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章 借箭
火箭,這個說法起源於東漢末三國時期,其實充其量不過是箭矢加是上火而已,本質上,它便是指綁着引火物的箭矢。
火箭大多是在焚燒敵軍器械、糧草、輜重時所用,亦或是在攻城戰中,進攻的一方爲焚燒城上防禦,防守的一方爲燒卻城外井闌、衝車等物,除此之外,便是在江上作戰時使用,主要目的爲焚燒敵軍戰船,然而在平時,用到火箭的地方,卻是極少。
作爲一種火攻的武器,它說到底,也不過是帶‘火’的箭矢。
箭矢的製造從一開始的粗製濫造,到春秋戰國時期,已相對的規範化,總體來說,分爲箭簇、箭桿、箭羽,三者之間有一定比例,製造起來,較爲麻煩。
箭簇,也就是箭頭,不用多說,多爲青銅與鐵質地,自秦朝始,箭簇總體趨向於三棱式,製作簡便、鏃體堅固、鏃鋒銳利,以及穿透力強,用料省。
箭桿,也就是箭矢中間部分,一般用竹或木兩種材料所制,嵌於箭頭之下,古人將用竹製箭桿稱爲箭、將把木製箭桿稱爲矢,合稱便有箭矢之說。
箭羽,即便是箭矢尾端羽毛部分,除了牀弩等大型利器用鐵片製造箭羽外,普通箭支,一般用鳥類羽毛。
而在箭簇與箭桿處綁上布條等引火物,並浸以火油,再經點火,方可使用,這便是火箭!
經以上所述製造的火箭,只要不是在大雨、大霧、大風之中,多半是不會熄滅的,是故用來攻城拔寨、登船作戰。
可是相對的,火箭的成本要比普通箭矢高得多,而軍中火油、布帛卻是有限,是故,若不是非常時刻,領軍作戰的將領一般不會用到火箭。
比如眼下的蔡瑁……
要知道,眼下幾乎有萬餘曹軍士卒集合在江邊,手持弓弩,對着江上放箭。
若是以一人十箭計算,萬餘曹兵,需要消耗多少火油?多少布帛?
在蔡瑁想來,用弓箭的殺傷力已足以拒敵,又何必多此一舉,耗費火油、布帛等物質呢?日後用在與東吳的大戰上豈不是更好?
是故,當蔡瑁轉過頭來,聽着身旁那人說‘用火箭’,一時之間有些愣神。
“沒聽到麼?用火箭!”來人眯眼望着大霧瀰漫的江面,皺眉說道。
“不不,聽到聽到,只是……”急急解釋一通,蔡瑁望了望左右,猶豫說道,“姑父,若是使用火箭,火油恐怕消耗甚大。”
“想不到竟仍能遇到此事……”說着,江哲轉過頭來,望着蔡瑁說道,“如此良機,不可輕失,若能除去一勁敵,便是用盡營中所有火油,那又如何?”
勁敵?蔡瑁顯然有些不明白,思忖一下,籌措說道,“然而營中庫藏,卻無火箭,若要臨時……”然而話還沒說完,卻被江哲打斷。
“你有工夫說這話,還不如速速下令!”
“……是!”有些搞不明白這位‘姑父’大人爲何執意要用火箭,可是蔡瑁卻不敢違背,當即叫其弟蔡仲領人至營寨庫藏之中,取來火油。
得令的蔡仲自然不敢怠慢,當即領人前去取火油,趁着這工夫,江哲皺眉問道,“德珪,眼下放了多少支箭了?”
揣着心中萬般不解,蔡瑁望望左右,粗粗一算,恭敬說道,“差不多半個時辰了,依末將看來,最早抵達此地的將士,亦最多射出十餘箭,其餘將士陸續而來,要少一些,粗粗一算,恐怕有八、九萬支……”
“眼下已有八、九萬支了?”江哲眼睛一瞪,面色有些不太好看。
“額,是的……”蔡瑁下意識縮了縮腦袋。
八九萬,沒記錯的話,諸葛亮‘借箭’是要借十萬支吧,用那些草船,眼下他最多得了兩三萬,還有機會……
“姑父,”望着江哲低頭沉思的模樣,蔡瑁指指左右衆曹兵,猶豫說道,“眼下,還放不放箭?”
“放!徐徐放,不必心急!”皺眉想了想,江哲點了點頭說道,在火油尚未抵達江邊之前,自然要穩住諸葛亮,以免叫他看出其中破綻,駕船而逃。
草船借箭……我叫你借!
而與此同時,江哲心中不懷好意的對象諸葛亮,正在江上一隻船中,與東吳參軍魯肅飲酒。
比起有些戰戰兢兢的魯肅,諸葛亮倒是一臉安然,一面飲酒,一面與魯肅談笑,倒是頗有些泰山崩於前面不改色的氣質。
不過,諸葛亮自是泰然處之不假,魯肅卻有些受不了了,勉強敷衍着諸葛亮的談笑,耳朵死死傾聽着曹軍營寨動靜。
見魯肅這番模樣,諸葛亮輕搖羽扇,揶揄說道,“子敬,莫非是我軍中酒水不美?”說着,他指了指放置在案上的酒盞、酒壺。
“真不知孔明哪裏來的好興致,”苦笑着搖搖頭,魯肅驚聲說道,“你方纔叫將士擊鼓,倘若曹操令人出戰,我等皆束手待擒矣!”
“呵呵,”諸葛亮淡淡一笑,坦然說道,“子敬莫慌,此等濃霧之中,我料曹軍必然不敢出戰,唯恐遭到我軍埋伏,子敬儘管放心飲酒取樂,待再過小半時辰,天色放亮、大霧散盡,我們便領軍還。”
“倘若當真如此,那是最好,那是最好……”喃喃唸叨着,魯肅直感覺心中狂跳。
太……太不可思議了……
看孔明如此穩重之人,竟用此等險招……
向曹軍借箭?那是這麼好借的麼?
早在諸葛亮邀魯肅在夏口之外登船、美其名曰‘取箭’之時,魯肅便暗暗觀察過那些船隻。
粗粗一算,大概是四十隻戰船,每船配置二、三十名軍卒,船隻全用青布爲幔,各束草把數百個,分別豎在船的兩舷,那時,魯肅當真是一頭霧水。
及至凌晨時四、五更天,兩人船隊已接近曹操的水寨,而此時,諸葛亮竟教士卒將船隻橫於曹軍寨前,又命令士卒擂鼓吶喊,魯肅見狀,自然是大驚失色,唯恐曹操驅船來襲,然而不管他如何勸,諸葛亮卻是笑而不語,反而邀請魯肅入船飲酒作樂。
出乎魯肅意料之外,曹營在一番躁動之後,並不曾驅船來襲,僅僅是佈下重兵在江邊放箭,用諸葛亮說的,絲毫不差。
或多或少,魯肅心下有些明白諸葛亮的打算了,他分明是想向曹軍‘借’箭,只不過出於安危考慮,魯肅仍有些惴惴不安,反觀諸葛亮,卻是一臉如常,輕笑飲酒。
見諸葛亮一臉安然,懷着不可叫他小看了江東文臣的心思,魯肅勉強收起心中不安,與諸葛亮飲酒作樂,期間,詫異問道,“孔明,你如何得知今日有大霧?”
“夜觀天象所知,”諸葛亮微微一笑,舉杯凝聲說道,“爲將而不通天文,不識地利,不知奇門,不曉陰陽,不看陣圖,不明兵勢,是庸才也,三日前我夜觀天象,是故得知今日乃有大霧……”
就算不是如此,我亦可叫驅六丁六甲奇術,招來大霧,只不過需要付出些代價。望着杯中酒水,諸葛亮淡淡一笑,他卻是不知,此刻魯肅心中卻是左右爲難。
此人,真奇才也!
魯肅眼神驚歎之色一閃而逝,出言讚道,“不想孔明竟懂此等學問,真奇才也!”說着,他腦海中浮現當日周瑜口中說的‘此人才識過人,果不爲江東所用,當儘早除之’,心下一嘆,暗暗說道,但願諸葛瑾能說服其弟纔好……
否則……
一面是道義,一面是我江東日後……唉!
似乎是發現了魯肅的失落,諸葛亮疑惑問道,“怎得,子敬?”
“沒,沒,”暗歎着擺擺手,卻見諸葛亮眼中有些疑慮,欲岔開話題,卻忽然發覺一事,驚聲說道,“孔明,船外動靜好似停了……”
“唔?”頓時,諸葛亮的注意力成功被魯肅轉移,只見他側耳傾聽良久,忽然拍腿皺眉說道,“莫非被那江哲看穿了?”
“江哲?”魯肅面上露出幾分驚色,詫異說道,“江哲不是在石陽麼?”
“怎麼會,”諸葛亮輕笑一聲,搖頭正色說道,“江哲乃曹操最信任之人,眼下大戰將臨,曹操十有八九不會輕易調離此人,江哲前次取石陽,不過是爲吸引我等注意,以方便曹軍從烏林渡江,至赤壁登岸,悄然襲夏口、江夏……眼下聽聞曹操帳下另一善於統兵的謀士郭嘉到了石陽,江哲又豈會留在該地?江哲、郭嘉,曹操必要留一人在身旁纔是,依亮看來,眼下屯兵石陽的,多半是郭嘉,也就是說,江哲眼下正在漢陽曹營之中!”
“什麼?”聽聞諸葛亮所言,魯肅面色微變,驚聲說道,“倘若孔明之計被江哲看破,那該如何是好?”
“靜觀其變!”諸葛亮面色一正,羽扇微微搖着,雙目望着桌案,凝重說道,“就看曹軍眼下如何應對,亮便可知曉江哲心中打算!”
“唉!”神情複雜地望了一眼諸葛亮,魯肅搖頭苦笑道,“但願江哲不曾看破孔明之計纔好,否則,風向不利於我等,江哲若驅船追來,恐我等不及撤回……”
風向?諸葛亮淡淡一笑,對魯肅的憂慮絲毫不掛心上。
兩人正說着,忽然船外又傳來陣陣破空聲,顯然是曹軍繼續放箭所致。
一盞茶工夫之後,魯肅見曹營並無其他異常舉動,遂心下一鬆,出言笑道,“幸哉,幸哉,江哲不曾看破!”
“呵,那可不見得!”哂笑一聲,在魯肅驚疑的眼神中,諸葛亮玩味說道,“或許,他江哲只是想穩住我等先,此人,必有所圖謀!”說着,他緩緩起身,微笑說道,“子敬,看來無法安然飲酒了,我等前去船頭巡探一番……”
“理當如此!”魯肅亦起身,與諸葛亮與船頭隱蔽處佇立。
凝神望着曹營方向,聽着耳邊傳來的陣陣破空聲,諸葛亮心下更是肯定,凝重說道,“箭支不及方纔那般密集,恐怕多半是江哲爲穩住我等,故意放箭!”
“那……那怎麼辦?”魯肅驚聲說道。
搖了搖羽扇,諸葛亮立於船頭,輕聲勸慰着,“子敬少安毋躁,靜觀其變!”話音剛落,他忽然瞥見一道亮光。
還沒等他回過神來,忽然曹營方向襲來無數道亮光,時隱時現。
“這是……”顯然魯肅也看到了,只見他凝神望着前邊不遠處,望着那些亮光離自己越來越近,面上驚恐之色亦是越來越濃,疾呼道,“火……火箭?!”
轉頭朝着魯肅苦笑一聲,諸葛亮自嘲說道,“不想竟是如此,這下麻煩了……”
確實,那無數道隱隱浮現的光亮,正是曹營中射來數千支火箭所致,只見箭如飛蝗,一時之間,天空、江面,突顯一片火紅之色,甚爲壯觀。
“子敬……”
“咕,”望着眼前的漸漸襲來的火紅之色,魯肅嚥了嚥唾沫,轉頭望向諸葛亮,訕訕說道,“何……何事?”
“呵呵,”手持羽扇擺了擺,諸葛亮收起笑意,一臉凝重望着魯肅,正色說道,“亮思子敬乃江東人士,久居江畔,想來熟悉水性……”
“……別開玩笑了!”
※※※
正如諸葛亮所料那般,曹軍再行繼續放箭,不過是爲穩住江上的敵軍罷了。
因爲,江面如此廣闊,零星幾隻火箭,恐怕非但射不中諸葛亮的‘草船’,更爲打草驚蛇,叫諸葛亮醒悟過來。
爲此,江哲又調來足足七八千曹兵,趕製火箭,另外一面,則叫蔡瑁繼續叫麾下水軍放箭,以免被諸葛亮看破,繼而逃之夭夭。
將箭矢改成火箭,無非是在箭簇與箭桿之間綁上一條布帛,並用火油浸溼,在七八千曹兵奮力趕製之下,僅僅一盞茶功夫,早已造好了數萬支火箭,粗粗一算,恐怕有兩、三萬之多。
當即,江哲便叫那萬餘弓弩手換普通箭矢爲火箭,引火射於江面。
萬餘弓弩手一同施爲,只見弓弦一響,箭如飛蝗、矢如瀑雨,朝着江面迎頭照下。
首輪數千支火箭,已是染紅了半邊天際,倒映着江面一片火紅,就連那大霧,亦好似被驅散了一些,鮮豔如朝霞,令人炫目。
江哲不曾下令收弓,麾下曹兵自是不敢停,機械般拉弓、放箭,如此反覆不已,只看得蔡瑁心中惋惜:如此數量的火箭,若是能用在對戰周瑜之時,就算周瑜再如何善於統帥水軍,也能叫他喝一壺的,可惜了……
懷着甚爲可惜的心思,蔡瑁偷偷望了望身旁的姑父大人,卻見他凝神望着江面,喃喃說着什麼,湊近一聽,蔡瑁卻僅僅只能聽得戲言片語。
“……我叫你借箭……”
當蔡瑁用疑惑不解的眼神望向江哲時,江哲正凝神望着江面,望着天空與江面火紅一片,極其壯觀,同時,他傾聽着江面上傳來的陣陣慘叫、騷亂,心下不免有些別樣感想。
草船借箭!
作爲諸葛亮一生中與空城計等同列爲最不可思議的計謀,江哲又如何會忘卻?
他原本就在想,歷史被自己攪得如同一灘渾水,究竟還會不會出現此事……
倘若出現此事,那該多好……
在後世每每讀到此處,江哲便有些另類的想法,要是那時諸葛亮草船借箭時,曹軍射出的,不是普通箭支,而是火箭,那會怎樣?
結果恐怕是諸葛亮借箭不成,反而有性命之危吧!
你看這不是,江面上鼓聲停了不說,傳來陣陣敵軍驚慌失措的呼聲,還有江面上的熊熊火光。
噼裏啪啦的聲響夾雜着怒罵聲、慘叫聲、哀鳴聲……
等等!
他諸葛亮究竟帶了多少士卒前來借箭啊?
感覺事情有些詭異,江哲低聲問身旁蔡瑁道,“德珪,你可聽到敵軍慘叫聲?”
疑惑地望了眼江哲,蔡瑁愕然點頭說道,“聽到,怎得姑父?”
只見江哲凝神望着一片火紅的江上大霧,皺眉遲疑說道,“那你可記得,敵軍喊了多久了?”
“這個,”蔡瑁略略有些猶豫,心下一算,搖頭說道,“恐怕有一柱香工夫吧……”
“……”頓時江哲面色微變,抬手大喝道,“停止放箭!”
江哲一聲令下,此處萬餘曹兵漸漸放下手中弓弩,疑惑地望着江哲。
草船借箭,他諸葛亮分明僅是帶了二三十艘戰船,船上士卒不過數十人,總體來說,也不過區區千人左右,然而便是這區區千人,竟是慘叫了一炷香工夫,開什麼玩笑!
難道他諸葛亮另有奇策?
令其麾下士卒大聲嘶喊,故作驚慌,引誘我繼續放箭?
然而他草船已損,如何‘借’箭?
莫非草船絲毫無損?
怎麼可能……
他諸葛亮如何能在萬箭齊發下保全那些草船,要知道,自己下令放的,那是火箭啊!
江面之上,大霧之中,鼓聲早已停了,傳來的陣陣的嘶喊聲,亦是越來越微弱,如此一來,江哲心中倒是又燃起幾許希望。
莫非是我想多了?
“姑父?”見江哲面上表情變換不停,蔡瑁略有擔憂喚道。
“何事?”
“敵軍已退,衆將士留在此處亦是無用,不若叫其歸營歇息……”
“唔,”點點頭,江哲站在江邊,心不在焉說道,“辛苦諸位將士了,且叫他們歸營歇息,你也回去歇息吧!”
“諾!”蔡瑁領命而退。
不多時,江邊幾近兩萬曹軍士卒漸漸退散,除去輪到值夜的士卒且留在此處外,恐怕也只剩下江哲仍在此眺望江面了。
雖然幾近天明,然而天空仍未放亮,江中大霧亦是不曾散開,如此一來,江面上究竟發生了何事,江哲是一無所知。
不過總算還好,歷史中那聲‘謝丞相箭’總算是沒能讓諸葛亮令麾下士卒喊出來,否則,自己恐怕……丟臉丟到家了!
然而隱隱的,江哲卻有種感覺,或許此次,叫他諸葛亮得逞了也說不定……
可是倘若他得逞,爲何不叫麾下士卒喊聲‘謝司徒箭’呢?打擊打擊自己在軍中威望,想來諸葛亮並非不想看到……
不過話說回來,自己下令放的是火箭,又是萬箭齊發,他諸葛亮如何借箭?
正在江哲心中不解之時,忽然身後傳來一聲呼喚,“司徒……”
江哲轉身一瞧,見來的是賈詡,招手說道,“文和怎麼也來了?”
“門下原本是睡下了,不過中途被營中動靜驚醒,”微微笑着,賈詡走上前來,見江哲站在江邊,詫異說道,“司徒在此做什麼呢?”
猶豫一下,江哲便將方纔之事一一告知賈詡,同時,將‘草船借箭’之事以自己觀點的形式,也告訴了他。
“原來如此,”聽罷江哲所言,賈詡撫摸着下巴上的短鬚,凝聲說道,“如此大霧,蔡將軍認爲不宜出戰,恐遭伏擊,確實有幾分道理……而司徒所言觀點,亦無不妥之處,用火箭拒敵,唔,不過嘛……”說着,賈詡望了一眼江哲,滿臉疑惑問道,“門下觀司徒所言,司徒好似篤定敵軍是故弄玄虛,周圍不曾有敵軍埋伏……如此的話,爲何不叫蔡將軍點起一支船隊,趁敵軍不備,悄然出營,將其擒殺?”
“額?”望着賈詡眼中的疑惑,江哲啞口無言。
對啊!既然自己已經明白這不過是諸葛亮故弄玄虛之計,爲何還要陪他玩耍,耗費二十餘萬支箭矢,另火油、布帛無數,派一軍前去,豈不是更爲迅捷、省力?
見江哲聽聞自己所言後,一臉目瞪口呆,賈詡頓時明白過來,苦笑一聲,暗暗罵自己多嘴,連忙轉移話題說道,“額,這個,其實依門下之見,司徒所爲,纔是穩妥,門下以爲,雖然司徒料定江面大霧之中並無敵軍埋伏,然用兵之道,虛虛實實,保不定……咳!是故,門下認爲,司徒所爲,纔是穩妥!
雖耗費了些許箭矢、亦叫敵軍徒勞無功……”說着說着,賈詡自己都感覺有些不好意思。
“文和莫要再勸慰我了,”搖搖頭苦笑一聲,江哲無奈嘆息道,“文和說得不錯,叫一支船隊悄然而出,省事省力……此事是我失察,不及細思便下令,文和不必爲我辯解……”
說着,江哲暗罵自己一句,傻了吧,自以爲得計,還信心百倍下令放火箭……
“走吧,文和。”搖搖頭,江哲轉身朝自己住處走去,雖說有些失望,不過想起諸葛亮那傢伙也不見得逞,總算是稍稍好過了一些。
走着走着,江哲好似想到了什麼,在身旁賈詡疑惑的目光中,他忽然停住腳步,回頭凝神望着江面,眼神閃爍不定。
難不成他諸葛亮此次借箭並非是用草船,而是利用……
※※※
在江哲心下驚疑不定之時,諸葛亮與魯肅卻是剛剛逃得一條性命……
恐怕這一次,是諸葛亮有生以來最爲狼狽的一次,非但手中羽扇失了,全身上下溼透不說,更是處處染着塵灰,反觀魯肅,亦是全身溼透,非但頂冠失了,臉上還被大火燻得烏黑,一副落魄相。
“哈哈!”望着對方的狼狽相,兩人相視一笑。
事實證明,江哲的數萬支火箭,卻是險些叫諸葛亮與魯肅喪命,眼下二人正坐在一艘小船中,徐徐而夏口方向而去。
不得不說,魯肅不愧是誠誠君子之士,即便是被諸葛亮害得如此狼狽,仍一臉恬然,回望一眼方纔停船之處,望着那面仍隱隱有些微光,魯肅搖頭苦笑道,“險些喪身魚腹,險哉險哉,想不到那火箭竟是如此密集!”
“啊,”諸葛亮點頭附和了一句,哂笑說道,“經江哲這麼一折騰,恐怕曹營之中火油眼下差不多已消耗殆盡,卻是苦了我等……”
回憶方纔之事,僅觀諸葛亮發現曹營射來數千支火箭,仍有閒情與魯肅開玩笑就可以看出,他不是沒料到此行中途會被人看穿。
其實,諸葛亮早就算到江哲身在曹營之中,亦料到此人多半回來干涉此事,即便是說,對於江哲下令放火箭,諸葛亮早有預料。
正是因此,早在諸葛亮與魯肅從夏口出發前,諸葛亮已叫督備此事的劉琦令麾下將士取水,將四十艘戰船上的草人全部淋溼,又取水倒在船舷兩側,至於風帆等處幔布,亦是久久浸泡在水中,直待諸葛亮啓程之前,劉琦方纔令人掛上。
至於船身其餘各處,諸葛亮亦早早叫劉琦派人用泥水反覆塗抹,爲的,就是防備曹軍……不,是防備江哲下令放火箭。
不過他唯一沒有料到的事,江哲似乎是太過於執着了,竟然放了幾近七、八萬支的火箭。
七、八萬支,其中熱量足以將那些溼透的草人,繼而便是風帆、以及戰船本身……
僅僅是第二輪齊射,諸葛亮四十艘戰船便已經被火箭點燃,見此,他只好下令棄船,叫船上士卒登上戰船後方用繩索吊着的小船,也就是走舸。
不得不說,諸葛亮處事,十分謹慎小心,他見大船調頭不易,恐事有突變,是故特意在每一艘大船後方,用繩索吊着一條走舸,畢竟大船之上的士卒也不過三四十人,擠一擠,還是能坐下的。
如此一來,四十艘大船,一眨眼間竟然是折了二十餘艘,其餘十餘艘,亦是青煙直冒。
在被迫放棄了大船之時,其實諸葛亮、魯肅,以及其餘一干士卒亦不曾乘船離去,而是故意裝作慘叫,以免叫江哲看出破綻。
一來嘛,諸葛亮此刻更爲擔憂江哲派軍圍剿,是故叫將士故意慘叫,以安江哲之心。
二來嘛,便是想叫曹軍多放幾輪箭支,就算是爲消耗曹軍物資,那也是好!當然了,這是魯肅的想法,諸葛亮自然不這麼想。
低頭整了整衣衫,魯肅於小船上正襟危坐,回望一眼身後,想起方纔的驚險,心下終於鬆了口氣,一回頭,卻見諸葛亮有些茫然地望着江面,心中一嘆,猶豫勸道,“孔明,如此情形之下,能保得一條性命已是不易,莫要多想了,此事在下自會如實告知公瑾,爲孔明開脫……”
“開脫?”諸葛亮回過頭來,詫異說道,“爲何事開脫?”
“唔?”感覺有些莫名其妙,魯肅詫異說道,“自然是爲箭矢之事啊,孔明之計雖是巧妙,可惜被曹營中人看破,七日之約只剩下三日半,孔明又如何趕製十萬支箭?咳咳,抱歉,此計甚是巧妙,可惜事敗,或許乃是天意,孔明莫要多想……”
“事敗?”見魯肅這麼一說,諸葛亮臉上掛起幾許微笑,揶揄說道,“那可不見得!”
“咦?”魯肅自是一臉不解,卻見諸葛亮轉身望了一眼江水,忽然伸手在水中一探,取回手時,手中卻是多了一支箭矢……
頓時,魯肅面色大驚,俯身望向江面半響,隨即不可思議望着“難不成……”
“啊!”諸葛亮微微一笑,起身望着下游方向,喃喃說道,“差不多子敬便可以望見了……”
“望見什麼?”魯肅下意識說了一句,順着諸葛亮眼神一望,卻見下游方向,隱隱有數十艘大船停於水中,隨着距離的徐徐接近,魯肅的眼睛漸漸瞪大。
時旭日緩緩從東面升起,江上霧氣漸漸消散,下游方向數十艘戰船一字型排成兩行,停在江中,中間好似用什麼連在一處……
“那是幕布,”似乎是看穿了魯肅心中疑惑,諸葛亮正色說道,“將幕布縫合,在當中多置些孔洞,以免與叫江水從孔洞中流過,幕布四角,各綁繩索,分別吊於四艘大船上,令四艘大船兩艘在前,兩艘在後,前面兩艘大船的幕布上,再綁一塊大石,隨後徐徐放鬆繩索,叫幕布浸入水中。
因受前面兩艘大船幕布所綁的大石重量,整張幕布呈傾斜狀,以便於打撈從上游衝下的箭矢……”
“這……”即便是智謀超羣的魯肅,顯然也有些不明就裏,而諸葛亮,則仍望着江面繼續說着。
“曹軍所用箭矢①,除箭簇以青銅、鐵製打造外,箭桿乃竹、木所制,爲了箭矢能射得更遠,箭桿經過日光暴曬,除去其中水分,甚輕;而箭羽乃是飛鳥羽毛所制,亦能浮於水上;更重要的是箭簇,曹軍箭簇亦是沿用秦國造法,不過爲大量製造,曹軍箭簇相對秦國箭簇較小……總體說來,些許時間之內,這些箭矢雖不能完全浮於水面,也不會當即便沉於江中,要等它沉下,恐怕要等箭桿、箭羽浸在水中良久,方纔沉下……
而此地距離箭矢落江之處不過三、五里,又不曾在水中浸泡多少時辰,若是及時打撈……”
一面驚疑不定聽着諸葛亮話語,一面驚愕望着此處衆多夏口士卒坐着走舸忙碌着,魯肅心中驚歎不已。
解釋一番之後,與魯肅一道登上大船,諸葛亮下令此處戰船上的士卒將幔布四角吊起,果然見無數箭支,數十艘戰船,粗粗一算,恐怕已不下十萬,再加上方纔不曾被燒燬的草船十餘艘,總體說來,恐怕有十五、六萬之多。
在此提及一句,江哲與蔡瑁差不多消耗箭矢二十五、六萬餘支。
事後,當魯肅將此事告知周瑜時,只見周瑜的表情有些怪異,皺眉思忖半響,卻是從案上抽出一封信交與魯肅,口中淡然說道,“無暇管其餘事了,你且遣人將此信送至曹營蔡瑁處,另外,故意叫曹操知曉,派去的將士……其家中老小,日後自有我周公瑾代爲照料,決然不會虧待之處!”
“……”愕然接過周瑜遞來信件,魯肅方纔臉上些許喜悅早已消逝無影,眼神黯然,望着手中信件,暗暗嘆了口氣。
※※※
孔明:若不是當時怕江哲惱羞成怒追來,真想留下句話啊……
比如,謝司徒箭!
Ps:①:弓箭較長爲70釐米左右;弩用之箭較短,在50、60釐米上下。爲求射程,箭桿經暴曬,期間爲防止箭桿開裂,以油浸之。
所以,我反覆想了一下,在箭支落水時間不長的情況下,箭支不會就那麼快沉到水底,應該是半浮狀態,理由文中已經說了。
只是粗粗一算,畢竟我沒有實物……
第四百零一章 佈局(一)
有些時候,因爲太執着某事,因而忽略了其他,使得原本十拿九穩的事,卻好似快到嘴邊的鴨子,飛了實在有些可惜。
就拿賈詡的話來說,他實在不明白,爲何江哲明明知道對方是故弄玄虛,卻還要照着原本的步驟走呢?派一支船隊豈不是更快?
江哲無言以對,其實他事後也挺迷糊的,爲何自己當初就好似中邪一般,捨近求遠呢?思來想去,他還是沒能想出個頭緒來。
二十五、六萬支箭,對於眼下財大氣粗的曹操來說,實在是九牛一毛,不值一提,即便是營中火油的消耗,曹操也僅僅是下令至江陵那邊,調了些過來……
對於江哲的失誤,曹操視若無睹,畢竟,人無完人,豈有十全十美的?
是故,曹操折回了江哲的自罪書,邀他喝酒,期間多有好言相勸,不過,江哲還是力請曹操從石陽調來了郭嘉。
兩日後,郭嘉將石陽事宜託付給了徐晃等大將,僅僅帶着數十親衛,趕到漢陽曹軍水寨,聽聞江哲失誤之事,樂不可支,不過相對地,也飽受了江哲白眼。
郭嘉抵達漢陽,代表着曹操麾下善於用兵的謀士已全數聚集於此,荀攸、郭嘉、江哲、賈詡、司馬懿,陣容何等強大?
建安四年八月二十四日,郭嘉抵達漢陽,與衆人相會,曹操當即召集麾下謀士商議進兵之事……
期間,司馬懿簡單敘述了一下近日事況,郭嘉深思一下,笑嘻嘻說道,“恐怕,眼下東吳與劉備,要更爲憂慮纔是,主公何必心急?”
在曹操一愣之間,賈詡亦拱手說道,“郭祭酒所言極是,在下附議!”
曹操聽罷,細細一想,便明白了二人的意思。
就如賈詡早早便提及過的,曹操驅七州之力攜衆取江東,優勢要遠遠凌駕於區區江東之上,眼下孫策與劉備人馬,皆是與曹軍隔江而對,戰局呈僵持狀態。
比起實力雄厚的曹操而言,江東與劉備,更是處在劣勢。
首先,糧草之事,雖然曹軍一方同樣爲糧草之事擔憂,然而莫要忘了,孫、劉兵馬亦有十萬之多,可是糧草,卻要遠遠少於曹軍,在這點上,雙方相差不多。
其次,便是兵力,曹軍有五十萬之衆,漢陽、烏林等地屯紮四十萬,石陽屯紮十萬,兩面夾擊江夏、夏口,大有優勢,而孫、劉兩家,卻只能龜縮防守,疲於應付。
再次,便是將士實力,曹操強於陸軍,弱於水軍,然而最緊幾日,他麾下荊州水軍實力提升極快,蔡瑁對戰周瑜時,從早前的屢戰屢敗,到如今十戰九敗,換句話說,荊州水軍實力,正直追江東水軍,也就是說,江東在水軍方面的優勢,正一點一點被曹軍追近,假以時日,江東恐怕要不戰而敗。
曹操輕頷其首,顧自低頭細思,其實在對戰方面,他趨向於早早用兵,早早功成,最不喜拖延戰機,在這點上,他與江哲的意思大致相同。
畢竟,曹操希望在有生之年平定亂世,而眼下,他已五十將近,誰知道後面還會發生什麼事呢?
就算是打敗了孫策、劉備,還有張白騎與劉璋。
張白騎此人不可小覷,短短兩年之間,從區區洛陽、長安一地,到如今坐擁西涼、司隸、漢中三地,論其威脅,不下於孫、劉聯手;而劉璋,雖傳聞此人不外如是,僅靠其父揚名,可誰知道究竟是否如此呢?再說,蜀地易守難攻,只消派幾路兵馬守住險道、關隘,曹軍如何能入?
更別說張白騎與劉璋聯手,那可遠非孫、劉聯手可比!
是故,曹操的意思是,一鼓作氣拿下江東,將劉備、孫策一干人等,誅殺殆盡,攜得勝之軍鋒芒,轉而攻蜀地、漢中,他哪裏願意在漢陽拖延時間?
畢竟,曹操年紀不輕了,況且又患有頭風,只要是他還想着在有生之年平定亂世,就無法應允郭嘉與賈詡的意思,與孫、劉兩家相持。
江哲與曹操的意思相差不多,一來是他主張早早解決孫策與劉備一干人等,畢竟他心知肚明,漢末三國指的是曹魏、西蜀、東吳,這裏的西蜀,指着的劉備,而不是劉璋,更沒有張白騎什麼事。
其次嘛,恐怕就是私心了,自江哲娶了秀兒、蔡琰、糜貞以來,五、六年中有大半時間出徵在外,就算是戰罷歸家,也因職務過重,無法陪伴家中妻兒許久,別說秀兒、糜貞,就連當初希望自己夫君出人頭地的蔡琰,眼下都稍有怨言。
眼下江哲將近二十六歲,秀兒小其兩歲,蔡琰小秀兒一歲,糜貞小蔡琰兩歲,喬薇與糜貞同歲,四女都不過是雙十之齡,都處在女子花容最美之時,誰不想自家夫君久久陪伴在旁呢?
再說江哲,權利、名望、金錢,俱不是他心中所求,相助曹操征戰天下,一來是做力所能及之事,遵行了當初所說的‘達者兼濟天下、窮者獨善其身’之言,二來是念在與曹操交好,報其知遇之恩,其實,領軍作戰四、五年,江哲心中早已厭倦,迫切想辭官歸家,與妻妾廝守。
可天下未平,江哲如何好意思說辭官,如此一來,他唯有儘早助曹操平定亂世,以待天下大定之時。
是故,在商議對江東用兵之事上,曹操與江哲主張速戰,郭嘉與賈詡、禰衡主張緩攻,司馬懿無所謂速戰還是緩攻,不過就私心來說,他倒也不想曹操這麼快就拿下江東,是故附議了郭嘉、賈詡的建議。
如此一來,夾在兩方中間的荀攸就有些頭疼了,有心附議郭嘉主張,又不想違背曹操意思,思前想後,苦笑不已。
雖說曹操眼下與荀家關係不錯,早前也赦免了荀彧,可是誰知日後如何呢?對此,荀攸心中總有些擔憂。
眼下曹操帳下文臣武將中,論家室,差不多隻有夏侯家與曹家風頭最盛,其次便是荀家了,在曹操得勢一來,荀家得利的確不少,論底力,恐怕還要隱隱高於夏侯家,這是荀攸心中顧慮所在。
說到這裏,要提及一句,其實眼下‘江家’底力也是雄厚,然而,江家不過是借江哲出名的‘新晉世家’,哪裏比得上荀家百年世家?
江家,說到底,眼下不過是江哲一人,其膝下二子一女,尚且年幼,江哲本人又不貪戀權位,更別說他日後辭官。
再說,江哲長子與曹操之女曹憲早有婚約,與次子江睿的有婚約的甄家,儼然是不值一提的小世家,換句話說,江家,是傾向於曹家的。
而荀家則不是,早在袁紹尚在世,荀家底力便伸到了冀州等地,這一點,曹操心知肚明,也不說破,然而心中,總難免有些芥蒂。
其次便是荀家的財力、人力,比起正直得有些迂腐的荀彧,荀攸早早便心憂此事,待曹操得勢一來,他每每囑咐家族中人謹慎處事,免得遭了曹操忌諱。
論起功高震主,江哲可謂是風頭正盛,然而叫曹操暗有戒心的,反而是最近默默無聞的荀家。
江哲,不過寒門子弟,是一人罷了,而荀家,幹粗枝茂,隱隱蓋過夏侯家,這難免叫曹操心有不渝。
曹操,本應姓夏侯……
是故,就算江哲再如何名傳天下,曹操自然不會心有芥蒂,而他身後曹家,亦不會對江哲有何等戒心,相反,荀家在這方面,就難免遭了曹家忌諱。
自曹操罷免荀彧之後,荀攸一直在設法補救,一面厚交夏侯惇、夏侯淵、曹仁、曹洪、曹純等大將,一面不遺餘力拉攏江哲爲其說話,否則若是換做旁人,荀家如何會暗助糜貞、喬薇?
未免遭了曹操忌諱,荀攸向來在商議要事時開口,就算有何想法與曹操不同,他也不會當面說出,而是事後告訴江哲,借他口說與曹操,畢竟曹操與江哲的交情,不是荀攸、荀彧可比。
眼下,當曹操眼神望向荀攸時,荀攸心頭苦笑不已。
他早知曹操也好,江哲也罷,兩人都主張速戰,可是論其眼下局勢來,卻是緩攻比較有利,畢竟,曹軍拖得起,江東拖不起,然而介於不違背曹操意思的心念,使得當初江哲進兵時,荀攸唯有鼎力相助,眼下……
“奉孝言之有理,不過再相持下去,我軍糧草恐怕不濟……”
“這……”郭嘉不疑有他,畢竟掌後勤的荀攸。
其實自得了荊州衆多存糧以來,曹軍在糧草軍餉上,難得地處在充溢局面,唔,不過雖說是充盈,也只是到今年年末,如此,倒也不算荀攸信口開河。
與郭嘉對視一眼,賈詡微嘆一聲,搖頭說道,“糧草若是不濟的話,唯有速戰了……”
“正是!”曹操朗笑一聲,撫掌說道,“即便是孫、劉兩家聯手,亦不過是區區十萬兵,而我軍有五十萬之多,倘若止步不前,豈不是叫天下人笑話?今日我之所以招諸位商議,意圖思一妙策,以便於攻下江東!”
衆人聽罷,對視一眼,沉默不語,畢竟,妙策之所以是妙策,可不是信手可得的。
“守義的意思呢?”曹操轉向江哲笑着問道。
“唔,”前日中邪般叫諸葛亮得逞,江哲到現在還有些介意,聽聞曹操之言,搖頭說道,“要正面擊敗江東水軍,此事不易,不過今日奉孝到此,倒是更添勝算……”
“哦?”曹操還不及說話,郭嘉笑呵呵說道,“守義對嘉竟有如此重望?”
翻了翻白眼,江哲沒好氣瞪了郭嘉一眼,一字一頓說道,“霹靂車!”
郭嘉當即醒悟,細細一思,緩緩點頭說道,“守義的意思是說,將霹靂車用於水戰?這……倒也可行。”
其實說到底,對於手中的地卷下冊天書《百戰奇略》,郭嘉看重的,僅僅只是書上記載的奇攻妙策、兵陣圖略,對於其他的,他卻並非十分看重,當初若不是江哲提及,郭嘉也不會想起,書上記載有霹靂車製造方法。
“將霹靂車用於水戰?”曹操望了望江哲,心中好似記起,江哲似乎早早便着手此事了……
似乎是明白了曹操的意思,江哲搖頭說道,“眼下軍中戰船,恐怕無法承載霹靂車重量,每隻船上,放置兩臺霹靂車已是極限,否則萬彈齊發,江東戰船彈指之間可滅,何足懼哉?”
“萬彈齊發?”曹操眼睛一亮,想來是十分心動,帶着濃濃期望望向郭嘉,卻見郭嘉猶豫一下,訕訕說道,“主公,此事待嘉與守義商議一番,看看是否可行……”
“唔!”曹操揮手笑道,“此事便交與你等了,那周瑜小兒甚是無禮,若是有此事可行,哼!”說着,他環顧帳內衆人說道,“這幾日江上風平浪靜,可與江東一戰,勞公達備好戰船!”
荀攸聽罷,有心建議曹操緩戰,然而想了想之後,卻唯有拱手領命。
“……是!”
很可惜的,在曹操心中,賈詡、司馬懿、禰衡的分量不及江哲、郭嘉、荀攸等人,真正決議戰事的,眼下不過是曹操、江哲、郭嘉、荀攸四人而已,三票對一票,速戰!
而賈詡見江哲亦主張速戰,於是乎緘口不言,賈詡猶如此,司馬懿與禰衡更是不必說,在曹操眼中,二人尚且比不上賈詡,更何及江哲、郭嘉、荀攸三人?
次日,周瑜對曹操下了一封戰書,上面多有嘲諷之言,引得曹操勃然大怒,立馬叫蔡瑁準備戰船。
一個時辰之後,曹操領着郭嘉、江哲、賈詡三人,親自登船督戰。
曹操既在,蔡瑁更是不敢懈怠,驅樓船、艨衝三百餘艘,走舸不計其數,浩浩蕩蕩,趕赴赤壁,行至途中,卻已遙遙望見江東船隊。
“哼!”待望見遠處江東船隊那‘周’大旗,曹操冷笑一聲,怒聲喝道,“什麼叫‘近日江上風平浪靜,有利於貴軍’,那周瑜小兒竟如此狂妄,即便是大風大浪,我軍亦是不懼!”
“周瑜此舉,不過是激主公出戰罷了……”郭嘉在旁微笑說道。
“我豈不知也?”曹操大笑一聲,拍着船上欄杆,冷笑說道,“今我麾下荊州水軍,不同往日,待我敗周瑜小兒,蔡瑁!”
隨着一陣腳步聲,蔡瑁急急從不遠處走來,抱拳應道,“末將在!”
深深望了一眼蔡瑁,曹操沉聲說道,“我寄重望於你,休要叫周瑜小兒在我面前耀武揚威!”
“末將遵命!”蔡瑁抱拳應喝一聲,當即搖旗,於江上排開陣勢,與往日不同的是,眼下在水軍之中督戰的,可不是張允、蔡仲、蔡和等人,而是曹操麾下大將,于禁、張遼、張頜等將。
雖說衆將不習水戰,可論武力,遠遠在張允、蔡仲得人之上。
這是江哲的意思,荊州水軍將領精於水戰,卻在勇武上不及江東將領,而曹操麾下大將雖是勇武,卻用不精水戰,是故,江哲便將麾下衆將混編,用荊州水軍將領指揮船隻、用曹軍將領應戰。
也就是說,類似蔡瑁等人,只需一行指揮船隻便可,應敵之事,交與張遼、張頜等曹將便可,如此一來,衆將各司其職,勝算自然大大提升。
“周瑜也不免心急了……”賈詡猶豫着對江哲說了一句。
“恩!”江哲點點頭,他不是不明白賈詡說這話的意思,只是他與曹操一樣,都希望速戰速決。
見江哲如此,賈詡微微一嘆,將勸戰之事拋之腦後,凝神打量着遠處江東戰船,看着看着,他卻發現有些蹊蹺,口中喃喃說道,“司徒,這江東戰船,好似有些古怪啊……”
“古怪?”江哲放眼一望,面上很是驚愕。
只見遠處江東戰船,竟是用鐵索連在一處,鋪以木板,各船齊頭並進,船上弓手密密麻麻,引箭待發……
“連環船?”
而另外一面,曹操亦是一臉動容,死死盯着遠處,眼神閃過一道精光,似有所得。
“這周瑜怎麼……”顯然,蔡瑁也看到了江東戰船的不同尋常之處,心中大感疑惑。
在精於水戰的蔡瑁看來,此刻周瑜的做法,明顯是十分愚蠢的。
江上水戰,重在機動性,倘若將衆將以鐵索連接,顯然就失去了機動性……
可不管怎麼說,僅一個照面的工夫,曹軍還是落於了下風,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快得多。
以三十餘艘戰船爲一隊,江東水軍揮船而進,率先與其交鋒的,是于禁、張允所率領的水軍前部。
作爲蔡瑁副手,張允自然也是精於水戰之人,待他望見東吳船隻開來,當即指揮船隻應戰,所用的策略是叫兩翼船隊抵住江東戰船兩翼,將江東船隻前軍放入,三面夾擊。
在策略上,張允並無失誤之處,然而事況,卻是遠遠超乎他所意料。
不同於以往作戰,江東兩翼船隊待靠近曹軍戰船之後,並非減緩速度,而是一面下令船上弓弩手放箭,一面直直撞了過來。
隨着張允眼中驚色越來越濃,曹軍兩翼戰船竟是被江東兩翼戰船撞得陣型大亂,眨眼之間,數十艘戰船被撞得木塊四濺,船上曹兵一陣驚慌,紛紛落於水中。
“這……”張允亦不免有些驚慌,搖旗大聲喊道,“擋住!給我擋住!”
話雖如此,可是數餘艘戰船用鐵索連於一處的江東戰船,又哪裏是曹軍戰船可比?
幾乎是不需何等策略,江東船隊一路高進,反觀曹軍船隻,紛紛被其撞得支離破碎,船上曹兵驚叫聲此起彼伏。
“想不到周瑜竟有如此妙法?”不懂水戰的賈詡喃喃說了一句。
“是麼?”江哲淡淡說了句。
“咦?”賈詡疑惑地望了一眼江哲,卻見他雙眉緊鎖,顯然是在想着什麼。
兩翼的慘狀,蔡瑁自然也看到,偷偷望了一眼曹操,卻見他凝神望着遠處,未免曹操發怒,忙搖旗大喝道,“傳令中軍蔡仲、蔡和,救援兩翼!”
命令經過幾個傳遞,終於傳到蔡仲與蔡和兩人處,只見二人與各自船上的張遼、張頜商議一下,趕忙變換陣型,救援曹軍兩翼船隊。
兩軍自是箭如飛蝗,可是比起江東兵來,曹軍處境更是危機。
不外乎今日江東戰船,一改往日一觸即退的作戰策略,竟然與曹軍硬拼,江東戰船以三十餘艘爲一隊,揮軍猛進,大有一往無前、死戰不退的氣勢,即便是遇到曹軍戰船,也不掉轉方向,竟是直直向前撞去。
有心算無心之下,曹軍戰船節節敗退,船上曹兵紛紛被撞入水中,更有甚者,竟是連戰船都被撞碎,沉沒於江中。
“守義,”凝神望着遠處戰局,曹操皺眉說道,“守義,爲何我軍被撞得人翻船傾,反觀江東戰船之上士卒,竟是絲毫無損呢,按理說,如此猛烈撞擊,其軍士卒自然也是……”
“平衡,”打斷了曹操的話,江哲凝聲說道,“江東戰船用鐵索將數十艘戰船連在一處,橫於江上,論平衡,自然在區區一艘之上,再者嘛,恐怕江東戰船加固了前側,否則,就算再是平衡,亦無法將我軍船隻撞碎……”
“原來如此,”曹操喃喃唸叨幾句,撫摸着下巴鬍鬚問道,“看此間情形,若是按此法將戰船連於一處,即便是遇上大風大浪,船上將士亦是如履平地咯?”
皺皺眉,江哲點頭說道,“是的,就算是大風大浪,只要是連接的船隻夠多,船上將士亦是如履平地!”
“咦?”愕然轉頭,曹操疑惑地望着江哲,詫異說道,“觀守義所言,好似守義早就知道此法?”
“正是!”江哲點點頭,凝重說道,“此法名爲連環船!”
疑惑不解望了江哲半響,曹操猶豫說道,“如此妙法,實有利於我軍,爲何守義……”
似乎是看出了曹操的疑惑,江哲低聲說道,“凡事有利有弊,孟德可知其不利之處?”
“操洗耳恭聽!”
“此法不立於調度兵馬,排演陣型,更重要的是,”望了眼曹操,江哲低聲說道,“若是運用此法,牽一髮而動全身,倘若對方用火計,我軍千餘艘戰船,豈不是眨眼之間,毀於一旦?”
“哈哈,原來如此,”曹操心中疑慮頓時消散,他原本就不信江哲會故意藏下妙策不用,如今見他這麼一說,心下頓時明白。
“凡事有利有弊,守義所言極是!不過,若是謹慎處之……”
“孟德欲用此連環船?”江哲皺皺眉,凝神說道,“孟德,依我看來,周瑜今日激孟德出戰,分明是不安好心!”
“唔?”曹操眼眉一挑,疑惑說道,“難道其中有詐?”
“孟德何不想想,爲何前幾日我軍搦戰,周瑜避而不出,今日卻反而激我軍出戰?”
“這不是顯而易見麼?”曹操擺擺手,笑着說道,“他要將麾下戰船用鐵索連接,自然需要耗費許多時日,守義不必在意,按守義說來,我等只需防備周瑜用火……”
“這……”江哲語塞,雖有心勸說,卻說不出個頭緒來,畢竟曹操說得也對,只需防備對方用火就好,總不能因噎廢食吧?
“……哲慚愧!”
“呵呵,”見江哲面色訕訕,曹操擺擺手笑着說道,“守義處事謹慎,操自然知道,此策雖有利於我軍,卻有極大隱患,也不怪守義不用……”
就在兩人談話之時,蔡瑁仍在指揮戰事。
蔡瑁不愧是蔡瑁,雖然一時有些慌了手腳,然而靜下心來之後,便找到了相應辦法。
一面搖旗指揮麾下船隻散開,不與江東戰船硬拼,只是遠遠吊在江東船隻旁邊,一面則下令叫麾下水軍士卒放火箭。
雖然看上去好似十分狼狽,被江東水軍趕在趕去,然而論其究竟,損失要比方纔少得多。
“太難看了,”曹操望了戰局半響,笑了笑回身身旁蔡瑁說道,“下令撤軍!”
“……”蔡瑁一時間有些無言以對,偷偷望了眼曹操面上表情,卻見他並無幾分慍色,方纔心下一鬆。
一炷香之後,曹軍損失大船近百艘,走舸等小船不計其數,論起傷亡,恐怕是近日來最爲慘重的一次,然而曹操面上,卻無幾分惱色。
而江東船隻亦不追趕,周瑜僅是召回戰船,叫麾下將士大聲喊了一句。
“曹丞相,待他日江上風平浪靜之時,在下再邀閣下一戰!”
“哼!”面對着周瑜的嘲諷,曹操冷笑一聲,揮袖而去,心中亦是明白了江哲的話:周瑜此舉,不安好心!
※※※
此戰,是近日來曹軍最爲慘重的一次,作爲水軍統領,蔡瑁自然是難辭其咎。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曹操並未重責與他,僅僅是不冷不熱呵斥幾句,便叫蔡瑁下去了。
這使得蔡瑁心中更是惴惴不安,待偷偷望了望江哲之後,得他示意,方纔鬆了口氣,抱拳而退。
蔡瑁等一干將領將領一走,郭嘉便嬉笑說道,“主公,周瑜今日,恐怕是向主公獻計而來!”
作爲頂級謀士的郭嘉,周瑜的打算,自然是瞞不過郭嘉眼睛。
“啊!”曹操笑了笑,端起案上酒盞,望了眼江哲,口中笑道,“奉孝所言,與守義大致相同,不過嘛,此法確實有利於我軍,實難捨棄啊!”
猶豫一下,賈詡拱手說道,“曹公若是欲用此連環船,需防江東用火!”
“此事我知,”曹操笑着對賈詡點點頭,端着酒盞自得說道,“我方纔粗粗一算,我軍有四五十萬,若是登船作戰,大船恐怕不下於三千之數,待我等一一將其連接,恐怕耗費許久時辰,需至冬季光景,介時江上西北風大作,江東若要用火,豈不是自取死路?火勢順風而起,恐怕燒的非是我等,而是江東!”
“那可不見得!”江哲端着酒壺斟了一杯,淡淡說道。
“咦?”曹操面上露出幾分詫異,驚疑說道,“守義此話怎講?”
一口將杯中酒水飲下,江哲望了一眼郭嘉,隨即轉首望着曹操,凝重說道,“或許,那時吹的是東南風也說不定呢……”
“怎麼可能?此事豈是人力所能及?”曹操皺皺眉,顯然有些不信,卻見郭嘉飲罷杯中酒水,淡淡說道,“妖術可至!”
“妖術?”曹操瞪大眼睛,帳內荀攸亦是一臉動容,驚愕地望着江哲與郭嘉,唯有賈詡苦笑搖頭不語。
低頭想了想,江哲出言勸道,“孟德,我思連環船之事,還需商議……”
“守義太過謹慎了,”曹操擺擺手笑着說道,“所謂世間妖術,不過是障眼法,矇騙愚人罷了,豈有實事?守義放心,我等只需防備江東用火……公達,此事便交與你了!”
“這……是!”荀攸望了一眼江哲,猶豫受命,他隱隱感覺,江哲似乎藏有一些心事。
果然,那面荀攸方纔受命,卻見江哲起身,拱手無比凝重說道,“若是孟德執意要用此策……若是信得過哲,請將此事交與哲!”
“……”曹操不明所以,與郭嘉、荀攸等人對視一眼,抬手笑道,“操如何會信不過守義,只是操覺得此時甚爲繁瑣,恐守義疲憊應付……也罷,此事便交與守義,公達,勞你在旁助之!”
“主公放心,在下義不容辭!”荀攸略感輕鬆一些,因爲他也同江哲、郭嘉一樣,認爲今日是周瑜故意‘獻策’,其中恐怕有詐。
正說着,忽然帳外傳來一聲通報之聲。
“主公,李典有要事求見!”
“唔?”曹操有些不明所以,一面斟酒一面說道,“仲康,放曼成入內!”
“諾!”守在帳外的許褚應了一聲,撩其帳幕,李典大步走入,叩地稟告道,“啓稟主公,方纔抓獲江東細作數名……”
“江東細作?”曹操摸了摸下巴,笑呵呵說道,“那周瑜小兒想做什麼?哈哈,有趣,將他們帶上來,我要親自問話!”
“這……”只見李典面上露出幾分難色,抱拳猶豫說道,“啓稟主公,此些細作頑抗不降,待末將將其圍住之後,此些人皆服毒自盡了……”
“什麼?”曹操愣了愣,興致闌珊,擺擺手說道,“罷了罷了,你且將其掩埋就是……”
“是!”李典抱拳應了一聲,隨即猶豫一下,遲疑說道,“末將以爲,主公若是要問話,不如另傳一人……”
似乎望見李典面色神色有異,曹操緩緩坐起身,沉聲問道,“誰?”
“水軍大都督蔡瑁!”
“什麼?”曹操望了眼江哲,見他一臉驚疑,重聲喝道,“曼成,其中究竟如何,你從實道來!”
“諾!”李典抱抱拳,沉聲說道,“末將受命巡夜,見帳中有幾人鬼鬼祟祟,便上去問話,豈料那幾人一見末將便逃,末將頓感蹊蹺,趕忙率數十人將其圍住,豈料那些人見此,竟是服毒自盡……”
“那與蔡瑁有何干系?”
“啓稟主公,末將將那幾具屍首傳示軍中,或有將士言,此些人,方纔正是從蔡將軍帳內出來!”
“……”猛然起身,曹操淡淡說道,“走!待我前去看看!”
第四百零二章 佈局(二)
話說自從曹操入主荊州以來,荊州豪門權力交接幾乎可以說是翻天覆地,原本藉着劉表勢力的不少官員相繼被貶,大多換上了曹操信任之人,只有一些微不足道的官吏倖免於難。
當然,曹操也不可能將所有處在權利中央的官員貶去,比如說蔡家、蒯家之人,與其說是曹操看重他們實力,不如說是看重他們在荊州的名聲,想暫且留着他們,安撫荊州,至於日後嘛……
不是有句話麼,明升暗貶,保不定幾年之後,名聲顯赫的蔡家、蒯家中人經過一連串的‘升官’之後,窩在一處苟延殘喘,徒然待死,這不是沒有可能。
是故,當初荊州之變後,蔡瑁立即向江哲示好,借親情投向江哲;另外一面,蒯越亦不似其兄蒯良傲氣,在當初江哲稍稍‘示意’之後,力主向江哲靠攏。
在聽說蔡瑁竟是與江哲有甥舅之親,是故,在拜見時,蒯越便以學生自居,誰叫那時曹操仍未至荊州,江哲主宰生殺大權呢?
爲的,就是不讓蒯家漸漸落於權利中央之外,叫蔡家一家獨大。
管不管用暫且不說,不過江哲確實重用了蒯越、蒯良二人,叫二人掌荊州政務,可以說,在荊州內部,二人可謂是一手遮天。
同時,江哲自然也忘不了蔡瑁這個‘外甥’,一面重用蔡瑁掌水軍,一面叫蔡家監督蒯家,取平衡之道。
畢竟,賈詡認爲,就算當初兩家聯手投曹,情分可謂是不淺,不過在眼下,兩家恐怕已經無法再聯手了……
雖說眼下是蒯家、蔡家兩家共同打理荊州事務,可是誰得看得出來,蒯家手中並無絲毫兵權,掌軍權的,是蔡瑁、蔡仲、蔡和等蔡家中人。
已不是處在同一條線上,這叫兩家如何聯手?恐怕蔡家想的多半是徐徐架空蒯良、蒯越,好一家獨大吧?
既然芥蒂已生,兩家又如何能和好如初?
這是當初賈詡向江哲的建議。
待明明白白向江哲表述之後,江哲仍有幾分憂慮,在他想來,就算是眼下掌有大權,可蔡瑁如何鬥得過蒯良、蒯越兩兄弟?
對此,賈詡笑眯眯說了句,“那可不見得!”
確實,江哲小看了蔡瑁,畢竟在歷史上,蔡瑁沒投曹操多久就被周瑜用離間計誅殺了,可是究竟又是怎樣呢?
說起蔡瑁的本事來,不過是善於統帥水軍罷了,然而偌大荊州之中,豈會無人比得過他?可是在劉表心中,蔡瑁卻是他最信任的人之一。
蔡瑁爲人圓滑,善於投機、獻媚。
不得不說,這投機、獻媚,也是一門大學問……
兩三月前,荊州刺史劉表病故,曹軍主帥曹仁統二十萬兵馬屯宛城、攻新野,新野劉備向蔡瑁求援,而此時,荊州大小官員、將領主張抗曹,就連蒯越亦是如此。
當初,蔡瑁手中只有八萬水軍的兵權,其兄蔡仲、蔡和手中兵權合到一處,也不過兩、三萬,也就是說,仍有近半兵力,在主張抗曹的將領手中,其中,蒯越之兄蒯良,手中亦有兩、三萬兵權。
在計算了一下利益得失之後,蔡瑁首先去蒯家說服蒯良、蒯越,叫二人與他一道投曹。
畢竟,自袁曹交鋒以來,無論是荊州也好,江東也罷,差不多就是坐觀曹操戰敗、袁紹成事,誰能料到最後勝的反而是曹操呢?
“戰而不勝,不若不戰!”這是蔡瑁說服蒯越、蒯良的原話。
當是蒯良、蒯越猶豫不決,蔡瑁卻騙二人言:此次曹軍來襲,雖傳聞是曹仁掌軍,其實,卻是江哲!
蒯良、蒯越一聽,心中更是猶豫。
早在兩年前,江哲出兵宛城,劉表率十餘萬出襄陽,歷經數戰,卻是不得一勝,要知道,當初江哲手中,僅僅三、四萬而已。
以十萬敵三、四萬,猶不能取勝,更何況江哲統兵二十萬?別看蒯良口中每每不屑江哲,然心中,卻是深爲忌憚,誰叫他在江哲手中,兩戰俱敗呢?
於是乎,蒯家從了蔡瑁的意思,蒯家從了,剩下的自然簡單得多。
以保衛荊襄爲藉口,蔡瑁四下收攏荊州兵馬,屯於襄陽,不少將領在入了襄陽之後,便被蔡瑁請入自家府中飲酒,‘通之以情,曉之以理’,籠絡了一大些將領,而那些力主抗曹的頑固老將,則被蔡瑁架空了兵權。
早時,荊州將領中多有不從者,可當聽說數日之間,曹操破了新野,打着‘江’字旗號圍攻樊城時,便一一順從了蔡瑁。
是故,蔡瑁盡得荊州十餘萬陸軍,十萬水軍!
江哲確實是兵無血刃拿下的荊州,然而論其究竟,卻是蔡瑁在暗中‘出力’。
獻媚,這恐怕是一個不怎麼好看的詞,不過荊州大有人將這加在蔡瑁頭上。
可掄起實情,蔡瑁卻是有些‘冤枉’,他可沒向江哲送禮什麼的。
蔡瑁很聰明,唔,應該說是很狡猾,他一見江哲就明白,眼前的這位,顯然不是用金錢可以買通的,前去送禮,反而會叫此人厭惡。
是故,蔡瑁僅僅是撥了一處並不豪華的宅邸叫江哲居住,期間也並非送禮,在荊州其他世家偷偷塞上財帛金錢,登門造訪襄陽城中的‘江府’時,蔡瑁卻是打起了親情牌,一面向江哲解釋蔡邕與荊州蔡家的緣由,一面叫其姐蔡夫人,挑選了一些首飾,並親筆一封書信,送至許都司徒江府二夫人,蔡琰,而所選的首飾,也不是挑選質地名貴的,而是選擇少見的,手工精美的。
此事江哲得知後,倒也不好叫蔡瑁追回送信的人,畢竟又不是送給他的,是故僅僅是口頭告誡了一番,然而事後,待賈詡得知之後,便暗暗注意起蔡瑁來。
“蔡瑁雖爲小人,然處事高明,爲人圓滑,不失是一人才!”這是賈詡對蔡瑁的評價。
在投曹一事上,幾乎是可以說蔡瑁利用了蒯越、蒯良一把,而最後,又險些堪堪將二人一腳踢下,在此事上,喫虧的反而是蒯良,手中兩三萬兵權被消去,反觀蔡瑁,卻是名正言順的掌了十餘萬水軍,坐實了那水軍大都督之位。
說到底,蔡瑁可並非是有勇無謀的匹夫,比起他兩位兄弟來,蔡瑁要聰明得多……
那日,蔡瑁與他兄弟蔡仲蔡和正商議着如何改進戰術,用來對付周瑜,卻忽然聽聞帳外傳來一聲通報,說是營外有人求見都督。
因爲時常有蔡家中人前來稟報襄陽情況,蔡瑁也沒在意,畢竟相對於蒯良,蔡瑁更是在意其弟蒯越,如今自己兄弟領軍在外,搞不好蒯家在暗中弄些小動作,對此,蔡瑁可是警惕地很。
揮揮手叫帳外士卒將人喚入,蔡瑁繼續與其弟並另外幾位心腹將領議事。
不過一炷香光景,帳外親衛便領着求見的人進來了,三名。
一望之下,蔡瑁有些詫異,他顯然感覺這三人過於眼生了,似乎不是他蔡家中人,皺皺眉,蔡瑁凝神問道,“你等爲何而來?”
只見三人做平常家僕打扮,領頭那人一望左右,見帳內人員衆多,低聲說道,“小的有要事稟告都督,還容屏退左右……”
“都督……”蔡瑁當即眼神一凜,心中頓起驚疑,來人竟用都督稱呼自己,恐怕不是自己蔡家中人,難道是蒯家?
左右將領不明就裏,見到如此情況,遂紛紛抱拳笑道,“既然都督有事,末將等暫且告退……”
心感不解,蔡瑁搖搖頭說道,“諸位俱是蔡瑁信任之人,何必如此介外。”說着,他抬手對那三人說道,“究竟何事,速速說來!”
“這……”只見領頭的大漢猶豫一下,低聲遲疑說道,“都督,此事事關重大,還是……”
“嘖!”蔡瑁有些不耐煩了,正欲說話,卻見帳內衆將笑着說道,“都督莫惱,都督莫惱,既然是要事,我等理當逼退……”
“這……也罷,勞諸位在帳外稍後,二弟,你待我招呼一下!”
“是,大哥!”蔡仲招呼着衆將退下。
見其餘衆人皆已退出帳外,蔡瑁望了眼那三人,身旁只有三弟蔡和。
“究竟何事,還不一一道來!”
“諾!”只見領頭那人抱抱拳,忽然從懷中取出一份書信,低聲說道,“都督,此事一一寫在這封信上,都督一看便知!”
蔡瑁望了一眼三弟蔡和,蔡和會意,上前接過書信粗粗一看,卻見信封之上,並無任何註明,心下暗感奇怪,不過倒也沒怎麼在意,轉身將信交與了其兄。
那三人見信件已在蔡瑁手中,當即告辭。
見此些人好似有些急迫,蔡瑁心中很是詫異,揮揮手允了他們,一面叫他們退下,一面拆信。
撕開封口,抽出其中書信,蔡瑁僅是粗粗看了幾眼,眼中卻充斥着疑惑之色,然而看着看着,他好似忽然想到了什麼,面色猝然一變,疾呼說道,“三弟,速速叫帳外衆將入內!”
“唔?”蔡和愣了愣,一臉不解說道,“究竟是何人來信,叫大哥如此?”
“休要問,速去!”蔡瑁一聲重喝。
見蔡瑁發怒,蔡和不敢耽擱,當即奔出帳外,請留在帳外的諸將入內。
待那些將領一臉不解走入帳內時,蔡瑁當即將書信傳示衆人,他隱隱感覺,自己似乎是遭人算計了。
果然……
前後不過是半盞茶光景,蔡瑁等人忽然聽到營中一陣喧譁,蔡和一愣之下,走出帳外問巡邏士卒道,“營中何事喧譁?”
“好似是李(典)將軍抓獲了幾名江東細作……”
蔡和仍爲轉過彎來,正欲再問,忽然身後傳來一聲問話,“如何知曉是江東細作?”原來是蔡瑁隱隱感覺不安,追出帳來。
“那三人好似被李將軍圍住,自知難以逃命,服毒自盡了,李將軍從三人身上搜出利刃三把,上面刻着‘周、親衛’三字……這個,小的也是方纔聽人說的,都督若要問個究竟,不如去問李將軍……”那伯長不甚肯定回道。
“糟了……”蔡瑁面色青白交加,揮揮手叫那隊士卒繼續巡邏,自己則歸了帳中。
而帳中衆將見蔡瑁臉色不佳,不明究竟,欲起身告退,卻被蔡瑁喊住。
“諸位莫走,待下還有勞諸位爲蔡某做個見證!”
“見證?”衆將一陣面面相覷。
是啊,見證!
蔡瑁隨手將那封書信放置在案上顯眼處,復身坐下,頭上不禁滲出了豆大汗珠。
若是自己沒料錯的話,這恐怕是……
估摸一盞茶工夫,帳內寂靜一片,忽然,帳外稍稍起了些許騷動,或有人喚道,“我等見過主公!”
主公?蔡瑁心中一驚,當即起身,奔至帳口,眼角瞥見一人大步走來,連忙喊道,“末將蔡瑁,見過主公!”
來人,果然是曹操無疑,只見他聽聞蔡瑁呼喚,心下一愣,緩了緩腳步,笑着說道,“你豈知我欲至耶?”
不明白此刻曹操是何等心思,蔡瑁自然不敢胡亂回話,偷偷一瞥曹操身後之人,見江哲猶在其中,心下暗暗鬆了口氣,勉強說道,“哪裏,末將也是聽聞帳外之聲,這才知曉,主公請!”
“唔!”曹操點點頭,大步走入帳中,待見到帳內衆將,眼中疑色一閃而逝。
“末將等見過主公!”帳內衆將抱拳一禮。
“不必多禮,”曹操笑了笑,徐徐走到主位坐下,擺擺手說道,“我也是閒來無事,欲與蔡將軍商議一下……”正說着,曹操忽然瞥到擺在案上的那份書信,眼神一眯,復抬頭笑着說道,“怎得,諸位俱在此處?”
“是這樣的,主公,”蔡瑁疾步走來,抱拳說道,“今日被周瑜耍計勝了一仗,是故末將等在此商議,想想有何妙策,可以對付江東水軍……”
“哦,”曹操不置褒貶笑了一笑,淡淡說道,“那麼,可是商議出什麼來?”
當即蔡瑁臉上露出幾分尷尬,訕訕說道,“這個……”
“哼!”輕哼一聲,曹操對站在帳口的江哲、郭嘉、荀攸招招手,笑着說道,“守義、奉孝、公達,坐,且聽聽我諸位水軍將領意見……”
郭嘉嘿嘿一笑,與荀攸走上前去,卻見江哲站在原地哂笑說道,“此事,在下理當避嫌纔是……”
“守義說的哪裏話,”曹操哈哈一笑,忽然收斂笑意,望着蔡瑁正色說道,“德珪,方纔曼成在營中抓獲三名江東細作,營中將士言,此三人乃是從你帳中走出,你對此有何辯解?”
果然!
只見蔡瑁心下一驚,急忙抱拳說道,“啓稟主公,此三人末將不識,原先還道是我蔡家中人,沒想到……”
“沒想到卻是江東細作是吧?他們到你帳內,所謂何事?”曹操淡淡一笑,忽然望着帳口的江哲無奈說道,“守義,坐坐坐!”
搖搖頭,江哲走上前去,與郭嘉、荀攸坐在一處,抬頭望了一眼蔡瑁。
很是奇怪的,被江哲一望,蔡瑁倒是定下了心神,微微思忖一下,抱拳恭敬說道,“啓稟主公,那三人爲送信而來,便是擺在案上的那一封……”
“哦?”曹操伸手取過那封信,粗粗一看,眉頭一皺,哂笑說道,“何人送信與你,竟是如此粗心大意,送了一份草稿來?”
“啓稟主公,”蔡瑁抱拳一禮,正色說道,“此信末將不曾刪改一處,此事,帳內衆人可做憑證!”
似乎是明白了蔡瑁方纔那句‘待會還勞諸位將軍爲蔡某做個見證’的含義,衆將紛紛說道,“主公,此事千真萬確,我等雖出賬外,卻不過半盞茶光景,蔡將軍便請我等入賬,將此信傳示,同時亦要我等觀信中墨跡,顯然不是方纔經手修改的,望主公明鑑!”
“哦?竟然此事?”曹操抬頭望了一眼蔡瑁,心中倍感意外,一旁的江哲亦是暗暗讚了一句,做得好!
然而,正當蔡瑁暗暗鬆了口氣時,忽然帳口傳來一聲冷笑。
“你等俱是蔡瑁麾下心腹,誰知道你等是否是故意包庇呢!”
蔡瑁猛然回頭,卻見禰衡站在那處,冷笑不已,顯然是爲報當初一箭之仇。
“主公明鑑,大哥對主公極爲忠心啊……”
“主公,我等若有一句妄言,天地不容!”
“主公明鑑啊!”
被禰衡那麼一說,蔡仲、蔡和與帳內衆將急了,紛紛開口辯解。
“哈哈哈!”曹操哈哈一笑,哂笑說道,“俱是我軍統兵大將,大呼小叫,成何體統?此事我知了,除德珪以外,你等且退下!”
“這……是!”包括蔡和、蔡和在內,帳內衆將猶豫着退下,只留下帳內的曹操、郭嘉、江哲、荀攸、蔡瑁,以及站在帳口處的賈詡、禰衡、司馬懿。
望了一眼蔡瑁,曹操搖頭一笑,竟是將那封書信就着燈火點燃了,只見那拈着徐徐燃燒的信紙,淡笑說道,“看來,不管是我小看了你,就連那周瑜,也是小看了你啊!”說着,將堪堪燒到手的信紙丟於地上。
暗暗嚥了嚥唾沫,蔡瑁不明曹操所言話中含義,不敢胡亂應對,抱拳低聲說道,“末將忠心,天地可鑑,望主公明察!”
“不必如此拘束,”曹操朗朗一笑,招招手叫蔡瑁入座,隨即冷笑說道,“那周瑜欲使離間計,豈料小看了你,有趣!”說着,曹操望了望江哲,略感詫異問道,“守義,你與德珪好似有親,爲何方纔不爲他辯解?”
只見江哲搖搖頭,淡淡說道,“此事顯而易見,何必辯解?”
“說的是!”曹操哈哈大笑,見蔡瑁仍有幾分憂慮,笑着說道,“放心,擺着你與守義淵源在此,我豈會猜忌與你?哼!不想那周瑜小兒竟用如此淺薄之計,欲壞我軍中大將,若是可恨!”
望了望左右,荀攸接口說道,“主公,依在下之見,對於蔡將軍,恐怕那周公瑾亦是甚爲忌憚,是故設計離間,依在下之見,不妨將計就計……”
“將計就計?”曹操撫着鬍鬚似有所得,卻見帳內郭嘉嬉笑說道,“公達的意思是,順了那周瑜心意,砍了蔡將軍?”
雖說明知是計,然而蔡瑁仍聽得心頭一跳,偷偷望了一眼江哲,見他正用眼神安撫自己,心下一嘆:若不是與此人有些親情,恐怕……
確實,歷史中蔡瑁便是無曹操信任之人爲他求情,才被周瑜設計誅殺,而眼下,就算曹操一時被周瑜矇蔽,也要顧及江哲,再說,曹操本身又不是無謀之人,幾番思索之下,哪裏還會看不明白?
“不過,如此簡單便中計,恐怕瞞不過周瑜吧?”司馬懿插口說了一句,身旁禰衡亦冷笑說道,“倘若周瑜如此無智,豈能做得大都督之位?”
“咳!”賈詡咳嗽一聲,皺眉望了望禰衡,接口說道,“以在下之見,不如藉口下戰書,派一人爲使,前去赤壁周瑜營中,我思周瑜必有後招,介時我等假裝中計,將蔡都督以通敵罪名斬首示衆,得聞此事,周瑜必然大喜用兵,待其疏忽之時,我等……”
“妙計!”郭嘉瞥了一眼滿頭大汗的蔡瑁,嬉笑說道,“賈長史所言,深合我意,既然周瑜欲用離間計,我等不妨順水推舟,‘助’他一把!”
除蔡瑁訕笑不已外,帳內衆人紛紛稱善,正要商議何人爲使時,卻聽禰衡冷然說道,“不若叫我爲使!”
“你爲使節?”司馬懿瞪大眼睛,逮到機會嘲諷說道,“恐怕你去得回不得!”
“哼!”禰衡冷聲一聲,那面荀攸深思良久,忽然轉首對曹操說道,“主公,依在下之見,有一人倒是適合!”
曹操眼眉一挑,凝聲問道,“何人?”
“蔣子翼!”
蔣子翼?怎麼這麼耳熟?江哲略感驚訝地望了望荀攸,卻見他侃侃說道,“傳聞此人與周瑜有些交情,舊日曾相呼爲友,主公不妨藉口叫他說服周瑜投降,讓他前去赤壁周瑜營寨,我思周瑜必然會……”
曹操微微一想,撫掌說道,“善!就這麼辦!”
說服周瑜投降?蔣子翼?難道是蔣幹?
想到這裏,江哲心頭苦笑不已。
說起蔣幹這人,江哲往日倒也有過一面之緣,此人以辯才聞名,倒也不是不學無術的蠢蛋,反而是極具學問。
傳聞此人和周瑜自幼同窗受業,琴棋書法無所不能,四書五經也早已爛熟於心。
論膽識,此人在兩軍對壘、周瑜殺了曹操使節時主動請纓,駕一葉扁舟去說降統兵數萬的東吳大都督。
然而論其究竟,他倒是也可以說是一個笨蛋,空有一肚子學問,卻絲毫沒用到點子上,盡爲他人幹些瞌睡送枕頭的蠢事,以至於最終葬送了曹魏八十萬兵馬。
不過眼下,此人倒是極爲合適,這迷糊蛋一去,那周瑜必然大喜!
當夜,在蔡瑁帳內,曹操與衆人商議了一番,次日便傳令至荊州調來蔣幹。
待得了曹操之令,蔣幹自然大喜,不明就裏之下便帶着一童子,駕一葉小舟望赤壁而去,他哪裏會知道,就在周瑜開始佈局的同時,曹操等人亦開始佈局……
※※※
確實,蔡瑁、張允叫周瑜甚爲忌憚!
雖說曹操謀士,江哲、郭嘉、荀攸等人,俱是百里無一的深謀之士,可是在水戰之上,三人卻是不甚了了,就算智謀再高,那又如何?
遠近馳名的郭嘉,率十萬兵馬從東面襲江東,卻叫甘寧驅僅僅萬餘兵馬擋在長江之上,不得寸進。
名傳天下的江哲,雖掌四十萬兵馬,亦無法渡江一步。
在周瑜眼中,論威脅,就算江哲與郭嘉再是如何威名赫赫,恐怕眼下還及不上區區蔡瑁、張允。
只要能除了此二人,周瑜便有八成把握,可擊潰曹軍!
然而,周瑜卻是不知,蔡瑁與江哲有親,就算曹操一時被矇騙,也會看在江哲面上,留蔡瑁一條性命,至少,曹操會給江哲一個交代。
可惜,周瑜不知……
建安四年九月初,似乎與歷史中酷似,蔣幹引一童子,駕一葉小舟前往了周瑜營寨,一者是爲向周瑜下戰書,二來嘛,便是想說降周瑜。
待得聞蔣幹前來後,周瑜果然大喜,當即便與衆將商議一番,欲借蔣幹之口,坐實了蔡瑁通敵嫌疑。
畢竟,僅僅靠着一份含糊不清的書信,周瑜也不信曹操就會中計將蔡瑁誅殺。
果然,蔣幹果然中計,揣着一封‘蔡瑁’寫於周瑜的書信,趁夜逃離了赤壁軍營,回漢陽稟告曹操。
建安四年九月六日,待蔣幹將蔡瑁通敵一事稟告曹操,曹操‘勃然大怒’,當即下令將蔡瑁、蔡仲、蔡和並張允一干人等‘斬首示衆’,將‘首級’懸於轅門之上,至於水軍,曹操便叫于禁、夏侯惇統領。
聽聞此事,周瑜微微一笑,遂開始着手對付曹軍事宜,他哪裏會知道,眼下蔡瑁一干人等,正活生生坐在江哲帳中飲酒呢……
在這個信息傳播不易的年代,周瑜僅僅只能依靠細作、斥候,那些細作、斥候又如何敢接近曹營?如此一來,懸掛在轅門上的首級真假,自然也不得而知。
相對的,曹操、江哲等人處理起此事來,亦是極爲謹慎。
曹操確實是傳令全營,將‘蔡瑁’一干等人斬首的,這是江哲建議的,畢竟,要騙過周瑜,首先要騙過自己人。
除了郭嘉、荀攸、賈詡等衆謀士外,恐怕也只有夏侯惇、于禁、曹洪等久隨曹操身旁出生入死的心腹愛將,才得知此事,除此之外,便只有蔡瑁麾下心腹了。
至於蔡瑁、張允、蔡仲、蔡和等人,則暫時充當了江哲親衛,套上一身鎧甲,久在江哲身旁不出,外人哪裏還認得蔡瑁一干等人?
建安四年九月中旬至十月末,曹軍一反常態,固守不出。
期間,周瑜則率水軍前來漢陽曹軍水寨之外搦戰,夏侯惇與于禁遵從曹操命令,率水軍出戰,一個照面便被周瑜打得大敗。
也是,夏侯惇與于禁皆是騎將,哪裏會調度水軍?
所傳的命令幾乎是漏洞百出,是故,周瑜暗暗鬆了口氣,急忙下令放緩了攻勢,假作不敵,與夏侯惇打了個不分勝敗、草草收場。
“曹操用夏侯惇、于禁二匹夫統帥,必定斷送其四十萬兵馬也!”回到赤壁之後,周瑜與蔣欽、凌操等一干將領哈哈大笑。
隨後,周瑜便開始算計諸葛亮了……不,應該說是算計劉備!
屯兵在長江南岸的劉備,與屯兵夏口的劉琦,二人麾下兵馬合到一處,仍有兩三萬兵馬,周瑜身爲東吳大都督,自然要居安思危,早早謀劃。
畢竟,若是曹操此戰敗北,荊州恐怕是唾手可得,然而劉備在荊州卻有諸多名望,更別說劉琦乃劉表之子,荊州軍民自然心向二人。
周瑜哪裏願意爲他人作嫁?
照他謀劃,最好是劉備與劉琦一同死在對曹戰事上,這纔對江東有利!
一山哪能容二虎?
不得不說,周瑜想得有些太遠了……
是的,太遠了,曹操,還不見得會敗呢!
※※※
‘蔡瑁’等人的人頭,在曹軍轅門懸掛了足足一個多月,只因曹操、江哲等人生怕周瑜不知此事。
別的不說,蔡瑁每次望見那些風乾的頭顱,就感覺背後涼颼颼的,張允、蔡仲、蔡和等人,無一不是如此。
當曹操下令取下那些頭顱時,蔡瑁等人着實送了口氣……
拜周瑜所賜,蔡瑁做了江哲一個多月的親衛,倒是與江哲越發親近起來。
而江哲,亦漸漸明白,蔡瑁確實是個‘好下屬’,善於察言觀色,審時度勢,可以說是有勇有謀,比起曹軍中某些將領來,絲毫不差,卻不是歷史中那無足輕重的小人模樣。
張允亦是如此,此人眼下正扮作夏侯惇身旁親衛,明裏是夏侯惇下令,暗地裏,卻是張允,在周瑜不知究竟的情況下,暗暗操練水軍。
曹軍連環船的事宜,曹操交與了江哲、荀攸二人,然而要將四十萬人乘坐的戰船用鐵索連接,這可不是一件輕鬆的事,更別說,江哲另有打算。
一日,江哲帶着蔡瑁、趙雲二人,前去監督進程……
待見到所謂的連環船後,蔡瑁低聲勸道,“姑父,此法雖有利於我軍北地將士登船作戰,然實有大弊……”
“我知你心中憂慮,”凝神望着遠處,江哲皺眉說道,“你是怕江東用火吧?”
“正是!”蔡瑁點點頭,指着遠處戰船凝重說道,“數千艘戰船連至一處,若是江東用火攻,恐怕一發不可收拾……”
“此事我知,”江哲微微一笑,忽然好似望見了什麼,從懷中取出一張紙,凝神望了良久,面上緊皺的雙眉方纔展開。
“既然周瑜獻策‘連環船’,不用豈不是對不起他?哼!待我叫他與諸葛孔明看看,什麼叫連環船!”
身旁的趙雲自然瞥見了江哲畫在手中紙上的東西,微微一笑。
而與此同時,司馬懿正頗有閒情在營中巡視……
說是頗有閒情,其實也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眼下的司馬懿,幾乎可以說是毫無作用。
對付孫、劉兩家聯軍的策略已經擬定,也就是說,已經用不到司馬懿與禰衡了,當然了,賈詡自然有忙不完的事,畢竟他是江哲最信任的下屬文官。
而作爲賈詡信任的禰衡,或多或少也有些事情可做,不過司馬懿嘛……不好意思,賈詡可是時時刻刻防着此人的,關係重大的事,賈詡從來不叫司馬懿經手,而司馬懿又不屑做那些雞毛蒜皮的事。
久而久之,望着營中上至將領、下至士卒,人人爲大戰忙碌着,司馬懿心中很不是滋味。
不管是手掌天書的江哲,還是老謀深算的賈詡,都叫司馬懿心中甚爲忌憚。
雖說在曹操眼中,司馬懿已不在當初無足輕重的小人物,可是比起賈詡來,他還是差一截,更別提江哲、郭嘉、荀攸等一干曹操心腹重臣。
“此戰,恐怕是十拿九穩了,然而我……唉!”
搖搖頭,司馬懿漫不經心走在營中,只感覺心中苦悶。
早知如此,自己還不如搏他一搏,待當初曹操與袁紹爭鬥時,將那血詔交與劉表、亦或是劉備,叫曹操大敗……
嘿!要是曹操死於此戰,那該多好……
曹操若死,冀州、青州、幷州、兗州、徐州、豫州,必定大亂,即便是其子曹昂繼其位,只消自己稍加傳以謠言,功高震主的江哲,必然爲避嫌而隱退,江哲既走,賈詡那老狐狸無人撐腰,難有作爲。
剩下的,唯有郭嘉、荀彧、荀攸、程昱、李賢……
李賢同賈詡一般,不過是藉着江哲權位,郭嘉傳聞患有隱疾,荀彧、荀攸雖有才學,然其家世過於龐大,若是曹操一死,那麼荀家逃不了……唔,或許江哲會出面……
至於程昱此人,此人心狠手辣,倒是勁敵……
唉!想這些做什麼,此戰十拿九穩,那曹操如何爲死?
待曹操擊潰周瑜,拿下江東之後,剩下的,只有張白騎與劉璋了……
劉璋此人,名不副實,不過一庸才耳!
張白騎嘛,嘿!這位師兄區區兩月間拿下漢中全境,恐怕多有妄用妖術,命不久矣……
就算他留得些許時日性命,恐怕也不會江哲對手,介時曹操拿下江東之後,率得勝之師,分兵兩路,叫江哲取漢中、郭嘉取蜀地,叫二者無法聯手……
長則年載,短則數月,曹操便可問鼎天下!
何時纔是自己出頭之日?
想到此處,司馬懿不禁嘆之又嘆。
他不是沒想過繼續隱忍,隱忍至江哲、郭嘉、賈詡等一干等人老死,然而要知道,司馬懿比江哲小不了幾歲,要等到曹操老死還可一說,要等到江哲老死?
想來想去,司馬懿只覺得前途渺茫,搖搖頭走着。
走着走着,路過一名佇立在營寨中的曹兵身旁,司馬懿卻望見那名曹兵渾身哆嗦着,心下一奇,上前問道,“怎麼?冷麼?”
只見那名曹兵抖索着搖搖頭,低聲說道,“啓稟大人,冷……”
“咦?”司馬懿望了望自己身上薄薄衣衫,又望了望那士卒身上皮甲,暗暗稱奇,心下疑惑說道,不過是十一月左右,就算有些冷,恐怕也沒到這種地步吧?
似乎會錯了意,那曹兵抱着手中槍桿,強笑說道,“小的不礙事的,過些時辰便好了,倒是,恐怕還會感覺熱呢……”
“感覺熱?”司馬懿雙眉一挑,心下似有所得。
“是,是啊,”那名曹兵點點頭,勉強說道,“或許有些水土不服吧,營中好些弟兄都是如此……”
“很多人麼?”司馬懿漸漸感覺此事有些蹊蹺。
“是啊!”
皺眉望了想那名士卒,司馬懿低聲說道,“除了此事之外,可還有其他不適?”
“這……”那名曹兵思忖一下,如實說道,“除去時冷時熱外,有時就是略感頭痛,不過營中好些弟兄,還感覺四肢痠痛、眼目痠痛……”
凝神盯着面前那士卒,司馬懿凝重問道,“可還有時常感覺咽喉乾涸、以及目眩嘔吐之事?”
“咦?”被司馬懿這麼一問,那曹兵疑惑說道,“大人如此得知?莫非大人亦是水土不服?”
“啊,是啊……”司馬懿淡淡一笑,拍拍那曹兵肩膀說道,“水土不服,可大可小,你等可要謹慎處理,近日氣候漸漸轉冷,待我回去告知司徒,讓他撥些厚實的棉衣下來,叫你等免去受凍之苦!”
聽司馬懿這麼一說,那名曹兵一臉感激,抱拳連聲說道,“多謝大人,多謝大人!”
“不必謝!”司馬懿玩味一笑,對身旁曹兵點頭示意一下,向遠處走去,心下暗暗冷笑。
看來此戰鹿死誰手,猶未可知啊!
走着走着,卻是聽不遠處有人喊道,“司馬仲達,那位江大人有事喚你!”
一聽‘司馬仲達’與‘那位江大人’,司馬懿就明白那人必然是禰衡無疑,一望之下,果然如此。
待司馬懿走近,禰衡疑惑說道,“方纔你與兵士說什麼呢?”
“並非什麼大事,”司馬懿聳聳肩,淡然說道,“不過是見氣候轉冷,稍加詢問一二罷了,待等下見了司徒,倒是要提及此事,讓司徒撥些厚實的棉衣下來,叫將士度寒……”
“還真看不出來……”禰衡上下打量一下司馬懿嘲諷一句,忽而問道,“見你從晌午便在營中閒逛,可有見到什麼異常之事?”
“你這話說的,我哪裏是閒逛,分明是巡視全營嘛!”略有不滿地說了一句,司馬懿面上露出幾分微笑,淡淡說道。
“營中無事,一切正常!”
第四百零三章 黎明之前的黑暗
時至建安四年十一月初,氣候漸漸轉冷,對於正要作戰的曹軍與江東、劉備軍而言,顯然是極爲不利的。
數日之前,掌後勤的荀攸從許都調來了數百車棉衣,顯然程昱亦算到此戰恐怕不會順利,故而早早督制棉衣,送至長江前線。
然而就算如此,這數百車棉衣,對於漢陽、石陽五十萬曹軍,仍是不足,幾乎有半數的曹軍分不到棉衣。
如此,曹操唯有暫停操練兵馬,叫麾下士卒呆在營內帳中生火取暖,將棉衣優先配給於巡邏以及值勤的曹兵。
漢末時期的冬季,可不比後世,對此,江哲是深有感觸。
往常幾年中,恐怕也只有初至漢末的第一年,江哲深深見識到了所謂‘寒冬’的威力,那時,他與其愛妻秀兒相識不久,居於徐州一處草屋。
聽着屋外嗚嗚的風聲,江哲糊在窗戶口的紙張不起絲毫作用,一陣冷風颳來,窗戶紙便已裂開大半,而後,屋子中的溫度瞬間降低,對於生活在‘溫室’中的江哲而言,那幾乎是致命的……
“啪啪!”木材燃燒時開裂的聲響。
“五年了……”
“五年?姑父指的是?”
望着在帳內熊熊燃燒的篝火,江哲收起回憶,淡笑着搖搖頭,轉頭望着蔡瑁說道,“沒什麼,只不過想起當初與內人居於徐州時的景象,那時,天色亦是這般灰濛濛籠罩着,卻不降雨,好生寒冷吶!”
“原來如此,”蔡瑁恍然一笑,與身旁其弟蔡仲、蔡和對視一眼,舉杯笑道,“如此,理當飲酒驅寒!”
“大哥說的是,這酒也煮得差不多了!”說着,蔡仲起身,從篝火中的架子上將溫酒的酒罈取來,爲江哲及帳內衆人滿上一杯。
“多謝蔡將軍!”趙雲謙遜有禮地道了一聲謝,卻見蔡仲擺擺手,笑着說道,“趙將軍客氣了。”
對於天下聞名的常山趙子龍,蔡仲可不敢失禮,別看他眼下只是自己‘姑父’貼身親衛將軍,一旦作戰時,保不定就是統領數萬乃至十萬兵馬的統帥。
吹了吹有些燙手的酒水,江哲回想起往日在徐州的景象,惆悵說道,“那時,哪有閒錢買酒啊,唉!那時,當真是苦了秀兒了……”
“秀兒?”蔡和疑惑地望了一眼蔡瑁,卻見蔡瑁咳嗽一聲,不動聲色低聲說道,“姑父愛妻,刁氏,其父曾是朝中大員,受黨錮牽連……”
“哦,原來如此,”蔡和似懂非懂地點點頭,轉頭問江哲道,“姑父是徐州人士?”
“算是吧,”緩緩飲了一口杯中酒水,感受着胸腔散開的暖意,江哲吐了口氣,凝重說道,“如此寒冬,恐怕難以作戰啊!”說着,江哲又裹了裹身上的錦服。
“姑父莫慮,”見此,蔡瑁放下酒杯,起身走至篝火旁,將幾根柴火丟入火中,笑着說道,“看天色,恐怕要降雪,待大雪一降,便不會再如此寒冷了……待至此時,便是我軍與江東軍決戰之時!”
聽聞蔡瑁所言,蔡仲接口冷笑道,“可笑那周瑜還以爲勝券在握吧?哼!”
“大哥,二哥,莫要攪了姑父雅興啊!”蔡和無奈說道。
“說的是!”蔡瑁與蔡仲訕訕一笑。
“不,”擺擺手,江哲微微一笑,正色說道,“古人云,生於憂患死於安樂,眼下,我等不能保證周瑜必定中計,要是他看破你等三人‘詐死’,此戰鹿死誰手,猶未可知,我等不可輕敵,孫、劉兩家聯手,謀有周瑜、諸葛亮、魯肅、陸遜等人,武有關羽、張飛、甘寧、太史慈等人,俱是世間英傑,輕敵,則必敗!”
蔡瑁、蔡仲、蔡和三人對視一眼,抱拳說道,“姑父所言極是,侄兒等受教!”
話音剛落,忽然帳外傳來一聲笑嘆。
“好一個居安思危,江司徒,酒友至矣!”
在帳內茫然不解中,江哲自是算到了來人,沒好氣說道,“你有手有腳,誰能攔得住你?”
“哈哈!”一聲嬉笑,郭嘉撩帳而入,蔡瑁、趙雲等人當即起身,抱拳喚道,“見過郭祭酒!”
“免禮免禮,”隨意揮揮手,郭嘉抽抽鼻子,忽然視線落在篝火架子上的酒壺,連忙跑了過來,掀開蓋子深深吸了口氣,一臉陶醉嘆道,“好酒!”說着,他笑意一收,指着江哲喝道,“守義,你可知罪!”
翻了翻白眼,江哲端着酒盞沒好氣說道,“營中飲酒,向來乃軍中大忌,然而近日天氣嚴寒,孟德解了禁酒令,叫營中將士飲酒取暖,敢問郭大人,在下所犯何罪?”
“主公所下此令,乃是由我頒佈,我豈會不知?”斜眼望了江哲一眼,郭嘉搖搖頭,一臉失望說道,“唉!想我郭奉孝與你相交於潁川,首次見面時,我還請你喝酒,你看看你,如此美酒,竟是不叫上我!唉,交友不慎,交友不慎……”
“……”只見江哲嘴角一抽,望了一眼蔡瑁,蔡瑁頓時會意,笑着說道,“此酒溫熱,恰到好處,祭酒請!”
“唔,”郭嘉滿意地點點頭,握着酒壺走到一席坐下,自斟一杯,敢要就飲,忽然聽江哲說道,“奉孝且慢……”
“放心!”好似料到了江哲心思,郭嘉一面飲酒,一面慢條斯理說道,“我郭奉孝何時會誤事?你交予我的事,我早已辦妥,這不,眼下找你來討酒喫……”
“辦妥了?”江哲瞪大眼睛,好似有些不敢置信。
微笑着望了江哲一眼,郭嘉玩味說道,“啊!辦妥了,一切按着守義你的意思,”說着,他伸出兩根手指,輕笑說道,“不過急趕慢趕,也只有二十艘樓船,每艘配有五架霹靂車,足足一百架霹靂車,若是石彈充足,保管叫周瑜有來無回!嘖嘖,大手筆啊,爲此,我可是近月餘不眠不休喲……”
“好!”江哲撫掌一笑,揶揄說道,“此戰,奉孝當居首功!”
“嘖!”不屑地撇撇嘴,端着杯酒,郭嘉揶揄說道,“什麼首功、大功的,你自己留着吧,記住,戰後請我喝頓酒就成了……”說着,他望了望了帳內篝火,皺眉說道,“還是有些冷吶,燒得不夠旺……”
話音剛落,蔡和趕在衆人之前起身,取來柴火丟入篝火之中,只見數根柴火丟入,帳內頓時暖了幾分。
“不過我說守義,”對蔡和點點頭,郭嘉轉首對江哲說道,“你當真欲用那連環船破江東兵馬?”
“怎麼?”江哲淡淡一笑。
深深打量着江哲臉上表情,郭嘉搖頭說道,“不對!依我看來,你必定有其他心思,快快快,說來叫我聽聽……”
“這個嘛,”故意拖了拖音,江哲嘿嘿笑道,“天機不可泄露!”
“嘖!”
帳內衆人會心一笑,忽然帳幕被撩起,一人探了探腦袋,詫異說道,“好熱鬧啊……”
一抬眼,江哲自是望見了來人,招手笑着說道,“文和,來,一同飲酒!”
“多謝司徒,”賈詡道了聲謝,對郭嘉、趙雲等人拱拱手,徐徐走入,口中說道,“這天,還真冷吶……”在他之後,司馬懿與禰衡亦大步走入。
論此刻帳中職位,恐怕是司馬懿與禰衡最低,其次便是賈詡了,然而蔡瑁早早示意其三弟蔡和,叫他從篝火旁取來三壺溫酒,分於三人。
畢竟,這三位可都是司徒府下的門客,蔡瑁自然要討好他們。
對蔡和拱手一謝,賈詡坐於位上,率先說道,“司徒,連環船事宜大致已經落定,但凡大船,已‘多數’用鐵索連接……”
江哲自然明白賈詡口中的‘多數’是指什麼,點點頭舉杯笑道,“做得好!既然萬事俱備,我等不妨淺酌幾杯,諸位請!”
“司徒請!”
環視了一眼帳內衆人面善笑意,司馬懿哂笑說道,“這算是提前慶功麼?”
“提前慶功?”蔡仲愣了愣,低聲笑道,“也無不可啊!依末將看來,周瑜必敗!”
“是麼,”司馬懿淡淡一笑,凝神望着酒盞,忽而展顏說道,“那就算提前慶功好了……”
嘿!
“對了,”似乎想起了什麼,賈詡放下酒盞,轉首問蔡瑁道,“蔡將軍,在下有一事詢問,不知……”
“賈大人言重了,但凡蔡瑁所知之事,自當失言相告!”
“也不是什麼緊要之事,”見蔡瑁面色有些凝重,賈詡擺擺手笑呵呵說道,“只是見近日天氣寒冷,或有疑問,如此寒冷天氣,照往年情形,將持續到何時?”
“這個,”蔡瑁猶豫一下,低頭暗思半響,搖頭說道,“這個末將也說不好,不過按往年情形看來,再過數日,恐怕便要降雪,待大雪一降,天氣自然轉暖,不過這幾日,末將仍未看到有半分降雪前兆,倒是有些蹊蹺……”
見賈詡問話,江哲一臉疑惑說道,“怎麼?”
猶豫一下,賈詡皺眉說道,“啓稟司徒,門下方纔去過荀司馬處,聽聞一事,襄陽蒯越來報,如此天寒地凍,其將士難以押運糧草至我軍營中,營中糧草,或有短缺跡象……”
“莫非營中糧草不支?營中糧草不是一直充裕麼?”江哲急聲問道。
“眼下倒無短缺之事,”搖搖頭,賈詡撫須說道,“司徒不知,眼下隆冬盛寒,馬無藁草,是故營中戰馬,皆以糧谷餵養,所耗甚大,如此,恐非是長久之計啊!”
“原來如此,賈大人擔憂的是這個,”聞言蔡瑁輕笑說道,“大人放心,按往年推算,多則半月,少則數日,天必降雪,介時天氣轉暖,荊襄自會運糧至此,大人不必憂慮也!”
“如此甚好!”賈詡呵呵一笑。
降雪……
其餘幾年自己深處府邸之內,與秀兒、琰兒等嬉戲,倒也不曾注意,不過記得自己初至時,僅僅十一月份,便開始降雪,絕對錯不了!
不同於後世,就算冬季不降雪,亦是習以爲常,如今的冬季,若是不降雪,確實有些蹊蹺……
莫非是諸葛孔明故意搗鬼?
那麼他的目的呢?
難道是想繼續維持這種寒冷天氣,想凍死我軍將士?
嘖,怎麼可能!
就在江哲滿心疑竇之時,司馬懿自斟一杯,閉目緩緩飲下,隨即,嘴角掛起幾許微笑。
提前慶功?嘿,有意思!
※※※
或許有人認爲,同樣是面對嚴冬,若是對曹軍有所影響的話,那麼對江東兵馬自然也有同樣影響纔對,然而,這卻是想錯了。
這句話說說劉備麾下將士倒是還可,然而對於江東兵馬,抵禦這寒冷天氣的能力,要遠遠高於曹軍。
早前提及過,曹操麾下兵士,大多出身北地,乃是以兗、豫兩州兵士爲主,徐州兵爲輔,以及些許原袁紹降卒,也就是青、冀兩州兵士。
衆所周知,南方冬季不同於北方!
雖說是越靠北方,越是寒冷,可是要注意的是,北方氣候乾燥,兼之少風;而南方雖是氣候溼潤,多有颳風,尤其是在嚴冬,當分刮在臉上,空氣中的溼度粘在人臉上,倍感寒冷。
若是南方人去了北方,只要穿得暖,倒也不會有多大麻煩,然而,倘若是北方人到了南方,恐怕難以適應南方溼潤的氣候,尤其是在沿海、沿江、沿河一帶……
眼下,相對於曹軍的種種不適,恐怕江東兵士早已習以爲常吧?
赤壁周瑜水軍營寨!
負背雙手站在主帳門口,周瑜仰頭望着天際,不顧四下嗚嗚刮來的寒風,喃喃說道,“還當真不曾有下雪跡象啊,這諸葛孔明……”
說着,周瑜轉過身去,望着帳內席中端坐的魯肅,凝聲說道,“子敬的意思是說,諸葛瑾勸說不成,反被其弟諸葛亮說了一通?”
“是啊,”苦笑着搖搖頭,魯肅嘆息說道,“恐怕是孔明早早看出其兄心思,搶在其兄開口之前,反借古人以說其兄,如此一來,子瑜自然不好再開口,草草收場……”
“嘿!”周瑜淡淡一笑,哂笑說道,“如此看來,比起其兄諸葛瑾,諸葛亮更爲厲害啊!竟識天文至此等地步……既然他不願來我江東,我等不可不早早除之,否則日後必生禍患!”
“公瑾,”見周瑜這麼說,魯肅面色微變,坐起正色說道,“爲我江東,諸葛亮日後或許會是禍患,這不假,然而眼下,我等首重,乃是曹操吧?公瑾大才,想必不會不知自毀長城之事吧?”
“哦?子敬是說那諸葛亮是我江東李牧?亦或是廉頗?”
“那倒不至於,”魯肅自嘲一笑,隨即拱手正色說道,“在下是覺得,若要對付曹軍,諸葛孔明之智不可缺也!此戰關係我江東百萬軍民,還望都督……”
“哈哈,子敬莫要拘束,”打斷了魯肅的話,周瑜朗笑說道,“我方纔不過是戲言耳!我早早說過,就算要除諸葛亮,亦會等擊潰曹軍之後!”
微微鬆了口氣,魯肅拱手拜道,“都督顧全大局,江東幸甚!”
“不過嘛,”說着,周瑜又望了望天際,皺眉說道,“想不到諸葛亮深習天文,遠勝於我,我料定這幾日必定降雪,竟不想料錯……”
“恐怕並非是天文之事哦!”帳內角落,傳來一聲嘲諷。
“哦?”對那嘲諷絲毫不以爲忤,周瑜轉身問道,“莫非伯言知其中究竟?”
伯言,指的自然是陸遜無疑。
“嘿!”略帶嘲諷地一笑,卻見周瑜不曾有絲毫異樣,陸遜撇撇嘴,泄氣說道,“大都督,想必你也知曉,當初黃巾賊寇之首張角手中有本奇書吧?”
“《太平要術》麼?”說着,周瑜轉身走向帳內,帳外丁奉、徐盛二人,伸手將帳幕閉合。
“正是!”坐起身,望了眼周瑜,陸遜哂笑說道,“張角逆天改命,爲天理所不容,待其死後,此書六分,散於世間……”
皺皺眉,魯肅驚疑說道,“子不語怪力亂神,如此匪夷所思之事……”話未說完,卻見周瑜擺擺手,望着陸遜說道,“繼續說,我等洗耳恭聽!”
“嘿!”嘲諷般望了一眼魯肅,陸遜把玩着手中茶盞,淡淡說道,“天書分天地人三卷,並上下冊,諸葛亮手中那本,我已問過,他也料定瞞不過我,是故實言相告,以報我當日救命之恩,其手中那本,正是天捲上策,《六丁六甲》,傳聞此書驅四象、掌天象,便是所謂天時……”
“怪不得,”周瑜皺皺眉,回憶說道,“傳聞諸葛亮在江哲手中逃脫數次,皆有天象相助,”說着,他望了眼陸遜,揶揄說道,“那麼你手中的那本呢?”
“哼!”見周瑜表情,陸遜料定此事他定是早早便知曉,不滿說道,“地書上冊《龜甲神章》,曉九宮,可使些障眼法……”
“呵呵,”周瑜微微一笑,隨即喃喃自語道,“那麼加上子明那本,人卷下冊《公孫兵圖》,這所謂的六冊天書,我江東得兩冊,劉備得一冊,還有三本……”
“是兩本喲!”陸遜冷笑提醒道。
“唔?”周瑜雙眉一凝,卻見陸遜冷聲說道,“據諸葛亮所說,天卷下冊《奇門遁甲》,眼下在江哲手中,曉八門,可驅吉避兇,至於其他嘛,諸葛亮推說說知不詳,我也不知真假……”
“……”只見周瑜狐疑地望了一眼陸遜,凝聲問道,“你是何時去問的諸葛亮?”
聳聳肩,陸遜如實說道,“十餘日前吧,反正待在營內也是無數,我便去那位皇叔軍營逛了逛,不得不說,那位劉皇叔確實有些本事,麾下兵馬倒也練得勤快……”
“十餘日前,”周瑜皺皺眉,忽而淡淡說道,“看來諸葛孔明不安好心啊,如此重要之事,竟是隱瞞不報,欲叫我江東與曹軍拼得兩敗俱傷麼?哼!他日對曹作戰,我必要劉備爲先驅,看他如何抽身事外!”
“公瑾已有破曹之策麼?”魯肅詫異問道。
“啊!”點點頭,周瑜玩味說道,“此事我等不是早早便商量過了麼?”
只見魯肅凝神望了周瑜半響,忽而緩緩搖頭說道,“公瑾,恐怕你心中另有妙計吧?”
“哈哈,”大手一揮,周瑜笑着說道,“子敬卻是高估周瑜了,哪裏有什麼妙計,不是說了麼,火攻呀!”
是麼?魯肅心中閃過陣陣疑惑之色,然而見周瑜不欲談及,他亦不好再問。
收起面上笑意,周瑜凝神望着主位案上的孫策佩劍,凝重說道,“子曰,昔善者,先爲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不可勝在己,可勝在敵!此戰若要勝,還得看曹軍……”
魯肅聽罷眼中神光一閃,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周瑜與諸葛亮議論曹軍時的對話。
水土不服、多生疾病麼?
天助我江東,那麼曹軍最好是……
※※※
瘟疫,後世感受疫癘之氣造成的流行性急性傳染病的統稱。
總的來說,瘟疫是由於一些強烈致病性微生物,如細菌、病毒引起的傳染病,一般是自然災害後,環境衛生不好引起的。
既然有‘總的來說’,那麼自然便有例外了……
對於瘟疫一說,早在前秦時期,便有記載。
或有人認爲,瘟疫盛行於戰事期間,因屍首沒有妥善安置,故而引發疾病,其實這是一個誤區。
《周禮》中記載,“季春行夏令,則民多疾疫。”
古人對於溫疫的認識已經達到了一定水平,認爲溫疫一年四季皆可發生,原因之一是由於時令之氣的不正常,是由“非時之氣”造成的。
司馬懿在曹營中所見到的、並且隱瞞不報的,恐怕十有八九便是瘟疫。
瘟疫是流行性急性傳染病的統稱,那麼對於眼下境況說得再通俗一些,那麼便是‘傷寒病’。
傷寒的致病因素包括外因、內因。
廣義傷寒各種疾病的外因爲風、寒、暑、溼、燥、火六淫之邪;狹義傷寒由冬令感受風寒所致。傷寒發病的內因爲正氣虛虧,如果身體虛弱,或勞倦飢餓,起居失常,寒溫不適,房事不節,均可導致正氣虛虧,易被外邪侵犯成病……
又可以說是地域病,到了一處,因無法適應當地的地理氣候,因而患症。
當然了,若是在發病前好生休養,那麼或許可以避免,不過對於臨戰的曹軍而言,此事恐怕有些不易了……
瘟疫之所以稱之爲瘟疫,叫人談而色變,無外乎他的傳染力!
若是單單一人,那自然不會鬧出什麼禍事來,然而,倘若是數十萬人呢?倘若是同食一鍋飯,同睡一個帳篷的四十萬曹軍呢?
衆所周知,就像感冒病毒一樣,最初的病毒,恐怕一味藥便可以治好,然而若是在數十萬人中反覆傳染,那麼最終的患者,恐怕就不是單單一味藥便可以治癒了,因爲其中,夾帶了其他病毒……
而作爲出身北方的曹軍,到了南方,原本就難以適應南方氣候,一旦瘟疫爆發,幾乎可以說是致命的,一發不可收拾!
建安四年十一月六日,曹營終於爆發了瘟疫,一時之間,偌大軍營,幾乎有二十分之一將士感染症狀,四十萬大軍中的二十分之一,幾近兩萬人,數目何其龐大?
要知道,這僅僅是爆發瘟疫的前期而已!
當江哲得聞營中爆發瘟疫,竟是驚出一身冷汗。
畢竟,江哲熟知的《三國演義》中,可不曾記載者曹軍感染瘟疫……
“速速領我前去!”這是當賈詡來報時,江哲唯一說的一句話,隨後便領着賈詡、司馬懿、禰衡、蔡瑁、趙雲等一干人等,前往患病的將士帳篷。
因這段時間,江哲一直專心連環船之事,對於營中其他事項,他則託付了賈詡代爲料理,對此,賈詡亦是滿頭冷汗。
當衆人趕至患病的曹兵帳篷,還未走近,衆人便聞到該地一股餿臭味,臭不可當,令人作嘔。
暫時作爲江哲親衛的蔡仲當即忍不住,吐了一地,觀其餘人面上,亦是難看,就連趙雲亦是一臉不適。
強忍着腹中嘔意,江哲厲聲喝道,“叫負責此地的將領速速前來見我!”
話音剛落,卻見在附近執勤的一名曹兵猶豫說道,“梁將軍亦是患病不起……”
他口中的梁將軍,是位偏將,隸屬於李典麾下,正是負責該地的將領。
“該死!”江哲低罵一句,重聲說道,“此將乃何人麾下?”
或有曹兵回道,“乃李曼成將軍麾下!”
“叫李典速速前來見我!”
“諾!”
一盞茶之餘,一臉愕然的李典便收令到了江哲面前,待望見此地景象,他面上亦是一愣。
作爲曹操麾下大將,李典自然亦有事忙碌,除非是大事,否則向來是他麾下偏將、裨將代勞,其餘大將自然也是如此,否則事事躬親,還要底下偏將、裨將做什麼?
眼下站在江哲面前的李典,恐怕還不如江哲知道的多……
“曼成!”皺眉望着李典,江哲嚴肅喝道,“營中發生此等情形,你可知曉?”
“這……”作爲曹操麾下驍將,李典被江哲說得啞口無言,愕然望了望四周,喃喃說道,“前些日子,營中將士或有水土不服,末將以爲……”
“以爲什麼?”
望了眼江哲面色,李典低頭不語,身旁賈詡低聲說道,“李將軍,恐怕並非是水土不服,而是瘟疫!”
“瘟疫?!”李典猛地抬起頭來,眼中充斥着驚恐,想來他也知曉瘟疫的可怕。
“末……末將確實不知啊,若是早早知曉,定會稟報於主公與司徒……”
暗暗搖了搖頭,江哲皺眉說道,“你且隨我一道去!”
“……諾!”李典抱拳應命,心中有些惶惶,畢竟,底下兵士發生此等大事,作爲大將,李典卻絲毫不知,恐怕逃不了瀆職的干係。
隨便撩起一處帳篷,江哲頓感一陣惡風襲來,面色當即青了幾分,只感覺頭暈目眩,身旁趙雲眼疾手快,一把扶住。
“什麼呀這是!”蔡和一臉厭惡地揮揮手,卻被身旁蔡瑁狠狠一瞪。
望了一眼蔡和,江哲沒說什麼,畢竟,帳內的空氣,實在是太過惡劣,就連他自己,亦是隱隱作嘔,豈能再怪其他人?
“咳咳,”被裏面的渾濁的空氣嗆住,賈詡咳嗽兩聲,低聲說道,“司徒,觀此情形,恐怕……”話未說完,便被江哲揮手打斷。
賈詡當即醒悟過來,隨即便是一聲苦笑:司徒啊,眼下哪裏還顧得上軍心震動啊,恐怕營中將士,早已知曉,就算想瞞,也瞞不過幾時啊!
微微閉着雙目吸了幾口氣,江哲大步走入帳內,只見偌大帳篷之內,竟是躺滿了患病的曹兵,曹軍編制,一支帳篷,可居兩什人數,也就是說,這頂帳篷之內,二十二名曹兵竟是無一倖免……
也是,喫了一起,住在一起的這些曹兵,只要有一名感染,那麼短短數日之間,恐怕……
搖搖頭,江哲忽然望見帳內仍有幾名站立在一角的曹兵,見江哲眼神望去,那些曹兵更是站得筆直。
“你等在此做什麼?”
“啓稟司徒,我等在此照料同澤!”
“哦,”點點頭,江哲走上前去,輕聲說道,“你等可有不適症狀?”
那數名對視一眼,肯定之後搖頭說道,“我等不曾感覺有何不適……”
“未曾感染麼?”賈詡接了一句。
“難說,”搖搖頭,蹲下身子望着其中一名病患的士卒,江哲皺眉說道,“或許,仍在潛伏期吧!”
“潛伏期?”賈詡與禰衡對視一眼,均是大爲不解,反觀司馬懿眼中,卻有幾分詫異。
就在江哲打量着躺在乾草鋪上的曹兵時,那名曹兵亦好似感覺到了什麼,緩緩睜開眼睛,待望見江哲,驚呼道,“司……司徒?”說着,便欲掙扎起身,附近的曹兵聽聞這聲呼喚,亦是掙扎起身。
“躺着,躺着,休要起身!”輕輕按下掙扎欲起的曹兵,江哲四下喊了一聲,帳內衆曹兵聽罷,猶豫一下,終究躺了下去。
蹲着望了望四周,江哲明顯能望見那些士卒雖說不曾起身,卻是側過身,望着自己,望着他們神色,江哲心中越發不忍,嘆息一聲。
曾幾何時,自己對軍中事務瞭若指掌,然而現在……
似乎看出了江哲的心思,賈詡走上前,低聲勸道,“司徒莫要自責,今時不同往日,往日司徒手中,不過三五萬兵馬,自然可以面面俱到,眼下司徒掌四十萬大軍事務,如何能做到滴水不漏?對此,門下深負司徒重望……”
“文和不必寬慰,作爲一軍統帥,我難辭其咎,”搖搖頭,江哲嘆息說道,“眼下說什麼也晚了,唯有設法補救……”
“補救?”賈詡眼眉一挑,急聲說道,“司徒以爲,如何補救?”
“首先,”起身望了望帳內,望着帳內隨處可見的嘔吐物,江哲抬手說道,“來人,將此些污穢物清理一下!”
“還不速去!”饒是向來穩重的李典,亦有些心慌了,一聲令下,當即那數名曹兵應命而去。
“等等,”就在這時,江哲喚了他們,指着帳內衆患者士卒席鋪的粗瓷碗,凝重說道,“這些水是……”
幾名曹兵一聽,抱拳說道,“諸位弟兄只說口中乾渴,是故我等喂其飲水……”
“可曾煮沸?”
“煮……煮沸?”那幾名曹兵面面相覷。
看他們這番模樣,江哲哪裏還會不明白?無奈地搖搖頭,揮手說道,“傳令下去,至此時起,營中將士所用飲水,需經煮沸,不可有誤!速去!”
“諾!”那幾名曹兵抱拳而去。
而此時,聽聞司徒江哲前來,圍在帳篷門口處的曹兵越來越多,其中自然少不了李典麾下偏將、裨將,待他們望見主將一聲不吭站在帳內,頓感不妙,然而被李典狠狠一瞪,便猶豫着走了進來。
事到如今,再行責怪也是無用,況且歸根究底,江哲作爲主帥,自然也難逃干係,因此,江哲也沒多說什麼,只是對諸將下達了一些列的命令。
畢竟,作爲後世人,江哲雖不懂如何治癒感染瘟疫的曹兵,倒是有些做些措施,將瘟疫帶來的危害儘量減小……
“傳令全軍,若是患病的將士居於帳內,則要保證通風……”
“何謂通風?”李典麾下一名偏將疑惑問道。
皺皺眉走道帳門處,江哲扯了扯帳幕,重聲說道,“這就叫通風!”言辭頗爲嚴厲,叫那偏將心中一驚。
見此情形,賈詡自然明白江哲是遇到瘟疫之事,心情極其不佳,咳嗽一聲,佯作提醒低聲勸道,“司徒,不過這樣一來,帳內豈不是更爲寒冷?恐怕對將士病情不利……”
被賈詡一打岔,江哲意識到了方纔的失態,歉意地望了一眼那名偏將,輕聲解釋說道,“比起寒冷來,帳內渾濁的空氣更對將士身心不利……”
“空氣?”站在帳口處的蔡瑁喃喃說了一句,身旁蔡和深有感觸說道,“姑……咳,司徒說的,恐怕就是方纔那股味道吧,嘖嘖嘖,乍一聞之下,我險些……”話未說完,卻被其兄蔡瑁狠狠一瞪,訕笑一聲,低頭不語。
“至於寒冷嘛,”望了望帳外的圍觀的衆曹兵,江哲略帶歉意說道,“唯有將棉衣等禦寒之物,優先配置給患病的將士了,諸位將士可有異議?”
“無有異議!”帳外的曹兵異口同聲呼道。
這江哲在軍中的威望,還是一如既往啊!司馬懿暗暗一嘆,有些羨慕,不過眼下他最爲期待的,倒是想看看江哲如何對付這瘟疫。
在司馬懿眼神中,江哲望了一眼李典,李典當即會意,對自己麾下偏將喝道,“還不速去將棉衣等禦寒物取來?”
“諾!”
“另外,”望了望剩下的幾名將領,江哲一一作下吩咐。
“勞煩你去營中庫藏幾壇酒來……”
“不敢,末將遵命!”
“你去叫幾名將士取鍋燒水,至今日起,但凡營中鍋碗瓢盆,需經沸水消毒……”
“消毒?”
“就是制起一大鍋,叫將士將所用碗盆放置其中,注水煮沸,時間嘛,就以一炷香爲期,隨後撈起,再用酒水擦拭,防漸杜威吧!”
“諾!”
望着江哲三下兩下就將將令下達,衆人卻有些弄不明白。
“司徒,酒水取來了!”
“先放着,”江哲抬手指了一個地方,正欲說話,卻見那幾名曹兵回來了,開始打理起帳內那些嘔吐物。
望着他們細細清理着帳內污穢物,江哲嚴肅說道,“這些污穢物休要亂丟,叫營中將士在營外挖一深坑,將此物倒入,隨後淋以火油,放火燒之,隨後再以沙土掩埋,記住,要遠離我等取水之處!”
“諾!”
“好了,”轉首望着李典,江哲抬手說道,“叫幾名將士,將酒水撒於帳內,潤溼地面即可!”
“是!”李典抱抱拳,轉身厲聲喝道,“還不速去!”
“諾!”當即有幾名曹兵得令,從酒罈中取出酒水,淋於帳內地面,但見片刻之後,帳內空氣頓時爲之清新,其中更是夾雜着濃濃酒香。
“暴斂天物啊!”帳外傳來一聲長嘆。
李典怒目回望一眼,當即面色微變,低下頭來。
但見帳外曹兵徐徐讓開兩旁,曹操與郭嘉二人疾步走來,方纔說話,自然是郭嘉。
營中爆發瘟疫,江哲既然得知,自然瞞不過曹操。
“主……主公!”帳內、帳外曹兵自然望見了曹操,大呼一聲。
“不必多禮,”擺擺手叫衆人免了禮數,曹操疾步走入,皺眉望着帳內將士,凝神說道,“守義,情況如何?”
江哲自然明白曹操指的是什麼,搖搖頭就實說道,“措手不及,眼下我能做的,恐怕就只有防止瘟……咳,防止這個病症傳播再行傳播開來,不過就算如此,我也沒有完全把握……”說着,江哲便將方纔之事以及自己的命令一一告知曹操。
“原來如此,病菌嘛,”對於江哲時而冒出的‘術語’,曹操顯然有些不懂裝懂,咳嗽一聲,望着李典揮手說道,“曼成,你瀆職之事暫且不論,我且命你助守義處理之事,倘若有何怠慢之處,兩罪並罰,決不留情!”
“是!”李典抱拳應命,他也明白,曹操顯然是徇私了,否則自己麾下管轄的將士,竟發生此等大事,理當問斬,更別說身爲大將,竟待事發之時,猶然不知其中究竟,這是何等瀆職、失察?
“防止再行傳播……”望着帳內中景象,郭嘉雙眉緊皺,望着江哲說道,“這瘟……咳,這病,我亦不甚了了,幸好守義知曉如何處理……”
“也並非我知道如何處理?”苦笑着搖搖頭,江哲定下神來,凝重說道,“眼下,最好將患病的將士,與未患病的將士暫且分開,否則一旦反覆傳染,我四十萬大軍恐……額,我的意思是說,若要治癒,還是將患病的將士單獨居住纔好……”
望了一眼帳外圍觀的曹兵,曹操自然明白江哲的顧慮,點頭說道,“守義所言極是,那麼,至今日起,就將患病的將士移到後營吧,派些人代爲照顧,守義,我見你精於此事,此事便交與你了,事關我數十萬大軍……”
江哲點點頭,拱手說道,“明白,我義不容辭!”
皺眉打量了一眼四周,郭嘉忽然說道,“守義,你方纔說的,只是防止傳播之事,那麼治癒呢?”
曹操一聽,頓時望向江哲,只見江哲猶豫一下,遲疑說道,“在我想來,或許有人可治!”
“誰?”曹操緊聲問道。
“華佗,”吐出一個人名,江哲苦笑說道,“可惜此人眼下仍在許都,若是能在三五日內請他至此,或許可解此禍……”
“許都?”曹操嘴角一抽,哭笑不得。
三五日……
插翅也飛不到許都吶……
※※※
確實,就像曹操心中想的,三五日,別說來回,就算是單程,恐怕也到不了許都,就算是雙馬疾奔,滿打滿算,半個月,這已經算是急速了……
然而,患病的曹軍,能否支撐半個月呢?
事發第一日,四十萬曹軍之中便有兩萬人左右感染了瘟疫,就算江哲當即作出了正確指令,仍然無法阻止瘟疫在這偌大曹營之中蔓延開來,江哲唯一起到的作用,僅僅是降低了瘟疫的危害罷了……
待至次日,曹操在下令騰出後營的同時,叫麾下大將夏侯惇、曹洪、張遼、張頜等將領搜查全營,將感染症狀的曹兵移至後營,待日落時分,亦有大約一萬五千將士相繼出現種種患病症狀,就像是江哲說的,就算未發兵,亦不可掉以輕心,不過在潛伏期罷了……
第三日,共計有五萬餘曹兵感染,其中百餘人,更是處在性命攸關的時段……
第四日,終於出現死者了,十三名,在江哲腦海中,這可並非是一個吉利的數字……
第五日,一百三十三名曹兵病故膏肓,其中派去照料的兵士中,三百餘人感染……
……
半月後,粗粗估計,已有二十二萬人感染症狀,這是何等龐大的數字?偌大後營,已經裝不下這些患病的曹兵,不管其中感染病毒的症狀如何,感染了瘟疫卻是實情……
其中,已有大約一萬餘人死於瘟疫,鬱鬱而終。
就在此時,華佗終於到了……
不過當他望見後營中那龐大數量的患病曹兵時,面生亦是一驚。
倒不是他驚訝患病的曹兵竟有這麼多,他是驚訝,存活的曹兵竟然有這麼多……
這,恐怕是江哲唯一的貢獻,叫麾下將士勉強支撐到華佗來到。
不過麻煩的是,就算華佗在許都得知此事,程昱、李儒發動全部兵馬找尋藥草,也無法治癒這二十二萬的曹兵啊……
時間,離周瑜預算的大戰僅餘下數日!
第四百零四章 不會再有勝利的戰役
華佗,字元化,沛國譙人,與董奉、張仲景並稱爲“建安三神醫”,乃是東漢末年醫術最爲高超的寥寥數人之一。
時至建安四年十月下旬,華佗得聞曹軍爆發瘟疫之事,驅五百精壯士卒,驅數百輛裝載着藥草的馬車到了漢陽曹軍營寨,而此時,曹營中事態已近乎糜爛,幾乎每時每刻都有曹兵死亡,營中人心惶惶,難以壓制。
不過比起營中將士來,眼下恐怕是江哲更爲需要華佗診治了。古往今來,軍中一旦爆發此等大事,那麼軍中兵士潰散逃逸,也是屢見不鮮,爲防止疫病擴散至整個荊州,以至於釀成無法挽回的慘劇,是故,在瘟疫爆發的半月來,江哲每每流連於後營,一面照料營中將士,一面安撫軍心,整整半月,江哲是不曾睡過一個好覺,憂心忡忡,日漸消瘦。
誰叫他是這四十萬大軍統帥呢?
對此,曹操亦想過暫時削去江哲的統帥之職,倒不是曹操因此責怪江哲,相反的,曹操也認爲,瘟疫,乃屬於天災人禍,與江哲實在搭不上邊,短短十餘日間,看着江哲因此日漸消瘦,曹操心中嘆息不已。
不過想了想,曹操還是作罷了。
畢竟,作爲相交數年好友,曹操太瞭解江哲的脾氣了,外柔內剛,溫文儒雅,又好說話,是自己帳下重臣中最得人緣之人,就算是在名存實亡的朝廷之中,江哲也與荀彧一樣,作着帝黨、清流與曹系三者之間的調停者。
上至朝廷重臣、許都名流、手中重兵的曹系大將,下至平民百姓、三教九流,江哲向來是以禮待人,當然了,若是有些傢伙不分好歹,頻頻生事,那麼江哲自然也不會客氣。
比起江哲來,郭嘉從來不對自己看不上眼的傢伙好言相向,而荀彧、荀攸則基於其荀家,也不會對一般人假以顏色,許都的司徒江府,是唯一一座就算是平民百姓,亦可登門拜訪的府邸,當然了,這是在百姓有事相求的情況下,倘若無事的話,李儒自然也不會叫他們打擾江哲。
總而言之,江哲算是曹操帳下最好說話的人,不過有時候,僅僅是看似好說話罷了……
別看江哲僅區區一文人,手無縛雞之力,掄武力,別說虎豹騎,就連一般將士,江哲也不見得打得過,可是就是這樣一位文人,犯起倔來,脾氣猶在夏侯惇、曹洪等大將之上。
畢竟,就算是夏侯惇、亦或是曹洪,只要曹操一道令下,二人自然不敢造次,可是落在江哲這裏,就算是曹操,亦無法叫江哲改變心意。
當初曹操爲報父仇討伐徐州,最後服軟的可不是江哲,而是曹操。
君不君,臣不臣,不管是在哪個朝代,都是朝廷大忌,然而一代霸主曹操卻沒有因此嫉恨江哲,反而更爲看重,嘗屢屢稱讚江哲‘復有先賢風骨’。
說實話,江哲這種脾氣的傢伙,是最不適合站在朝堂之上的,嫉惡如仇、耿直倔強,若是在別個朝代,恐怕最終只能落得個飲毒酒的下場,不過萬幸的,曹操是縱觀歷史中,少有的明主之一,更兼曹操未發跡時,江哲便與他較厚,投身於他,是故,曹操對於江哲的信任,無以復加。
曹操明白,除了‘理’字之外,能叫江哲服軟的,恐怕也有其家中愛妻了,其餘嘛,不過是誰,哪怕是刀刃加身……
想來想去,曹操還是作罷了暫且削去江哲統帥之職的想法,反正,不管削不削去,江哲是不會改變他的心思的。
望着江哲每每出現在後營,曹操暗歎一聲之餘,心中亦不免有些遐想。
“西周得姜尚,傳世八百載;高祖得張良,旺漢四百載。倘若我曹孟德僥倖平定亂世,問鼎天下,可承幾代?”
“代漢者,塗高也。塗高者,曹魏也!”
※※※
“總得來說,司徒亦有感染此瘟疫,不過卻是不深,服藥歇息一段時日,便能轉好……”
在漢陽曹營水軍營寨,江哲帳中,華佗收拾了一下藥箱,笑呵呵說了句。
“萬幸、萬幸!”與帳中趙雲、曹純等人一樣,賈詡深深鬆了口氣。
要知道,不同於司馬懿欲出人頭地的心思,賈詡會在曹操麾下,只因折服於江哲,在賈詡看來,江哲便是他的保障,有江哲在,賈詡可保此生無憂,說句不好聽的,就算是天塌下來,也有江哲頂着,換句話說,若是那一日江哲辭世,亦或是辭官,那麼賈詡恐怕十有八九會告老還鄉,他,可不是爲享榮華而在曹操麾下爲用,更別說什麼亂世、百姓,那些與他賈文和何干?
不過比起笑意濃濃的賈詡來,站在帳內悶不吭聲的司馬懿眼中閃過一道暗惜之色。
嘖!可惜……
“賈長史說的是,司徒身子無恙,真乃萬幸!”鬆了口氣,趙雲轉頭對江哲說道,“司徒,這幾日還是好生休養,莫要再去後營了,說句不恭的話,司徒又不通醫術,即便是去了,恐怕也起不到任何作用啊……”
“子龍所言極是,”曹純抱拳勸道,“司徒乃我軍統帥,乃是主公負以重望之人,此戰勝敗,司徒所繫甚大,眼下既然這位……這位……”說着說着,曹純有些尷尬地望了一眼華佗。
華佗會意,撫着長鬚笑呵呵說道,“老朽華佗,這位將軍說的是,司徒身子向來不善,往日又曾……咳,老朽的意思是,治病,交與老朽等人便是,莫非司徒還信不過老朽?”
“華老言重了!”江哲微笑着拱拱手,想了想仍固執說道,“華老醫術,在下自然是信得過的,不過營中發生此等大事,江哲身爲一軍統帥,豈能高居帳中,對麾下患病將士不聞不問?”
“司徒……”趙雲與曹純喚了一聲,卻被賈詡搖頭打斷。
“華老自是不知其中緣由,兩位將軍豈是不知?如今營中軍心惶惶,人人自危,若不是司徒每日前去後營安撫軍心,我四十萬大軍早已崩潰,何談大戰?”
“這……”趙雲與曹純對視一眼,無言以對。
對二人微微一笑,江哲正色說道,“文和所言極是,半月前,我等將患病的將士移至後營,本意是爲防止交叉感染,遏制發病,然而若是不聞不問,此些將士心中會作何想法?必然是以爲我等放棄了他們,在眼下軍心震盪時節,這種思想一旦蔓延,便會一發不可收拾,必然釀成大禍,子龍、子和也不必過於爲我擔憂,只不過是稍稍感染罷了,或許,早在半月前便已是感染,未曾發病罷了……”
“原來如此,此事老朽倒是不曾想到,”聽聞江哲之言,華佗收斂笑意,撫須凝重說道,“司徒症狀倒是不足爲慮,且說說營內將士狀況……”
“怎麼?”見華佗面色凝重,江哲心中一突,眉頭皺起急聲說道,“莫非有何變故?”
“這個嘛,”望了一眼江哲,華佗搖搖頭,猶豫說道,“變故倒是說不上,只不過……司徒,眼下麻煩的是,患病的將士甚多,老朽所帶藥草恐怕不足……大大不足啊!”
“這……”江哲一時間爲之語塞。
其實聽了華佗爲自己治病時的分析,江哲也明白過來,營中將士所患的,說是瘟疫,不如說是流感,只不過要加上‘非典型性’四個字。
流感,流行性感冒,是流感病毒引起的急性呼吸道感染,也是一種傳染性強、傳播速度快的疾病,只不過是後世最爲常見的症狀,然而在這個醫術相對較弱的時代,卻成了致命的病症。
不過話說回來,就算是在後世,要診治這經過反覆感染的四十萬曹兵,恐怕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暗暗嘆了口氣,江哲勉強提起精神,低聲問道,“按華老推算,可保障多少將士性命?”
“保障說不上,”搖搖頭,華佗暗暗思忖一下,拱手就實說道,“按老朽所帶藥草來算,若是患病的將士唯有四、五萬人,老朽倒是有八、九分把握……”
“四、五萬人?”猛地坐直身子,江哲頓感背後一涼,帳內其餘衆人亦是心中一驚。
僅四、五萬人吶……
若是整整四十萬曹兵最終只剩下區區四、五萬人,還如何與江東作戰?看來此戰,江東已是穩操勝券!
眼下曹軍別說無法擊潰江東,攜得勝之師揮軍蜀地,就算是自保,恐怕也有不及吧?
三十萬餘曹軍死於此地,曹操治下六州得知前線竟有此等變故,自然大亂,而江東,亦不會放過這千載難逢的時機,必定是順勢取荊州,除此之外,張白騎恐怕亦會率軍出關,襲青、兗、豫三州,嘖嘖嘖,看來,是上天欲助我司馬懿成事……
妙!妙!
最好是連帶着江哲亦患此重病,一命嗚呼算了,自己也可趁機取他手中天書,《奇門遁甲》!
只要有奇門遁甲在手,日後代曹操取天下,自是事半功倍!
不動聲色望着帳內衆人憂心忡忡的面色,司馬懿眼中閃過一道暗喜。
司馬懿的想法自然是好的,可惜嘛,他的如意算盤顯然要打空……
不同於這個時代的衆人,江哲在後世,什麼亂七八糟的疫苗沒少打?一年之中,得個幾次感冒,那更是家常便飯,就算不喫藥,歇息一星期恐怕也就好得差不多了,畢竟,只是區區流感而已。
別看江哲體質弱,可是體內的抗病毒能力,可要遠遠高於這個時代的人,眼下他會感染流感,只不過是最近太過勞累罷了,哪裏會危及性命?
不過江哲麾下四十萬曹軍,就有些麻煩了,華佗所帶來的藥草,只能保障四、五萬人性命,換句話說,得放棄其餘三十餘萬曹軍……
放棄啊……
“僅僅四、五萬人嗎?”長長嘆了口氣,江哲期望得望着華佗,卻見華佗一臉爲難,緩緩搖了搖頭。
見江哲面色憂心忡忡,賈詡心中一動,拱手說道,“卻不知華老需要哪幾味藥材,倘若我等派軍一同去山間採集……”
江哲聽罷,喜聲說道,“文和所言極是,倘若我等立即派軍前去山間採集呢?”說着,他期望地望着華佗。
江哲話音剛落,曹純當即抱拳說道,“末將麾下虎豹騎不曾患病一人,不如便叫虎豹騎前去!”
“這個嘛……”猶豫一下,華佗爲難說道,“啓稟司徒,要診治營內將士病情,用藥並非只是那區區一兩味,老朽所帶草藥,乃是由程大人下令,幾乎整空了許都藥鋪中的庫藏,方纔……別說諸位將軍不明藥理,就算是老朽告知諸位將軍所需藥材,眼下諸位將軍前去採藥,恐怕也是杯水車薪,遠水難解近火啊!”
“……”聽聞華佗之言,江哲張張嘴,無言沉默。
事到如今,還在猶豫什麼?!當然是速速挑選軍中精銳叫這老頭診治了,兵貴精而不在多,就算此戰無功,然而存下四、五萬精銳屯於荊州,也足以抵禦江東!
江哲,你在猶豫什麼?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望着沉默不言的江哲,司馬懿眼中隱隱流露出些許失望,恐怕就連他自己也不曾注意。
“沒……沒有萬全之策麼?”良久之後,江哲緩緩抬起頭來,說了一句。
嘖!還以爲你想說什麼!
有這猶豫的功夫,還不如速速將軍中精銳挑出,叫那老頭診治!
司馬懿暗暗撇了撇嘴。
暗暗一嘆,華佗拱手拜道,“治病救人,乃老朽本分,自然不會瞞騙司徒……”
“這樣啊……”江哲嘆了口氣,帳內氣氛頓時爲之一沉。
“司徒,”猶豫一下,華佗抬頭拱手說道,“若是司徒允諾,老朽當下便爲軍中將士用藥診治,只不過,還望司徒挑……唉!”治病救人,乃從醫之人本分,‘擇人診治’,如此違心之言,華佗哪裏說得出口。
帳內氣氛頓時僵持下來,就在此時,忽然帳外傳來一聲通報,“司徒,樊阿、吳普、李當之三人求見?”
“唔?”江哲愣了愣,卻見華佗解釋說道,“司徒,此三人乃是老朽門徒……”
“原來如此,”江哲苦笑一聲,淡淡說道,“請此三人入帳!”
“諾!”
隨着帳幕被撩起,三名青年徐徐走入,拱手拜道,“草民見過司徒,見過諸位大人、諸位將軍!”
“免了!”江哲隨意揮揮手。
“師尊,”三人爲首的樊阿轉身對華佗說道,“藥物基本備妥!”說完,他也同吳普、李當之一樣,偷偷抬眼望向江哲,畢竟,江哲年歲比他們三人大不了幾歲,卻是朝廷重臣,手握數十萬兵馬,三人自然心下好奇。
“唔!”華佗點點頭,轉而望向江哲,其中含義,很是明顯。
然而江哲卻是久久沉默不言,或許,他也說不出那句吧。
帳內衆人自然明白江哲的猶豫,只見賈詡暗暗搖搖頭,忽然走近江哲,低聲說道,“司徒,當斷不斷反受其亂,眼下我軍蒙受瘟疫之事,恐怕瞞不過周瑜。若是司徒不早早作出定奪,恐怕三五日後,我等無可用之兵……”
聽聞賈詡所言,江哲搖搖頭,嘆息說道,“此事大事,我一人如何決斷?還要看孟德與諸位將軍……”
“司徒,曹公已將此事全權交與司徒,司徒纔是軍中統帥,再說,依門下之見,此等大事,就算司徒詢問曹公以及郭大人、荀大人,恐怕也……說句不該說的,曹公乃人主,此等令人詬病之事,司徒莫非要叫曹公揹負?倘若當真如此,或許曹公不在意,日後恐怕有人會藉此攻伐司徒,若是司徒難以決斷,門下願意代勞!”
“你?”江哲一臉驚愕地望着賈詡。
只見賈詡呵呵一笑,正色說道,“門下不才,善名也好,惡名也罷,皆不在意,望司徒應門下所請,將此事交付門下!眼看着大戰將至,再是左右猶豫,恐怕要叫周瑜得逞,司徒三思!”
“……”久久望了賈詡半響,江哲忽然朗聲一笑,在帳內衆人愕然之時,江哲拍案而起,沉聲喝道,“文和所言極是,此等令人詬病之事,自然不能叫孟德插手,亦不能叫奉孝、公達插手。哼!我既爲三軍統帥,此等大事,豈能假他人之手?文和好意我心領,不過是區區惡名罷了,此事,我江哲一人擔當!”
“司徒!”帳內衆人驚呼一聲,就連司馬懿眼中亦是不免露出幾分敬佩之色。
“不過在此之前……”環視了一眼帳內衆人,江哲沉聲說道,“子龍、子和,傳我令,召集營中尚能行走的將士,我有話要說!”
趙雲、曹純對視一眼,低頭應命。
“……諾!”
※※※
一個時辰之後,除病發不能起身的曹兵外,幾近三十萬曹兵已被召集於中營。
這道命令,叫曹操、郭嘉、荀攸等人大爲不解。
畢竟,將患病的曹兵隔離,可是江哲親口說的,可眼下卻叫他們又匯合一處,萬一又有何等變故,那該如何事好?
在曹操驚疑之時,郭嘉搖頭說道,“主公,如此看來,守義此舉,唯有一個理由!”
“什麼?”
“藥材不足!”
“……”曹操面色猛地一變,細想之下額頭冒出一層冷汗,驚呼說道,“糟了,莫非守義欲待操受過?”說着,便欲起身,卻便郭嘉一把拉住。
“主公,守義的脾氣主公不是不知,他若拿定了主意,就算是主公,亦無法叫他改變心意,再說,主公乃是人主,我等身爲臣下,此等令人詬病之事,守義豈能叫主公揹負?此非是爲臣之道!”
“奉孝所言極是,”身旁荀攸亦出言說道,“前些日子攸叫主公削去守義統帥之職,便是防着此事……呵,不過想來,即便是主公下令,守義亦不會受命,在他統軍之時,軍中發生此等大事,守義又豈會叫他人代過?想來是一肩承擔了,正如主公平日所言,守義遺有先賢風骨……”
沉着面色在帳內踱了幾步,曹操擦掌懊悔說道,“操還以爲那華佗來了,便可解我軍中疫病,卻不曾想到這事,早知今日,我說什麼也叫削去守義統帥之職!”
“主公,眼下說什麼也晚了,不如且去中營看看,”勸了曹操一句,郭嘉輕聲說道,“在下以爲,守義或許有其他打算,否則,不會在眼下召集全軍!”
“唔,走!”
而與此同時,江哲正站在中營一處高臺,俯視着底下密密麻麻的曹兵。
記得江哲首次登臺拜將,乃是爲征討青州黃巾,望着底下人頭湧出,那時的江哲,有種說不出的興奮。
然而眼下,他卻是滿心的沉痛,尤其望着那些拄着長槍,勉強起身前來的曹兵,望着他們眼中的信服、眼中的敬意,以及險險欲倒的身軀,江哲只感覺鼻子發酸。
望見江哲登臺,底下三十萬曹兵頓時靜了下來,除去些許噴嚏聲外,鴉雀無聲;在他們之前的,是一干曹軍將領,除了趙雲、夏侯惇等大將外,還有其他偏將、裨將、牙將,畢竟,單單隻靠江哲一人,是無法將話音傳於三十萬大軍的,而這些將領,便是負責將江哲的話音傳遞於每一名曹兵……
“還真是聲勢浩大啊,戰前動員麼?”負背雙手站在一旁,望着臺上的江哲,司馬懿有些詫異,詫異江哲會說些什麼來。
畢竟,在他以爲,眼下黨務之際,乃是優先保證曹軍精銳,至於一般士卒嘛,力有不足,便只能叫他們聽天由命了……
“諸位!”臺上的江哲僅僅說了一句,再經過數百曹軍將領的傳遞,三十萬大軍頓時更爲安靜,眺望着高臺方向。
“自漢室皇權旁落,外戚宦官干預朝政,天下多有紛亂,前有黃巾之亂,後有董卓爲禍,我大漢多受蒙難,天災、兵禍,百姓流離失落,白骨遍地……
危機之時,主公於潁川起兵,與天下各路諸侯征戰,爲的便是早日結束割據,平定亂世,叫我等家中兄弟姐妹、妻兒老小得以安棲,叫天下不復戰火,叫百姓復歸故鄉……
此刻軍中將士,或有來自冀州、幽州、青州,或有來至兗州、豫州、徐州,或有來至荊州,然而江某以爲,既入我曹軍,便是我曹軍將士,不分彼此,皆是我軍中虎賁之士,無法取代!
一人受榮,則三軍受榮;一人受辱,則三軍受辱,上至將領、下至士卒,皆是如此,無將無兵,豈能冠之以‘曹軍’之名?我等脣齒相依、榮辱與共!
曾幾何時,主公治地唯有區區潁川、許都數郡,北有袁紹、公孫瓚、黑山黃巾,西有張繡、馬騰、白波黃巾,南有劉表、袁術、江東,東有徐州,此些諸侯皆是我軍勁敵!
然而短短五年之後,主公坐擁冀州、兗州、徐州、豫州、青州、幷州、荊州七州,幽州亦是唾手可得,即便是八州,從區區數郡,至眼下八州,江某以爲,皆是靠我軍將士用命,敢於與敵軍殊死作戰方纔得之,江某以你等爲榮!
眼下其餘諸侯皆被我軍剿滅,唯有坐擁司隸、漢中的張白騎、領西川的劉璋,以及虎踞江東的孫策,以及劉備四人……
想當日強橫如呂布、袁紹、袁術、公孫瓚等,哪一位不是割地擁兵的諸侯,鉅野之戰、許都之戰、界橋之戰、易京之戰,以及最爲險峻的白馬之戰、烏巢之戰、赤壁之戰,然而最終,亦被我軍悉數擊敗,我曹軍得以傳名天下,坐享勝果!
期間,我軍多次受創,多有將士英勇戰死、馬革裹屍,雖雕我軍中無數烈士於許都城牆,亦不足以表彰其功!
江某以爲,那些勇士並未離我等遠去,他們的精神,仍融匯於我軍之中,我曹軍軍魂之中,與我等同在!”
“喝!”三十萬曹兵齊呼一聲,恍如一聲驚雷,響徹天際,連日來因受疾病之苦,日漸消磨退去的士氣,頓時爲之一振,叫底下司馬懿動容不已:這是何等統御?
“口似懸河,絲毫不減當年洛陽蔡府……”與曹操站在不起眼一處的荀攸微微一笑,身旁郭嘉嬉笑說道,“那是我郭奉孝不曾去,若是去了,豈能叫守義博得蔡中郎歡心、抱得美人歸?嘖嘖,蔡家千金,嘉可是聞名已久……”
郭嘉的放浪不羈,曹操自然知曉,淡笑說道,“這個玩笑可開不得,小心守義日後得知找你算賬!”不過說着,他面上表情亦是漸漸沉下,搖頭嘆道,“僅觀守義提及舊日之事,以激勵我軍將士士氣,恐怕當真被奉孝言中,華佗帶來的藥材,不足以診治三軍……”
“主公莫急,”收起臉上嬉笑之意,郭嘉凝神說道,“我思守義定有萬全之策……”然而話雖這麼多,他心中卻無幾分把握。
“……曾幾何時,平定亂世這四個字那是何等遙遠,然而五年之後,江某首次隱隱觸及,觸及那和平盛世的道來,區區江東、區區孫策、區區劉備,豈能擋我曹軍鋒芒?強橫如呂布、袁紹,亦是敗於我曹軍腳下,諸位將士,你等以爲否?”
“喝!”
“然而,或許是天意使然,”臺上的江哲語速一緩,吐出的話音,迷茫着濃濃哀痛,“就在我等幾乎觸及盛世門檻之時,上天卻給我軍開了一個玩笑,疫病……”
隨着江哲話音一頓,臺下曹軍呼吸頓時慢了幾分,稍稍有些騷動不安,正在此時,江哲的話音又傳來過來,叫底下曹軍更是心中一驚。
“瘟疫之事,事關重大,江某不敢隱瞞,或許諸位亦是心中明白,此疫病已波及全軍上下四十萬將士,其中更有一萬餘人死於此疾,此刻擺在我軍眼前的狀況是,疫病確實可治,然而營中藥材,卻無法治癒我四十萬將士,僅僅只能治癒四、五萬人……”
江哲話音一落,底下曹軍頓時爲之一亂,那些爲江哲傳遞話音的曹軍將領,皆是一臉震驚望向高臺方向。
畢竟,就算是隔着一層紙,這說破與不說破之間,那可是關係甚大!
再說江哲後面那句,就算是孫、吳復生,恐怕也難以壓下曹軍的動亂吧?
“守義想做什麼?若是三軍動亂,後果不堪設想啊!”郭嘉皺皺眉,憂慮地望着遠處三十餘萬士卒,正要上前過去江哲,卻被身旁曹操一把拉住。
“守義自然有他的打算,我等莫要插手!操……信得過他!”
郭嘉聞言,與荀攸對視一眼,搖頭不語。
而與此同時,司馬懿亦是備感震驚地望着高臺。
愚蠢,他是想釀成兵變麼?竟將實言告知軍中士卒,如此一來,得知求活無望,那些士卒哪裏還會靜地下來?愚蠢!
在他身旁,賈詡眼中亦是充滿驚愕,挪了挪腳步,卻又皺眉停了下來。
不知司徒有何打算,但願莫要釀成兵變,一發不可收拾纔好!
另外一面,當那數百曹軍將領將江哲所言傳遞全軍之時,果然同郭嘉、司馬懿、賈詡等人所料,底下曹軍頓時大亂,滿臉驚恐之色,六神無主地望着左右,或許就像司馬懿說的,曹軍將士在求活無望之下,以至於釀成兵變。
而江哲亦想到底下曹軍會大亂,搶在三十萬大軍騷亂之前,搶先一聲大喝。
“諸位,且先聽江某一言!”
不得不說,江哲在軍中的威望,確實是無人能及,不管那人是曹操還是其餘人,當江哲話音傳遞全軍之後,三十餘萬曹兵竟是漸漸安靜下來……
在此等情況下,能叫三軍安靜下來,這是何能統御?不過,顯然是離不開在營中爆發瘟疫之後,江哲每每出沒在後營之事,在身患重病的情況下,人心都是極其脆弱的,倘若江哲每每高居帳內,恐怕眼下多半會釀成兵變。
三十餘萬大軍得以平息騷亂,恐怕是感江哲近日來的照顧吧,不是有句話麼,羣衆的眼睛是雪亮的,曹兵亦是!
“半月前,江某得知營內爆發疫病,卻不曾示令全軍,在此先且向諸位致歉……眼看着與江東的決戰愈來愈近,江某愧居統帥之職,實不想叫我軍軍心震盪,以至於敗於區區江東,毀我曹軍名聲!
不過,眼下,江某卻是無法再隱瞞諸位了……方纔所言,營中藥材僅能治癒四、五萬人,字字屬實,江某覺得,此時此情之下,倘若再瞞着我軍中勇士,豈配稱之爲人?!”
江哲話音頓落,營內三十餘萬俱是爲之動容。
“司徒……”趙雲望了一眼高臺方向,喃喃自語一句。
哼!你的意思就是說,我司馬懿不配爲人?將實情告知三軍,我看你如何收場!
暗暗冷笑一聲,司馬懿暗暗撇嘴。
“……疫病之事,江某身爲統帥,難辭其咎,亦不求諸位釋恨……就像江某方纔說的,在江某想來,不論此刻我軍將士來自何處,皆爲我曹軍將士,豈能放棄其中任何一名?我曹軍有一條嚴令,不放棄、不拋棄,江某身爲一軍統帥,豈能知法犯法,捨棄我軍中任何一名將士?!
江某建議,將那些藥材煮成湯汁,分於我四十萬軍中將士,若有不足,以酒水兌之,此後,我等各安天命,上至將領、下至士卒,便是我江哲,亦是如此!
生死由天!諸位將士以爲如何?”
“司徒……”三十餘萬將士深深爲之動容,心中自是感動。
在不遠處的華佗暗暗搖頭,苦笑說道,“胡鬧,胡鬧啊,藥力若是分散,還能起到什麼作用?”然而身旁樊阿、吳普、李當之三人卻是一臉敬重。
分……分與四十萬大軍?
司馬懿瞪大着眼睛,一臉不可思議。
若是如此的話,恐怕……
“或許如此一來,最後得以活命的將士,恐怕還不足四、五萬,但是江某卻無法捨棄我軍任何一位,我曹軍,不管在何時、不管因何事,皆不會拋棄任何將士!
就算是疫病,亦是如此!
諸位將士,你等意下如何?!”
只見三十餘萬曹兵寂靜片刻,忽然高舉右拳,厲聲大喊。
“願從司徒所言!”
“好!”江哲大喝一聲,沉聲喝道,“賈詡、司馬懿、禰衡,速速叫人準備藥汁、酒水,分與我營中將士,不得漏下一人!”
“是!”賈詡、司馬懿、禰衡拱手應命,那面華佗亦是同時叫曹兵準備藥汁事宜,逐一分於全營將士,就連那些臥病在榻的,亦是不曾漏下。
“諸位,眼下我等大敵,除了這疫病之外,還有江東!江東兵馬此刻正屯於長江對岸,虎視我軍,一旦我軍露出絲毫破綻,便會給予我軍迎頭痛擊……
江某明白,我等眼下性命猶是難保,又如何與江東大軍作戰,然而諸位不覺得可惜麼?不覺得遺憾麼?
江某倍感可惜、倍感遺憾,從來不曾向今日這般,感覺天下大定之日離我是如此接近,彷彿一伸手,便可觸及,可惜天意使然,這‘近’卻是‘近在咫尺遠在天涯’的‘近’,一旦我軍此戰戰敗,那麼江東,必定會揮軍荊州,進而攻取中原,張白騎亦不會坐視這千載難逢時機流失,到時候我軍兩面作戰,牽連幷州、兗州、豫州、荊州、徐州數州百姓,情何以堪?
其實,我軍眼下已算戰敗,全軍四十萬將士生死不知,不知有多少將士,就算飲了藥汁,亦無法望見明日晨曦,我軍,是不戰而敗,非戰之罪,而在天時!
古人云,人固有一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用之所驅異也!
江哲以爲,身爲兵士,當戰死沙場,不奢求馬革裹屍,即便是名知要死,與其死在疫病之事上,不如死在沙場之上,叫江東軍明白,我曹軍將士就算是身患重病,要擊潰區區江東,亦在覆手之間!
即便是死,亦要留名於天下,叫天下人見證我曹軍勇武之姿!諸位以爲否?!”
“死戰!死戰!”
“死戰!死戰!”
“死戰!死戰!”
“好!不愧是我曹軍將士!那麼,既然江東要戰,我等便戰!雖說此戰未戰之時,我軍已屬大敗,然而,即便如此,我等亦不能叫江東得勝!我曹軍既然敗,他江東豈能獨勝?”
“喝!”
“那麼,我等便打一場無法取勝的戰役!此戰之後,或許無多少將士得以活命,不過江某能向諸位保證,你等家中妻兒老小事宜,倘若江某蒙難,亦有主公、郭祭酒、荀司馬、荀尚書等!”
“喝!”
“那麼,諸位將士整頓一二,待三日後,與江東決戰,在此之前,江哲頒佈唯一一條將令:諸位都給我咬牙撐着,就算要死,亦要死在與江東作戰之時!”
“諾!”三十餘大軍厲喝一聲,響徹天際。
怎……怎麼可能?
面容古怪地望着營中高呼不絕、士氣高漲的三十餘萬曹軍,司馬懿有些難以置信。
這哪裏像身患重症、命存不久之人?
那江哲……嘖!
與此同時,曹操暗暗鬆了口氣,不動聲色拭去額頭的冷汗,轉身回帳,手中說道,“奉孝,發戰書至江東,三日後,決戰!”
“是!”郭嘉拱手一禮,望了一眼高臺上的江哲,搖頭一笑。
“無法再取勝之戰?呵,有些拗口啊!”
聽聞郭嘉的嘟囔,荀攸微微一笑,聽聞耳畔將士的震天喊聲,望着遠處的暗暗讚道,“厲害!”
※※※
而在江哲激勵曹軍之時,周瑜正在赤壁營中與麾下衆將商議作戰事宜。
“數日前,細作來報,曹營爆發瘟疫,此乃天賜良機,曹操不明天時,妄圖對我江東用兵,自取死路,不過曹軍有四十萬之多,就算是軍心皆無,亦不可輕視……總而言之,諸將各自回營準備,三日後,與曹軍一戰!”
“諾!”帳內衆將抱拳應命,正欲告退之事,卻忽然隱隱聽到一陣大喝。
周瑜眉頭一皺,當即喝道,“營中發生何事?”
不多時,便有江東兵來報,“非是營中,似乎是從曹營方向傳來……”
“唔?”周瑜面上露出幾分猜忌之色,踱步在帳內想了片刻,卻仍是想不出個頭緒來,一抬頭,見衆將仍站在原地,揮揮手說道,“罷了,曹軍既然爆發疫病,此戰乃是天助我江東成事,諸將且去準備,三日後,與曹軍決戰,非是他曹操死,便是我江東亡!”
“諾!”衆將抱抱拳,相繼而退。
望了眼仍坐在帳內席中的陸遜,周瑜微笑說道,“伯言,且隨我望劉備營中一行!”
“唔?”陸遜抬起頭來,疑惑問道,“若要叫那位劉皇叔麾下兵馬爲先驅,一道命令即可,他敢不從?又何必親自前往?”
“呵,”周瑜淡淡一笑,一面往帳內走去,一面說道,“眼下,是萬事俱備,只欠東風吶,如你所言,我倒是要看看那諸葛亮,究竟懂得何等妖術,可轉此時西北風爲東南風,陸太守,還不速速起身,與本都督走一遭!”
“是是是!”陸遜無奈起身,一臉鬱悶跟在周瑜身後。
第四百零五章 赤壁(一)
周瑜的心思,似乎是逃不過諸葛亮算計,就當這位東吳水軍大都督與石陽太守陸遜兩人一同來到劉備軍營寨之前時,卻見營前早有一行人恭候在此,正是劉備與諸葛亮等人無疑。
“有緣得見大都督一面,實乃幸甚,”作爲此地的東道主,劉備笑呵呵上前迎道。
“哪裏哪裏,勞劉皇叔相迎,周瑜心愧不已,”說着,周瑜略帶詫異地望了一眼諸葛亮,既然這諸葛孔明算到我會來此,那麼……
“嘖,”走近周瑜,陸遜略帶嘲意低聲說道,“好似有人看破了大都督的謀劃,這可不好……”
“哼,”周瑜淡淡一笑,絲毫不以爲忤,望着諸葛亮拱手笑道,“諸葛軍師,別來無恙啊!”
作爲劉備一方出使東吳的使節,諸葛亮與魯肅是促成此次兩家聯手的關鍵人之一,而前些日子,諸葛亮也一直呆在周瑜營中,只待戰事將近,他才入見周瑜,言欲歸其主公營內,處理一些戰前事宜。
戰前事宜,應該說是準備待曹軍戰敗之後盡力撈好處吧?對此,周瑜也不在意,因爲他有信心,有信心叫諸葛亮徒勞無功!
“大都督言重了,”一如既往,溫文儒雅,諸葛亮持扇笑着說了一句,忽而轉頭對其主劉備道,“主公,不如請大都督入內詳談,在此可不是待客之道呀!”
“說的是,備糊塗了,”劉備恍然大悟般拍拍腦門,抬手請道,“大都督請,這位大人請……當日救命之恩,劉備實不敢忘!”
“劉皇叔言重了!”陸遜笑容可掬般行了一禮,看似和善無害,恐怕此地只有周瑜纔會明白,此子其實可是心傲得緊。
客套一番,周瑜與陸遜二人隨着劉備走入營中,但見此營落第、以及一些防禦設施的佈局,周瑜心中大爲詫異,思忖一下,故作驚歎道,“劉皇叔,此營深得兵法之妙,卻不知乃是何人主事?”
諸葛亮聞言皺皺眉,正要說話,卻見劉備笑着說道,“此乃備帳下軍師徐元直所設,叫都督見笑了。”
“哪裏哪裏……”周瑜淡淡一笑,轉身對諸葛亮說道,“瑜聽聞此人與諸葛軍師乃是同門,可是如此?”
唉,主公真是!暗暗一嘆,諸葛亮微笑頷首道,“確實,其實,在下精於論義,而非兵法,元直長於內政、軍事,亮不如他遠矣!”
“原來如此,”周瑜淡淡應了一聲,忽而問道,“周瑜聽聞襄陽有臥龍鳳雛之說,臥龍指代諸葛軍師,那鳳雛指代龐統、龐士元,諸葛軍師可知此人眼下身在何處?”
“這個嘛,”諸葛亮面上露出幾分爲難,猶豫說道,“亮與元直雖與士元乃是同窗,不過早在荊州,士元便離荊州而去,亮實不知其所蹤,不過倒是聽說,士元前去吳侯帳下出仕,若是如此,亮倒是要祝東吳得一大賢吶!”
“呵呵!”周瑜勉強笑了笑,心中暗暗有些責怪其義兄孫策脾氣過於急躁,竟將盛名久傳的鳳雛趕出軍中,導致東吳失一大賢,他今日所來,除去對戰曹軍事宜之外,便是欲探探龐統蹤跡,若是可以的話,便將他拉入江東,而諸葛亮似乎也看出了周瑜的想法,以至於周瑜旁敲側推龐統所蹤,諸葛亮只道不知。
走着走着,一行人來到劉備營中腹地,遠遠地,周瑜便望見一高壇聳立,其中旗幟林立,人頭湧動,心中大疑。
“嘿,”似乎是看出了周瑜的疑惑,陸遜低聲說道,“此乃四象之陣,大都督豈是不識?”
對於陸遜時而的挑釁,周瑜有些無奈,微微一笑,搖搖頭望着諸葛亮就實說道,“慚愧,陣法之術,瑜不甚了了,諸葛軍師可願替我解惑?”
“這麼嘛,”諸葛亮擺了擺羽扇,心中計較一下利害得失,點頭說道,“也罷,主公與兩位且隨我來!”
估摸向那高壇走了兩百餘步,衆人來到那高壇底下,及近相望,更是見此龐然大物高大聳立。
左手手持羽扇負背在後,諸葛亮伸出右手,指着高壇說道,“都督且看,此乃四象之陣,方圓二十四丈,每一層高三尺,共是九尺,下一層插二十八宿旗:東方七面青旗,按角、亢、氏、房、心、尾、箕,布蒼龍之形;北方七面皂旗,按鬥、牛、女、虛、危、室、壁,作玄武之勢;西方七面白旗,按奎、婁、胃、昴、畢、觜、參,踞白虎之威;南方七面紅旗,按井、鬼、柳、星、張、翼、軫,成朱雀之狀……”
細細一望那些旗幟,陸遜微笑說道,“東宮蒼龍孟章、西宮白虎監兵、南宮朱雀凌光、北宮玄武執名,此乃四宮二十八宿大陣,在下不曾說錯吧?”
有些詫異地轉過頭來,見是陸遜發話,諸葛亮心中釋然,點頭說道,“瞞不過陸太守,確實,這四象之陣,亦可稱之爲四宮二十八宿陣法……”說着,他打量了陸遜幾眼,轉身指着高壇對周瑜道,“第二層周圍黃旗六十四面,按六十四卦,分八位而立。上一層用四人,各人戴束髮冠,穿皁羅袍,鳳衣博帶,朱履方裾。前左立一人,手執長竿,竿尖上用雞羽爲葆。以招風信;前右立一人,手執長竿,竿上系七星號帶,以表風色;後左立一人,捧寶劍;後右立一人,捧香爐。壇下二十四人,各持旌旗、寶蓋、大戟、長戈、黃鉞、白旄、朱幡、皁纛,環繞四面……”
“原來如此,”只見周瑜聽罷,深深望着那高壇半響,忽而笑道,“竟不知諸葛軍師竟懂此等奇術,瑜不如也……”
“哪裏哪裏,”諸葛亮望了一眼陸遜,拱手謙遜說道,“陸太守精通九宮之術,亮亦是深知,江東人才濟濟,真乃可喜可賀啊!”
“呵呵,是麼,”對於眼前之人的言不由衷,周瑜絲毫不放在心中,望了一眼劉備,拱手說道,“劉皇叔,瑜一路原來,甚感口渴,我等可否入帳細說,對於大戰之事,瑜還有緊要之事,要與劉皇叔商議……”
“理當如此,”劉備點點頭,抬手說道,“大都督請,陸太守請!”
一炷香時辰之後,劉備便領着周瑜、陸遜二人來到帥帳之中,遠遠地,周瑜便望見兩名將領站在帳前,一人黑臉環眼,一人赤面長鬚,心下一怔,暗道此二人必是劉備麾下猛將張飛、關羽,那麼在他們身旁的那名文人是……
“元直!”劉備大老遠地喊了一句。
徐庶、徐元直!
周瑜嘴角掛起幾許笑意,與陸遜對視一眼,上前拱手笑道,“瑜見過兩位將軍,見過徐軍師……”
“哪裏哪裏,理當我等拜見大都督纔是!”顯然,徐庶、關羽、張飛絲毫不敢周瑜有半分不敬,畢竟,劉備眼下是寄江東籬下,身不由己啊。
待稍做寒暄之後,衆人入了帥帳,劉備喚來士卒奉茶。
不多時,便有幾名劉備軍士卒走入,將茶水奉上,期間,張飛皺眉望了望案上茶水,拉住其中一名士卒,低聲說道,“去,爲我取一壺酒來!”
“諾!”那士卒低低應了聲,顯然這種事他已是司空見慣了。
“大都督請用茶,”劉備抬了抬手,見坐在右首首位的周瑜飲罷,方纔問道,“大戰將至,大都督卻來劉備營中,想必有要事,方纔大都督言,有緊要之事欲與劉備商議,卻不知……”
“啊,”周瑜點點頭,望了一眼坐在對面劉備身旁的諸葛亮,微笑說道,“劉皇叔想必也知吧,曹操不明天時,妄自對我兩家用兵,實乃自取死路,眼下他營中爆發疫兵,正是用兵之大好時機,瑜不才,願與劉皇叔共破曹軍!”
“共破曹軍……”劉備面色一滯,偷偷望了一眼諸葛亮,朗笑說道,“大都督所言極是……”話還未說完,卻被諸葛亮打斷。
“卻不知大都督所言‘共破曹軍’,是怎麼一個共破法呢?”
“當然是兩家兵力聯合,共同破曹咯!”吹了吹杯中茶水,陸遜哂笑說道。
“這……”與諸葛亮對視一眼,徐庶微笑說道,“陸太守所言有理,不過,我主麾下兵馬不習水戰,關、張兩位將軍亦非精通水戰之將,恐怕非但幫不上大都督,更會惹出些不妙來……”
這廝說的什麼話!張飛聽罷心中大怒,一瞪眼,正欲發作,卻被身旁二哥關羽重重一按,用眼神示意了下週瑜方向,張飛頓時醒悟,嘟囔一句,顧自悶聲飲酒。
“是故,還是叫主公驅帳下兵馬爲後援,待江上大戰時,強渡烏林,突襲曹軍營寨,斷其歸路,大都督以爲如何?”
“也就是說,”徐庶話音剛落,陸遜一臉哂笑嘲諷道,“徐軍師說的哪裏話,劉皇叔帳下兵士雖不習水戰,然關雲長、張翼德兩位將軍,可是天下屈指可數的猛將,豈能不隨軍而去?此次大戰,我江東可是傾盡全力,倘若劉皇叔還藏着捏着的,恐怕有些說不過去吧……”
嘿!周瑜聞言淡淡一笑,咳嗽一聲說道,“伯言,話不可這麼說,此次對曹作戰,乃是我江東的事,劉皇叔不過是橫加支援,莫要無理取鬧!”
諸葛亮一聽,頓時面色微變,周瑜的意思很明白,倘若劉備軍不肯出力,那麼江東獨自對曹軍用兵也無大礙,不過嘛,這荊州歸屬,那可就沒有劉備的份了……
“都督說笑了,”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徐庶,諸葛亮微笑說道,“既然是兩家聯手抗曹,那麼我軍自然要出兵,都督此言在理,既然如此……”說着,他望了一眼劉備,詢問說道,“主公,不如叫關將軍統兩萬士卒與大都督一同前往,如何?”
“這個……”劉備顯然有些猶豫,眼下他麾下兵馬亦不過兩、三萬,若是派遣至周瑜麾下聽用,那要如何才能收復荊州?
不過,想起眼下寄人籬下的處境,也不由劉備說個不字,是故,劉備勉強一笑,點頭說道,“一切皆從軍事所言……二弟!”
“放心吧,大哥!”關羽應了一聲,朝周瑜抱拳道,“如此,且叫大都督費心了,關羽一介匹夫,若是日後有何失禮之處,還望都督見諒!”
“呵呵,關將軍言重了,久聞關雲長乃天下少有的絕世猛將,有關將軍相助,他日對曹軍作戰,更添勝算,那麼……劉皇叔,三日後巳時時分,我等便出兵與曹軍作戰,不知劉皇叔有何異議?”
“……”劉備皺皺眉,勉強笑道,“一切,按大都督意思行事,備無有異議!”
“好!”低喝一聲,周瑜起身拱手道,“既然對曹之戰事宜已是定下,那麼,且容瑜先且告辭了……”說着,他望了一眼諸葛亮。
諸葛亮會意,起身笑着說道,“亮,送送都督……”
“多謝!”周瑜微微一笑。
待見周瑜與陸遜相繼走出帳外,張飛忍不住拍案而起,怒聲說道,“什麼叫對曹之戰已是定下?他周瑜是前來與我等商議戰事?亦或是前來下令耶?!”
“三將軍!”徐庶低呼一聲,提醒說道,“周公瑾還未曾走遠,若是叫他聽見,恐怕不好……”
“有何不好?!”張飛一瞪眼,恨恨一拍桌案,恨聲說道,“這周瑜,看似恭順,然甚爲倨傲,着實可恨!我大哥是他帳下部將耶?”
“三弟!”劉備皺眉喝了一聲,隨即黯然一嘆,自嘲說道,“誰叫我等眼下寄人籬下呢,不怪那周公瑾,他亦怕我等坐觀虎鬥,巧取漁翁之利……罷了,一切且等軍師回來再行商議!”
“哼!”
而與此同時,諸葛亮正送周瑜、陸遜出營。
途中,環視着營內四周,周瑜微笑問道,“此戰落定之後,諸葛軍師欲歸何處?”
“這個嘛……”搖了搖羽扇,諸葛亮不動聲色說道,“天下至大,豈能沒有我主屯身之所?倘若事不可違,亮也唯有叫主公投蜀地了,想來同爲皇室宗親,劉季玉理當不會苛刻纔是……”
“益州麼?”周瑜暗暗一思忖,朗笑說道,“益州人傑地靈,乃是高祖立身之所,若能取益州安身,倒也不失是一樁妙事……”
“大都督可莫要胡亂猜忌喲,”打斷了周瑜的話,諸葛亮哂笑說道,“同爲皇室宗親,我主公豈會奪劉季玉基業?若是當初主公願聽亮等建議,取襄陽爲用,驅其甲士以抗曹操,豈會落到眼下這般田地?”
“哦?不想劉皇叔竟有此等高義,周瑜心佩不已,”說着,三人來到轅門處,留在那處的數十江東兵,見周瑜出來,紛紛走了上來。
接過親衛遞來的馬繮,周瑜抱拳說道,“勞諸葛軍師相送,軍師且回,周瑜也就此告辭了!”
“都督慢走!”
“多謝……”周瑜拱了拱手,與陸遜走出劉備營寨,一出營寨,陸遜忍不住說道,“你當然信他所言?”
翻身上馬,周瑜面上笑意一收,淡淡說道,“伯言指的是何事?”
“自然是說他不取荊州且投益州之事咯!”
“哼!”輕哼一聲,周瑜揶揄說道,“你信麼?”
“我便是不信才言及此事!”陸遜翻了翻白眼,翻身上馬。
“是啊,”周瑜微微吐了口氣,冷笑說道,“就連你亦不信,我卻是會信他鬼話?你且看着,此戰之後,諸葛亮必取荊州!”
“唔?”只見陸遜面色微變,皺眉說道,“既然你知他圖謀,爲何方纔不說破?”
“即便是說破又有何用?他諸葛亮豈會承認?”周瑜嘴角掛起幾許笑意,眯了眯眼淡淡笑道,“既然如此,不如便佯作不知……回營!”
皺皺眉望了一眼奔馳在前的周瑜,陸遜哂笑一聲,一抖繮繩,追了上去。
“那諸葛孔明如何對付?”
“伯言且安心便是……諸葛亮要撿便宜,不過曹軍的便宜,可不是那麼好撿的……駕!”
“嘿!但願如此,駕!”
※※※
建安四年十一月二十日凌晨,天尚未大亮,江面略有薄霧,天象陰,起西北風。
彷彿與周瑜約好一樣,漢陽曹營水寨之外,緩緩駛有無數戰船。
但見江面薄霧之中,數千艘戰船蔽江而行,恍若數千頭洪荒巨獸,緩緩行駛在江上。
此次出兵,曹軍是傾巢而出,漢陽水寨之中,僅僅只留下數千病弱士卒守衛,其餘尚可一戰的曹兵,皆登船而去,頗有不克江東誓不罷休的氣勢。
天色灰濛,旭日猶未升起,大江之上,只聽船隻吱嘎吱嘎響聲,除此之外,竟無絲毫異響,四十萬曹軍,皆整裝待發,悶不吭聲佇立在各自崗位上,以待大戰來臨,此等氣勢,不免叫人膽寒。
數百艘樓船、艨艟,數千艘走舸,眼下已是全然用鐵索連接,上鋪木板,遠遠望去,恍如一座島嶼。
“咚咚咚……”這是曹軍的鼓聲,今日聽似有些悶沉,彷彿有種難以表述的壓抑。
連環船的中央,乃是用二十艘戰船連接的‘大船’,上面密密麻麻插着旗幟,除了曹操與江哲二人帥旗外,‘張’、‘曹’、‘李’、‘於’等等字樣旗幟,亦是隨處可見。
論氣勢,猶在當初七十萬袁軍之上!
“終於要開始了……”微微吐了口氣,江哲望了一眼東面日出方向,只感覺胸中有些壓抑,那種沉重、略帶患得患失的感覺,久久在他心中起伏不已。
“德珪!”
“侄兒在!”恢復了一身將軍服飾的蔡瑁抱了抱拳。
“待會大戰,你要統領我四十萬大軍,若是差池,我可饒不了你!”說着,江哲從懷中取出青、赤兩面小旗,遞給蔡瑁。
“侄兒明白!”蔡瑁恭敬接過,望着掌中的小旗,他明顯可以感受到這兩面小旗的分量。
望了望四周一望無際的戰船,江哲仍有些不放心,皺眉問道,“德珪,這段長江水域寬度,我軍戰船喫水……”
“姑父放心,”蔡瑁深深吸了口氣,平復一下心神,凝神說道,“此乃長江主流,又無甚礁石在江底,這個侄兒曾反覆算過……”
“那便好!”江哲點點頭,正欲說話,卻聽聞一陣細微的腳步聲,一回頭,卻是曹操與郭嘉、荀攸等一行人。
“守義……”曹操喚了一聲,見江哲點頭,隨即大喝道,“擊鼓,爲我軍將士助威!”
“諾!”蔡瑁抱拳應命,當即便一招手中旗幟,頓時江面之上鼓聲大作,恍若轟雷巨響。
及至旭日東昇時分,江上霧氣漸漸散去,隱隱望見一軍從江夏方向而來。
“報,正東面發現敵軍蹤跡!”
“正東?”曹操一愣之下,當即醒悟過來,朗笑說道,“久聞孫文臺虎子威風,堪比舊日霸王,今日終得一見,蔡瑁,開始下令吧!”
“諾!”
隨着曹軍鼓聲越來越響,大戰徐徐拉開帷幕……
※※※
“唯有親眼望見,才知曹軍勢大啊!”
單手持槍站在船頭,江東小霸王孫策一臉哂笑說道。
話音剛落,他身旁親衛輕笑說道,“眼下曹軍不過是虛有其表,聽聞大都督言,曹營中爆發疫病,如此一來,曹軍還能有幾分戰力?”
“話雖如此,曹軍四十萬,亦是不可小覷啊!”隨手將鐵槍丟給身旁親衛,孫策哂笑說道,“不過嘛,即便是曹軍乃有十成十戰力,我孫伯符亦是不懼!擂鼓!”
“是!”
“咚咚咚!”但聽孫策一聲令下,江東船隊亦是擂鼓大作。
在孫策不遠處的船上,太史慈一臉凝重地望着眼前一望無際的曹軍戰船,搖頭皺眉說道,“今日之戰,恐怕甚是艱難……”說着,他對身後江東兵喝道,“諸人聽着,待見主公一下令,我等便是先驅,望諸位將士心念我江東,英勇奮戰,倘若膽敢有人後退一步,我太史慈認得你等,我手中長槍不認得你等!都記住了?”
“記住了,太史將軍放心!”
“那麼……”轉頭望了一眼船上旗幟的吹拂方向,太史慈厲聲喝道,“傳令前軍,結陣備戰!”
“喝!”
※※※
“恐怕眼下,太史子義那小子很是威風吧!”
年近五十的老將黃蓋笑呵呵對身旁副將說道。
“哼!”副將陳奇冷笑一聲,不滿說道,“末將以爲,主公應該用老將軍爲先鋒纔是,太史子義勇武是勇武,然而卻不如老將軍謹慎,論其作戰經驗,亦不如老將軍……”
“說的哪裏話,”黃蓋撫了撫長鬚,低頭望了望身上戎裝,自嘲說道,“老夫老了,主公能用老夫爲將,已是足以,比不得當初老夫在老主公帳下聽用之時,眼下江東人才濟濟,除去這太史慈外,甘寧、蔣欽、凌操、周泰、呂蒙,俱是難得一見的猛將,我江東人才興旺,老主公在天有靈,亦可瞑目了……”
“將軍……”
“哈哈哈!”自覺失言,黃蓋朗朗一笑,揮手說道,“眼下卻不是說這個的時候,江東人傑輩出自然是喜事,然而老夫亦不服老……傳令下去,叫麾下將士備戰,一旦太史慈戰船出動,我等前從左翼援助,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可莫要丟我江東子弟顏面!”
“是!”
※※※
“曹操佔盡天下八州,不好對付啊……”
同黃蓋有相同資歷,眼下正掌右翼戰船的韓當,則望着遠處曹軍船隊,苦笑一聲。
“主公下令了麼?”
“啓稟將軍,還未下令!”
“唔,”年過半百的韓當的點點頭,拄着寶劍立在船頭,正色說道,“雖主公尚未下令,我等亦要做好準備,一旦前軍太史慈部有何異動,我等右翼可要即刻前去援助,此戰,不容有半點疏忽,爾等可是明白?”
“將軍放心,末將等明白!”
“那就好!”韓當重重吐了口氣,握了握手中拄着的寶劍,手心隱隱有些冒汗。
曹軍同此連環船之策,即便江上起些風浪,亦無損於曹軍,但願大都督早早前來纔好!
※※※
程普,孫堅舊部,乃是孫策帳下資歷最老的四人之一,能文能武,與黃蓋、韓當同樣爲人津津樂道。
與黃蓋、韓當不同的是,程普是一位難得的帥才,早在孫堅帳下爲用之時,程普便數次單獨領軍。
尤其是當孫堅被黃祖設計誅殺之後,兵馬大散之時,程普卻追上黃祖部將呂公,一矛挑他下馬,爲其主公孫堅報仇雪恨。
掄起有勇有謀來,實在是孫堅麾下第一人,若是沒有周瑜的出現,那麼江東水軍大都督的位置,必然是程普的無疑。
說起來,程普對周瑜確實有些不予待見,不過這倒不是因爲周瑜坐了大都督的位置,而是程普資歷太老,又是江東將領中最爲年長的,就連他看到其主孫策不妥之處,都要說上幾句,周瑜又如何能得以倖免?
作爲江東老臣,程普有時實在有些看不慣那些年輕將領的作風,比如太史慈、甘寧,以及周瑜……
程普並不否則這些年輕將領的能力、才華,只不過在看他看來,這些將領有時實在過於貪功冒進,比如說周瑜吧,打仗哪裏是一戰而定的?曹軍既然勢大,那麼江東一點一點消磨曹軍實力便可,而他周瑜竟向曹操‘獻’連環船之策,妄圖一戰而定,要知道曹軍有四十萬之多,萬一……
“呸呸!”
“將軍?”
“咳!”咳嗽一聲,程普老神在在,沉穩說道,“我中軍負責支援前軍、左翼、右翼,責任重大,望爾等恪守職位,若是反而叫曹軍突破了我軍船陣,哼!”
“將軍放心!”身後諸將抱拳應道。
“將軍,”忽然,一名親衛眼尖,指着後方孫策帥船喊道,“主公發令了,主公發令進攻了!”
“終於來了麼!”程普深深吸了口氣,一頓手中長矛,厲聲喝道,“通令左翼、右翼、以及前軍……擂鼓,殺!”
“喝!”
※※※
久違的大戰,在稍一試探之下當即打響,作爲江東軍的先鋒,太史慈一得令,便驅戰船殺向曹軍。
只見江面之上的喊聲大作,太史慈所乘戰船,以及他身後本部兵馬,好似一柄利刃一般插入曹軍陣中,不!還不是曹軍陣中,只不過是外圍而已!
僅僅是曹軍外圍密密麻麻的走舸而已!
自與曹軍交兵一來,江東兵馬首次遇到四十萬曹軍傾巢而出,就算是軍中精銳,望着那接天連地的戰船,亦不免有些心慌。
“莫要驚慌!”抱着長槍佇立在船頭,太史慈凝神望了眼前方的無數條走舸,厲聲喝道,“休要管其他,撞過去!我軍任務乃是爲打亂曹軍陣型!”
“是!”
僅僅是眨眼之間,太史慈所乘戰船狠狠撞上一條走舸,單聽一聲轟響,那條走舸當即傾倒,走舸之上十餘名曹兵瞬間落水。
取弓搭箭,太史慈將一名落水的曹兵射了透心涼,算是爲此戰染了第一絲血色……
“嗚嗚……”曹軍的戰號亦是吹響了,處在陣型外圍、走舸之上的無數曹兵當即反撲,那種不要命的氣勢,竟是一時間將太史慈所率前軍壓制。
“這些曹兵……”望着那些曹兵眼中的死意、以及濃濃的瘋狂之色,太史慈皺了皺眉,感覺事態有些不妙。
“撞過去,撞過去!落水的敵軍交與後方中軍將士收拾,我等衝過去!”
“喝!”
然而,儘管太史慈一言再言,可是此地走舸密密麻麻,曹兵人人悍不畏死,江東前軍區區數十艘戰船、數千人手,如何衝得過去?
“放箭!射!”
“將軍小心!”一名江東兵驚呼一聲。
太史慈猛一抬手,但見半空箭如飛蝗,一咬牙,用長槍在胸前亂舞。
“嗤……”一聲利刃刺入人體的聲響,太史慈悶吭一聲,捂着左臂被身旁親衛死死護住,究竟,太史慈還達不到趙雲那種槍術……
“將軍!”
“皮外之傷,不礙事的,”說着,太史慈皺皺眉,一把將刺入左臂的箭支拔出,對那濺出的鮮血望也不望,卻是一臉凝重地望着曹軍方向。
曹軍,怎麼會……
方纔太史慈看得明白,那陣箭雨,分明是從曹軍走舸之後連環船之上射來,別的不說,關鍵在於,如此密集的箭雨之下,難道曹軍就不怕誤傷同澤?
還是說……
“將軍,曹軍登船了!”
“什麼?”太史慈頓時醒悟過來,望着爬上自己戰船的曹軍,一臉大驚之色。
“給我下去!”幾步上前,太史慈單手持槍,將那名曹兵挑落水中,鮮血頓時將江水染紅。
“啊!”忽聽一聲慘叫,太史慈猛地轉過頭,分明望見旁邊那條船上,一名曹名死死抱着一名江東兵,兩人一同翻身落於江中,生死不知。
這些曹兵……
太史慈心中不禁湧出難以言喻的驚愕,還未等想出頭緒來,登船的曹兵越來越多……
望着雙眼死灰、一臉默然,死死拽着長槍恨恨望着自己喘息不已的曹兵,太史慈皺皺眉,大喝一聲,幾步上前,立於船頭,將登上船的敵軍一一掃落船下。
“將軍小心!”忽然,太史慈猛感背後一陣惡風襲來,一回首,手中長槍狠狠刺入,當即貫穿了一名曹兵胸腹。
只見那名曹兵愣了愣,也不呼痛,竟然不顧被長槍貫穿的胸腹,一手猛地握住長槍,另一手狠狠劈向太史慈。
糟糕!
僅眨眼之間,太史慈猛一側頭,肩膀被狠狠劈了一刀,左臂一陣劇痛,既然是被劈碎了鎧甲,傷到了內中皮肉。
“汰!”,猛一發力,狠狠將那名曹兵挑起,甩落江中,太史慈這才注意起自己左肩,卻見上面嫣紅一片,肩上鎧甲,破碎不堪。
“真該死!”太史慈罵了一句,並不是罵那名曹兵傷了自己,而是……
而是那名曹兵臨死前的眼神,那種彷彿是得償所願般的眼神……
怎麼可能?!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這些曹兵,竟是此等的悍不畏死?
這……
“將軍!”
越來越感覺情況有些不對,太史慈當即喝道,“傳令下去,率先殺敵,莫要叫曹兵登船!”
顯然,太史慈亦看出,眼下的曹兵,明顯有些不對勁,若是再一味的衝殺,恐怕最終只會落得個孤立無援的下場,他需要左、右兩翼的支援。
“呼……呼……咳咳……”強登船頭,幾名曹兵喘着粗氣望着太史慈、亦或是望着他身上的將軍式樣的鎧甲,眼中表露出濃濃的瘋狂之色。
回想起方纔那名曹兵臨死前的一刀,太史慈神情繃緊,不敢有絲毫大意,這些看似不過是病弱之軍,然而其瘋狂,卻是足以叫輕視他們的人付出沉重代價。
“難不成這些俱是曹操死士麼?”單手握着長槍,太史慈苦笑一聲。
而與此同時,身在江東船隊左翼、右翼的黃蓋、韓當,亦是看出了前軍的不妥,當即驅船前來相助。
至於中軍的程普,雖低罵一句,亦上前支援,畢竟,太史慈可是孫策心腹愛將。
幾乎是一場兩敗俱傷的戰事,只不過一盞茶時分,鮮血已是染紅了江面,更有甚者,江面上漂浮着的,一具具的屍首,更是觸目驚心。
然而,這只不過是前戲而已……
第四百零六章 赤壁(二),守株待兔
曹軍勇武,堪比秦師!
這是天下對於曹軍的看法,雖然曹操很不滿意,然而卻從側面體現出了曹軍的強勢!
曹軍的強,體現在士卒素質上,更體現在單兵作戰作戰上,放眼天下,除去虎豹騎、大戟士、解煩軍、白耳精兵等一些特殊軍隊外,有那支兵馬敢揚言實力在曹軍之上?
曹軍,尤其是曹軍中的伯長、什長等職位的老兵,那可是實打實的精銳!
就如曹軍之中的陳二狗與王二一樣,他們眼下亦不過僅僅是伯長、什長職位,然而他們所經歷的戰事,卻足以叫他們自傲!
比起王二來,陳二狗顯然更具說服性,從四年前在許都入伍,久久在江哲麾下南征北討,歷經數十戰,從當初諸事不懂的不懂的毛頭小子,慢慢成爲眼下曹軍中極爲稱職的伯長,這是一名老兵、一名精銳的成長之路!
要成爲一名精銳,那可不是這麼容易的,就像王二說的,首先,你得再戰場上活下來,當然,這並不是叫你爲顧全性命潰逃,假如作了逃兵,十有八九死得更快,別說你在逃命之餘望不見後背動靜,那些在後督戰的將領們,亦不會手下留情……
新入伍的士卒,在經歷首次大戰時的淘汰率幾近七成,因爲他們慌了,在面對着凶神惡煞的敵軍之時、在身處危境之時,他們慌了……
然而在戰場上,越是心慌,越是離死亡更近!
只有在戰場中存活下來的,才能稱之爲‘兵’,否則,僅僅一具死屍罷了……
從新兵到老兵,再到精銳,其中的替汰率實在是叫人心驚,粗粗估計,恐怕十名新兵之中,只有三名可稱之爲老兵,其中,僅僅只有一名可稱之爲精銳!
而眼下,江面連環船中的四十萬曹軍,除去十萬荊州水軍外,估摸有八萬曹軍,可稱之爲老兵,這些,都是曹操從兗、豫、青、並、徐、冀六州抽調的兵馬,再者,其中大約有四萬人左右乃是一等一的精銳,有些是久隨江哲南征北討的兵馬,有些是從官渡之戰中存活的寥寥數千曹軍,還有一些,則是從袁紹數十萬兵馬中層層篩選出來的精兵,俱是經歷戰事達十餘次,經驗豐富的老兵,曹軍之中的骨幹!
可想而知,倘若這些將士折在此戰,那會是何等景象?!
曹操坐擁八州,麾下兵馬確實有數十萬、甚至是百萬,可是那並不是精兵,甚至不是老兵!
九成以上不過是各處關防城哨守門的兵士罷了,他們哪裏遇到過幾次戰事?
就算是眼下徐州刺史陳登麾下兵馬,也不過稍稍與江東戰過幾次罷了,哪裏比得上那些久在前線苦戰的士卒?
論曹操麾下各部兵馬,想來是江哲統帥的三萬餘本部兵馬最是精銳,那可是江哲帶了足足四年的兵,期間與呂布、袁術、袁紹、張白騎、劉表、劉備不知打過多少仗,不知整編過多少次,亦不知埋過多少將士屍骸,如此才得以打造一支精銳!
與虎豹騎不同,江哲麾下那三萬精銳,可確確實實是一仗一仗拼出來的鐵血之師,沒有虎豹騎有名,也沒有虎豹騎那樣的裝備與待遇,說起來,只不過是‘江司徒麾下本部兵馬’,區區此稱而已……
一名精銳的養成,或許需要四年,或許更久……
古人云,養兵千日用兵一時,那麼練兵千日毀於一旦呢?作爲此軍統領的江哲,他眼下是何等心情?
耳畔傳來的,是無法掩飾的廝殺聲,那一聲聲慘叫、那一聲聲悶聲,又有多少是出自自己麾下?
江哲不願想……
自當初征討青州黃巾開始,江哲便有意無意地保持精兵之策,麾下本部兵馬始終不多於五萬,只有在曹操擊敗袁紹、揮軍荊州之時,他才首次地統帥了四十萬大軍……
有時候人數多,並不一定會保證得勝,從始至終,江哲寄以期望的,只有那三、四萬麾下本部兵馬,要知道,自新野以來,江哲麾下士卒與劉備麾下士卒的傷亡比率爲六比一,雖說這與劉備無心戀戰,麾下兵馬毫無戰心有關,不過亦可以看出,江哲麾下曹兵的勇悍。
“四年吶……”低頭撫着船欄,江哲茫然地望着江面。
“唔?”身旁的蔡瑁聞言回頭過來,疑惑問道,“姑父,什麼四年?”
緩緩搖了搖頭,江哲淡淡說道,“無關緊要,德珪不必在意,眼下江東與我軍戰況如何?”
原本還有幾許迷惑,然而見江哲提及戰事,蔡瑁當即收斂面色,抱拳恭謹說道,“眼下與我軍交鋒的,不過是屯兵江夏的孫策麾下水軍,粗粗一算,估摸五、六萬人,時下仍與我軍外圍走舸膠戰,尚無法衝入我軍船隊……”
“孫策……”江哲皺皺眉,放眼望向東首,卻是隻能隱隱望見孫策船隻,思忖一下,凝神問道,“周瑜還未現身?”
“確實,還未現身!”蔡瑁點點頭,忽然想到了什麼,抱拳說道,“侄兒不曾下令,只因周瑜麾下水軍尚未出現,並非刻意怠慢……”
“呵,”微微一笑,江哲拍拍蔡瑁肩膀,微笑說道,“我亦非無謀之人,德珪又何必解釋,此戰既然交與你指揮,我便不會橫加干預……”
“姑父言重了,”打斷了江哲的話,蔡瑁急聲說道,“姑父之才,豈是侄兒能比?瑁才疏學淺,還得有勞姑父在旁指點一二,比如說……”
“那個你大可放心,”似乎是看穿了蔡瑁的心思,江哲微笑自信說道,“前幾日我已面囑過諸將,應該不會有何差池,待周瑜一至……”
“侄兒明白!”蔡瑁嘿嘿一笑,忽而轉頭望向南面,輕笑說道,“姑父,要不要與侄兒打個賭,便賭那周瑜何時現身!”
“哦?”江哲眼眉一挑,頗有些不可思議地望了一眼蔡瑁,淡淡說道,“此事何必賭,按常理推算,周瑜要等我軍將注意放在孫策那處時,再從旁襲擊,他在上游、我等在下游,風輕船便,轉眼便至!”
只見蔡瑁一臉愕然地張張嘴,喃喃說道,“姑父高見,姑父大才!”
沒好氣地望了一眼蔡瑁,江哲苦笑着搖搖頭。
大才?
大才的那位,眼下正躲在船艙喝酒呢!
不過話說回來,歷史中周瑜是有火燒連環之計擊敗了曹操,那麼眼下呢?
難不成他還欲用火攻?
可是沒有了黃蓋行苦肉計,獻書詐降,他周瑜要如何燒我軍船隻呢?
搖搖頭,江哲向船舷走了幾步,搭着船欄,有意無意地望着南面方向,心中若有所思。
而眼下戰況,就如蔡瑁所言,孫策麾下水軍戰船,仍與曹軍外圍走舸膠戰着,兩軍交兵已不下半個時辰,然而江東軍卻是寸步未近,被曹軍死死堵在外圍。
縱觀以往江東軍戰事,這可不常見!
前部太史慈船隊受挫,孫策也顧不上‘前軍突襲、兩翼掩護、中軍左右支援’的策略,當即下令叫太史慈、韓當、程普、黃蓋四人齊攻曹軍鐵桶般的陣型,力圖衝入曹軍內部,攪亂曹軍戰隊陣型,這是江東一貫的速攻策略,前一陣,蔡瑁兄弟三人多有因此敗在周瑜手中。
然而今時不同往日,不管太史慈等四人如何衝擊曹軍外圍走舸,亦是無法衝入曹軍陣中,望着那龐然大物般的巨大艦隊陣型絲毫未變,好似在嘲笑自己等人,太史慈心中湧起一陣不詳的預感。
“此戰,要比想象的更爲棘手啊!”略帶惱意地望着自己坐船旁密密麻麻的曹軍走舸,望着那些雙目隱隱帶着瘋狂、瘋狂地叫人有些畏懼的曹兵,太史慈皺眉望了望自己左肩,他可不敢忘卻,這傷,一名曹兵臨死前揮盡全力劈砍留下的……
而在這半個時辰中,太史慈亦不止一次望見那些曹兵臨死前猶拉着江東兵同歸於盡的場面,無一不叫他爲之動容。
他心驚的,並不是曹軍的意圖同歸於盡的做法,而是他們的眼神……
極其古怪,難以言喻的眼神……
“轟!”一聲巨響,太史慈猛感船身一震,一面單手揮槍將幾名曹兵掃入江中,一面回身喝道,“穩住,把好舵!”
“是……是,將軍,”在船舵處的四名江東兵帶着幾許慌亂,點點頭,隨後,其中一人猶豫一下,爲難說道,“可是將軍……船隻已被曹軍走舸團團圍住,這……不管我等的事啊!”
“……”太史慈皺皺眉,快速掃視一眼四周,果然,他坐下船隻已被曹軍走舸圍住,那些曹兵正爭先恐後竄上船來。
“該死!”低罵一句,他望了一眼身後船隊,卻見自己麾下數十船隻,亦差不多是處於與自己同樣的處境之下,被曹軍走舸團團圍住。
“曹軍又登上來了!”船首的一名江東兵驚呼一聲,一個‘又’字,將他心中慌亂表露無遺。
若是在平時,太史慈自是要訓責幾句,然而眼下,他卻是沒有那個閒工夫,不顧左臂、左肩的傷勢,抽出腰間寶劍、一手持劍、一手持槍,佇立在船頭,將一名名意圖登船的曹兵擊入江中。
可惜,就算是猛將如太史慈,亦無法擋住四面八方襲來的曹兵,更何況他左臂遭受重創,無法聚力,僅僅半柱香之後,終於有一名曹兵登上了船頭……
“反正要死,殺一個夠本,殺兩個還有得賺……”口中咬着長刀趁船頭的那名敵將不注意,登上敵船,陳二狗握了握手中長刀,一臉猙獰。
“若是能殺一名敵將,那可就賺大發了……”
“該死!”一槍將欲登船的一名曹兵戳死,太史慈猛然腦後一真惡風襲來,心下一警,當即一側頭,但聽一聲清脆鐵器之響,他腦袋上的頭盔早已被擊飛,勁道之大,連帶着太史慈左耳‘翁翁’耳鳴不已。
“好膽!”一回頭,見是一名曹軍伯長偷襲自己,太史慈勃然大怒,一時間竟是忘了左臂遭受重創,一劍揮出。
“叮!”但聽一聲兵戈交擊之聲,太史慈頓感左臂一嘛,手中寶劍竟是被那曹軍伯長挑了去,面上愕然一愣。
好機會!
陳二狗一咬牙,得理不饒人,幾步上前連連劈砍,一時間竟是迫地太史慈節節後退,心中大喜,面色猙獰喝道,“敵將,納命來!”
“汰!”陳二狗的逼迫,終於惹怒了太史慈心中怒焰,只見他右臂一聚力,大吼一聲,竟然硬生生撞上對方重重劈下的長刀,只聽一聲脆響,長刀當即迸碎,濺了陳二狗一臉。
“區區伯長,亦敢對陣我東萊太史慈?找死!”一聲攜帶者怒火的巨吼,太史慈一槍點向對方,卻見那伯長就地一滾,竟是躲了開去,心下一驚,正欲細想,忽然眼角餘光瞥見一道寒光閃過,一個側身,揮槍一掃。
“鏘!”
一聲悶哼,王二橫槍後退數步,嘴角溢出些許血色,吐出一口血水,抹了抹嘴對陳二狗說道,“這傢伙警覺得很,不好對付啊!”
“廢話!”說着,陳二狗俯身從船上拾起一柄長槍,與王二站在一處,望着太史慈虎視眈眈,看這模樣,他二人明顯是看到了太史慈左臂重傷,不欲放過。
確實,眼下大批曹軍湧上太史慈坐船,這條船上人人自危,太史慈寥寥數名近衛,早已被一干曹兵殺得精光,只有船尾處仍有江東兵苦苦支撐着,顯然是忙不了太史慈絲毫。
望着眼前這兩名敢於向自己遞刀遞槍的曹兵,太史慈似乎看出了什麼,皺眉喝道,“膽敢找上我,好膽量,且叫你等知曉殺你等者乃是何人……我乃東吳大將,東萊太史慈!”
“西征軍,陳二狗,伯長!”
“西征軍,王二,什長!”
陳二狗與王二喝了一聲,緊緊握着手中長槍,同時,附近曹兵亦是隱隱圍了過來。
西征軍?
難不成是那徵西將軍曹仁、曹子孝麾下士卒?
此人不是在襄陽麼?
太史慈皺皺眉,他顯然不會明白這個稱號的含義。
所謂西征軍,此名始於當初天下諸侯伐曹,江哲率軍西征、郭嘉率軍東征,事後,江哲麾下本部兵馬,便逐漸開始稱呼自己爲西征軍,而郭嘉麾下兵馬,則稱呼自己爲東征軍,並非是指代徵西將軍、徵東將軍的意思。
不同於陳二狗,王二是在官渡之戰後,曹軍整編之時編入江哲麾下的,而這所謂的‘西征軍’,則是江哲西征之後才成了曹操帳下一個常備軍的番號,郭嘉的‘東征軍’亦是如此。
絲毫不顧左手的淋漓的鮮血,太史慈擼了一下發束,冷眼望着圍在自己身旁的數十名曹兵,右手一握,冷笑說道,“要取我太史慈性命,可不是那麼容易了……”
“廢話少說,今日便是你授受之時!”大喝一聲,陳二狗與王二對視一眼,當即發難強攻。
“鏘!”
而與此同時,同太史慈處境絲毫不差,韓當、程普、黃蓋三人亦是陷入苦戰,三人所率船隻皆被曹軍走舸圍得水泄不通,別說突破,就連抽身而退,亦成問題。
“真的老了……”望了眼鮮血直流的左臂,黃蓋從鎧內的內衣上撕下一條布來,草草包紮一下了事。
回想起方纔那名曹兵臨死前的反撲,黃蓋不由低頭望了一眼腳邊的屍首。
“西征軍,孟武,裨將……唉,區區一個裨將,便叫老夫如此狼狽……”
正喃喃說着,黃蓋忽然感覺腳下船身一震,隨即左右晃動,急忙大呼道,“下錨!下錨!”
身旁親衛趕忙前去下令,不久時,船身終於漸漸平穩下來。
皺眉望了一眼鄰近的大船,黃蓋心中有些惱意,然而待他望見鄰近船上的旗幟,面生卻是一愣。
“德謀?”
喃喃自語一句,黃蓋細細一瞧,只見那鄰近船上的那員大將,不是程普又是何人?
“德謀!”
“唔?”正在鄰近船上喝令麾下將士的程普回過頭來,見是黃蓋,招手喊道,“公覆!”
左右一望,打退了曹軍一撥進攻的黃蓋跳到程普船上,正與開口,卻見船舷一側一人喊道,“公覆!”
黃蓋轉首一望,見是韓當,大驚失色說道,“義公爲何在此?”
似乎被說到了痛處,韓當自嘲一笑,搖頭苦笑說道,“別提了,與曹軍走舸一番狠撞,船艙漏水……總之是一言難盡,也不知那幫曹兵究竟是怎麼回事,一個個悍不畏死,這下好,連帶着我船上數百人,皆一同落於水中餵了魚蟹,若不是德謀旗船恰巧經過……唉!”
說着,他好似瞧見了黃蓋手臂上的傷口,驚異問道,“公覆,何人竟能傷你?”
被老友這麼一說,只感覺面上無關,撫了撫受創處,黃蓋苦笑說道,“區區一名西征軍裨將而已,不得不服老……”然而,他話音未落,卻見韓當驚疑說道,“西征軍?你亦遇到?”
“難不成……”
“別提了,那百十個混賬東西,爲首的,好似叫……哦,西征軍,程良,牙將,真該死!”說着,韓當一臉惱意的摸了摸額頭,黃蓋側目望去,卻見上面隱隱有些血痕,顯然是捱了一記。
“眼下可不是敘舊的時候,”排開二人,程普凝神說道,“義公、公覆,曹軍反撲甚是厲害,此戰難打啊!”
正說着,忽然船上一名江東兵大聲喊道,“將軍,將軍,曹軍走舸圍上來了!”
“什麼?”程普面上神色一緊,幾步走到船舷,望了一眼遠處喝道,“起錨,給我撞過去!”
“諾!”
同時,黃蓋亦走到另外一面船舷,對自己坐下旗船以及附近寥寥十餘艘大船喝道,“起錨!跟着此船作戰!”
“諾!”旁邊船上傳來黃蓋麾下將士的呼聲。
一回頭,還不待程普開口,黃蓋便出言說道,“我等說率船隻皆被曹軍走舸衝散,眼下唯有匯兵一處了……”
“說的是,”程普點點頭,感覺船身一陣,大呼道,“撞過去,狠狠撞過去,曹操區區走舸,比不得我等大船!”說着,他轉頭對黃蓋說道,“周公瑾言曹軍爆發疫兵,不堪一擊,好一個不堪一擊,眼下他曹軍若是叫不堪一擊,那我等算什麼?想必是周公瑾貪功冒進,待此戰之後,我定要到主公處狠狠告他一狀!”言語中頗多震怒。
與韓當苦笑對視一眼,黃蓋搖頭說道,“眼下說這些又有何用……”正說着,他好似忽然聽到了什麼,幾步走向船舷,向後方一望,待見數十艘大船,數百條走舸浩浩蕩蕩而來,大驚說道,“德謀,主公所在後軍動了!”
“前軍、中軍、兩翼皆被曹軍所阻,主公身旁又無勸說之人,豈會不下令進兵?”搖搖頭,程普苦笑說道,“不過主公此舉亦屬無奈,即便是叫我爲帥,如此情形之下,也唯有叫後軍上前,匯合此間戰船,重組陣勢,方可與曹軍一戰……”說着,他冷冷一聲,怒聲喝道,“不說我倒是還忘了!我等前軍、中軍、兩翼大爲受創,就連身處後軍的主公亦不得不驅船上前,此等情形之下,他周公瑾身在身處?難不成要坐視我軍大敗?若是如此,老夫定不與他干休!”
而就在程普咒罵周瑜的同時,周瑜卻是好生生立在船頭,抬眼望着天色。
在他左手邊,是一臉急躁的魯肅、好幾次望着周瑜想要說些什麼,卻有作罷;而在周瑜右手邊的,則是一臉幸災樂禍的陸遜,他素來與孫策不合,說句不好聽的,陸遜投身孫策,不過是爲他陸家興衰之事,他本人對那主公孫策可沒半點好感,相對的,陸遜倒是很是看重孫策之弟,孫權,認爲孫權性格沉穩、器量宏大,不像其兄,稍稍惹他不快,便是大怒。
“眼下,曹軍與我軍大戰,恐怕已經打響吧?”
負背雙手站在船首,周瑜喃喃說道。
“公瑾,”或許是實在忍不住了,魯肅急切說道,“肅不知,公瑾究竟在等什麼,主公麾下不過六、七萬兵馬,而曹軍有四十萬之衆,倘若再不去援救,公瑾!”
“是咯,”陸遜面上露出幾許冷笑,嘲諷說道,“依我看來,此戰怕是有一兩個時辰了,眼下出兵前去,到時來得及爲他收屍……”
“爲何人收屍?”周瑜瞥了一眼陸遜,眼中的冷意叫陸遜背後一涼,訕訕說道,“自……自然是爲曹操收屍了!”
望着陸遜暗暗一嘆,周瑜轉過身來,對魯肅微笑說道,“子敬可莫要小覷了我等主公,主公之勇,雖項羽亦不及也……”
“話雖如此……”
“子敬莫要擔憂,”輕輕拍拍魯肅肩膀,周瑜凝聲說道,“眼下我等是萬事俱備只欠東風,沒了那東南風,我等可是什麼也做不來呀!”
“咦?”魯肅驚疑地一抬頭,好似欲說些什麼,但終究還是苦笑着搖了搖頭。
“都督!”就在這時,不遠處的船舷處傳來一聲呼喚。
周瑜一回身,見是呂蒙,淡笑說道,“子明,何事?”
只見呂蒙急急一指旗幟,欣喜說道,“當……當真起東南風了!”
“什麼?”周瑜猛一抬手,但見旗幟向着西北風緩緩抖動,面色一席,撫掌大呼道,“好!下令下去,全軍起錨,帆槳並用、趕赴下游作戰,一切按計心思!”
“諾!”
“傳令至關雲長,與我等一道進兵,不得有誤!”
“是!”周瑜身後一名親衛抱拳一頷首,蹬蹬跑至後方,用手中令旗傳令周瑜命令。
“子敬,勞你介時待瑜調度船隊,與主公匯合!”
“肅明白!”魯肅拱拱手,心中大石終於放下。
“子明,叫你麾下解煩軍將士做好準備,養兵千日用兵一時,今日,定要叫曹操飲恨長江!”
“末將明白,啓稟都督,解煩軍早已整裝待發,只等都督一聲令下!”抱抱拳,呂蒙凝聲喝道。
“好!”喝了一聲,周瑜轉過身來,望向陸遜,卻見他亦是望着自己,猶豫一下,周瑜抬手遲疑說道,“伯言……在我身旁聽用!”
撇撇嘴,陸遜無奈說道,“是是!”
一切就如蔡瑁所言,周瑜終究是選擇在曹軍將注意力放在孫策之上的同時,下令起錨!
整整三百餘艘戰船,近千艘走舸,關羽麾下兩萬兵,以及五、六萬江東兵,在周瑜一聲令下,帆槳並用,順着長江,俯衝而下,行船速度越來越快。
尤其是衝在最前的那數百艘走舸,在船上江東士卒賣力划槳之下,速度更是快得驚人。
只不過短短一盞茶功夫,周瑜便已隱隱望見遠處橫於江上的那龐然大物了……
連環船!
“點火!準備棄船!”一抬手,周瑜一聲令下。
有時候,淺顯的計謀,並不代表不好用……
淺顯的計謀容易被他人看穿,這不假,然而可莫要忘了,淺顯的計謀操作起來,同樣是更爲便捷……
周瑜知道,知道曹軍之中,恐怕有不少人會看穿他圖謀,而他,賭的便是曹軍來不及應變!
正如周瑜所料,周瑜船隊一出現,便早早便曹兵看到了,然而,還不等曹兵將此事傳至江哲、曹操處,周瑜那三百艘熊熊燃燒着的走舸便一頭撞了上來……
三百艘走舸,每條走舸之上,皆是載着火油、乾草等燃火之物,在曹軍尚未作出應對之策時,便一頭撞在曹軍外圍的走舸船隊上,只見一陣轟轟巨響,曹軍外圍走舸船隊的陣型,頓時被撕開一角。
別說曹軍船隻,就連江面亦在火油的影響下熊熊燃燒、蔓延開來。
“嘿!”嘴角一勾,周瑜抬手喝道,“傳我令,前隊艨衝,給我撞過去!”
“諾!”
在周瑜一聲令下,在三百艘走舸之後的數十艘,排成數列,對面着曹軍船隊陣型,絲毫不曾減緩速度,竟是直直撞了過去。
彷彿是自殺式一般的攻擊……
要知道,艨衝雖是水戰的主力,論起耐撞,自然遠遠不是走舸能力,但是可別忘了,處在曹軍船隊外圍的走舸,數量是何等的巨大?!
如此硬拼之下,就算是艨衝,恐怕也是承受不住的吧?
果然,周瑜的艨衝在撞碎了衆多曹軍走舸之後,速度明顯被遏制,船身亦是大爲受創,恐怕難以在江面久戰……
不過嘛,說到低,周瑜也沒打算着叫這些艨衝支撐多久……
“後隊艨衝,繼續給撞我過去!”
在周瑜發令的同時,稍稍落後前隊的後隊艨衝,竟是直直撞在前隊艨衝,硬生生在遍佈曹軍走舸的江面中,劃開一條道路。
而看那些迸裂的艨衝出淌出的火油,便不難得知,就算是身爲大船的艨衝,眼下在周瑜心中,亦不過是問路的石子……
江面之上,曹軍船隊南面的走舸,幾乎被周瑜一通自殺式攻擊摧毀殆盡,無數曹兵慘叫着跌入江中,稍稍撲騰幾下,便沉了下去,僅留下一連串的氣泡。
匪夷所思的,周瑜剩下的兩百艘大船、六百艘走舸,竟是大模大樣的靠近了曹軍大船……連環船!
只要燒了這連環船,那麼此戰便是江東勝、曹軍敗!
不過,要燒着連環船還不容易麼?那些用鐵索緊緊釘住的船隊,不過是……等等!曹軍用來連接船隻的鐵索,是不是有些過於長了?
在周瑜等人凝重的眼神中,曹軍船隻變換陣型了……
遠遠看去,確實是連環船,還是那種連環船,然而待靠近一看,便不難發現,曹軍的大船,並非僅僅用鐵索連接着,而是以十艘爲一個基準,近千艘大船分成數百份,中間用長條的鐵索連接,只要拉動兩個‘巨船’中間的鐵索,那麼,兩者,自然也就靠近了,不怪周瑜瞧不出其中蹊蹺。
也是,一來江哲防地嚴,二來遠遠相望,靠在一起的連環船,確實是那種歷史中的連環船……
而曹軍外圍的走舸船隊,亦並非毫無目的圍在四周的,一來是隔絕了看破的可能性,二來嘛,便是制約了其中的連環船……
隨着外圍走舸船隻的越來越少,曹軍的連環船,終於漸漸散開了……
“怎麼回事?”一臉驚愕打量着遠處曹軍的連環船,魯肅喃喃自語着。
望了眼四下,饒是周瑜,心中亦有些坎特不安。
“果然如此啊,”望着隱隱陷入自己月牙陣包圍中的周瑜,江哲喃喃說道,“沒有黃蓋獻書詐降,你周瑜要燒我軍戰船,那麼唯有藉助水力、風力,叫我軍不及應變……不過凡事有利有弊,你借水力,毀我軍戰船,那麼,我亦可借水利,叫你自投羅網……燒了我諸多戰船,眼下便要叫你付出代價了……”
說着,江哲轉身望向蔡瑁說道,“德珪,方纔起風時我叫你讓孫策等船隻入內,你可是照做?”
“姑父所命,侄兒豈敢不從,孫策,在我軍甕中尚不自知,猶欲亂我軍陣型,可笑!”
“好!”微微一笑,江哲抬手喝道,“傳令張頜、曹洪、李典、于禁、張遼、許褚、曹純、夏侯惇八將,變陣!八門陷軍大陣!”
在江哲言語之時,江上熊熊大火猶是燃燒着,伴着微紅的江水,渲染得天際一片血紅,宛如赤壁……
第四百零七章 赤壁(三),橫江鐵索
從古至今,戰場局勢變幻莫測,勝敗轉換,有時僅在瞬息之間……
誰能想得到剛纔勢如破竹、將曹軍陣型南面走舸戰場毀得七七八八的周瑜,僅僅數息之間,卻反而陷入了江哲的陷阱呢?
其實,早在東南風堪堪吹起之時,江哲便有所行動了,一面叫蔡瑁傳令,故意將東面江上孫策船隊放入,一面則下令曹軍連環船不動聲色、徐徐改變陣勢,就好像是張開了口袋,只等獵物上門……
在江哲想來,歷史中是用火燒連環之計擊潰了曹操數十萬大軍,此事不假,但是眼下,他周瑜仍然會用火攻之計麼?
歷史中周瑜的火攻,功勞全在獻苦肉計的黃蓋,沒有黃蓋,便沒有數十萬曹軍的毀於一旦,便沒有東吳大都督此戰的赫赫功勳!
然而,江哲寄以厚望的苦肉計,卻沒有實施,或許周瑜心中顧忌着江哲,畢竟,黃蓋是東吳老臣,是當初在其主孫策之父孫堅帳下聽用的大將,可不是隨意可以拋棄的棋子,萬一被江哲看穿,那黃蓋顯然是回不來了……
最終,周瑜還是選擇了淺顯的計謀,淺顯卻而難以叫曹操及時應對的計謀,藉助諸葛亮六丁六甲之術,改西北風爲東南風,將曹軍戰船南面外圍的千餘走舸燒得所剩無幾;而同時,藉由東南風的吹起,江哲也肯定了周瑜的計策!
火攻!唯有火攻!
算計他人者,橫被他人算計……
藉助水力的周瑜,看似撈到好處的,眼下亦反受水力之害,一頭撞入了曹軍戰船陣型之中……
其實,比起面色大變的魯肅來,周瑜要更早發現曹軍陣型的變換,只是出於其軍順流而下,所行速度極快,哪裏是說停就停的?
是故,周瑜心想賭一賭,在難以停下船隻的情況下,與其被曹軍包圍,不如自己衝過去,衝亂曹軍戰船陣型,趁機火攻,然而,待他望見曹軍連環船真面目之時,面色卻是大變。
的確是連環船不假,的確是用鐵索死死連接船隻,這也不假,不過僅僅是以十艘大船爲基準的連環船罷了,其中多以極長的鐵索貫穿,比起連環船來,或許,應該稱呼爲,橫江鐵索!
對,橫江鐵索!
面對着江哲督造的連環船,就算周瑜僥倖點燃一處大船,亦無損於其他大船,畢竟,木船會燃燒,鐵索可不會燃燒,如此一來,就算是藉助東南風,亦無法將火勢波及全數曹軍戰船……
棘手,甚爲棘手!
此事,可比深陷曹軍戰船包圍更爲棘手啊!
不過嘛,顯然周瑜是小看了江哲,而他身旁的陸遜,卻是隱隱看出些不妙來……
“糟了!”
“什麼?”周瑜聞言轉過頭來,皺眉望着陸遜說道,“伯言可是看出有何蹊蹺來?”
深深望着四下曹軍船隊,陸遜抬頭凝聲說道,“趁我軍還未被曹軍包圍,速速掉轉船頭,離開此地,否則……”他沒有說下去,只是面上表情,卻不是那麼好看。
“說得倒是輕巧,”周瑜淡淡一笑,搖頭無奈說道,“江面水流湍急,掉轉船頭,談何容易,還不如就這麼衝向中央……”說着,他抬手指着一處,更是江哲、曹操所處的地方,在那裏,是幾乎有近百艘大船組成的連環船,只不過嘛……
“衝過去?”愕然望着周瑜,陸遜指着遠處大船附近的衆多護衛走舸,冷笑說道,“說得倒是輕巧!”他將周瑜的原話完璧奉還。
“是啊,談何容易……名知是不可爲而爲之,是爲愚蠢!不過眼下,卻是不得已了,”左手虛按腰間佩劍,周瑜正色說道,“今日若能擊潰曹軍,誅殺曹操,我江東便可趁勢取荊州、豫州、徐州,進而取天下,成不世霸業,此乃千載難逢之事……曹操一死,其治下八州必定人心大亂,此乃天賜我江東成事也!今若不取,遺憾終身……”
“那你可說我沒提醒你,”打斷了周瑜的話,陸遜憂心忡忡說道,“我心中隱隱感覺有些不對……”
“伯言何時變得如此畏首畏尾?”周瑜輕笑着打趣道,頓時,陸遜面色一變,冷哼說道,“哼,既然如此,你便只管下令,休要中了曹軍詭計纔好!”
“詭計?”周瑜淡淡一笑,微嘆說道,“曹軍圖謀,不過是想將我等圍而誅之……若不是不得已,亦不想叫我軍將士與徒然待死的曹軍死戰,罷了,子敬,傳令全……子敬?”正說着,周瑜傳頭望向魯肅,卻見他望着一處愣神,心懷不解喚道。
“啊?什麼?”被周瑜一喚,魯肅醒覺,一臉茫然。
“子敬做什麼呢?”周瑜有些疑惑,在他想來,魯肅可不是會在戰場上走神的人物。
搖搖頭,魯肅指着東面曹軍船隻密集處說道,“彼處廝殺聲不斷,在下猜測,主公與太史將軍,以及三位老將軍,或許亦突破了曹軍陣型外圍,倘若如此,我等不如趁曹軍還未逼上前來,與主公等船隻匯合一處,豈不是更添勝算?”
“子敬說的是!”周瑜深以爲然,細細望了東面半響,忽而大喜說道,“果然是義兄!”說罷,大聲喝道,“傳我令,衆船隻向東面……”
“且慢!”周瑜正要下令,卻被陸遜一口喝斷,在周瑜與魯肅面露疑惑之時,陸遜指着不遠處曹軍戰船,對周瑜厲聲說道,“周公瑾,我勸你趁着曹軍尚未將我軍完全包圍,掉轉船頭,速速撤軍此地,難不成你沒發現麼?對面曹軍離我軍不過兩、三箭之地,卻不曾逼上前來,難道你就沒感覺其中蹊蹺之處?或許,曹軍本意是想借孫伯符爲誘餌,叫我等與其匯兵一處,好一網打盡……”對沒有幾分好感的孫策,陸遜在周瑜面前向來是直呼其名。
“唔?”經陸遜這麼一說,周瑜心中亦起了幾分驚疑,深深望了一眼不遠處的曹軍,果然見那些曹軍艨衝只管固守,不曾逼上前來。
“曹軍統帥可是那江哲?”
“這個……”被周瑜一問,魯肅略有遲疑,點頭說道,“傳言,雖曹操身在軍中,不過卻是江守義爲四十萬曹軍統帥,此人歷經戰事無數,曹操十有八九託他調度此戰事宜!”
“唔,若是如此的話,伯言所言不可不慮,”低頭深思一下,周瑜抬起頭來,淡然正色說道,“不過,義兄乃江東之主,眼下正處危境,豈能不救?!便是順了江哲意思,那又何妨?傳我令,向東面靠攏!”
“你!”陸遜氣結,恨恨一揮衣袖說道,“待曹軍將我等團團圍住之後,江哲必有所圖,介時你可莫要後悔!”
周瑜淡淡一笑,算是回覆了陸遜的話,只不過他眼中,卻不經意得閃過幾絲凝重與憂慮。
江哲,究竟想做什麼?
正如陸遜所言,對於欲圖向東面孫策船隻靠攏的周瑜麾下水軍,曹軍並無絲毫異動,竟是眼睜睜望着周瑜與孫策匯兵一處,而同時的,那些正向兩面迂迴包圍的曹軍大船,可是沒有閒下來……
就當周瑜戰船與孫策戰船靠攏之時,曹軍終於將十萬江東水軍、兩萬劉備軍完完全全包圍在其中,也就是說,十餘萬孫、劉兵馬,已經確確實實處在江哲八門陷軍大陣之中……
顯然,陸遜能明白的事,周瑜自然也明白,不過事況卻是不容他做主,僅孫策麾下六萬兵馬,豈是此間十餘萬曹軍的對手?
前軍太史慈、中軍程普、兩翼黃蓋、韓當,近四萬人馬,竟是一一受挫,衝入不能,反被曹軍走舸圍在其中,此等境況之下,孫策亦不得不動用後軍,那原本只是爲四將掠陣用的。
“竟不想傳言是真,曹軍在經疫病之後,亦是如此虎猛,叫人不得不爲之動容吶!”
一臉淡笑站在船頭,江東小霸王孫策抱着手中鐵槍喃喃說着,觀其眼神,無絲毫懼色,相反的,卻是正跳躍着幾許期待戰事的熱焰。
孫策之勇,比之其父孫堅,有過之而無不及,以區區十八之齡,率三千士卒打下偌大江東,絲毫不弱於當初霸王項羽,是故,江東人盛傳孫策乃霸王復生。
不過說起來,孫策的個性,與霸王項羽確實有幾分相似之處,喜好戰事、厭惡書籍,又兼天賦異稟,鮮有世人能及。
就算是東吳猛將太史慈、甘寧,亦要遜孫策一籌,怪不得孫策曾言,“惜我當初身在曲阿,以至叫呂布成名!”
呂布的勇武,天下皆知,不管是關羽、張飛、亦或是許褚、典韋,皆是遜呂布一籌,就算是趙雲,亦差半分,可想而知,孫策對自己的武藝有多少自負。
也是,孫策向來厭惡文史,就算是政務,亦是交付二弟孫權、以及張昭,自己是草草應付了事,每每沉浸在練武之中,江東諸多猛將,皆曾敗北於孫策手中,可不是那諸位將軍刻意放水,而是孫策卻是有揚言的資本。
“主公,”船上的士卒大呼道,“望見太史將軍坐船了!”
“好!”孫策點點頭,凝聲說道,“速速靠過去!”
“是!”那士卒抱拳應喝一聲,忽而好似望見了什麼,大驚呼道“主公小心!”話音未落,他面色大驚,在他看來,那一支流矢竟是正中孫策面門。
“主公!”船上將士驚呼一聲,隨即笑容頓時有些古怪。
只見孫策仍是抱着鐵槍站在船頭不假,全身姿勢亦是未變,只不過牙關處,卻是多了一支箭矢……
“呸!”輕描淡寫將口中箭矢吐出,望着它噗一聲落入水中,孫策面上表情絲毫未變,淡淡說道,“不過流矢而已,休要大驚小怪,速速驅船靠過去!”
“是……是!”船上衆士卒對視一眼,暗暗吞了吞唾沫。
不怪他們如此,只怪孫策方纔這一手實在是太過於震懾人心,其中,衆士卒震撼的並非是孫策咬住了那支箭矢,而是孫策的面容,從始至終,不曾有半點驚慌失態。
似乎是被孫策的氣定神閒影響,船上衆士卒心中稍有的些許臨戰前的緊張,隱隱消逝無蹤。
忽而,孫策面色變了,眼中少有地閃過一陣焦急,原來,隨着坐下戰船徐徐向太史慈戰船靠近,他竟是望見不遠處戰船之上,自己帳下愛將太史慈深陷曹軍重圍,竟是區區孤身一人,抵擋着數十名曹兵,處境岌岌可危。
“子義!”孫策大呼一聲,轉身怒聲喝道,“靠過去,速速靠過去!”
“是!”見主公發怒,船上江東兵一陣唯唯諾諾,只不過隨着曹軍走舸越來越多,哪裏能加快速度?
“該死!”也不知望見了什麼,孫策怒罵一聲,猛然將手中鐵槍投出。
但聽一陣破空之聲,那柄鐵槍竟是直直飛到太史慈身旁,將其中一名正欲揮刀的曹兵刺了個透心,此後餘力仍是未消,連人帶槍暴退數丈,深深陷入一處船欄……
“主……”被孫策救了一命的太史慈,眼下幾乎是被逼入了死角,不說那兩名難纏的西征軍伯長、什長,就算是其餘數十名曹兵,亦不是身受重創的太史慈可以對付。
說時滿那時快,就當太史慈被孫策投出的鐵槍救了一命,轉身而去時,王二看準時機,一槍刺出,竟是直直貫穿太史慈左腹……
“子義!”孫策瞪大眼睛一聲疾呼,右手竟是硬生生從船上欄杆處抓下一塊碎木,隨即一揮手,眼睛赤紅,怒聲喝道,“靠過去!速速靠過去!”
“是!可……”衆江東兵很是爲難,隨着曹軍走舸越來越多,他們可以說是寸步難行。
“子義……”
在孫策痛心大呼時,不遠處船上的太史慈,就好似是一頭受傷的猛獸,大吼一聲,不顧身上創傷,左手竟是直直抓起身旁一名曹兵頭顱,一發力,狠狠將他砸在地上,但聽一聲轟響,紅白之物四濺,那名曹兵竟是倒載在厚實的木板之中,四肢一陣抽搐,顯然是已氣絕身亡。
“那傢伙左臂不是受了重創麼?”與其餘曹兵一樣,受驚的陳二狗暴退幾步,驚異不定問着身邊的王二。
“誰知道啊,那傢伙就是個怪物!”望着那名死象極慘的同澤,王二不禁縮了縮腦袋,要不是他方纔感覺不妙,後退兩步,眼下躺在地上抽畜,就說不定是他了。
“不是要取我太史子義性命麼?來啊!”忍痛緩緩抽出身上的長槍,太史慈雙目赤紅,猶如一頭被激怒的兇獸,竟是持槍一步步逼向衆曹軍,每走一步,地上便留下一個血紅的腳印……
望着眼下氣勢鼎盛的太史慈,反而是衆曹兵心中大驚,連連退後,就連陳二狗與王二兩人,亦不免有些畏懼,畏懼於眼前這名猛將……
身受重創之後,仍前前後後與近百名曹兵廝殺,將其中大半斬殺,此間地上的屍首,便足以證明太史慈的勇武。
“砰!”孫策坐船終於靠攏了太史慈戰船,正當他要登船前去助太史慈一臂之力時,一抬眼,面色卻是大變,驚呼一聲,“不!”
原來,就當太史慈一步步逼向衆曹兵時,忽然又有十餘名曹兵登上船來,而這十餘名曹兵,是弓手……
“放箭!放箭!”陳二狗厲聲呼道。
聽聞陳二狗厲聲呼喝,那十餘名曹兵當即舉弓搭箭,死死對準太史慈,期間距離,不過數丈……
數丈之內,十餘支弓箭,就連趙雲也沒有把握全數攔下,更何況身受重傷的太史慈?
待望見那十餘名曹兵弓手之後,太史慈腳步不由一頓,倒不是他心有畏懼,僅觀他雙眼,便足以證明。
他雙眼之中,流露出的,是遺憾……
“汰!”深深吸了口氣,太史慈眼睛一瞪,掄槍幾步上前,而同時,但聽幾聲‘噗噗’之響,他胸中已是明明白白中了數箭,不過數丈距離,箭支深入身體……
“不!”隨着一聲大呼,孫策終於帶着麾下江東兵從船尾登上,三下兩下便將此間衆曹兵殺得大敗,期間,王二見勢不妙,急忙拉過陳二狗,暫且退船,意圖召集同澤,再行進攻。
畢竟,就算是明擺着要死,王二仍期望多活一刻,哪怕是一刻……
“子義!”幾步上前,扶住搖搖欲墜的太史慈,孫策面上,流露着難以表述的悲哀。
自從脫離袁術,他太史慈可是孫策收復的首名猛將,武藝高超、善於統兵,與孫策是不打不相識,一直是作爲孫策帳下直屬將領,孫策對於太史慈的信任,不下於周瑜。
“咳咳,”在孫策的攙扶下,太史慈緩緩躺在船板上,感受着胸口的劇痛,他抬眼勉強笑道,“抱歉了,伯符……”
聽着那久違的稱呼,孫策臉上掛起一絲慘笑,搖頭說道,“莫要再說了,子義,待養好傷之後,我還要子義與我練手……”
“啊,”明顯可以聽出孫策言語中的悲傷,太史慈咳嗽兩聲,微笑說道,“一言爲定,上次輸給伯符,我亦有不……咳,亦有不服呢……”說着,他茫然地望了一眼天際,自嘲喃喃說道,“想我太史慈自詡武藝過人,眼下卻被區……區區幾名曹兵所害……痛哉!”
“子義……”
“叮鐺”一聲,太史慈鬆開了右手的長槍,猛吸一口氣,向天舉着右手厲聲呼道,“大丈夫生於亂世,當帶三尺劍立不世之功;今所志未遂,奈何死乎!”喝罷,他右手重重砸在船板上,更像是砸在孫策心口。
“子義!”孫策悲痛地大呼一聲,顫抖着伸手探了嘆太史慈鼻息,卻發覺他早已氣絕。
輕輕合上太史慈雙眼,孫策緩緩起身,一臉漠然望着身旁衆士卒說道,“將太史將軍好生抬到我坐船,派人嚴加護衛,若有差池,定斬不饒!”
“諾!”一干江東兵對視一眼,點頭應命。
一臉悲痛地望着幾名江東兵將太史慈屍首擡回自己坐船,孫策深深吸了幾口氣,緩和着心情,忽然瞥見船首有數些曹兵鬼鬼祟祟欲登上船來,勃然大怒。
“找死!”
壯士一怒、血濺五步;那麼霸王一怒呢?
半個時辰之後,程普、黃蓋、韓當三人終於殺到孫策身旁,卻見孫策空着雙手漠然站在船上,船板之上,盡是曹兵屍首,堆積得嚴嚴實實,幾乎無立足之處。
“主……主公!”感受着孫策身上攝人心神的濃烈殺意,三名老將硬着頭皮,抱拳喚了一聲。
“唔!”點點頭,孫策拾起地上自己的披風擦了擦染着鮮血的雙手,淡淡問道,“你等麾下傷亡如何?”
“傷亡慘重……”猶豫一下,韓當面色羞紅說道。
“慘重嗎?”孫策喃喃說了一句,腦海中不由又浮現出太史慈中箭的景象,搖搖頭,沉聲說道,“今日之戰,事關我江東存亡,眼下曹軍雖暫且退去,不過保不定何時便會攻來,與其等他來攻,不如我等強攻,攪亂曹軍戰船陣型,或有可勝之計!”
“是!”程普、黃蓋、韓當三人一抱拳,忽而,黃蓋感覺面上一陣微風拂過,一抬頭,忽然面色一喜,急聲說道,“主公,東南風起了!”
“當真?”孫策亦是面露欣喜之色。
東南風起,便是周瑜領軍進攻曹軍之時,這時早早便商議好的。
“主公,”望着孫策,黃蓋急聲說道,“既然東南風起,想來大都督即刻便至,我等當速速重組陣勢,與大都督夾擊曹軍!”
“唔!”正滿心沉痛望着船上那‘太史’字樣的旗幟,孫策點點頭,淡淡說道,“黃老將軍,此事便交與你了……”
“是!”黃蓋抱拳一禮,忽而想起一事,望了望左右,疑惑問道,“怎得不見太史將軍?”
只見正走向船首的孫策腳步一滯,頓時,黃蓋與韓當、程普二人對視一眼,面上有些慼慼然。
三位老將軍、比如程普,對於太史慈、甘寧等江東年輕將領,雖說多有指責,然而心中卻是極爲看好他們的,程普只不過想叫他們穩重一些,莫要過於貪功冒進罷了。
畢竟,程普等人年歲已高,日後江東,還得靠太史慈、甘寧等一干年輕將領,誰能想到,反而是寄以重望的太史慈率先戰死辭世呢……
帶着濃濃可惜之色,黃蓋重重嘆了口氣,當即着手重組陣勢事宜,幾近半個時辰,僅剩的近兩百艘大船,終於再行重組陣勢。
“主公!”黃蓋等三人走到船首覆命。
“可是辦妥?”
“我等所剩戰船所剩無幾,全數在此,觀曹軍動向,恐怕要對我等用兵了……”
“唔!”輕哼一聲,孫策冷然說道,“曹軍等不及了,我亦有些等不及了……”說着,他厲聲喝道,“今日定要斬下曹操首級,以祭奠子義在天之靈,傳我令,以此船爲旗船,給我殺!”
“是!”三員老將凝聲一喝,程普轉身走前幾步,揚手喝道,“擂鼓!”
“咚咚咚!”隨着太史慈坐船戰鼓響起,孫策麾下近兩百艘戰船,鼓聲隆隆響起。
“殺!”
好似有些出乎黃蓋等三人意料,不同方纔,此次,他們竟是輕易便殺退了曹軍外圍走舸,衝入曹軍陣中,是的,太過於輕易了……
“主公,”老將程普遲疑勸道,“曹軍如此輕易便叫我等殺入,主公需防其中有詐!”
“便是有詐又如何?”立在船首,孫策怒聲喝道,“今日誓殺曹操!不是曹操死,便是我孫策亡,我與他不共戴天!殺過去!”
“是……是!”程普還想說些什麼,不過見孫策一臉怒容,終究還是放棄了,一轉頭,卻見韓當一臉驚疑地環顧四下,納悶喚道,“義公?”
“不對呀,”喃喃說着,韓當手指一處,皺眉說道,“曹軍好似想將我等包圍其中,好一網打盡……”
“什麼?”黃蓋驚呼一聲,當即走到船舷放眼遠處,果然見遠處曹軍戰船,正迂迴包抄。
“何必驚慌!”孫策面色如常,淡淡說道,“我等意欲取勝,曹軍亦是,古來勝戰,哪有唾手可得之事?斬下曹操首級,我等便是勝!”
“……主公的是,”韓當訕訕笑了笑,瞥了眼遠處,沉聲說道,“主公,曹軍殺過來了!”
只見孫策眼眉一挑,沉聲喝道,“來得正好!”
子義,暫且莫要去那幽冥地府,你且等着,等着我斬下曹操首級,以告慰你在天之靈……
果然,正如韓當所言,曹軍一面派船糾纏住了孫策大軍,一面則迂迴包抄,顯然是打算將孫策等人一網打盡。
而此時,他們也望見了周瑜所率的船隊,在經過一番廝殺之後,孫策與周瑜,終於匯兵一處,而同時,江哲的包圍圈,亦是成功部署……
將督戰事宜交與了魯肅,周瑜帶着陸遜登上孫策坐船,一見周瑜,孫策便大笑說道,“公瑾,今日可定要取下曹操首級!”
“啊!”周瑜點點頭,正欲開口,卻見身旁陸遜嘲諷說道,“還不知授首的是誰呢!”
“唔?”當即孫策面色便是一沉,皺眉喝道,“你這話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望望四下不就明白了麼?”
將信將疑望着四下,孫策倒是沒看出有何蹊蹺來,他身旁黃蓋卻是猶豫說道,“觀曹軍陣型,頗有章法,好似是……”
“頗有章法?”陸遜冷笑一聲,回頭望着周瑜,哂笑說道,“依我看來,此乃江哲八門陣法之一,有大麻煩了!”
想起方纔陸遜的勸話,周瑜皺皺眉,猶豫問道,“伯言,你亦精通陣法,可知如何破陣?”
“很抱歉,”冷笑一聲,陸遜淡然說道,“我精通陣法不假,不過精通的卻是九宮陣法,而不是江哲八門陣法,在下還以爲,都督是胸有成竹呢……嘿!江哲起陣了!”
“什麼?”船上衆人對視一眼,正心中不解,卻猛然感受到一陣肅殺之氣,隱隱從四周曹軍之中傳來。
哼!好言相勸,你卻不從!
淡淡瞥了一眼周瑜,陸遜定下神來,望着四下的陣勢,欲找尋出破陣之法。
然而,待他細細一望,卻是面色大變,越看,額頭滲出的冷汗越多……
此陣竟然……
第四百零八章 赤壁(四),八門陷軍陣
所謂陣法,起源於陣型。
而陣型,最早用在古時軍隊的野戰之時,隨後再慢慢演變,是戰爭發展到一定歷史階段的產物,盛行於冷兵器時代,消亡於熱兵器時代。
陣法,乃分幻陣與兵陣。
所謂幻陣,通體說來便是‘藏有幻術的陣法’,而幻術,則是一種虛而不實,假而似真的方術,《列子·周穆王》記載:“窮數達變,因形移易者,謂之化,謂之幻。造物者其巧妙,其功深,固難窮難終;因形者其巧顯,其功淺,故隨起隨滅。知幻化之不異生死也,始可與學幻矣。”
總而言之,幻術亦可稱之爲障眼法,比如陸遜的紙人,本來紙人沒有所謂的殺傷力的,只是利用幻術,令受傷的士卒以爲,自己已經死了,從而達到殺敵的目的。
而作爲陣法出現的幻術,即便是幻陣,便有諸葛亮在華容道佈下的四象霧陣、江哲在汜水關佈下的八門炎遁陣,以及陸遜精通的九宮幻陣,這一些,悉數可列爲幻陣行列。
除了幻陣之外,陣法仍有兵陣,所謂兵陣,便類似於上文所說的陣勢,僅爲排兵布將、殺敵求勝而存在。
比如郭嘉手中的《百戰奇略》,以及呂蒙手中的《公孫兵圖》,此兩本天書上記載的,那是確確實實的兵陣,又好比江哲傳授給曹仁的八門金鎖陣,與幻陣類似,兵陣的排演亦是講究困敵,其中不同的是,幻陣是利用障眼法迷惑敵軍,從而達到困敵的目的;而兵陣卻是利用陣中將士的陣型轉換,從而將敵軍牢牢困在陣中,此乃兩者的本質差別。
說到陣法,則不得不提及一句,所謂陣法,除去一些特殊的陣法外,大致分陣門與陣眼,就拿江哲八門陣法來說,那休、生、傷、杜、景、死、驚、開八門便是陣法的陣門,而大陣中央排兵布將的便是陣眼,前者是門戶,就算叫敵軍進進出出也不必在意,而後者卻是關鍵,一旦被敵軍搗亂了中央,那麼此陣當下便破。
除開諸葛亮四象之陣不談,陸遜的九宮陣法又確確實實列屬困陣,所謂‘困陣’,充其量只能將敵軍困在陣中,叫他坐以待斃,僅此而已,談不上有何等的殺傷力;而江哲的八門陣法卻列屬‘殺陣’,不求困敵,只求殺敵,當屬幻陣之首——諸葛亮的四象陣法乃是操控氣象爲己用,是故不在此列。
但凡陣法,既然可以佈下,那麼自然也能破除,其中即便是有諸多門戶,大致說來,僅僅只分吉、兇兩門,進出吉門、也就是生門,則諸事不遇,全身而退;進出凶門、即便是死門,則非死即傷,傷亡極大。
江哲八門陣法便是其中翹楚……
※※※
同樣是精通幻陣,雖說不了解江哲佈下的八門幻陣究竟,不過陸遜亦可看出一些門道來,然而正因爲他能看出,這才明白過來,此陣的可怕之處。
江哲佈下的八門陷軍陣,竟然沒有生門……
環顧四周,不管陸遜望向哪一座門戶,望見的,唯有濃烈的死氣,也就是說,除了強行破陣之外,否則無法逃離此陣……
然而上文也曾提及,但凡陣法,要破陣,唯有入手陣門與陣眼,既然陣門無法破陣,那麼剩下的,只能是陣眼了……
“開什麼玩笑!”喃喃自語一句,陸遜轉首望向了曹軍陣型密集處,頭上冷汗頻出:陣眼那處至少有十餘萬、甚至是二十萬曹軍,在眼下深陷敵陣、敵強我弱的情況下衝擊敵軍陣眼,那與尋死何異?
不同於的陸遜的暗暗心驚,孫策倒是以爲樂觀,環首望了望四周,咧嘴冷笑說道,“曹軍故弄玄虛,佈下什麼陣法,在我看來,卻是無任何異常……公瑾,今日定要斬下曹操首級!”
此陣玄妙,你這匹夫能看得出來?聽着孫策的壯言,陸遜撇頭冷笑一聲。
“義兄說的是!”周瑜稍稍應和了孫策一句,然而心中,卻有幾分不詳預兆。
即便是周瑜不明幻陣精妙,他亦精於尋常陣法,自然看出來,要破此陣,恐怕不易啊……
皺皺眉,周瑜轉首望了一眼陸遜,走前幾步,低聲說道,“伯言,可有破陣之法?”
若是換做平日,要平時高高在上的大都督屈身詢問,陸遜倒是會有幾分得志,然而眼下,他卻是無閒情嘲諷周瑜,望着周瑜,他緩緩搖了搖頭,淡淡說道,“依我看來,此八門俱是死門,也就是說,要破此陣,唯有攻其陣眼!”
“陣眼?中央麼?”聽聞陸遜之言,周瑜眉頭大皺,曹軍中央戰船極爲密集,如何攻得進去?再說了,倘若單單是那些連環船,自己倒是還藏有一計,然而,曹軍大船之旁的無數走舸,卻是極爲棘手啊!
萬萬不曾想到,他江哲竟在江面之上佈下此等大陣……算漏一招!
“都督,”喚了周瑜一聲,老將程普口氣比之平日更爲低沉,“此戰事關我江東存亡,都督可要謹慎爲上!”
“老將軍說的是!”周瑜謙遜有禮地報以一笑,雖程普看似平日裏時常與自己爲難,不過周瑜也明白,這位老將本性忠厚,僅僅只爲江東考慮罷了,是故心下自是不予怪罪。
“伯言言,此陣唯有攻其陣眼,否則無法破除……那麼,我等便試試攻其一門!”
“你此言何意?!”顯然,陸遜有些不滿了,皺眉不樂說道,“眼下何等情形,我豈會騙你?”
“伯言誤會了,”拍了拍陸遜肩膀,周瑜一臉淡笑,淡然說道,“先且叫我見識見識他江哲此陣精妙,而後我等再做對策,義兄?”
“明白了!”孫策極爲豪氣得朗笑一聲,轉首一望四周,忽而指着一個方向說道,“那便攻此處看看!”
周瑜聞言,轉首望了一眼陸遜,陸續會意,一臉不滿淡淡說道,“若是我不曾看差,此門乃是杜門,八門陣法中最爲特殊的一門……”說着,他面上一愣,有些不敢置信說道,“杜門乃藏覓之門,難不成……”
周瑜何等聰慧,聽陸遜這麼一說,當下明白過來,一揮手喝道,“傳令,攻東南處杜門!”
而與此同時,正凝神望着周瑜、孫策水軍方向的蔡瑁,忽而轉首對身旁說道,“姑父,周瑜那小兒要逃了!”言語中多有嘲諷不屑。
“唔?”江哲心下一愣,欲眺望遠處,卻見兩邊距離實在是太遠,是故皺皺眉沉聲問道,“他眼下望何處而去?”
“司徒,敵軍朝東南面而去!”身旁趙雲凝聲說道,果然是習武之人眼力過人。
“東南面……”江哲喃喃唸叨一句,旁邊蔡瑁冷笑說道,“他周瑜也不想想,我等付出何等代價纔將他困在陣中,爲我諸多九泉之下將士,豈能容他說來就來說走就走?!”
“德珪,”轉首望了一眼蔡瑁,江哲微笑說道,“他周公瑾可不是想逃啊……”
“啊?”蔡瑁心下一愣,滿臉不解,卻見江哲淡笑解釋說道,“我佈下這八門陷軍陣,非是尋常陣法,似乎周公瑾亦看出其中門道……東南角,那處便是杜門,他周瑜想碰碰運氣嗎?可惜了,尋常陣法,杜門的確屬生,不過眼下……德珪,叫將士做好準備,他周瑜不多時便會去而復返,猛攻我軍中央,介時……”
“侄兒明白!”蔡瑁抱抱拳,下意識望了一眼身後、船上的龐然大物,面上有些訕訕之色,暗暗吞了吞唾沫。
※※※
杜門,乃八門之一。
把守的此處的,正是曹魏大將,張遼、張文遠。
說起來,張遼本是呂布麾下將領,待徐州之戰後,張遼才投身曹操麾下,論資歷,他別說比不過夏侯、曹氏兄弟,就連於禁、李典等老牌將領,也不是他能望其項背。
不過嘛,一來曹操看重此人勇武、仁義,二來此人乃江哲妻室秀兒義兄,於情於理,俱深得曹操信任。
說起來,曹魏之中除夏侯家、曹家兩家獨大外,在政治上,是荀家緊隨其後,叫曹操心中不免有些芥蒂,然而同時,在軍中,卻屬江家影響最大。
除開夏侯、曹氏一干將領不談,徐州刺史陳登乃是江哲門生,幷州刺史張燕亦親近江哲,荊州別架蒯越在江哲面前自稱學生,荊州水軍統領蔡瑁乃是江哲外甥,除此之外,趙雲、高順、陳到、賈詡、司馬懿、李儒、禰衡,無一不打着江系標籤,就連李典、于禁、樂進、徐晃等將,亦久屬江哲帳下,此等情形之下,曹操竟然猜忌荀家、卻不猜忌江哲,倒也令人有些匪夷所思。
言規正傳,不說是有意還是無意,孫策、周瑜十萬水軍朝着東南角杜門而去。
而杜門那處,張遼得見江東大軍首先挑自己下手,心下大樂,仰頭朗笑說道,“諸位弟兄,報效國家、便在今日,望諸君奮戰,我當爲前驅!”
“喝!”船上將士大呼一聲,當即擂鼓助威,一時間,杜門方向數十艘戰船,鼓聲大作。
與此同時,正南面景門方向,立在船頭的于禁望着江東軍的動向,心中有些苦笑。
“枉費我諸多佈置,他周瑜竟然挑文遠下手,可惜……”說着,于禁望了眼後方,一揮手喝道,“傳令麾下將士,稍稍向東南靠攏,鞏固防線,休要叫江東兵馬趁亂走脫!”
“喝!”
與此同時,正東方向傷門處,李典環抱雙手立在船頭,對於江東軍不挑自己下手,亦是隱隱有些可惜,搖搖頭喝道,“好了,我等也靠過去!”
“是,將軍!”
只不過一盞茶功夫,以東南面杜門爲首,正南景門與正東傷門,幾近十萬曹軍連成一線,固若金湯,看得周瑜連接皺眉不已。
“看來,不管我等襲哪一扇門戶,均免不了三面受敵啊……”
有心不忿周瑜不聽自己建議,以至於落到這般地步,陸遜冷笑一聲,嘲諷說道,“大都督,心悔否?”
“悔?”周瑜淡淡一笑,不置與否,忽而面色一凜,大喝道,“擂鼓,備戰!”
聽聞周瑜下令,程昱、黃蓋、韓當三人對視一眼,走到孫策面前厲聲說道,“主公,容我等再戰!”
望了眼三位老將身上斑斑血跡,孫策有些不忍,望了周瑜一眼,咳嗽一聲說道,“區區一門而已,又是佯攻試探,不需三位老將軍動手,你等還是稍做歇息,若是我軍攻此處不成,唯有復取曹軍陣眼,介時三位再行出戰,豈不是更好?”
程普三人一聽,頓時明白,主公孫策是顧念三人老邁,然而他們心中卻是不願如此,抱拳復言說道,“主公,我等……”
然而話還沒說完,就被孫策揮手打斷,“我言既出,豈有收回之理,程普、黃蓋、韓當,我命你等在此船候命,不得再言!”
“這……”程普三人面面相覷。
不得不說,比起孫權來,其兄孫策在江東,確實有無可比擬的威信,就算是類如程普等老將,亦不敢過多違背孫策的意思。
望着孫策跳上一條走舸,周瑜上前打着圓場說道,“三位老將軍莫惱,義兄乃是顧念三位年事已高,本來叫三位出戰已屬不仁,豈敢叫三位在此戰有何損傷?”說着,他見程普、黃蓋等人面上有些不服老之色,笑着說道,“正如義兄所言,此次不過佯攻,倘若攻杜門不成,我等還需復攻曹軍陣眼,介時還需三位老將軍鼎力相助……”
“但願非是都督託詞……”黃蓋雖心中不渝,亦唯有抱拳應命,程普與韓當對視一眼,嗟嘆不已:廉頗老矣、難復盛勇!
擔任佯攻的,是孫策!
畢竟,自負武力的江東小霸王,可不願站在後方,看自己麾下將士與曹軍廝殺,早前留守後軍,是在黃蓋、程普、韓當三人以及太史慈的苦勸之下,方纔應允。
孫策,與其說是留守陣中的主帥,不如說是衝鋒陷陣的猛將,孫策之勇,冠絕江東!
領着兩百餘走舸,孫策在曹軍箭雨中穿行,難以想象,其餘江東士卒皆用盾牌躲避着曹軍的箭矢,然而孫策,卻仍是站在船頭,絲毫無視自己岌岌可危的處境。
有一種人,叫自不量力;也有一種人,叫藝高膽大。孫策,無疑是後者,他對自己的實力有着難以言喻的自信,不,是自負!
“好傢伙!”顯然,張遼亦是看到了孫策那看似挑釁的作態,一揮手指着駕舟而來的孫策,厲聲喝道,“放箭!放箭!”
但聽張遼一聲令下,船上數百曹兵弓弩手當即挽弓射箭,片刻之間,此間數十艘大船,數萬兵曹兵箭如雨發,如飛蝗一般射向孫策一行。
“主公,小心!”船上一名士卒大呼一聲。
“哼!”只見孫策冷哼一聲,抽出腰間佩刃古錠刀,一刀揮出,只聽一聲破空之響,竟是將射向他的諸多箭矢紛紛吹開。
“好傢伙!”曹軍船上張遼望着分明,心下暗讚一句,忽而展顏一笑,回顧身旁曹兵道,“借弓箭一用!”
“將軍說的哪裏話!”那名士卒當即將手中弓、箭交與張遼。
只見張遼接弓搭箭,挽了一個滿月,僅僅稍一瞄準,便聽‘嗖’的一聲,箭矢好似一道驚鴻,橫空而去,數息之間,便至孫策面前。
“唔?”聽着那一聲極爲凜冽的破空聲,孫策一抬頭,便見一支箭矢閃着寒光、飛至自己眼前,眼睛瞥了一眼對面漠然挑釁的張遼,冷哼一聲,看準時機,竟一把抓住射來的箭矢。
“還給你!”只聽孫策一聲大呼,左手用力甩出,勁道竟不下於弓弩。
“嘿!”對面的張遼嘿嘿一笑,也不在意,稍稍用槍尖一挑,便挑了開去。
“轟!”
隨着一聲巨響,江東軍走舸已是撞在了張遼所率大船上,隨後,周瑜亦率大軍趕來,兩面箭如飛蝗,慘叫聲縷縷不絕於耳。
猛一發力,孫策孤身一人躍上張遼戰船,無視此間衆曹兵震驚的面色,指着張遼淡然說道,“方纔可是你向我射箭?”
揮揮手叫那些欲圍上去的曹兵退後,張遼明白,此人不是區區士卒便可以對付的。
“是又如何?”
“好膽!”孫策冷哼一聲,手握古錠刀,指着張遼說了一句,語氣頗有些狂妄。
“既然有膽向我射箭,可有膽量與我一戰?”
“有何不敢?”張遼淡淡說了句,將指揮事宜交與副將,提槍上前,面色一凜,厲聲喝道,“雁門張文遠,敵將何人,報上名來!”
只見孫策瞥了言身旁蠢蠢欲動的曹兵,一字一頓淡然喝道,“孫策!”
“什麼!”
竟然是他?張遼眼眉一挑,確有幾分錯愕,也是,除了孫策之外,有哪一位人主會冒着箭雨衝殺在前呢?這已經不是身先士卒可以表述的,而是不智!
作爲人主,那可不是僅僅關係一場戰事勝敗的關鍵,就算是向來親自披荊斬棘、指揮作戰的曹操,也不會衝在最前,除非是像當初與袁紹作戰那樣背水一戰。
可是,說句不恭的話,張遼認爲,即便是那時的曹操,也有幾分自暴自棄、破罐破摔的意思,然而眼下望着這人,他卻是看不到有半分的自暴自棄,有的,是濃濃的自信……
“原來你便是孫伯符,”淡淡望了一眼殺上船來的江東兵,張遼走前幾步,持槍笑着說道,“若是殺了你,那麼此戰便是我軍勝了吧……”
“你說的不錯!”孫策隨口應付一句,隨即輕蔑說道,“不過,也要你有本事殺我纔行!”
“……”頓時,張遼的面上變得很是難堪。
他是誰?他可是張遼、張文遠啊!曹軍之中首屈一指的將領,智不下於曹仁,武不下於夏侯,然而僅觀孫策口氣,卻是絲毫不將張遼放在心中。
“我當斬你!”
“哦?”聽着張遼沉聲的喝話,孫策輕蔑一笑。
“殺!”二人身旁,江東兵與曹軍爆發出一陣廝殺聲,場面頓時變得極爲混亂,同一時間,張遼與孫策亦是趨身上前。
“鏘!”一聲兵戈交擊巨響,孫策身子一晃,傲然不動,張遼力退三步。
感受着右手中傳來的陣陣反震之力,孫策不動聲色,改用雙手持刀,冷笑說道,“口氣倒是大得很……”就算是自負,然孫策可不是不自量力的蠢蛋。
“該死,”低罵一句,張遼皺眉望了一眼手中的長槍,深吸一口氣,冷笑說道,“江東區區一偶,妄自擋我大軍,自取死路,今日便是你等授首之時,看槍!”
“鏘!”
擋住張遼一記橫掃,孫策猛一發力,竟是將張遼硬生生逼退。
“何人授首,猶未可知!”
“鏘鏘鏘!”
連接幾次硬拼,張遼氣喘不已,而孫策面額頭亦是露出一層薄汗。
怎麼回事?驚異不定地望了眼手中戰刀,孫策倍感詫異。
僅僅數個回合而已,自己便氣力不支?
雖說天賦異稟的孫策僅僅是稍顯脫力,然而這種事情,亦叫他心中有些不解。
曾幾何時,就算是太史慈與甘寧兩人聯手,自己亦可與他們鬥上硬拼十餘回合而力氣不減,今日這是怎麼了?
“怎麼了,孫伯符?”對面持槍而立的張遼嘲諷說道。
“休要猖狂!”怒喝一句,孫策幾步上前,一陣揮刀,逼得張遼連連後退。
這傢伙……
苦苦支持着,張遼望了眼孫策,彷彿望見了呂布……
這傢伙,臂力不下於奉先,好生難以對付!只不過嘛,無論怎樣,此處便是你等葬身之地!
“看槍!”
“鏘!”反手擋住張遼一槍,孫策心不在焉地望了望身旁,皺皺眉,左手一拳擊出,張遼一見,當即提槍一擋。
單聽一聲轟響,張遼連人帶槍倒退三步,然孫策亦是倒退一步……
怎麼回事?究竟是怎麼回事?
一臉驚愕地望着自己左手,孫策面生表情極爲凝重。
不可能,只不過是稍稍一戰,自己力氣便降到如此地步,怎麼可……等等!
忽然,孫策猛地抬起頭來,望着面前持槍而立的張遼,眼神驚愕不已。
那傢伙武藝明明不及自己,爲何卻有這等壓力?隱隱壓得自己有些喘不過氣來……
“不對勁啊……”周瑜船上,呂蒙望着遠處的戰事,喃喃自語着。
“確實不對勁!”魯肅點點頭,皺眉望着前線的將士,沉聲說道,“我軍將士,動作越來越遲緩,怎麼回事?”
確實,正如魯肅所言,眼下正與張遼麾下曹兵交戰的江東兵,動作愈加遲緩,眼神閃爍,好似在畏懼着什麼……
畏懼何事?難道畏懼他們面前那些飽受疫病之苦的曹兵?畏懼那些已無多少戰力的曹兵?
不對勁!確實不對勁!
“感受到了麼,大都督?”雖然口氣略有幾分輕佻,然而陸遜的面色,便是極爲凝重。
“是啊,感受到了,”周瑜點點頭,望着遠處,喃喃說道,“在江哲布成此陣時便感受到了,這種難以言喻的壓力,只感覺曹軍勢大,我軍勢弱……彷彿是我孤身一人對面着這數十萬曹軍一般,膽戰心驚……”
“再這麼下去,我軍恐怕要……”
“全軍覆沒麼?”淡淡接上了陸遜的話,周瑜望了一眼曹軍陣眼處,眼中閃過一絲決斷。
“試探已是足夠,依我看來,江哲不會在杜門留下生機叫我等走脫……
兵法雲、虛虛實實、實實虛虛,陣門看似防守相對薄弱,不過在我看來,不過是江哲故意消磨我軍實力,關鍵,應該還在那陣眼!鳴金叫義兄回來,全軍突襲曹軍陣眼,此戰關係我江東生死存亡,我軍是退無可退,不成功,便成仁!”
“諾!”
※※※
對於江哲說的,周瑜會去而復返,其實蔡瑁心中有些不以爲然。
想想也是,此陣陣眼處,可是聚集着十餘萬的曹兵、數百餘大船、千餘艘走舸,豈是周瑜區區近十萬水軍可以應對的?
然而事實卻出乎蔡瑁意料,周瑜果然回來了……
在集合了江東所剩的八、九萬兵馬,周瑜回來了!
“看出來了麼,”江哲的口氣隱隱帶着遺憾,搖頭喃喃說道,“知道不妙,懸崖勒馬,反衝我軍陣眼,難不成周瑜亦精通幻陣,還是說……諸葛亮與陸遜身在其中?
唔,諸葛孔明要起陣借東南風,十有八九不在軍中,那麼……陸遜,唯有此人了!”
說着,江哲轉首對蔡瑁說道,“德珪,傳令全軍,待東吳兵馬與我等交戰之時,叫把守八門的諸位將領收攏陣型,從後包夾,務必要將江東人馬悉數圍死在陣中!”
“侄兒明白!”蔡瑁抱拳一禮,當下取出懷中令旗下令。
“司徒,”江哲身旁的趙雲好似仍有幾分不解,疑惑問道,“司徒爲何得知江東軍動向……”
只見江哲淡淡一笑,微嘆說道,“其實很簡單,在八門中,杜門屬藏覓之門,方向又處東南,也難怪周瑜一開始找上此門,只不過嘛,此陣卻屬另類,唯一的生門,乃是在我等所處的陣眼,也就是說,要破陣,唯有擊潰我等……”
“末將明白了,”趙雲恍然大悟地點點頭。
微笑望着趙雲,江哲回首望向遠處江東軍方向,忽而凝聲說道,“子龍,恐怕你亦無法消停了……”
趙雲微微一愣,當即明白過來,抱拳沉聲說道,“願聽司徒將令!”
“唔!”點點頭望了一眼趙雲,江哲的視線轉到身旁無數曹兵上,望着他們,江哲長長一嘆。
“諸君,不說日後我等是死是活,然而今日此戰,我軍必勝無疑!”
“必勝!必勝!必勝!”船上不計其數的曹兵齊聲大呼。
“叫江東軍見識見識我軍勇武!擂鼓,一決生死!”
“喝!”
“喝!”
第四百零九章 赤壁(五),戰
勢,在古時戰事中,是作爲一個極其重要的因素存在,通體說來,便是指‘表示出來的情況’。
‘借勢’,是古時謀士時常掛在嘴邊的名詞,大致的意思便是提高己方的‘軍勢’,叫敵人心生畏懼,從而達到制勝的目的。
而軍勢,總體說來便是指一支軍隊的氣勢,其氣勢的強弱直接制約着最後的勝敗,是故,一支軍隊的強大,並非只是單單體現在該軍的作戰能力之上。
說起來,勢,不過是一個飄渺無影的名詞,或有人認爲,它作爲關係戰事勝敗的關鍵,頗有些誇大其詞,其實不然。
勢,又可以理解爲壓力!
俗話說,能忍受壓力的軍隊,才能取得最後的勝利……
衆所周知,人在承受壓力時,差不多都是數倍地產生疲勞,從而影響戰局……
勢,他看不見、摸不着,然而卻是確確實實存在的,而江哲在此佈下的‘八門陷軍陣’,說到底便是一個借勢的陣法,將四十萬曹軍的氣勢,整合一處,從而對敵軍施壓……
就如周瑜所言,處在江哲‘八門陷軍陣’的江東兵在作戰時,他感到的壓力,並非僅僅是眼前的曹軍,而是四十萬曹軍氣勢的集合……
承受着如此巨大的壓力,一衆江東兵的體力自然在所難免,從而遠遠達不到他們應有的水準,這便是江哲八門陷軍陣的真面目。
不同於諸葛亮的四象陣,亦不同於陸遜的九宮陣,亦不同於郭嘉的兵陣,江哲的八門陣法介乎於兵陣與幻陣之間,大多都是一些以殺敵爲目的的陣法,也就是所謂的‘殺陣’!
既然是殺陣,自然便有殺氣,整合四十萬曹軍的殺氣,那將是何等場面?
一時間,或許有些不可思議,但是處於陣法中的曹軍幾乎是確確實實、全面壓倒一衆江東兵,令人匪夷所思。
曹軍勇武,冠絕天下、不遜秦師,此事確實不假,但是,眼下的曹軍,不過是身患重疾、不知明日的曹軍,能有幾分戰力?
西征軍,乃江哲麾下本部兵馬,隨江哲南征北戰數年,方纔鑄成此軍,雖人數僅僅兩、三萬,卻不是尋常軍隊可比,然而在眼下,這支所謂的曹軍精銳也僅僅只能作爲消耗……
十分可悲的,這些精銳曹軍,在承受了疫病之痛後,有的僅僅是一顆敢於同敵軍同歸於盡的心,但是說到底,他們眼下,不過是堪堪能提着刀、槍作戰的弱兵罷了……
江東兵,並非是烏合之衆,不管是孫策帳下兵士,還是周瑜帳下兵士,早前時常與袁術、以及劉表作戰,大多亦是精銳,要擊敗這十萬江東兵,單單隻靠那四十萬‘弱兵’,最後的結果,恐怕不會叫曹操與江哲等人滿意……
兵貴在精,而不在多!
一日前,得知曹軍感染瘟疫,諸葛亮與周瑜彈冠相慶,他們幾乎已經認定,曹軍已敗!
在周瑜心中,眼下最大的敵人,已不再是曹操,而是劉備,亦或是諸葛亮,作爲東吳大都督,他不想也不願,叫這位‘勁敵’助其主劉備成事,他已在打算着,在戰後如何不動聲色除去劉備這一支兵馬;而同時,諸葛亮亦是如此,他亦在盤算着如何借曹軍打擊東吳兵力,叫其無力西進,荊州,四戰之地,那可是諸葛亮最想得到的一塊地盤……
然而,就在周瑜與諸葛亮認爲此戰無憂,相互算計之時,戰局,卻是完完全全出乎了二人意料,尤其是周瑜……
“那便是曹軍陣眼所在,”站在船頭,眯着眼睛凝神打量了不遠處良久,周瑜轉身問陸遜道,“伯言,依你之見,我眼下下令進兵,其勝算幾何?”
“嘿!”陸遜聞言撇嘴,聳聳肩,頗有些玩世不恭地說道,“敢問大都督,除此之外,大都督可是另有良策?”
“啊,”被陸遜說得面上有些訕訕之色,周瑜長嘆一聲,頗有些無奈說道,“確實,眼下我軍是別無他法,不想他江哲竟懂此等妖陣……若非是此陣,曹操雖有四十萬之衆,我亦要叫他飲恨長江!該死!”最後一句,隱隱帶着幾許怒意與恨意,顯然,周瑜深恨佈下了此等妖陣的江哲。
妖陣啊……確實是妖陣!
可以想象麼,作爲周瑜帳下、東吳精銳,對面着那些‘弱兵’,傷亡率竟達到一比二,換而言之,便是一名江東兵,僅僅只能換兩名曹軍,甚至更少!
要知道,那些都是感染了瘟疫,連槍都提不穩的‘弱兵’啊,眼下猶然如此,倘若曹軍不曾感染瘟疫,那自己麾下江東兵豈不是隻有任人宰割的份?何談攻伐中原、進取天下?
隨着周瑜旗船離曹軍陣眼越來越近,周瑜已經能隱隱望見那隨風飄揚的‘江’字旗號。
那與曹操一般無二、黑底白字、外鑲金邊的旗幟,在周瑜眼中,分外刺眼。
“江哲……”
喃喃唸叨一句,周瑜有些恍惚,恍惚之間,他回想起當初助其義兄孫策攻下嚴白虎之後,許紹頒佈那所謂的《謀臣榜》……
古人云,但凡有才之士,大多心有傲氣,畢竟,文無第一、武無第二嘛,那時的周瑜,對於這位居首位的江哲,並不是十分看重。
說實話,周瑜對於江哲的認識,來自陳登、以及諸葛亮,論其究竟,這是周瑜首次與江哲交鋒,真正的交鋒……
“公瑾,”對周瑜努努嘴,魯肅望着遠處凝重說道,“似乎那位大人早早便算到我等會全軍返回……”
“啊!”點點頭,望着遠處曹軍一干戰船緊密有序地排列着,一片肅殺之氣,周瑜淡淡一笑,附和說道,“此人知兵,實乃勁敵……”說着,他轉身對身後的呂蒙說道,“子明,傳令衆將,準備衝陣……另外,通令全軍,戰勝之後,犒賞三日,免全軍家中賦稅半年……”
“……是!”呂蒙顯然有些不明就裏,而周瑜身旁的魯肅,卻是暗暗搖頭一嘆。
自周瑜掌軍以來,可是首次在開戰之前,用犒賞之事激勵軍中將士士氣,這代表什麼?代表着今日之戰,將是一場血戰……
“嗚嗚嗚……”兩軍的戰號相繼響起,這是作爲開戰的訊號,雖兩軍眼下頗有默契地不曾交兵,然而江面之上仍是一片肅殺之意。
“都督,”周瑜親衛徐盛走上前來,抱拳低聲說道,“東面、南面、東南面的曹軍圍過來了……”
“收攏陣型麼?”魯肅皺皺眉,轉頭對周瑜說道,“公瑾,在這麼下去,恐怕對我軍而言,只會愈加不利,當速斷!”
“速斷……”如何速斷?周瑜心中苦笑一聲,他江哲分明是排好陣型、以逸待勞,要擊潰如此密集的曹軍船隊,談何容易?
不過周瑜也明白,正如魯肅所言,若是再這麼僵持下去,只會對自己麾下兵馬愈加不利……
“咕,”暗暗嚥了口唾沫,丁奉面上露出幾分古怪神色,轉身望了一眼身旁徐盛,低聲說道,“文向,你可有感覺……”然而還未說完,便被徐盛低聲打斷,“大戰之前,休要胡言亂語亂我軍心,都督若是怪罪下來,我可幫不了你……”
丁奉聞言訕訕一笑,有些畏懼地望了一眼背對着自己站着的周瑜,低頭不語。
然而這一切,卻是落在魯肅眼中,心下暗暗一嘆,走前一步,低聲說道,“公瑾,當斷則斷,否則……”
“……”聰慧如周瑜,自然明白魯肅的意思,回頭望了一眼身後船上東吳將士,眼神有些莫名之色,凝神望着不遠處的曹軍戰船,周瑜緩緩抬起手,卻是遲遲不落。
罷罷罷!
“傳令全軍……殺!”周瑜右手重重落下。
隨着身旁丁奉、徐盛二人用令旗將周瑜將領一傳,一時間兩百餘艘東吳大船揚起一片殺喊聲!
周瑜,不!東吳終究還是選擇了進攻!
※※※
“唔?”作爲督戰的水軍統帥,蔡瑁一時間便發現了江東兵的異動,轉身對江哲冷笑說道,“姑父,那周瑜坐不住了……”
話音剛落,身後傳來一聲輕笑。
“他如何坐得住?”
蔡瑁轉頭一望,見來人是賈詡,忙抱拳一禮。
拱拱手回了蔡瑁一禮,賈詡走到江哲身旁,細聲說道,“司徒此陣,真乃空前絕後……”
“呵,”江哲淡淡一笑,稍稍一皺眉,正色說道,“不過是爲我軍稍添勝算罷了,德珪,謹慎調派,休要小覷那周公瑾!”
“侄兒明白!”收起面上冷笑之意,蔡瑁當即發令、變換陣型。
“……”凝神望了眼越來越近的江東兵,江哲輕聲問道,“文和,孟德呢?”
“曹公?”賈詡楞了楞,當即明白過來,拱手恭敬說道,“曹公仍在船艙內與祭酒飲酒作樂,門下這便去請曹公來此……”
“哈哈,不必了!”賈詡話音剛落,背後傳來了曹操爽朗的笑聲,江哲與賈詡、蔡瑁一回頭,正見曹操、郭嘉、荀攸、司馬懿、禰衡一干人等走上前來。
對曹操、郭嘉、荀攸三人一拱手,賈詡笑呵呵說道,“曹公倒是來得巧……”
“哈!”撫了撫下巴上的細須,曹操朗笑說道,“這陣喊殺聲如此之近,操還會不明?”走着,他走到江哲身旁,依着船欄凝聲問道,“守義,戰局如何?”
“五五之數吧!”江哲微嘆着說了句,叫曹操眉頭微皺,見此,蔡瑁急忙抱拳說道,“曹公,姑父所言,太過自謙,依末將看來,眼下局勢對我軍有利……”
“哈,”隨意地揮揮手,曹操望着蔡瑁朗笑說道,“我與守義相識多年,豈會不知?他向來是未言勝、先算敗……”說着,曹操眼神一緊,凝神說道,“看樣子,江東要死戰了!”說罷,他望了蔡瑁一眼。
蔡瑁會意,點點頭,一揚手,厲聲喝道,“擂鼓助威!”
“咚咚咚!”
隨着曹軍旗船陣陣鼓聲響起,數息之間,近千艘曹軍戰船相繼響起鼓聲,響徹天宇。
“殺!”隨着一陣暴喊,作爲周瑜得力猛將,凌操與蔣欽各率一支船隊,就好似兩柄利刃,重重一記戳在曹軍陣型之上。
猛的跳上一艘曹軍戰船,凌操當即便遭受到無數曹軍圍攻,只見他槍法凌厲,硬是頂住了此間無數曹軍,在他之後,衆多江東兵亦是爭先恐後搶登戰船。
“敵將休要猖狂!看槍!”隨着一聲怒吼,一柄長槍直直向凌操面門而去。
“鏘!”
雙手盪開來犯之槍,凌操虎目一掃周邊曹兵,厲聲喝道,“本將軍不殺無名之輩,來將報上名來!”
“西征軍曲長李驀!”那員曹將大喝一聲,長槍一指凌操,回顧身後曹兵喝道,“放箭!放箭!將敵軍逼下船去!”
船上曹兵搭弓一陣激射,只見船首響起一連串的慘叫聲,登時有數十名江東兵中見箭落水。
糟糕!
早在李驀下令之餘,凌操心中便暗道一聲不妙,急驅長槍盪開射向自己的箭矢,朝着李驀怒聲喝道,“那曹將,休要逞弓弩之強,可敢與我一戰?”
面對着凌操的激將,李驀冷笑一聲,厲聲喝道,“沙場廝殺,豈同兒戲?給我放箭!”
隨着李驀的將令,船上箭如雨發,登時將搶登上船的衆多江東兵射殺,就連凌操,亦是被逼至船首。
嘖!
凌操暗嘖一聲,一面擋着箭支一面喝道,“又是個西征軍的無膽匪類!”
當即,李驀眼眉一挑,眼中隱隱有些怒意,猛的上前一步,卻好似又想起了什麼,握了握手中長槍,皺皺眉指着凌操喝道,“給我先射殺了此人!”
嘖!
激將不成,凌操暗罵一句,眼見面前不遠處衆多曹軍舉弓,正欲暫時跳船避退,忽然聽到身後一聲大喝,隨後便有一將跳上船來。
“凌將軍,我來援你!”
隨着此人上船,東吳戰船之上當即射來一陣箭雨,一時間,船上曹軍一陣慘叫。
凌操定睛一望,見是自己麾下驍將王臣,大喜呼道,“王臣,守住船首!”
“末將得令!”王臣厲喝一聲,而與此同時,凌操不顧來來往往的箭石,幾步上前,孤身一人殺入曹軍之中,竟是視船上數百曹兵於無物。
“該死!”李驀暗罵一句,一面指揮發令,一面望着殺之而來的凌操,權衡一下得失,皺眉低聲說了一句。
“司徒,恕末將違令了!”
說罷,李驀幾步上前,一杆長槍直取凌操,對面着東吳大將,竟是絲毫不懼。
“來得好!”凌操冷笑一聲,他早早便看準了這曹將是此船的主將,只是見他藏身於衆多曹兵之中不好下手,如今見他衝上前來,自是心喜。
然而一交手之下,凌操心中便是一沉。
那李驀槍法極其簡單,甚至可以說是毫無章法,僅僅是刺、掃、劈等區區幾招而已,然而與他對戰的凌操顯然能感受到,眼前此人,恐怕是歷經戰事的老兵……
“汰!”大吼一聲,李驀一記重劈。
“鏘!”
凌操猛感手中一陣巨力傳來,心下皺了皺眉,暗暗打量着面前的這員曹將。
此等武藝,竟只是區區一曲長?
“戰場分神,找死!”似乎是看出了凌操破綻,李驀大喝一聲,一槍掃去,厲聲喝道,“給我死來!”
“哼!”只見凌操淡淡一哼,長槍一揮,便將李驀攻來的槍尖盪開,口中冷笑說道,“你武藝確實不錯,不過……對本將軍而言,仍是不夠看啊!”說罷,凌操全身氣勢頓時散開,上前幾步一陣搶攻,逼得李驀連連退後。
“該死!”處於弱勢的李驀皺皺眉,死死抵擋着凌操的攻勢,忽然,他眼中閃過一絲決然,竟是伸出手來朝着凌操長槍抓去。
但聽一聲悶聲,李驀左手頓時鮮血淋漓,血肉模糊,但是在付出了此等代價之後,他着着實實抓住了凌操手中長槍。
竟然……糟!
望着眼前一道寒光越來越近,凌操發狠般抽着長槍,至於棄槍……作爲武將,豈能丟棄隨身兵刃?
“將軍小心!”隨着一聲大呼,旁邊一柄戰刀橫向而來,一刀劈在李驀左臂上,只聽李驀一聲悶聲,凌操終於得以抽回長槍自保……
“王當……”凌操皺眉望了眼偷襲的王當,想說些什麼,然而搖搖頭,終究沒有說出口,便轉身望向那曹將。
只見李驀望也不望落在腳邊的斷臂,確實甚爲可惜的望着凌操,嘲諷說道,“叫你逃得一命!”
老臉一紅,凌操也不解釋,猶豫着望了眼李驀,忽然橫槍在前,正色說道,“我乃東吳大將凌操!”
“……”李驀眼中有些意外,似乎明白了凌操的心思,淡然一笑,單手提槍,厲聲呼道,“衆將士聽令,誓死不退!”
“好膽識!”凌操由衷讚歎一句,忽然大喝道,“那曹將,我上了!”
“噢!”
一炷香之後,江東兵終於奪下了一艘曹軍戰船,不,是一艘漏水將沉的戰船……
在凌操、王臣的奮力搏殺下,船上曹軍自是無法抵擋,相繼戰死,然而,在此之前,卻是有一兩名曹兵趁機來到了船艙,將船底給鑿穿了……
“僅僅只是連環船外圍,不過是區區一艘艨衝,”搖搖頭,凌操望着船上衆多江東兵的屍首,心下暗歎,忽然,他望見了船舷方向的一具屍首,看其服飾,似乎曹軍將領。
“曹軍人人如此,此戰要勝,恐怕不易……西征軍……”
“將軍,”驍將王臣走上前來,抱拳說道,“此船將沉,將軍還是速速換船吧……”
“唔!”凌操點點頭,神色複雜望了王臣一眼,朝前走去。
的確,正如凌操所言,此戰不易!
※※※
“曹公,姑父,”轉首望着曹操、江哲,蔡瑁抱拳凝聲說道,“江東兵已突破我軍外圍護衛艨衝,逼近我軍連環船……”
“唔,”曹操眯了眯眼打量着眼下局勢,忽而拍着船欄朗笑說道,“那周瑜小兒不簡單啊,守義,正所謂來而不往非禮也,我等可不能坐視小小江東如此囂張!”
“孟德說的是,”江哲點點頭,忽而轉身對郭嘉說道,“奉孝,眼下,便看你的了!”
“嘿!”把玩着酒葫蘆上的繩節,郭嘉哂笑一聲,目測了一下距離,忽而笑道,“守義,那你可要看好了!”說着,他轉頭望了蔡瑁一眼。
蔡瑁頓時會意,一揮手朝身邊傳令官喝道,“傳令下去,動用霹靂車,給我狠狠地砸!”
“是,將軍!”那曹兵一抱拳,蹬蹬跑到船後,手中令旗。
頓時此艘旗船之上曹兵得令,走到船身處,抬頭望了一眼那五座龐然大物,伸手將罩在上面的五塊巨大的幔布拉開,只見幔布之下,竟是整整齊齊並列着五座霹靂車。
“有意思!”曹操饒有興致走上前來,打量着那五座霹靂車,朝附近曹兵說道,“裝彈!”
“諾!”只聽一聲應喝,幾名曹兵搬起一旁的巨石,放在投口之上,隨後對曹操說道,“請主公下令!”
在江哲、郭嘉、荀攸等人微笑的眼神中,曹操目測了一下距離,一撫細須,重聲喝道,“放!”
“砰!”
但聽一聲悶響,江哲頓覺船身有些搖晃,忙下意識抓牢身邊船欄,引來郭嘉哈哈一笑,揶揄說道,“守義可莫要小看了嘉近兩月的操勞……”話音未落,忽然遠處傳來一聲轟響,一道水柱沖天而起,細細一看,竟有一艘江東戰船被這一發石彈打得支離破碎。
“壯觀!”曹操撫掌大笑。
見此,蔡瑁揮手喝道,“繼續投放!”
“諾!”
朗笑着,曹操走回船首,雙手扶船欄,身子半傾於外,眺望着江上船隊,忽而伸開雙手暢言說道,“此等利器、此等勇武之師,天下豈會不平?”
身旁一干文官紛紛拱手大讚,期間,蔡瑁望了江哲一眼,終究沒將那種種讚譽說出口。
凝神望着遠處,望着那沖天的火光、蔽空的箭矢,感受着那濃濃的血腥味,江哲長微微一嘆。
確實勇武之師無疑……
只可惜……唉!
就算……
就算此間四十萬將士相繼折損於此,亦不能叫江東、叫劉備好過……
“德珪,傳令子龍,叫其趨船上前,遏制江東攻勢,一待陣型收攏,八門守將係數到齊……”
“侄兒明白!”蔡瑁抱抱拳,然而心中卻有些不以爲然。
他周瑜,當真能衝破外圍護衛艨衝、直搗此地?
感受着船身不時不自然地搖晃着,蔡瑁回首望了一眼船上的霹靂車,隨即又放眼遠處,望着那不時揚起的水柱,心下冷笑。
一待連環船收攏,那江東船隊便如擱淺的船隻,不管是那孫策、還是那周瑜,唯有死路一條!
似乎,一切都照着曹操等人的謀劃演變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