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多名道士幾天前剛剛死在這裏,據說是被天雷擊死的,可是聽過樊大堅的一番話之後,李半堵另有了想法。
整個院子裏悄無聲息,只有腳步落地時的輕微響動。
離影壁還有七八步,李半堵正要將身後的短刀亮出來,只覺得手腕子一緊,像是被捕獸夾狠狠夾住,不由得大喫一驚,全身出了一層冷汗,來不及運氣,扭身想要反抗,又有一隻手伸過來,捂住了他的嘴。
“噓。”
“唔……”
“是我。”
李半堵聽出這是何五瘋子的聲音,稍稍放心,可還是不停掙扎。
“我鬆手,你別亂叫。”
“嗯……”
何五瘋子鬆手,李半堵立刻跳到一邊,橫刀在前,“你……”
“噓。”何五瘋子指指影壁。
李半堵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還是點點頭,見何五瘋子往另一邊繞去,他提着刀前進,要來一個兩面夾擊。
影壁正對大門,陰影比較重,門廊上本來掛着燈籠,這時已熄滅,只能隱約看到一個身影站在影壁下。
何五瘋子猛地跳起,上去就是一拳,身影橫着飛出去,一聲不吭。
李半堵稍一猶豫,沒有動右手的刀,而是扎個馬步,用左手去託飛來的身體。
出乎他的意料,那具身體入手極輕,單手也能託得住。
“用刀!”何五瘋子大喝道。
李半堵還在猶豫,忽然看到身體的胸口似乎有血跡,心中一驚,顧不得許多,立刻拋出去,同時揮刀亂砍。
砰,那具身體落地,已顯得頗爲沉重。
李半堵不算虔誠的信徒,可是身爲江湖人,對鬼神非常敬畏,這時心裏掠過一個念頭——有鬼!
何五瘋子可不管是人是鬼,跑過來一通亂踩,“行了。”
地上的人正是小張飛,捱了幾刀,又被狠踩數腳,已是面目全非,但是真正的致命傷仍在胸口。
李半堵先是毛骨悚然,很快鎮定下來,低聲道:“有刺客?”
“有吧。”
李半堵又出一身冷汗,“他在我手裏輕得跟紙片一樣。”
“那是因爲有東西附在他身上。”
李半堵的心都要停止跳動了,“他剛纔還向我揮手……”
“他死了有小半個時辰了。”
“有、有鬼!”
“有鬼又怎樣?照樣打他個有來無回。”
李半堵可沒有這個膽量,“如果是人,我能對付幾個,如果是鬼……我可沒學過驅鬼之術。”
“學什麼驅鬼之術,就當他們是人,該打就打。”
“能、能打死嗎?他們已經是鬼了。”
“誰知道,反正這個是被打倒了。”
何五瘋子一瘸一拐地繞過影壁,向前廳走去,李半堵急忙跟上,看了一眼東廂房,想到裏面的人一直沒有回應,心中像有毛蟲爬過一般,顫抖不已。
“真有鬼啊?這麼說來,妖狐也是真的。”
“先別管那些,救人要緊。”
“救誰?”
“當然是胡桂揚。姐姐早料到他有大難,結果今晚就來了。”
“你姐姐會算命?”
“我爹會算命,我姐姐……也會一點。”
李半堵沒有因此安心,反而更加惶恐,“何老弟,你會抓鬼吧?”
“我會打鬼。”何五瘋子揮揮拳頭。
李半堵絕非膽小之輩,這時卻心生退意,可是一想到自己在京城的名聲,今晚若是逃走,以後再沒辦法幹護院這一行了,咬牙道:“好,那就打,我去取兵器。”
李半堵不敢去客房拿自己的兵器,跑到演武堂找了兩口腰刀、一條鐵棍、一杆長槍,抱在懷裏,快步回到前廳。
何五瘋子站在桌前,“好啊,你們喫喫喝喝,居然不叫我。”
李半堵懂得該怎麼說話,“想叫你了,怕打擾你休息。”
何五瘋子半信不信,“怎麼還有個老道,我來把他們叫醒。”
“等等,胡大人和樊真人喫了丹藥,說是一個時辰……嘿,都這個時時候了,還等什麼,我喂解藥。”
兩杯清水就放在桌邊上,與酒菜分開,李半堵放下懷中的兵器,上前拿起一杯水,另一隻手扶起胡桂揚,發現自己騰不出手來捏鼻子,“何老弟,幫忙扶一下。”
何五瘋子從後面扶住胡桂揚,李半堵分幾次將清水灌進去。
胡桂揚仍然酣睡不醒。
“這真是解藥嗎?”何五瘋子問。
“是啊,真人兌好的,一直放在那裏沒動過,稍等一會,給真人也喂解藥。”
兩人合作,給樊大堅也喂下解藥,結果也是沒有反應,鼾聲如雷,睡得比胡桂揚還深。
“不能啊,難道還要多等一會?”李半堵想不明白原因。
“等什麼?搬到後院去。”
“啊?”
“事到如今,只有我姐姐能保護胡桂揚。”
“我去叫點人,衚衕裏住着不少趙家義子,我知道十三爺的住處。”
“來不及了,幫我抬人。”
何五瘋子託着腋下,李半堵抬腳,慢慢向外面走去,“樊真人怎麼辦?”
“誰管他安不安全,留在這兒吧,估計也沒人要害他。”
樊大堅趴在桌上熟睡,何五瘋子和李半堵抬着胡桂揚往後院去,出門剛走出幾步,就聽外面的街道突然傳來一個聲音,“有刺客!”隨後是急促的敲門聲。
“趙家義子來了!”李半堵大喜。
“他們沒用,先把人抬到後院去。”
“趙家義子最擅長降妖捉鬼,我去開門。”
“別……”
何五瘋子剛說出一個字,李半堵已經放下胡桂揚的雙腳,快步向大門跑去。
“真是……”何五瘋子罵了一句,乾脆將沉睡的胡桂揚扛在肩上,仍向後院走去。
前廳離後院更近,何五瘋子一瘸一拐走得卻慢,剛到門口,那邊的李半堵已經打開偏門。
胡桂兼帶着幾名兄弟趕來了,看到影壁附近的屍體,沒有追問詳細,“胡桂揚呢?”
“在睡覺,何五鳳正將他送往後院。”
胡桂兼一愣,馬上明白過來,三六弟肯定是喫了破煞丹,繞過影壁,遠遠看到何五瘋子,急忙大聲道:“等等,把人留下。”
“不行。”何五瘋子頭也不回地拒絕,伸手推門,沒推開,再加力,還是沒推動,“咦?”
胡桂兼等人匆匆跑來,“沒有解藥嗎?”
“已經喫了,不好用。”李半堵在身後回道,萬分自責。
“靈濟宮又使壞?”胡桂兼難以相信。
“真人也睡着了,解藥同樣沒用。”
何五瘋子終於將通往後院的門踹開,正要進去,胡桂兼一把將他拽住,“我們的人馬上就到,你要去哪?”
“你們不行,只有我姐姐能保護胡桂揚。”何五瘋子甩開胡桂兼,邁步進入後院。
胡桂兼正要追趕,另一頭突然傳來聲音,“胡大人呢?”
樊大堅從前廳搖搖晃晃地出來了,帶着明顯的醉意。
李半堵大喜,“真人醒了,說明解藥有效,胡大人,胡大人!”
胡桂兼衝到樊大堅面前,厲聲道:“爲什麼解藥對三六弟無效?”
“什麼?”樊大堅一驚,酒醒了七八分,“胡大人沒醒?”
李半堵往後院看了一眼,“沒醒。”
樊大堅繞過胡桂兼,幾步跑到門口,邁步進到後院,只見何五瘋子正扛着胡桂揚走到院子中間,可是速度越來越慢,像是在頂着狂風前進。
樊大堅目瞪口呆,“妖狐!妖狐來了!”
胡桂兼等人都衝進後院。
衆目睽睽之下,何五瘋子突然向前衝出去,踉踉蹌蹌跑出好幾步,險些摔倒在地。
胡桂揚卻留在了原處,雙腳無力地踩在地上,頭歪着,仍在睡夢中,雙臂古怪地張開,右手指向何三姐兒居住的小跨院,左手伸向前廳的房頂。
第四十六章 身不由己
胡桂揚在“跳舞”,既不優美,也不自然,像是戲臺上的木偶,操縱者的技能過於低劣,只能做出左右搖晃和上下揮臂等幾個簡單的動作。
月光照耀之下,這樣的場景分外詭異。
在場的幾個人都看得呆住了,胡桂兼第一個反應過來,“先救人!”
老道樊大堅伸臂攔住,“且慢,胡大人顯然是被鬼怪附體,不可輕易觸碰,待我施法祛邪之後再救人不遲。”
碰到這樣的事情,誰也不敢亂動,胡桂兼雖然不信鬼神,可是眼見爲實,他找不出破綻,只得先聽道士的話。
樊大堅伸手一摸,身上什麼都沒帶,向李半堵道:“去前廳拿我的袋子來。”
老道隨身帶着一隻布袋,裏面裝着不少法器,喫飯的時候放在了桌上,李半堵對它有一點印象,急忙轉身跑去拿袋子。
胡桂揚的動作越來越怪了,若干次身子歪斜得幾乎貼地,下一瞬間卻又直直地站起來。
“真的有鬼。”胡桂兼身後的一名兄弟顫聲道。
“當然有鬼,但是不用怕,我們靈濟宮專治鬼怪……嘿,那個瘸子,站住別動!”
何五瘋子丟掉了肩上的胡桂揚,差點摔倒在地,站穩腳步之後,站在那裏發了一會呆,似乎也被眼前的景象嚇住了,沒過一會,他卻突然邁步跑向院子中間。
“笨蛋,敵人在屋頂!”何五瘋子腳步不停,經過胡桂揚身邊,沒有止步,更沒有出手相助,繼續跑向前廳屋後。
胡桂兼等人也都前行幾步,轉身抬頭仰望。
果然,屋頂上站着一個人,身穿深色長袍,身影模糊,伸出右臂,時不時輕輕揮擺一下,每次都能帶動院子中間的胡桂揚。
“原來不是鬼。”胡桂兼等人大大地鬆了口氣,雖然還是不明白此人是怎麼操控胡桂揚的,但是心裏不那害怕了。
樊大堅沒有失望,反而面露喜色,“不是鬼,是妖,此人分明是在用妖術控制胡大人,快拿我的斬妖劍……”
李半堵跑回來了,不僅帶來了道士的布袋,還抱來幾件兵器,轉身也看到了房頂上的人,大喫一驚,“剛纔他就在我頭頂!”
何五瘋子衝着房頂大聲道:“王八蛋,別玩把戲,下來真打一場!”
原來何五瘋子拳頭夠硬,腿腳不好,上不得房,只能在下面叫陣。
那人根本不理他。
樊大堅跑過去,“讓開,我要施法除妖。”
何五瘋子扭頭看着老道,“你?”
“我乃靈濟宮真人,修道數十年,龍虎相濟、陰陽貫通,會念祕咒、能請真仙……”
“好,你來。”
樊大堅正要從布袋裏取法器,忽然覺得身子一輕,不由得大駭,“你幹嘛?”
何五瘋子雙手抱住老道,“在地上怎麼除妖,我送你上房。”
“什……”樊大堅話剛出口,身子已經騰空飛去。
何五瘋子又瘦又小,臂力卻是奇大,一百多斤的道士被他拋起兩丈多高,比房檐還要高出幾尺。
樊大堅哇哇怪叫,布袋也扔了,手舞足蹈地掉在屋檐上,踩掉了幾片瓦,雙手緊緊扳住空隙之處,一動不敢動。
何五瘋子大失所望,“快上啊,妖怪就在你頭頂。”
樊大堅扁扁地趴在房頂上,更不肯起身了。
不過又有人上房了,胡桂兼等人在這裏居住多年,小時候淘氣也都有過爬牆上房的經歷,知道哪裏適合攀登,何五瘋子與樊大堅說話的工夫,他們已經登上房頂,踩着屋脊排成一行,胡桂兼站在最前面。
“閣上是何方神聖,敢來趙宅鬧事?”胡桂兼手裏握着一柄刀。
離得近些,那人的形象清晰了一些,是名蒙面男子,身材很高、很瘦,寬大的長袍晃晃蕩蕩,但他仍不開口,甚至沒有扭頭看一眼,右手繼續操控胡桂揚。
胡桂兼再不多話,提刀衝上去,剛跑出三四步,就覺得手腕被什麼東西緊緊纏住,不由自主地高高舉起手中的刀,隨後原地轉身,竟然向身後的同伴砍去。
“小心!”胡桂兼大叫一聲,刀還是劈了下去。
跟在後面的人是李半堵,嚇了一跳,身後還有別人,沒法後退,急忙揮刀格擋。
兩人在狹窄的屋脊上鬥在一起,胡桂兼不停道歉,刀法也不精湛,只是一味亂砍,對面的李半堵則不敢使出全力,只能防守,不能進攻,一時間僵持住了。
“我的手臂……”胡桂兼用左手去抓自己的右臂,明明握緊了,仍然身不由己。
這時更多人趕來,前院裏有人大聲道:“十三弟,怎麼回事?需要幫忙嗎?”
“五哥?先別管我,我身後的人……”
“十六弟。”老五胡桂猛明白了形勢,立刻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