   所以她皺一皺眉頭,“這些坑……不止一個呀,是個什麼理論體系呢?”   馮君淡淡地看她一眼,“我不可能回答,要不……您搜魂試一試?”   他其實已經有點摸清楚這個女人的脾性了,隨心隨性,並不玩那些虛僞的東西,而且心裏……確實有一些底線,都已經是金丹了,沒底線也是不可能的。   兩人說着,其他人就從正常渠道趕了過來。   素淼真人看他們一眼,也不理會,只是出聲發話,“馮山主,你這裏……你這裏只是出塵期非請莫入,金丹期呢?”   “嗯?”馮君聽得就是一愣,你不是打算住在山門外了嗎?那“簡陋行在”牛的一批呀,怎麼就又想起來住進我的地盤了呢?   不過不需要他出聲發問,魯萬風就發話了,“師尊,您喜歡這裏,買下便是,我跟馮山主商談價格就是了,不會讓他喫虧。”   “你這孩子,”素淼真人慈愛地看他一眼,也覺得這個弟子沒有白疼,“沒有馮山主的止戈山,還叫止戈山嗎?”   “師尊教訓得是,”魯萬風點點頭退了下去,不再多說。   馮君想一想,覺得素淼真人雖然神識敏銳,但終究是查看過坑洞了,而且自己的解釋,對方也接受了,說明最大的危機已經過去了。   所以他點點頭,“真人若是肯遮蔽氣息,住進止戈山也是無妨,倘若不能控制氣息的話,居留在山門口也是一樣的,省得我難做。”   他嘴裏說的是“省得我難做”,但是細心人聽到耳中,沒準就要生出些猜測來。   皇甫無瑕就聽明白了,若是有真人在止戈山搗亂的話,馮山主也只是難做,而不是“沒有處理能力”。   素淼真人沒聽出來,不是不夠細心,而是她根本就沒在意這些,原因無他,實力使然。   真人在凡俗界確實不宜出手,可是隻要她隨便出一下手,整個止戈山都會灰飛煙滅。   她四處觀看一下,一指遠處馮君的小院,“那裏就是馮山主居住之地吧?我看後面那一大片庫房旁邊,安置我的行在即可。”   庫房旁邊……其實還是有點敏感的,如果是游龍子或者百里上人之類的主兒,馮君還未必願意讓他們接近,那倆都比較喜好財貨。   不過既然是真人當面,那麼……你開心就好。   事實上,那個簡陋行在出現在小院周邊,還是引起了田家、虞家等家族的關注,但是此時是馮君出面操持的,大家心裏再疑惑,也只能放在肚子裏。   倒是郎震出面問了馮君一句,此地原本是巡查隊的巡查範圍,以後還要不要繼續?   馮君這才告誡他說,這個院子是招待貴客的,大家儘量遠離。   其實沒有誰是笨人,那行在雖然簡陋,但終究是突然出現的房舍和籬笆,甚至還有……菜地!所以大家都猜到了:這是一個修爲極高的修仙者。   至於說是不是金丹……倒是沒誰會去猜,對凡俗武修而言,真人和上人有區別嗎? 第一千一百零六章 素淼認字   素淼真人住下來之後,並沒有着急讓馮君診斷,而是饒有興致地觀看止戈山的各種器物,彷彿她對此地的發展,比對自己的病情更關注。   因爲她遮蔽了相貌和氣息,一般人看到她,也就當她是凡俗女子,心裏卻又有點納悶,不知道馮山主爲何會如此遷就她倆。   沒錯,就是她倆,青色衣衫女子和綠色衣衫的女子,魯萬風還想隨侍師尊左右,卻被馮君毫不猶豫地攆走了,“好了,你不會以爲,我能把真人怎麼樣了吧?”   客大欺主,他可是不想自己家裏住上一幫惡客。   魯萬風則是據理力爭,說你既然知道跟真人的差距,那麼多我一個也不算什麼吧?   最終還是素淼真人表示,客隨主便好了,萬風你白天的時候可以過來看看我,晚上還是出了山門吧,反正外面又有天通又有陰煞,不差你的住處。   素淼真人在綠衫女子的陪同下,興致勃勃地觀看止戈山各種建設,甚至包括空調的安裝。   她興致來了,還讓雲布瑤教她學習開全地形車。   她瘋玩了兩天,纔在第二天夜裏,邀請馮君到她的“蝸居”一坐。   馮君倒是想不去呢,敢嗎?   他帶了兩壇十斤裝的相思入夢,算是他的上門禮,哪怕這一大塊地,他纔是真正的主人。   相思入夢的名頭很大,但是素淼真人的態度也就那麼回事,她想跟馮君談的是:你家這個姓雲的女孩子,能否讓與我太清一脈。   馮君也忍不住暗暗自豪,我這眼力,真的不一般啊,在仙凡交界處隨便撿一個修仙苗子,都能受到這麼多人關注,前有無憂臺老嚴,現在則是真人都眼饞了。   不過他還是那個態度,表示說此女是他撿的,隨便傳授了點功法,真人可以自己去問她——如果她願意跟您走,我肯定放人,如果她不願意,我也不會強迫她。   那綠衫女子聞言,忍不住輕哼一聲,“真人不便彰顯身份,她卻很乾脆地拒絕了。”   按照她的說法,素淼真人只要亮出名號,雲布瑤肯定要直接跪下拜師——這是來自本修仙位面最頂端存在的延攬,對誰而言都是無上的榮耀。   馮君卻是不以爲意地回答,“那等你兩位離開的時候,再告訴她也不遲。”   真人卻是注意到了他的這句話,她的眉頭微微一皺,“‘我兩位’?馮山主此話何意?”   馮君神祕地笑一笑,“這個……難道您不清楚嗎?”   素淼真人面無表情地搖搖頭,“我不太清楚你什麼意思,能麻煩你說得明白點嗎?”   馮君遲疑一下,最終還是苦笑一聲,“我心裏真的是有點奇怪……冒昧地問一句,您二位,到底哪一位纔是素淼真人?”   兩女聞言愕然,然後對視一眼,那淺綠色衣裙的女子纔出聲發問,“你怎麼會這麼想?”   馮君一攤雙手,很坦然地回答,“因爲我搞不懂啊,真人此來是有事的,我也想多觀察一下,但是觀察來觀察去,我自己反而是糊塗了。”   “不可能,”綠衫女子很乾脆地搖搖頭,“我沒有感受到你的觀察……這是瞞不過我的。”   青衫女子卻是饒有興致地看着他,“那你觀察到了什麼?”   馮君搖搖頭,笑着回答,“還請真人海涵,觀察到了什麼,我卻是不便說的。”   “哦?”綠衣女子的眉頭一揚,“那你猜一下,我倆誰是真人?”   馮君的眼珠轉一轉,笑着發話,“我不知道,只是感覺,你倆之間能相互轉換。”   青衫女子的臉色一冷,一股氣勢開始在她體內積攢,厲聲發問,“是誰告訴你的?”   這氣勢不知道是什麼級別的,但僅僅是引而不發,就帶給了馮君極大的威脅感。   馮君卻是不以爲意地笑一笑,“你們找我來是做什麼的?我若是連這點東西都看不出來,還配說什麼神醫嗎?”   青衫女子還待開口,綠衫女子出聲了,“看來,季不勝還真有幾分運道,竟然能找到你這麼個人,我現在有點佩服你了。”   馮君衝着她一拱手,苦笑一聲發話,“一直未能正式地向真人行禮,說實話,我也覺得很不安,現在終於可以放鬆一下了。”   他當然能確定,綠衫女子纔是素淼真人,不過也沒確定了多久。   因爲對方是真人,感知能力太強了,他根本不敢隨便拿出手機來,也就是這兩天,素淼真人玩得比較開心,他才用“附近的人”這個功能,悄悄查看一下。   當然,他查看的目的可不是爲了落實身份,而是想知道,對方到底得了什麼病。   結果一打開“附近的人”,他就傻眼了,合着這位只是一個出塵四層的上人,名叫孔紫伊——我說,這位釋放的神識,是貨真價實的金丹級別啊。   然後他又大膽假設小心求證,多次觀察之後發現,綠衣女是素淼真人不假,但是很多時候,孔紫伊身上釋放出的氣息,纔是真正的金丹級別。   當然,這倆遮蔽了容貌和氣息,一般是不會泄露出來的,但是隻要他堅持不懈地感知,偶爾還是能捕捉住對方泄露的氣息。   綠衣女子——也就是真正的素淼真人,盯着他看了好一陣,才微微一笑,“你還真不簡單,本真人還是小覷了天下的修者,是用你手裏拿着的那個發光的東西推算的嗎?”   馮君對這個問題也不算意外,因爲他真的不能保證,自己在檢測的過程中,不被對方發現——當然,眼下被直接叫破,他也難免有些微的震驚。   他想一想之後,笑着回答,“倒也不完全是,不過……還是有點關係的。”   素淼真人眼珠轉一轉,“那麼,你這法寶,能否讓我過目一下?”   馮君怔了一怔,然後點點頭,“可以,”摸出了一部手機,遞給了對方。   素淼真人拿過來撥弄一陣,卻是死活解不開屏幕鎖,一着急用得力量大了一點,將手機捏得裂開了,她見狀也是一愣,“這……這就壞啦?”   馮君大睜着眼睛,很無辜地看着她,腦子裏卻是在拼命地回想,當初董曾鴻見到天機盤被破壞時的表情。   素淼真人是真的不好意思了,可是她也不知道該如何賠償對方,想了一想之後,她試探着發問,“這好像是凡物吧……跟電冰箱一樣。”   馮君無奈地嘆口氣,他肯定不能咬定手機是法寶,“凡物倒是凡物,可就算是電冰箱,也有它自己的功效不是?關鍵是對我來說,它很有用的。”   素淼真人被說得有點不好意思,不過既然知道是凡物,她心裏還是鬆了一口氣,“那你師門類似的東西,應該還有不少吧?”   馮君很想說,你弄壞的那個,是獨一無二的,但是很顯然,這不現實,金丹真人的感知能力極爲恐怖,莫非他以後永遠不拿出第二部手機用了?   所以他嘆口氣,用很沉重的語氣發話,“真人,這是我師門賜下的物品,我好意借給你看看,卻被你弄壞了,類似的東西我還有,但是這一部……我已經用出感情了。”   “好了,我賠你一顆七巧還魂丹,”素淼真人一擺手,大喇喇地發話,然後手中就驀地出現了一個小藥瓶,她將藥瓶拋給馮君,“這種東西,你再給我弄出一部來。”   七巧還魂丹乃是太清祕製,用於吊命極爲靈驗,甚至剛死的人都能救活過來——出塵期修者服下,都能吊一日一夜的命。   這丹藥不能救命只能吊命,但是對於修者來說,能爭取一段時間來救人,就已經救了一多半的命——如果這樣都活不過來,那就只能怪自己運氣不佳了。   這丹藥大名鼎鼎,在太清派裏,只有出塵期修者纔會有,素淼真人也不怕馮君不答應。   馮君收起丸藥,又摸出一部手機來,這部手機卻是備用機,連機都沒有開,他按住開機鍵,不多時,音樂聲響起,絢麗的開機圖像閃耀了起來。   “原來還有這樣的機關,”素淼真人的眼睛一亮,玩味地看了馮君一眼。   她拿起手機撥弄一番,然後又看向對方,若有所思地發問,“輸入屏幕解鎖……密碼?”   馮君面不改色地回答,“真人只說要看一下我的東西,並沒有說要學習怎麼用。”   “我很想學啊,”素淼真人笑吟吟地看着他,“你能教一教我嗎?”   “抱歉,恐怕是不行,”馮君正色回答,“太清的祕法,可以外傳的嗎?”   “當然可以了,”素淼真人毫不猶豫地回答,“只要你付得起代價,並保證不外泄,學了就學了,有什麼大不了的?”   馮君搖搖頭,正色回答,“我這一門祕法,入門簡單,精通卻難,真人想入門的話……還請拿太清所有地脈之術來換。”   素淼真人搖搖頭,很隨意地交還了手機,“這是不可能的,你這是凡物。”   頓了一頓之後,她的眼睛微微一亮,“我倒是有些好奇,你的師門居然把文字改造成這個樣子……幸虧還有一些關聯,我勉強認得出來。”   然而馮君卻是面色一整,豎起一個大拇指來,“真人竟然能認出改造的文字,我是真心佩服。” 第一千一百零七章 真假真人   燕小陌手按着腰刀的刀柄,跟在一個族兄後面,一邊很放鬆地走着,一邊左顧右盼。   嚴格來說,他跟着的那人姓田,不是他的族兄,而是他冒充的這位的族兄。   他是一名出塵八層的修仙者,常年孤身混跡於燃燒荒漠,以獵殺荒獸爲生,在荒漠附近也小有名氣,他極擅隱匿,也擅長一擊必殺,大型狩獵隊伍都喜歡聘用他。   極少有人知道,他除了是一名優秀的獵人,還是一名殺手,在燃燒荒漠中偶爾會打劫一下其他修者,不過他收入的大頭,是接一些刺殺的大單。   前兩天他就接了一份單子,定金不高,五千靈石,刺殺成功再給五千。   但是燕小陌沒法拒絕,因爲這是他的業務夥伴介紹來的。   他經常殺人,贓物的處理就是通過業務夥伴來完成,這個單子就算比較小,也得接下來。   不過刺殺一個存在於凡俗界的出塵一層,也確實不算多麼難的活兒。   趕到止戈山之後,他有點傻眼:這傢伙的攤子還真的不小啊。   燕小陌的斂氣功夫相當了得,行事也頗有章法,不像廖大廖二那弟兄倆一樣傻叉,而是巧妙地通過採買和銷售貨物,跟別人拉近關係。   他只用了兩天的時間,他就搞清楚了馮君的大部分事情,一時間也覺得有點棘手——這位的修爲確實不怎麼高,但是山門外那幾家修仙勢力,居然都上杆子來了?   然而,任務難度越大,他反而是越有興趣,所以他擒住了一個迴歸的田家子弟,直接搜魂。   這名田家子弟叫田樂濤,因爲在止戈山戍守日久,前一陣請假回家看望父母和出生不到半年的孩子,歇了兩個月的假,然後匆匆趕回。   結果不成想落到了燕小陌手裏。   燕小陌搜魂之後,裝扮成了他的模樣,直接混進了山門裏。   聽起來,他這麼做有點膽大妄爲,但是事實上,他的搜魂手法和易容術都相當精妙,喬裝改扮混進去然後再殺人的事,他不是第一次做了,信心非常足。   進了山門之後他才發現,自己還是低估了馮君——合着此人手下,還有一個出塵期蠱修?   不過這依舊不是什麼問題,他最近正跟着別人巡視地盤,打算熟悉地形之後,將馮君一擊殺死,然後以最快的速度逃離止戈山。   雖然他已經掌握了田樂濤的絕大部分記憶,但他深明隱匿之道,等閒不肯開口,別的田家子弟會覺得他有點奇怪,他只回答一句,“嗯,前一陣回家了。”   別的同族就當他的家裏出了什麼事,有人不好意思問,也有人仗着親族關係相問,他卻是搖搖頭不肯回答,大家見他這副模樣,也沒誰好意思多問。   倒是燕小陌見族兄轉向,忍不住抬手指一指遠處的簡陋小屋,“十三哥,我離開的時候,那裏不是沒人嗎?怎麼多了三間茅草屋?”   十三哥搖搖頭,卻也不多說,“那裏不用檢查,山主交待了的。”   此刻,馮君正跟素淼真人談得興起。   素淼不愧是金丹真人,居然能從她使用的篆字推演下去,識出宋體“輸入屏幕解鎖密碼”。   嚴格說起來,這不是完全不可能實現的,華夏文字字體的演進,本身就有很明晰的脈絡——譬如說時下的簡體字,在晉代行書甚至漢代草書,就已經出現了,屬於缺省寫法。   但是馮君依舊很佩服她:猜對一個字不算什麼,關鍵是八個字她都猜出來了,沒有錯的!   素淼真人則是相當好奇:這種文字一看就是相當規整成熟,證明對方的師門已經對文字做出了規範——你們到底遭遇了什麼變故,竟然連文字也發展得如此詭異?   馮君肯定不會解釋這些,只是笑一笑,“我會盡量把文字向大家使用的字體靠攏。”   其實他的心裏是出了一口長氣,因爲素淼真人確認了宋體字的規範性——這不是什麼外星文字,而是跟這個位面的文字一脈相承,最多不過算是一種變體。   不要小看這個認可,馮君一直在困惑兩種字體的轉換,也擔心別人沒準會認爲,他是來自別的位面,從而遭受到什麼惡性打擊。   素淼的認可只是個人行爲,但她是真人,還是來自於太清的真人。   更關鍵的是,她的認可的背後,有一定的理論體系支持,而不是出於什麼目的盲目認可。   見他不正面回答,素淼真人也知道,自己是無力強求的,所以就退而求其次,“這個物事能不能賣給我兩個?”   馮君苦笑一聲,“真人,你又何必爲難我?”   素淼真人沉吟片刻,再次出聲發問,“那我問你一個簡單的……雲布瑤可是修了斷青羅?”   斷青羅無疑是一本相當高端的功法,但那也只是對散修而言,太清派裏有起碼三本金屬性功法,不下於斷青羅。   馮君並不奇怪對方能看出這個,很乾脆地點點頭,“我跟此女也是偶遇,一開始是想讓她修煉浮生弱水或者天羅鋒,後來覺得斷青羅更合適她。”   這些事情不止一個人知道,只要素淼真人想了解,就是一句話的事,他沒必要遮着掩着。   素淼真人對這些功法都很清楚,一聽就有點失望,都是大路功法,顯然對方不想暴露根腳,不過她還是出聲發問,“浮生弱水……你倒是有點想法,爲什麼不用天羅鋒?”   如果不考慮天羅鋒和斷青羅的購買價值,她個人認爲,天羅鋒或許更合適雲布瑤一些。   當然,這不是最終判定,她若當時遇到雲布瑤,肯定還會帶回去仔細考慮——其中很大一部分可能,是她讓雲布瑤自己選擇。   其實這也是她想得左了,如果不是她已經知道,雲布瑤在三個月之內就晉階到了蛻凡六層,她估計會很隨意給她一套功法讓她練——不過是個先天金體,稀缺是夠稀缺了,但是在太清派裏劃拉出幾個來,也不會很難。   馮君笑一笑回答,“我推演了一下,還是斷青羅更合適她。”   素淼真人聞言,眼中一道異彩掠過,然後她一指手機,“如何推演的……用這個嗎?”   馮君的眉頭微微一皺,“這個嘛……起到了一些功效,不是決定性的。”   旁邊的孔紫伊看不過眼了,她輕咳一聲,“馮山主,真人很認真地發問,你這個……如果不便回答,直接說便是了,何必這麼吞吞吐吐的?”   “這不怪我啊,”馮君無奈地一攤雙手,“真人淨問一些我不便回答的,真的不回答吧,又有點失禮,所以只能含糊其辭了。”   “真人是赤子心性,”孔紫伊沉着臉發話,“你只須真誠對待就是了。”   馮君一聽也有點不高興了,“你出塵期修爲,擅闖我止戈山,我還沒有追究你的責任,現在你倒是對我指手畫腳了起來?我若是真誠說話,只怕你們受不了!”   “你!”孔紫伊怒視着他,纔要說什麼,卻見素淼真人一擺手,“好了紫伊,爭執這些有什麼意思……馮山主有什麼不便說的話,現在可以說了。”   馮君遲疑一下,還是沉聲發話,“江湖傳言,真人你喜好收男弟子,現在卻想收一名女弟子,我的心裏當然會有點奇怪。”   “你~”素淼真人的胸口急速起伏兩下,心說若不是我剛纔讓你暢所欲言,只憑你這一個問題,哪怕是在凡俗界不便動手,我也要一掌將你擊殺。   她平息一下心情,沉聲回答,“我行事無須向你解釋,不過只收男弟子,那是以訛傳訛……別的不說,我身邊的這位,總算是女性吧。”   “呵呵,”馮君輕笑一聲,並不做任何回答。   孔紫伊見他這副模樣,忍不住又出聲發話,“馮山主,你分不清楚誰是真人也就罷了,總不能分不清別人的性別吧?”   馮君斜睥她一眼,微微一笑,“說句實話,我倒是寧願分不清你的性別,正是因爲看得清楚,才知道真人只收男弟子,是有原因的啊。”   身着淺綠色衣衫的素淼真人聽到這話,眼睛一眯,陰森森地發話。   “小輩,我已經忍你很久了,也不願意仗着身份壓人,但是你今天得給我把話說明白了……否則的話,不管是季不勝,還是你的師門,都護不住你。”   “你也不要隨便叫我小輩,”馮君一擺手,很乾脆地發話,“你能說出這話來,根本就不知道你這位徒弟遇到的是什麼問題,這種眼力價,也好意思叫我小輩?”   素淼真人氣得眼中直冒火,卻是強自鎮定,“哦,你知道?你若是能說明白,我向你道歉,若是說不出個名堂,本真人今天說不得就要大欺小了!”   馮君也不回答她,而是摸出一個夜視望遠鏡來,左右看一看。   素淼真人見他這樣做,也放出了細微的神識,以確定周邊沒有人偷聽。   不過下一刻,她就笑了起來,眼中也滿是幸災樂禍,“呵呵,小傢伙你到底得罪了多少人?周邊居然藏着一個出塵八層,而且……還是掩飾了修爲,並且易了容的殺手?” 第一千一百零八章 看不懂的戰鬥邏輯   燕小陌可是貨真價實的出塵八層,又是幹殺手的,對各種氣機分外地敏感。   素淼真人放出的神識非常細微和晦澀,一般出塵中階不留心,根本都留意不到。   但是燕小陌渾身的毛髮,在瞬間就豎了起來,只覺得一股奇大的危機感,牢牢地籠罩住了自己,他有一種感覺,下一刻自己就可能身死道消。   別看他是殺手,但是他一點都不想死,他之所以瘋狂斂財,圖的還不就是個財務自由?   他已經打算好了,再幹五年就收手,然後尋一處山清水秀的地方,恢復正常人的生活,再用五十到一百年的時間,衝擊抱丹。   他知道,自己如果繼續做殺手,早晚要栽在某個人身上,根本連衝擊抱丹的機會都沒有。   像今天的情況,就已經相當危險了,他做夢也想不到,那三間簡易的茅草屋裏,竟然藏着一個最少半步金丹的強者!   不過越是這種情況,他越沉得住氣,看一眼身邊的“族兄”,他若無其事地閒聊,“十三哥,你說咱田家跟着去了陰煞的兄弟,有沒有修仙的機緣?”   十三哥看他一眼,悶聲悶氣地回答,“這種事情要看機緣,你別想多了。”   他倆在聊天,素淼真人已經笑出了聲,“呵呵,人家是真沒把你放在眼裏,還在演戲呢。”   馮君默默地看她一眼,行,我知道你牛,你繼續端着好了,我自己去找還不行嗎?   “附近的人”功能極其逆天,奈何……射程太近啊。   對方擺明了要他出口相求,但是他絕對不會出聲。   倒是素淼真人有事求他,也不好把他逼得太急,主動神識傳過來,“西邊那兩個。”   馮君不出聲發問,是因爲不想讓對方提條件,人家主動提醒,他也不會自找彆扭地不聽。   所以他直奔西方而去,未幾,就看到了兩條人影。   他住處的周邊,巡查是很周密的,爲了不影響他,每一撥都是兩個人,但是每一撥之間,距離相差不會超過二百米。   馮君知道,素淼真人在觀察着自己,但他還是摸出了手機,點了一下“附近的人”。   還好,不是這倆……   燕小陌隨口跟十三哥聊着,注意力卻是全放在了後面。   當他發現,有人從後面快速接近的時候,心裏已經緊張到砰砰亂跳了,卻依舊不動聲色。   馮君從他倆身後追上來,越過他倆之後,繼續快步向前。   燕小陌纔剛剛鬆一口氣,就聽到十三哥輕咦了一聲,“咦,馮山主這麼着急是要做什麼?”   他的心在一瞬間,就提到了嗓子眼裏,腦子閃出大大的兩個字——危險!   他見過馮君的圖像,知道自己要刺殺的是什麼人,但是十三哥跟他不同,人家天天見馮君,哪怕是在夜裏,只看到一個背影,也能判斷出,這就是馮山主。   燕小陌瞬間就反應過來,哪裏不對了,那個最少半步金丹的高手,肯定是馮山主的貴客,剛纔神識一發散,馮山主就追了過來,怎麼可能錯過自己呢?   這是策略!他已經反應了過來,然而已經有點晚了。   下一刻,馮君的身子不見折返,一道雷電已經衝着燕小陌端端正正地劈了下來。   他確實已經發現了燕小陌——素淼真人連方位都提供了,他若再找不到人,那就是笑話了。   不過對方是出塵八層,他必須出其不意地偷襲,纔能有效地提高成功率。   一道雷之後,他又發出一道落雷術。   馮君對自己的雷法,還是很有信心的,哪怕對方有防雷手段,但是再強的手段,也不過是減輕雷擊的力道,完全避免是不可能的。   素淼真人一直在關注着這一戰,看到馮君的雷法,忍不住撇一下嘴,“果然是小門派。”   憑良心說,馮君的落雷術使得還算不錯,但是真放不到她的眼裏,威力還算可以,但是……你這麼浪費靈氣,你師門長輩不會打你嗎?   太清的落雷術,自然不是那些大路貨能比得了的,而且施展起來,講究的法度也很多——像馮君這種,威力是夠大了,但是兩擊就耗費了六成的靈氣,未免就有點不智了。   不過下一刻,她就眨巴一下眼睛——這小子的靈氣,怎麼瞬間恢復了這麼多?   馮君想也不想,又是兩道驚雷術劈了下去,其實他這麼做,還有個小私心,看素淼真人能不能捕捉到他使用了空間手段。   但是素淼真人……也只是金丹而已,此前能感受到他身上有空間法則,已經相當不容易了——不是所有真人都有這能力的,而且現在她在認真觀戰,還真的沒有注意到這一點。   燕小陌的身上,其實是有防雷法寶的,因爲他打聽過,馮君似乎有一手不錯的雷法。   但是連綿不斷四個雷炸在他身上,他也受不了啊。   所以他也顧不得許多了,硬扛着諸多不適,直接身子一躍,跳起在空中,一道白光劃破了黑暗的夜空,匹練一般斬向馮君,“賊子受死!”   素淼真人正好整以暇地看着這一幕,此情此景入目,也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劍修?”   她原本是有出手的打算的,不過那要馮君出聲懇求才行——反正以她的估計,這小傢伙如此桀驁不馴,想必該有一些底牌纔對,不至於喫太大的虧。   你把你的底牌耗盡了,還對付不了對方,纔會想起我的好來,到那時我再出手也不遲。   可是發現對方是出塵高階的劍修,她也有點懵了——這顯然是搏命一擊呀。   出塵期以上,劍修有個稱號,叫做“同階無敵”,那倒也不是真正的無敵,關鍵是劍修的殺傷力太大了,雖然自身的防禦,也是脆皮少血,但是他們想攻擊什麼人,一般人攔不住。   素淼真人自忖,如果在修仙界的話,她這個金丹擋住出塵高階的劍修,是沒有問題的,不過在凡俗界,就不是很有信心了——畢竟凡俗界對金丹實在太不友好了。   而她現在不但身在凡俗界,還是身上有病,不能使出全部的手段。   她原本是信心滿滿地準備着,在關鍵時刻出手救馮君一把,然後她才愕然地發現:以我的準備,都未必救得了馮君,因爲我的蓄力不足!   當然,她想的救下馮君,是囫圇救下來,若是讓馮君受一點小傷被救下來,她是真的可以保證的,只不過那樣的話,她的面子上實在有點下不來——真人的體統何在?   然而看到這一劍,她所有的算計都消散了——能救下一個殘缺的馮君就不錯了。   不過既然已經是這樣了,她索性就再等一等看了,反正是殘缺的馮山主,多一點少一點也無所謂,能幫我看病就行。   但是事實上,她心裏隱隱有個期盼:你還能再帶給我一些驚喜嗎?   別說,馮君還果然沒有辜負她的期盼,他並沒有倉促躲避,而是穩穩地站在那裏,抬手又是一記落雷術,才身子猛地斜退。   與此同時,他從儲物袋裏摸出一顆丸藥,直接丟進了嘴裏。   遠處的素淼真人眉頭微皺,心說這花花綠綠的,是什麼丹藥?   根據雙方的戰況,她心裏基本能確定,這是彌補靈氣的丸藥。   但是才動手幾招,你就開始嗑藥,而且……能彌補得了那即將見底的靈氣嗎?   殊不知,這是馮君的障眼法,那丸藥不過是普通的速效傷風膠囊,就是不想讓她看出異樣,懷疑他到底是如何補充靈氣的。   素淼真人作爲一個多年的金丹,不是很能理解馮君的戰鬥邏輯,所以她看得更帶勁了,同時暗暗搬運靈氣,打算適時出手。   其實她心裏還很好奇,馮君在靈氣見底的時候,如何能擺脫劍修的鎖定?   劍修的攻擊,尤其是亡命一擊的時候,通常都是帶有鎖定功能,精確制導,並不是說隨便往旁邊閃一下,就能躲得過去的。   然而下一刻,她忍不住眨巴一下眼睛:慢着,我看到了什麼,靈氣瞬間又恢復了五成?   不僅僅是這個,她還猛然間發現,馮君身上有一股空間波動,居然真的擺脫了劍修的鎖定。   素淼真人心裏大奇:這是什麼手段?   不等她反應過來,馮君已經掣出了一方大印,衝着劍修狠狠地砸了過去。   山河印是相當強悍的,但是他也不敢正面直擊那一道長虹——劍修的攻擊實在太強大了,萬一損傷了山河印,他會心疼的。   所以他是從側面祭起的大印。   燕小陌身爲局中人,對馮君古怪的戰鬥邏輯,感受得更是深刻,他從來沒有想過,在戰鬥的初期,對方就敢不顧靈氣損耗,拼命發出雷法,然後又吞服丹藥補充靈氣。   他忍不住要吐槽一下:你丫到底會不會戰鬥?   不過對方越是詭異,他就越是小心,所以馮君利用位面之力擺脫鎖定的時候,他第一時間就感受到了。   沒有絲毫的猶豫,他劍尖一挑,劍勢上揚,就要破空而去——身爲合格的殺手,還是劍修,一擊不中飄然遠遁,是最正確的選擇。   然而就在此刻,山河印重重地擊中了他的身體。   素淼真人卻是一臉的駭然,嘴裏輕聲嘀咕一句,“這是……番天印?” 第一千一百零九章 嘴硬沒用   馮君使用山河印的時候,還是能發出不少威力的,擊傷出塵高階也不算意外。   不過這一次,他是倉促發出的山河印,威力大大減小。   所幸的是,燕小陌是劍修,真正的皮薄血少,而且爲了不影響御劍,他沒在身上加防禦。   所以他登時就被山河印砸了一個跟頭,在地上滾了兩滾。   只是這兩滾,他就已經喪失了御劍逃跑的最佳時機。   緊接着,一條索子凌空而落,將他綁得結結實實——正是觀泉谷於家的縛仙索。   這縛仙索真的是霸道無比,不愧號稱是“出塵期之下,無物不縛”。   不過這索子也有天然的缺陷,一是不夠快捷,二就是比較脆弱。   馮君之所以一開始沒將它祭出來,也是擔心縛仙索追不上劍修的劍遁,同時也不希望鋒利無比的劍光傷了此寶。   等將劍修打落在地,他才棄了對山河印的操控,祭出縛仙索拿下對方。   僅僅是這樣,他還是有點擔心鎖不住對手,身子向前一躍,又狠狠地發出一道神識攻擊。   燕小陌的嘴角,卻是泛起一絲冷笑,他氣血逆運泥丸開啓,就打算爆掉本命副劍。   一般的劍修,只會修一柄本命飛劍,但是燕小陌修的功法不一樣,除了本命飛劍之外,還有一柄本命副劍,這也是他絕地求生的底牌之一。   本命副劍爆掉,會給他造成極大的傷害,但是他有信心將身上的索子衝擊得松一點,同時藉着爆發出的劍氣和劍意,直接劍遁而去。   這一次損失可是大了,小子,我記住你了,咱倆沒完!   看着馮君挺刀向自己衝來,他暗哼一聲:只要這一刀殺我不死,小子,山高路遠,咱們江湖上再見!   “咦?”就在這時,一聲輕咦響起,一股氣機降下,直接將燕小陌束縛在當地,連泥丸宮都被氣勢鎮壓,副劍根本跳不出來。   燕小陌心裏大駭,完蛋了!“竟然是金丹真人?”   出手的正是素淼真人,本來她是專心看熱鬧的,馮君得手之後,她就更不想出手了。   但是見到對方泥丸打開,想要爆出本命飛劍來,這一下她就不能忍了:如果馮君認不出這一手,被你傷到了,那豈不是我的罪過?   從頭到尾,她都不希望馮君被傷到,因爲她這個金丹真人就在旁邊,身爲病人,不積極地救助醫生,不但是態度不端正,也是金丹的恥辱!   同時她也擔心,劍修會藉着爆掉本命飛劍而劍遁,這也是她不能接受的:此人是她發現的,還風言風語說了幾句,到最後人家跑掉,她這個金丹還有臉再呆在止戈山嗎?   所以她見勢不妙,直接使出了“千幻冰雲手”,將此人牢牢地制住。   當然,她能如此舉重若輕地制住對方,那條縛仙索也是起了很大的作用,沒有這條索子,她想要拿下對方,多少還是要費一些周折。   然後她的手一招,直接將對方吸上了天空,然後狠狠地向地下一摜,“馮山主你看着處理吧。”   燕小陌喫了這一摜,身上的骨頭跌斷了八九成,筋脈也有一多半崩裂了,鮮血不要錢一般地從口中噴湧而出。   這時候,他別說逃命了,不及時救治的話,能不能活下來都是問題。   馮君卻是衝着遠處一拱手,傳過一道神識去,“多謝真人出手相助。”   素淼真人的神識回答,“不客氣,我既然有事相求,略盡綿薄之力也是應該的,無須道謝,不過你要小心,這傢伙……咦,居然是主副雙修的劍修?”   馮君走到燕小陌身邊,居高臨下地看着對方,“你說實話的話,我可以給你個痛快。”   燕小陌一邊咳血,一邊苦笑着發問,“也就是說,我必須死了?”   馮君摸出一根菸來點燃,淡淡地看着對方,“我只是不想騙你,你確定自己願意聽到假話?”   燕小陌大口吐血,良久才說一句,“那你只管折磨我好了,能見識一下馮山主的手段,此生也不算虧了。”   “咦?”馮君笑了起來,豎起一個大拇指,“你還真是耿直啊,我最喜歡挑戰了。”   他彎下腰一伸手,直接封了對方的丹田,又去尋回山河印,拎着此人就向小院走去。   走到一半,孔紫伊迎面走了過來,手裏端着一塊木牌,笑着發話,“這是拘魂牌,裏面有一道天外罡炁,真人恐山主心慈手軟,特地借於你一用。”   聽到“拘魂牌”三個字,燕小陌就已經眼直了,再聽到“天外罡炁”四個字,他忍不住掙動了起來,嘴裏大喊,“放開我,你們簡直比邪修還陰損!”   拘魂牌專拘各種魂魄,有此物在,他就算自戕都無用,除非他有自滅神魂的手段。   天外罡炁就更恐怖了,此物採集自天外,通常是金丹以上的修者用來淬鍊肉身的,對魂魄體來說,此物比陰火煉魂還要狠毒許多,能讓魂魄痛不欲生,偏偏又無法消散。   上古時期,曾有魔修被仇家拘了魂魄,用天外罡炁足足煉了上萬年,日日哀嚎不止。   孔紫伊見他說話惡毒,忍不住輕哼一聲,“好膽,不煉夠你百年,我就枉爲太清弟子。”   燕小陌這才知道,自己說話冒失了,忍不住哀求,“這位道友,我真不知你是太清高足,敢問那位真人是太清哪一位上尊?”   孔紫伊冷冷一笑,“合着你還知道有真人在?你該慶幸,真人怕污了手,如若不然,哪裏輪得到你跟馮山主聒噪,直接送你去天外涼快了。”   燕小陌聞言,忍不住重重嘆口氣,剛纔若是知道有這麼一出,他就直接自戕了。   他敢讓馮君隨便下手拷問,仗的也是自家有自戕祕術,想的是熬不過了大不了自殺,可是現在人家把拘魂牌拿過來了,他是想死都死不了。   不過此時,他是後悔也沒有用了,只能可憐兮兮地看着馮君,“馮山主,此前我無知得緊,還望你大人大量,不要見怪,我願意全交代了,只求速死。”   馮君冷冷一笑,“這個……就要看我心情了。”   燕小陌馬上竹筒倒豆子一般,將事情經過交代了個清清楚楚。   請他出手的不是別人,正是薛家的漏網之魚薛經祥,按說燕小陌不該打探僱主的身份,但是他覺得賺得少,卻又不能不接,所以就要求知道僱主身份。   馮君一聽說“薛經祥”,就知道對方應該是沒有說謊。   此後怎麼找到的止戈山,又是如何對田樂濤下手的,燕小陌也交待得很清楚。   見到馮君無動於衷,他索性心一橫,又說出一個祕密,薛經祥現在應該藏身於巨木坊市周邊——別看他是從巨木坊市溜走的,但是他在那裏深耕十餘年,各種隱祕關係很多。   馮君等他說完之後,過了好一陣纔出聲發問,“他要報仇,怎麼不跟你一起來?怎麼說我也是他破家的仇人……你倆加在一起的話,對付我還真有可能。”   “破家仇人?呵呵,”燕小陌不屑地笑一笑,“因爲家破了,他才更能感到活着的可貴,這種家族子弟我見多了……請我來刺殺,他們算是對得起家族的培養了,至於他們自己?那就免了吧,反正我的戰鬥力比他高,這也是不爭的事實。”   馮君無語,他覺得燕小陌說的纔是更接近現實,沉默一陣之後,他出聲發問,“田樂濤呢?”   “殺了,”燕小陌波瀾不驚地回答,“我修的是破壞性的搜魂,搜魂之後人肯定會變白癡,這樣一個廢物,沒必要讓他活着,我也不用擔心被人發現。”   他的回答聽起來很冷血,但事實上這纔是常態,物質不夠豐富的社會,一個治不好的廢人,實在沒必要繼續浪費糧食,不光是他這麼想,沒準田家人都會這麼想。   馮君也沒有指責他,而是點點頭,“你交待得這麼利落,我本來是該給你一個痛快的,但是你此前做得差了,所以我會把你交給田家處理……這也不算出爾反爾,誰讓你殺了人?”   燕小陌嘿然不語,他並不怕田家對他進行什麼報復,正如他此前想的那樣——只要面前沒有拘魂牌,折磨不折磨的,他真的不在意。   馮君出手廢掉了燕小陌的修爲,還讓廖老大給他體內種了蠱,就算這樣,孔紫伊又出手,衝着他體內打進了兩道封靈符——沒辦法,修者裏的祕術實在太多了。   結果當天晚上把人交出去,第二天田家又把人帶來了,不過是屍首分離的。   合着這燕小陌還是留了一手,見到田家的家主田陽猊之後,他很乾脆地表示:我這次來,沒有隨身攜帶積攢的財富,你給我一個痛快,我就把埋放財富的地點告訴你。   田陽猊完全不能抵擋這種誘惑——那是修仙者的財富啊。   在燕小陌的指點下,田家人起出了田樂濤的屍體,基本上也就沒什麼可做的了。   於是他們斬殺了燕小陌,然後,他們就面臨下一個問題了:該怎麼起出此人的財富?   凡人私藏靈石,是要被族誅的!   想來想去,他們只能又回過頭去找馮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