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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開始來拜壽的都是親戚和左鄰右舍,他們喫完之後,天色也快暗了,陸續又趕來幾撥客人,個個都很陌生,穿着打扮也不像老實本分的人,出手闊綽,一錠一錠的銀子晃得老爺子直流眼淚。

  這些人送上禮金、說完吉祥話之後,去別處喫飯,不與沈家人同席。   沈老爹有點擔心,幾次想叫住兒子問一聲,都沒找到機會,待到銀子越堆越高,他也釋然,總之都是兒子的朋友,自己管那麼多幹嘛?這銀子摸上去比綢緞還要光滑……   胡桂揚跟着何百萬來到沈家,莫名其妙地拜壽,各自送上一錠銀子,獲得入席的資格。   出屋的時候,胡桂揚多看了老壽星一眼,覺得這位閉眼沉默的老者頗有幾分神祕。   何百萬小聲道:“這就是一個普通的老農,咱們要見的是他兒子,我對你說過的沈乾元。”   何百萬之前簡單介紹過,沈乾元是家中的老三,十年前離家出走,再回來時用上了這個全家人都沒聽說過的新名字,本來長得就壯,如今更是虎背熊腰,尤其是那雙眼睛,笑的時候還好,不笑的時候總是帶着凶煞之氣。   事實上,沈乾元的脾氣很好,可週圍的所有人都怕他,就連大哥、二哥也不敢招惹他。   沈家早年間與鄰居鬧過幾場糾紛,關係一直不睦,老三沈乾元返鄉的當天傍晚,幾家鄰居一塊來賠禮道歉,不僅承認錯誤,還願意賠償沈家的一切損失。   沈老爹和兩個兒子目瞪口呆,沈乾元留鄰居們喝酒,沒要任何損失,然後客氣地送他們出去。   事實證明,鄰居們的做法十分正確,沒過幾天,就開始有奇怪的客人頻頻來訪,或是富商,或是僧道,更多的來客根本看不出身份。   傳言四起,有人說沈老三做生意發了大財,有人說他在山東當了響馬,這次是回家避難,也有人說他救過朝中的高官……沒人知曉真相,也沒人敢於告官。   沈乾元與何百萬一見面就互相作揖,隨後互相抓住對方的臂肘,你一句“想煞愚弟”,我一句“別來無恙”,顯得非常親密。   對胡桂揚,沈乾元只是掃了一眼,什麼也沒說,甚至沒有詢問一句,讓胡桂揚覺得剛纔那二兩銀子白拿了。   沈乾元的客人分爲兩夥,一夥就在院子裏擺桌,三十多人分爲兩桌,喝酒跟喝水一樣,但是不愛說話,偶爾有人開口,說出的事情總能讓路過的老實莊稼漢大喫一驚。   另一夥聚在一間草房裏,雖然簡陋,地位顯得高些,而且點着農家少見的蠟燭,比外面明亮得多。   屋裏的客人有五位,胡桂揚只認識一位,就是火神教的長老之一,二十多歲,自稱是制蠟工,其實是造爆竹的。   見到胡桂揚,青年長老微微一笑,算是打過招呼,隨後起身,與何百萬嘀咕了幾句,向其他人拱手道:“我們火神教換個人,容我告退。”   青年長老走出房間,何百萬也要走,胡桂揚不能再保持沉默了,“等等,這是……”   “五教議事,你就是火神教的代表。”   胡桂揚看了一眼屋裏的幾個人,小聲道:“你事先什麼也沒對我說過。”   “用不着,你的決定就是火神教的決定,無論是什麼,我們都會接受。”說罷,何百萬也走出房間。   房門關閉,沈乾元第一次向胡桂揚說話,“請入座。”   既來之,則安之,胡桂揚也不多問,坦然坐到青年長老剛纔的位置,看到面前的酒杯還是滿的,拿起先喝半杯,然後對其他人說:“我叫胡桂揚,據說是火神傳人,不知諸位怎麼稱呼?”   何百萬剛纔說“五教議事”,可是圍桌而坐的有六個人,主位正是此間主人沈乾元。   沒人吱聲,胡桂揚挨個打量。   在他左手邊是身材魁梧的沈乾元,右手邊是一名矮小的老者,相貌普通,三縷短鬚,看不出身份。   再往右是一名中年男子,扎着近半尺寬的板兒帶,披着大氅,像是一名勤練武功的員外,他與沈乾元坐對面。   接下來也是一名中年男子,白白胖胖,應該是一名商人,天並不熱,他卻頻頻擦汗。   最後一人是名濃眉大眼的漢子,身板挺得筆直,雖然不如沈乾元長得兇惡,卻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席間沉默了一會,略顯尷尬。   白胖商人首先開口,先笑了一聲,“今天是談判第三天,一直沒達成共識,火神教卻……”他向胡桂揚笑了笑,表示自己沒有惡意,“這也太兒戲了吧?”   濃眉大眼的漢子道:“火神教相信他是火神傳人,願意服從他的決定,這就夠了,咱們接着談吧,今天無論如何也要有個結果。”   沒人反對了。   胡桂揚看了一眼桌上的菜,發現一筷未動,不免有些可惜。   沈乾元道:“形勢未變,我們……”   胡桂揚搶道:“打斷一下,我還是得問一下諸位的身份,雖然我是火神傳人,火神他老人家可沒有把一切事情都告訴我。”   沈乾元點點頭,“稍微耽誤一會沒有關係,就從火神教開始吧。”   “剛纔說過了,我叫胡桂揚,家住東城,義父是錦衣衛南司百戶趙瑛,我是奉命來找妖狐的,莫名其妙就成了火神傳人。”胡桂揚說得簡略,卻沒有一句謊言,掃視一圈,笑道:“這些事情諸位顯然都知道了。”   旁邊的老者咳了一聲,道:“在下厚土教譚喆。”   “我是太白教郝百英。”   “在下上善教丘連華。”白胖商人拱下手,“剛纔我對閣下有所懷疑,請見諒。”   “好說。”胡桂揚拱手還禮。   “在下神木教白笙,對胡公子早有耳聞。”   胡桂揚笑道:“原來五教是指‘五行’,連位置都是排好的,火生土,所以閣下是厚土教,想必教中多是農夫和陶瓷工人。土生金,金爲白色,所以是太白教,閣下一看就是舞刀弄劍的好手。金生水,‘上善若水’,所以是上善教,好名字,閣下應該是做水路生意的吧。水生木,神木教跟火神教一樣,名字簡單直接,跟木相關的行當可不少——燒木炭的人怎麼算?”   “隨意,想加入哪一教都行。”白笙回道。   胡桂揚最後轉向沈乾元,“我已經知道閣下的尊姓大名,還不知道來歷,五行已滿,閣下屬於哪一教?”   “非常道。”   胡桂揚笑了,“真有這個教派?還是你不想說真名?”   “就叫非常道,而且是五行教的鼻祖,朱棣建都北京,非常道從南京派人協助,纔有瞭如今的五行教。”   “怪不得火神教推我出頭,原來是見到頂頭上司了。”   白胖商人丘連華馬上道:“不算上司,京城五行教雖然脫胎於南京非常道,但是自從英宗北狩被困,五行教和非常道再無來往,當時說得很清楚,大家各掃門前雪,誰也不用聽誰的。”   丘連華這麼一說,胡桂揚立刻明白了,沈乾元代表非常道,想要再度將五行教納入本派,卻遭到拒絕,連談三天也沒有結果。   這是常見的江湖恩怨,胡桂揚不感興趣,正要說話,一身武者氣的太白教郝百英道:“當時是說各掃門前雪,但是沒說永遠不相往來,如今是大雪封山,合則贏、分則敗,南北五教一道應該聯手。”   濃眉大眼的神木教白笙道:“聯手沒問題,非常道要的不是聯手,而是臣服,我們神木教做不到。”   原來幾個人的意見並不一致,胡桂揚問身邊的矮小老者譚喆,“厚土教怎麼想的?”   “危機關頭,誰臣服誰並不重要,非常道願意挺身而出,我覺得是件好事。”   厚土教、太白教願意重歸非常道,上善教和神木教則只願聯手,不願再投舊主。   胡桂揚也不問問火神教之前的想法,直接道:“合併挺好,幾個小教派,不如一個大教派。”   神木教的白笙拍案而起,“神木教可不是小教派,絕不會甘居人下。”   “誰也不願意,這不是形勢所迫嘛。對了,你們所說的危機,是指妖狐吧?”   同桌數人互相看了一眼,白笙慢慢坐下。   沈乾元道:“沒錯,就是妖狐。”   “妖狐在北京殺人,你們南京緊張什麼?”   沈乾元沉默了一會,“既然火神教信任你……妖狐不只是殺幾個人那麼簡單,他在破壞北京的龍脈,最終也會影響到南京的生存。”   胡桂揚真想狠狠地嘲笑這些人,可他忍住了,“你們追查到什麼地步了?找到妖狐的下落沒有。”   “我曾經以爲是你,還被你追趕過。”沈乾元道。   胡桂揚腦子裏靈光一閃,“你就是那個救走小牡丹的雙刀男子!”   “對。我現在懷疑妖狐已經混進了皇宮。” 第五十三章 夜笛祝壽   “咱們這是真要無話不說啊?”上善教的丘連華比較胖,總是時不時抬手擦拭額上並不存在的汗,說完疑問,又向胡桂揚笑道:“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只是……”   “只是覺得火神教推出一個外人,實在太奇怪。”胡桂揚替他說下去。   “有一點奇怪。”丘連華笑道,又抬手抹下額頭,“火神教提起過你,我絕不懷疑他們的說法,可是……畢竟我沒有親眼所見,聽上去那好像是一次偶然,連你也不承認自己是火神傳人,對吧?”   “不承認,我甚至懷疑所謂的火神教,還有在座各位的教派,都是編出來的謊言,就連你對我的不信任,也是早有預謀的表演。”胡桂揚說的是實話,他一直在忍住不笑,心裏卻沒將這些人的話太當真。   “你是說我們一塊演戲,只是爲了騙你上鉤?”雖然受到置疑,丘連華卻笑得更燦爛。   胡桂揚聳聳肩,“誰知道呢,沒準我只是騙局中的一環,真正的大魚還沒有出現。總之,你們不信我,我也不信你們。想說什麼,你們隨便說,不想說也沒關係,反正我只是一聽而已。”   丘連華反而不知該說什麼了,一個勁兒地抬手擦拭,苦笑道:“咱們怎麼都成騙子了?”   非常道的沈乾元微微揚眉,“閣下不相信我說的話?”   “你說妖狐可能混進皇宮,我無從判斷真假,你說自己是雙刀客,這個簡單,你請出小牡丹,我問幾句就能確定真假。”   沈乾元沉默片刻,“她不在這裏。”   “原來如此。”胡桂揚的笑容原本就不討喜,這時更像是直白的嘲諷。   沈乾元臉色稍沉,“我那晚前去趙宅無意救人,只是要查看情況,偶遇絕子校尉圍攻一名女子,一時義憤,因此拔刀相助。”   “你之前不認識小牡丹?”   “不認識,她帶我往北去,甩掉你的追趕之後,她說她叫小牡丹,是趙宅的丫環,實在待不下去纔要逃走。謝過我之後,她就與我告別。”   “你沒有挽留?”   “她是一名女子,我怎能無緣無故地挽留?”   “可以無緣無故地救人,不能無緣無故地留人?”   沈乾元傲然道:“對你來說,這是不可相信的舉動,對我們非常道來說,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乃是祖訓,無需緣故。”   “你就沒懷疑過她是妖狐?或者妖狐的幫手?”   “我那時以爲妖狐必是趙家義子之一,而且小牡丹的武功還沒強到能夠隨意殺人的地步。”沈乾元略一停頓,“當然,如果是現在,我會多問幾句。”   胡桂揚笑了笑,低頭看着半空的酒杯,突然又抬起頭,“你很喜歡穿白色長袍嗎?那天夜裏,我能從觀音寺衚衕一直追到東廠附近,就是因爲你的白袍太顯眼了,想跟丟都難。”   “非常道尚白,所以我穿白袍。”沈乾元冷淡地說。   胡桂揚轉向斜對面的郝百英,“非常道尚白,你們太白教呢?”   郝百英臉上的兇相比沈乾元少些,整個人卻更顯健壯,“太白教尚白與紅。”   紅色應該屬於火神教,繼續追問下去只怕是越來越亂,胡桂揚笑道:“還是說妖狐吧,有什麼證據表明妖狐已經混進皇宮?”   上善教的丘連華站起身,滿臉堆笑,“我的問題還沒人回答呢,咱們真要接受火神教的胡鬧,當着這位‘火神傳人’的面,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嗎?”   神情越和藹,說話越不客氣,丘連華目光掃視,唯獨略過胡桂揚,“既然這樣,咱們不如干脆向官府自首得了,沒準還能混個招安的名聲。”   神木教的白笙之前就爲火神教辯護過,這時還是他開口,“五行教同氣連枝,火神教相信胡桂揚是火神傳人,咱們就得相信,如果覺得奇怪就不認可火神的選擇,那咱們還算什麼信徒?與不敬鬼神的絕子校尉又有何區別?”   “他就是絕子校尉的一員!”丘連華大聲提醒衆人,這正是他最難以接受的一點。   “神意如此。”白笙回道。   兩人爭執不下,其他幾人也加入進來,誰也說服不了誰。   胡桂揚沒有參與,聽了一會,乾脆起身,走出房間。   天已經完全黑了,沈家的親戚與街鄰早已告辭,只剩院裏的兩桌客人還在,夜裏有點冷,這些人不停地熱酒、喝酒,話也多起來,顯得熱鬧許多。   沈家老大、老二勸老爹早早休息,自家也關上門,熄燈上炕,不許妻子兒女出門。   何百萬與青年長老喝得盡興,臉上紅撲撲的,一塊起身迎過來,何百萬問道:“怎麼樣,有結果了?”   胡桂揚搖頭,“他們不相信我。”   青年長老臉色一沉,“是丘連華吧,這個死胖子就愛攪混水,我去找他……”   胡桂揚攔住門口,“用不着,先不說別人,你們相信我嗎?”   何百萬驚訝地說:“當然相信,否則的話也不會帶胡公子來這裏,更不會讓胡公子參加五教議事。”   胡桂揚看向青年長老。   “我相信火神。”青年長老回答得有些勉強,馬上補充道:“因此也相信你。”   “我連你的姓名還不知道。”   “鄧海升,升起的升。”青年長老這回沒有猶豫,“會制蠟燭,更擅長做爆竹,那天晚上在趙宅的爆炸,希望沒有嚇到你。”   “我當時暈過去了,就算是天塌地陷也嚇不到我,也是你把我送到後院佛堂裏的?”   鄧海升看了一眼何百萬,搖搖頭,“我們只埋火藥,那晚沒再派人去趙宅,絕子校尉防衛甚嚴,我們也進不去。”   “你埋下火藥,就不怕連我一塊炸死?”   “你是火神傳人,怎麼會被火神殺死?”鄧海升反問道,“在那件事之後,我對火神的選擇再沒有半點懷疑。”   胡桂揚啞口無言,半晌才道:“我明白了,你們越相信火神,越不在乎我的安危——我早晚死在你們手裏。”   何百萬笑道:“如果胡公子與我們一樣信仰火神,就不會有這樣的想法了。”   胡桂揚嗤了一聲,“算了,我跟你們一塊喫點東西,裏面雖有一桌酒菜,根本沒人動筷。讓他們爭論吧,我要填飽肚子再說。”   何百萬側身相請,胡桂揚走到桌邊,坐在長條凳上,鄧海升找來乾淨的碗筷。   菜全涼了,只有酒還是熱的,胡桂揚連喫帶喝,待到半飽之後,抬頭看向同桌的其他人,笑道:“沒錯,就是我,前幾天還是妖狐,突然變成火神傳人,接着又奉旨查案,一念之差,如今坐在這裏與諸位同桌喝酒。或許是神註定,或許是一場偶然,總之有緣。來,我敬諸位一碗酒,別管有神無神、有鬼無鬼,反正熱酒入腸全身舒暢,這是真的。”   全桌人盯着奇怪的客人已經看了好一會,胡桂揚端起碗,先乾爲敬,其他人陸續喝酒,等到碗放回桌上,氣氛爲之一變,恢復了之前的熱鬧。   有人好奇胡桂揚是怎麼成爲火神傳人的,有人追問絕子校尉的內幕,也有人毫不掩飾地聲稱自己仍然認爲胡桂揚是妖狐,只是還沒有露出“原形”。   胡桂揚全不在意,別人說他是妖狐,他就端起碗來,“都說妖怪醉後失態會露出尾巴,你把我灌醉試試。”   衆人大笑,酒興更高,連另一桌的客人也跑過來,凳子上有地方就擠一下,沒地方就站着,輪流敬酒,要將“妖狐”灌醉。   屋裏的幾人一直沒爭出結果,胡桂揚在外面喝得盡興。   將近三更,胡桂揚醉得搖搖晃晃,神智卻依然清晰,站在凳子上,舉杯大呼:“恭祝沈家老爺子長命百歲、壽比南山!”   衆人齊聲呼叫,沈家沒一個人敢露面。   喧鬧聲中,外面忽然傳來幾聲笛子響。   “這麼晚了,還有唱曲兒的來助興,真是不錯。”胡桂揚仍然站在凳子上,伸頸張望。   笛聲再度響起,悠揚婉轉,卻沒有喜慶之意,幾分惆悵,幾分思念,幾分灑脫。   “這人走錯地方了吧。”胡桂揚道。   立刻有幾個人走到大門外查看情況,沒一會工夫,又一個接一個退回院內,步履緊張,像是看到了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