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圍桌共飲,一開始還都有些拘謹,幾杯熱酒下肚,很快變得自在,尤其是老道樊大堅,完全變了一個人,袖子挽起來了,筷子飛起來了,酒杯轉起來了,髒話脫口而出,一口一個“胡老弟”、“李老弟”,神仙氣度半點不剩,更像是久別重逢的江湖豪傑。
但他的確不喫肉,只喫素菜。
“胡老弟,我不騙你,破煞丹真是神藥,江湖上的蒙汗藥根本比不了。而且你別嫌少,靈濟宮一年才能造出一百餘粒,一下子給你十二粒。”樊大堅罵了一句髒話,夾菜喫了一口。
胡桂揚微醺,對髒話不以爲意,笑道:“所以要送你一粒,權當回扣。”
樊大堅一拍桌子,又罵一句,“算我倒黴,上午道歉的是我,傍晚送藥還是我,別人都不願來、不敢來。還好胡老弟夠爽快,也不記仇。來,我再敬你一杯,以後大家就是朋友,有事找我,靈濟宮的神藥不只一種。”
“既然是朋友,你告訴我實話,義父的遺體是不是你們偷走的?”
樊大堅還沒醉到無話不說的地步,“呵呵,靈濟宮上上下下幾百口,誰做了什麼,我不能全都知道,不過我覺得遺體是小事,胡老弟只要能查明妖狐真相,遺體自然也會回來。”
“到時候腐爛得只剩骨頭了吧?”
“不會,我們有神藥……我是說不管遺體在誰手裏,都會得到妥善保存。”
兩人推杯換盞,陪坐的李半堵不敢縱情恣意,一杯酒能喝好一會。
樊大堅臉很紅了,舉杯問道:“胡老弟,你猜我有多大歲數?”
“三十往上……”
樊大堅不屑地嗤了一聲,“小瞧我?”
“八十往下。”胡桂揚補充道。
“哈,實不相瞞,今年剛好七十一。”
胡桂揚雖然猜了“八十往下”,聽說老道已經七十一,還是很驚訝,李半堵更是欽佩不已,“真人竟已如此高壽,真是一點也看不出來。”
樊大堅鬚髮雖白,臉上卻沒有皺紋,笑道:“全拜靈濟宮神藥所賜。”
“把神藥獻給皇帝,靈濟宮不就發達了?”胡桂揚不說信,也不說不信,只當是聊天。
“光有神藥不行,還得勤加修煉,一般人受不了這種苦,更不必說九五至尊。不過我們的確經常往宮裏進獻神藥,皇帝喜歡,兩位也一定會喜歡。”樊大堅的微笑既神祕又曖昧。
李半堵江湖經驗豐富,一說就懂,埋頭喫菜,胡桂揚卻笑道:“皇帝也要破煞丹?”
“當然不是,聽說胡老弟新娶一房夫人,倒是能用得上。”
胡桂揚也明白了,大笑道:“你怎麼不去本司院衚衕?生意肯定好得不得了。”
“神藥難成,怎麼能賣給俗人?”
“老道不是清心寡慾嗎?怎麼會造出這種神藥?”
“藥理相通,只要有神力加持,所願立成。”
胡桂揚突然收起笑容,“你們向宮裏獻藥,太監們豈不是會非常惱火?”
樊大堅愣了一下,隨後大笑,“所以他們纔想要子孫湯啊。”
“靈濟宮造這些神藥,要害不少人吧?”胡桂揚問道。
李半堵將頭垂得更低了,樊大堅卻無所謂,“天地爲洪爐,萬物爲芻狗,花草樹木可入藥,鳥獸蟲魚可入藥,就連金石砂土都可入藥,何況人乎?胡老弟,看開一點,人分尊卑貴賤,一將成名尚要萬骨枯零,十條賤命換一條貴命,你說值不值?”
“我得先知道自己這條命是貴是賤。”
“呵呵,貴賤並非註定,胡大人的性命,從前……是一回事,現在又是一回事,你的命貴得很,貴得很哪。”樊大堅兩眼放光,看到的似乎不是一個活人,而是價值連城的一味奇藥。
胡桂揚裝作沒看出來,“十條賤命就能造出神藥,那十條貴命豈不是能直接造個神仙了?”
樊大堅大笑,沒有回答。
胡桂揚打個哈欠,“困了困了,這是藥效發作嗎?”
樊大堅也有一點睡眼惺忪,“差不多了,胡老弟是要睡在牀上,還是……”
“就在桌上趴一會。老李,記得一個時辰。”
“是,大人。”
胡桂揚推開桌上的酒杯,枕着雙臂睡了。
樊大堅多等了一會,低聲道:“人間就是藥鼎,不是做藥就是被做藥。”說罷也枕臂睡了。
只剩李半堵還保持清醒,放下酒杯,呆坐了好一會,起身走到門口,向外面看去。
月光如水,院子裏一片安靜。
李半堵突然覺得有些奇怪,他明明安排了巡夜的護院,爲什麼連個人影都不見?
第四十五章 解藥
李半堵感到奇怪,向影壁的方向叫道:“小張飛!”
“小張飛”是一名護院的綽號,上半夜該是他巡視前院。
等了好一會,李半堵正要再叫,小張飛從影壁後面探出身來,擺擺手,又退回去了。
李半堵十分奇怪,既然人還在,就該回一聲,莫名其妙地揮下手是什麼意思?
“小心點兒,前門閂好了嗎?”
小張飛又探身出來揮下手,還是不肯開口。
李半堵三十多歲,江湖經驗卻極爲豐富,察覺異常之後,並沒有表現出來,而是嗯了一聲,回身看了一眼廳裏睡着的兩人,將廳門關閉,順着廊廡走向東廂房,路上保持警惕。
他敲了敲門,這間屋子裏睡着幾名護院,可以起來幫忙。
雖然只是有一點懷疑,李半堵也不想獨自去查看,行走江湖多年,他明白一個道理:規矩需要雙方遵守,如果一方藏在暗處,那就沒必要再講什麼道義了。
屋裏沒有回應,李半堵望了一眼天空,時間不算太晚,應該是二更前後,屋裏的人不至於睡得太沉。
他又敲幾下,還是沒有回應。
李半堵真的警覺了,摸出隨身攜帶的短刀,後退幾步,在客戶、前廳、影壁三個方向各看一眼,決定先去影壁那裏查看明白。
趙宅的前院不算太大,從東廂的客房走到影壁也就二十幾步,李半堵小心翼翼,一步一停,短刀藏在身後。
如果這是普通人家,他也不至於如此緊張,可是關於胡三十六郎的傳言他聽過不少,受僱的時候特意多要了幾兩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