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梁铁公以为希望都在何五凤身上,最后他发现女儿何三姐儿才是最独特的那一个,她不仅聪明,学习天机术进展奇快,而且刚被收养的时候就给自己起名“三尘”,最让梁铁公惊讶的是,她竟然拥有从前的记忆。
断藤峡共有童男童女数千人,梁铁公基本都见过一遍,因为药物的影响,这些孩子失去了儿时的记忆,他从来没怀疑过,直到两年前,一儿一女神功初成,神仙师父不见踪影,何三姐儿突然承认,自己其实记得从前的许多事情。
何三姐儿刚被收养的时候大概六七岁,正是单纯可爱的年纪,相处多年,居然从来没有显露出自己拥有记忆,十几年如一日,比大人隐藏得还要好,直到十八九岁这年,才自愿透露真相。
何三姐儿说出真话是有原因的,“我要找一个人,他是我儿时的伙伴,无论如何,我要找到他。”
梁铁公当然要追问原因,他当年已经仔细搜寻过了,其他孩子并无特异之处。
何三姐儿却不肯说了,总之,义父若是愿意帮忙,当然最好,如果不愿意,她就要自己去找。
至于何五疯子,即使以为何百万是生父,也会义无反顾地跟随姐姐。
在没有神仙更进一步指示的情况下,何百万没有办法,只能同意何三姐儿的计划,也就是从那时起,何三姐儿不再叫他“父亲”,因为她什么都记得,而且很早就猜出了何百万为什么会抚养他们五人。
断藤峡童子数千,何三姐儿唯一的线索就是她要找的人是个男孩子,比她大两三岁,姓名肯定已经更改,至于其它,一概不知,或者是不说。
范围缩小到两千人左右,当年被阉割的童男大批死于军中或者路上,还剩一千多人,一半送至北京,一半运到南京与凤阳,年龄合适的大概有三五百人。
这些事情都是梁铁公调查出来的,因为常居江南,于是先从南京、凤阳找起,花费将近一年时间,他想方设法去见可能的人选,或图画其貌,或口述其容,结果毫无进展,于是他们来至北京,梁铁公正式化名为何百万。
何百万之所以不愿太早来北京,是因为害怕,他知道,百户赵瑛不相信当年的自焚,还在找他。
行走江湖多年,曾在北京混过很长一段时间,何百万早就听说火神教,而且儿子何五凤学的就是火神诀,他以为这是神仙给予的一个暗示,于是想方设法入教。
果不其然,火神教真有一套火神诀,但只是一套古怪的经文,没有任何功效,只有极少数人有机会读到,教众将它当成上古经文,礼敬有加,却不当回事。
赵家义子是何百万最不想接触的一群人,于是先从太监找起,这比在南京麻烦多了,结果还是一无所获。
直到听说赵瑛逝世,何百万终于松了口气。
赵家义子四十人,年纪符合的有十余人,何百万悄悄见过之后,转述给女儿。
何三姐儿一下子就认准了胡桂扬。
听到这里,胡桂扬不由得抬手摸摸自己的脸,“我的长相有什么特别吗?”
“女儿不肯说,但我描述一遍之后,她就认准是你。”
“然后就要立刻嫁给我?”
何百万哈哈大笑。
何五疯子一直在旁边听着,皱眉道:“还有这么多故事,原来姐姐也不是亲姐姐,唉,为什么我觉得这一切都不像真的呢?”
何百万没理他,正色道:“求亲是不得已之举,认出你之后不久,事情一桩接一桩发生,尤其是非常道的沈乾元来到京城,告诉我们妖狐与新兴起的闻氏大有关系。听过他的讲述之后,我立刻明白,原来妖狐的手段其实就是天机术。”
何百万好像想起了什么,沉默良久,“我真不明白,天机术明明是神仙传授给三姐儿的,为什么闻氏也会呢?而且好像更厉害一些。”
胡桂扬当然更不知道,但是他会乱猜,“这还不简单,所谓神意难测,神仙的脾气谁也猜不透,比如说你吧,明明是个江湖骗子,害人无数,居然会被神仙选中,承担重任,照此推测,神仙再选一群更大的坏蛋,也在情理之中。”
何百万全不在意,何五疯子却举起拳头,“胡桂扬,就算是朋友,也不许你这么说我爹,我不能杀你,但是可以揍你吧?”
胡桂扬笑道:“好吧,看在你的面子上。”又向何百万道:“既然闻氏也从神仙那里学会天机术,你为什么不顺应神意投靠闻氏呢?”
“因为闻氏的天机术乃是邪术,这是一场考验,也是神明给予我的真正任务。”何百万两眼发亮,他是真相信这些,“邪不压正,神仙要借助我们一家三人之手,消灭闻氏。何三姐儿也明白事态紧急,所以找人求亲,是想尽快与你汇合。胡桂扬,你也是神仙选中的童子之一,只是晚到了十多年。”
“照你这么解释也行。”胡桂扬一点也不想争论。
何五疯子却越听越兴奋,“原来咱们这么重要?太好了,哈哈,我的火神诀和一身功夫终于要有用武之地了。”突然他警惕地看着父亲,“姐姐的天机术别人也会,我的火神诀呢?”
何百万摇头,“暂时还没听说有任何人学过。”
何五疯子心满意足地笑了。
胡桂扬却知道,何三姐儿已经偷偷学会了火神诀,他则正在偷学。
“说了这么多,谷中仙究竟藏在哪?你有线索吗?”胡桂扬问。
“其实胡公子已经知道了,妖狐所在,极可能就是谷中仙的藏身之地。”
“皇宫。”胡桂扬希望袁茂能尽快联系上汪直。
第六十七章 天机术
胡桂扬很想见识一下作为标记的白玉佩,可何百万拿不出来,“都在我女儿那里,玉佩是天机术器械的一部分,她拿去造盒子了。”
何五疯子为此作证,“连我的也拿走了,不过那东西留在我手里也没什么用处,记得有一回我差点给扔了。”
何百万摇头,“不是差点,就是给扔了,你拿玉佩打水漂,我花钱找了三位水性极佳的渔夫,下河找了将近一个时辰才给捞回来。”
何五疯子嘿嘿地笑。
何百万今晚说了不少话,觉得差不多了,起身道:“就是这样,与谷中仙、闻氏的战斗,乃是正邪之争,我女儿是胜负的关键,而她一定要找到你,那么你也是关键。闻氏开始尚不知情,现在应该明白了,你们的处境因此会更加危险。我会帮助你们,火神教也会,如果一切顺利,五行教全体以及非常道,都能提供帮助。”
胡桂扬也站起身,无所谓地嗯了一声,正要拱手告辞,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你确定咱们是正,谷中仙、闻氏是邪?”
“当然。”何百万显得惊讶,显然没料到胡桂扬会提出这样的问题。
“理由呢?”
何百万仍然显得惊讶,想了好一会才开口,“因为我亲眼见到神仙了,而且……你也看到了,闻氏滥杀无辜,这难道还不够邪吗?”
胡桂扬笑道:“别误会,我在想,五哥他们并非奸诈邪恶之徒,怎么会与闻氏狼狈为奸?没准他们也以为自己是正派。”
何百万大摇其头,“详情我不知晓,但是赵家义子投靠闻氏只能有一个原因,为了权势。”
胡桂扬仍然在笑,“如此说来,你算是弃暗投明了?”
何百万脸上毫无愧意,反而微微昂起头,“无所谓暗,也无所谓明,我相信神意高于明暗、善恶、是非这些凡俗之辩。你想说赵瑛的儿子吧?那让你失望了,我的确怕赵瑛找我报仇,但我并不后悔,也不自责,因为我当时无意害死任何人,他儿子死了,是因为他延误时间,即使受到指点,仍迟迟不去请灵济宫的道士,与我无关。况且,神仙既然找到我,亲自给我启示,正说明我所做的一切,都符合神意。还有……”
“既不后悔,也不自责,那你不必说这么多辩解。”
何百万脸色变了几次,最后拱手笑道:“另一间屋子你和五凤住,明天一早,咱们换个地方。”
胡桂扬拱手还礼,大步走出房间,何五疯子跟在后面,“干嘛不给我单独安排一间房?”
主人安排得很周到,一间房里有两张同样大小的床,两桶热水,还在冒着热汽。
胡桂扬没问这里的主人是谁,洗漱之后躺在床上,将这些天来见过的事情、听过的话,尽可能回想一遍。
“真累啊。”他打个哈欠,另一边,何五疯子已经鼾声震天了。
胡桂扬犹豫了一下才去诱导何五疯子背诵火神诀,然后回到床上练习,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他梦到了何三姐儿,形象模糊不清,忽男忽女,忽大忽小,但他知道那是何三姐儿,跟她说不停,连自己也不知道说的是什么。
他是被何五疯子推醒的。
“起床,吃饭,待会要走。”何五疯子无精打采地说,也没完全醒过来。
胡桂扬强迫自己坐起来,发了会呆,穿衣、穿鞋,“真是奇怪,咱们小时候就认识,却完全不记得彼此,又要重新结交。”
“啊——”何五疯子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有什么奇怪的?不记得更好,因为我总是对你印象不好,没准咱们小时候是仇人。”
“哈哈。”胡桂扬终于摆脱了残存的梦境,“有道理,谁说相识就一定是朋友呢?”
早餐很清淡,熬得烂熟的杂米粥,几样咸菜、蜜饯、腊肉,虽不丰盛,却足够吃饱。
吃完不久,何百万匆匆赶来,“昨晚的事情闹得有点大,如今半座城戒严,官兵挨家搜索来历不明者。”
“不会搜到这里吗?”何五疯子嘴里的腊肉还没咽下去。
何百万微笑道:“不会,你们就留在这里,耐心多等一天吧。吃得怎么样?”
“还行,就是每样都太少,而且没有酒。”何五疯子道。
“喝酒误事,还是不喝的好。”何百万想了想,又提醒道:“就留在屋子里,尽量少出门,如果出去,绝不要乱走,更不要离开花园。万一消息泄漏,这里也不安全了。”
“知道了,知道了,我们也没地方可去啊。”何五疯子不耐烦地说。
何百万告辞,很快有一名男仆过来收拾碗盘,顺便还送来清水,期间头不抬、眼不斜,好像屋子里根本没有外人。
仆人走了,两人百无聊赖,屁股还没坐热,何五疯子跳起来,“不行,我得出去透透气,一说不让出门,我就憋得慌。”
何五疯子出去,没一会又回来了,打开门,探头进来,“出来,三姐找你。”
何三姐儿站在一棵虬扎的老树下,一身淡黄色长裙,长发随便一挽,剩余的头发编成几根细辫,垂在耳畔。
初春时节,花园里颜色暗淡,那一袭淡黄长裙分外醒目。
何三姐儿冲两人笑了笑,她应该有十九、二十岁,眉目却依然稚嫩,唯有微笑和说话时才会显得成熟,“我在想,待到百花盛开,这里一定很美。”
花园布置得颇为用心,这里一丛,那里一簇,几乎没有重样的花草树木,虽然都没有焕发生机,单是想象,就能看出几分锦丽。
胡桂扬四处看了看,“这家不是大富,就是大贵。”
何五疯子冷冷地说:“什么时候你能弄这样一座花园送给我姐姐?”
“花园再美,也是凡物,凡物只配送给凡人。”
何五疯子不屑地撇嘴,“没钱就说没钱,少来虚的。”
何三姐儿上前道:“昨晚才发誓要做朋友,今天就斗嘴。胡公子,请你出来是要问一句,你想学天机术吗?”
胡桂扬还没回答,何五疯子跳了起来,“什么?不行,绝不可以。三姐,你忘了?咱们在师父面前发过毒誓,绝不将自己所学的法术授予他人,就算你和我,也不曾互相传授,他一个外人……”
“胡公子不是外人。”何三姐儿淡淡地说,“至于在师父面前发过的毒誓,我认,也愿意承受。”
胡桂扬没问毒誓是什么,摇摇头,“既然这样,我不能学。况且我也不是聪明绝顶的人,一时半会学不透彻,白白浪费时间而已。”
何三姐儿盯着胡桂扬,何五疯子又开口了,“你竟然不想学?胡桂扬,你知不知道,多少人为了学习天机术,愿意少活三五十年?”
“三五十年,能喝多少美酒、欣赏多少人间美景啊?我还是留着吧。”胡桂扬知道天机术很厉害,但是真不感兴趣,“放心,我有办法击败闻氏高手。”
“射毛驴吗?侥幸成功而已,你还想一直成功?”何五疯子最佩服三姐的天机术,所以知道闻家高手极不好对付。
“总之我有办法,只是还没准备好。”胡桂扬卖起了关子。
何五疯子根本不信,何三姐儿却认真地考虑了一会,“好吧,既然胡公子不想学,我也不可勉强。但你了解天机术的弱点吗?”
胡桂扬摇摇头,“说这个不违背你发过的毒誓吧?”
“不违背。”
“等等,让我想想。”何五疯子努力回忆在师父面前说过的话,最后道:“的确没有这方面的毒誓。”
何三姐儿微微一笑,回到歪脖树下,从弯曲处拿起一只木盒,“这是御剑匣。”
胡桂扬见识过“御剑之术”了,颇多不解,于是仔细看了看,匣子长一尺左右,宽四五寸,高三寸许,个头不算小,非得是宽袍大袖才能隐藏得住。
“闻秀才也有一个,与这个一模一样。”胡桂扬记得很清楚,闻秀才的机匣在火神庙被鸟铳击损。
“外表或许一样,内里绝不相同。”何三姐儿在匣子侧面推了一下,手中多了一枚玉佩,“没有它,只能当普通的器械使用,称不上‘御剑’,此物难得,闻家子弟肯定舍不得浪费。”
“玉佩,好久不见了,是我的那一枚吗?”何五疯子问。
“不是。”何三姐儿仍托在手中,示意两人可以走近查看。
胡桂扬上前几步,看得更清楚了,那是一枚上窄下宽的椭圆形玉佩,中间位置上果然有一粒红点,与一般玉佩不同,通体没有打孔。
何三姐儿将玉佩放回匣内,然后单手托匣,五指在下方轻捻慢挑,只见一截细剑飞出匣外,末端连着细至几不可见的丝线,在主人身前上下翻飞,仿佛善舞的长袖。
“哇。”何五疯子赞叹不已,他也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天机术。
何三姐儿收回细剑,“闻秀才的木匣能做到吗?”
“不能。”胡桂扬得承认,闻秀才的剑术根本无法与之相提并论,“如果是玉佩的功效,为什么要借助机匣?”
“跟你一样,我也是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我有五枚玉佩,所以有五件最好的机匣,其他匣盒就是普通的器械了,但这不是我想告诉你的。”
天机术也有弱点,胡桂扬想了一会,“距离?”
“嗯,再怎样出神入化,天机术也要凭借器械之利,尽我所能,御剑不过三十六尺,如果是搬运之术,只能在二十尺以内。”
胡桂扬笑了,“真巧,这跟我想到的应对之法不谋而合。”
第六十八章 夜风飒飒
何百万从远处走来,何三姐儿收起机匣,“距离固然是天机术的一项弱点,但是稍纵即逝,你必须抢先出手,才有胜算。”
“明白。”
何三姐儿还要再说,何百万已经到了,“胡公子,恐怕你得走了。”
“好。就我一个人?”胡桂扬有些惊讶,扫了一眼何三姐儿。
“袁茂派人来了,说是只能带走你一个人。放心,他们姐弟二人留在这里,会很安全。”
胡桂扬无话可说,点点头,又看何三姐儿一眼,然后向何五疯子笑道:“行了,你可以独占一间屋子,我也不用听你说梦话了。”
何五疯子一捂嘴,“我又说梦话了?”
何百万带路,胡桂扬随后,两人快步走向花园出口,何三姐儿目送,没再说一句话。
何百万很快回来,向女儿解释道:“真的只能带走他一个人,袁茂那边肯定联系上汪直了,胡公子此去虽然冒险,未必就是死路一条。”
“反正你清楚得很,没有他,我不会帮你对付闻氏。”何三姐儿冷淡地说。
何百万笑得有些僵硬,“当然,不过有些事情是我不能控制的……好吧,我再想办法,不管怎样,先保住胡公子的一条命再说。”
何百万又一次离开。
何五疯子望着父亲的背影,纳闷地问:“三姐,你欠胡桂扬钱吗?我替你还,多少都能还。”
何三姐儿微微一笑,“我欠的是人情,再多的金银也还不了。五弟,你若是真为姐姐着想,今后就好好保护胡公子,帮我还这份人情。”
“等他回来的吧,这小子的命不好,到哪都会遇到倒霉事,这回没准是最后一次了。”
何三姐儿的笑容也有点僵硬。
胡桂扬换上一身官兵的衣甲,独自站在一间宽敞的客厅里,有些尴尬,还有几分好笑,好在等得不久,一小队官兵直接走进来,到处看了看,转身就走,带头军官扭头道:“还等什么?这里没问题,回去复命吧。”
胡桂扬急忙跟上,队尾的三名士兵放慢脚步,将他让到中间。
外面还有更多官兵,很快汇集在一起,大概五六十人,客气地向管事者告辞,军纪严明,没有任何人敢于乱走、乱动、乱看。
官兵由角门出宅,顺着小巷匆匆行走,有人小声道:“相爷府好大气派,踩着他家一根草好像都要命似的。”
“嘿,你若踩着了,还真……”
“闭嘴。”前面有人厉声道。
胡桂扬扭头看了一眼,原来自己竟然在大学士商辂家中过了一夜,商辂位居首辅,虽无相职,普通人却都当他是宰相,将他的宅院称为“相爷府”。
官兵还在东城继续搜索,夹带胡桂扬的这支小队却一路曲折向北,路上除了来来往往的官兵,几乎看不到行人。
走出几条街之后,胡桂扬开始觉得眼熟,猛然想起,这是前往东厂的方向,心中不由得一惊,握了握腰间的刀,又摸了摸衣袖里的烟雨盒,它还能再用两次。
还好,官兵没有拐向东厂胡同,而是继续北上,直接来到中城兵马司,在这里,军官前往大堂回话,很快回来,只带胡桂扬一人出门,没走多远,由小门进入一间极宽阔的场院。
“你在这儿看守草场,不准乱走,明白吗?”军官语气很是严厉,指着旁边一间孤零零的小屋,“这里就是你的住处。”
不等胡桂扬开口,军官已经转身走了。
草场很大,远处还有更多房间,胡桂扬知道这不是游玩,于是乖乖地进入小屋,站了一会,重重地叹了口气。
屋子又小又矮,伸手就到摸着房梁,有一扇小窗,几乎不透光,屋子里黑得像是山洞,脚下的屋地没经任何修饰,坑坑洼洼,有些地方似乎还积着水,窗下一铺土炕,上面铺些干草,还有一卷被褥。
“真应该让何五疯子跟来。”胡桂扬小声道,“好让他知道,这世上还有更破的屋子。”
胡桂扬解下刀和沉重的甲片,就炕而坐,忽然看到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只葫芦,急忙起身拿下来,晃了晃,拔出盖子,凑近鼻子闻了一下,脸上立刻绽露笑容——里面有酒。
猛地灌了一口,胡桂扬紧锁眉头,“这是酒还是尿?或者两者兼而有之?”
等了一会,胡桂扬又灌一口,这回慢慢下咽,终于咂摸出几分酒味来。
没有菜,胡桂扬干喝了小半葫芦劣酒,没想到那酒后劲挺大,没多久他就觉得头昏脑涨,顾不得土炕干净与否,倒在上面想小憩一会,结果一闭眼就睡着了。
“喝酒误事……”胡桂扬还记得何百万的提醒。
他是被饿醒的,舔舔嘴唇,觉得身边的干草似乎都有点令人垂涎。
“早餐真应该多吃一点。”胡桂扬抓起葫芦,里面已经空了,推门走到屋外,漆黑一片,整座草场风声飒飒,不见人影,更不知到哪里找吃的。
胡桂扬真担心自己会饿死在这里,只好又回到屋里,背了一会火神诀,肚子里更饿了,心里纳闷,火神诀除了能锻炼舌头,究竟还有什么用途?说是内功,好像也没什么功效。
但是他练功才几天,而且只学会开头一小段,实在没资格做出评判,于是又念一会,这才上炕躺下,指望着用困意压制饥饿,偏偏刚睡了一觉,根本无法入眠,只能强忍饥火,无比怀念那顿没当回事的早餐。
外面响起敲门声。
胡桂扬一骨碌爬起来,抓起旁边的腰刀,问道:“谁?”
“袁茂。”
胡桂扬下炕开门,手里仍然握着刀。
袁茂闪身进屋。
“带吃的了?”胡桂扬问。
“带了,有……”
胡桂扬借着月光,从袁茂手里夺过小包裹,还没打开就闻到了香气,深吸一口,“白衣左家的烧鸡?”
“正是。”
胡桂扬扔掉刀,扒开油纸,先扯一只鸡腿入口大嚼。
袁茂关门,摸黑走到里面,坐在炕沿上,“慢慢吃,我这里还有一壶酒。”
“不要。”胡桂扬这时只想添饱肚子,他还从来没这么饥饿过。
没一会工夫,大半只烧鸡入肚,胡桂扬终于想起袁茂,递过去,“你吃一点?”
“我已经吃过了。”
胡桂扬再不客气,将整只烧鸡吃得干干净净,在衣服上擦擦手,“以前也有过两三顿不吃的时候,却没有这么饿。”
“胡公子还有胃口,这是好事。”
胡桂扬坐在炕沿另一头,“汪直呢?”
“他不能出宫。”
“那就让我进去。”
袁茂没有开口,黑暗中,胡桂扬看不到他的神情,“到了这时候,你还是不相信我?”
“我相信你没有参与陷害袁大人,可我需要了解你接下来想怎么做。”
“你肯定认识厚土教那个叫谭喆的干瘦老头儿吧?”
“见过一两次。”
“他说妖狐十有八九已经混进皇宫,我相信他的猜测,所以决定进宫捉拿真正的妖狐,一切问题自然迎刃而解,你家大人的冤屈也会得到洗脱。”
“怎么抓?”袁茂追问道。
“首先,要得到汪直的协助,他在宫里还没有完全失势吧?”
“暂时没有。”
“这样最好,他不仅愿意帮忙,而且有能力帮忙。”
“然后呢?”
“然后?自然就是见机行事,走一步算一步。”
“听上去你没什么把握啊。”
“瞧,我都被逼到这种地步了,有家不能回,有兄弟不能投奔,住在风一吹就要倒的小破屋子里,没吃没喝,外面一大帮人想要杀我,你竟然向我要‘把握’?”胡桂扬冷笑几声,“袁茂,你想为你家大人求得一份‘把握’,就去找我五哥胡桂猛,再有本事的话,就去见闻氏子弟,更有本事,直接找到谷中仙,向他求饶,乞请加入他们一伙,因为‘把握’都在他们手里。”
袁茂沉默了一会,“我不需要十足的把握,只是希望我的选择不至于给袁大人惹来麻烦。”
“呵呵,你放心好了,如今麻烦都在我一个人身上,无论是死是活,我都不会连累其他人。送我去见汪直,剩下的事情就与你,还有袁大人,完全无关了。”
“不管怎样,我还是希望能多帮你一些,只要是力所能及的事情,你开口就是。”
“还真有一件事。”
“请说。”
“如果我死在宫里,而我的那些兄弟只顾自相残杀,我请你帮一个忙,找回我义父的遗体,将他安葬。”
袁茂愣了一会,“好,这个忙我帮了。”
“遗体十有八九在灵济宫,不知道他们拿走烧了,还是入药了,总之剩多少要多少,棺材和坟地是现成的。”
“明白。”
“义父不相信死后有灵,我也不信,我就是不想让灵济宫的老道们太得意,他们是一群骗子,还没有谷中仙的本事大。”
袁茂笑了一声。
“你既然与五行教有交情,劝他们一声,与南京非常道联手吧,这是他们唯一的出路,多备弓弩,先下手为强,这是他们击败闻家高手的最佳选择。”
“好。”袁茂的回答依然简洁。
“你相信鬼神吗?”胡桂扬突然问。
袁茂想了一会才回答:“相信,但我也相信这世上的所谓鬼神大都是骗子,比如妖狐,你和你义父做的事情功德无量。”
“嗯,那就在你相信的神明面前,给我祈福吧。”
第六十九章 受宠的太监
汪直还很年轻,不懂那么多大道理,只明白一件事:自己所拥有的一切都来自于恩宠。
皇帝恩宠万贵妃,万贵妃恩宠汪直。
汪直还记得,当他第一次听说万贵妃比皇帝年长十几岁的时候,着实吓了一跳,当时他更小,口无遮拦,居然当着贵妃的面说:“贵妃娘娘好运气,竟能独得宠幸这么多年。”
不只贵妃,周围人的脸色都变了,每个人都在想,这个小阉宦要完蛋,自己是默不作声独善其身,还是开口说点什么,以求能得到贵妃的赏识?
不等任何人开口,汪直继续道:“陛下对娘娘的爱从古至今也没有第二例了吧?真不知道我是哪辈子修来的福分,居然能亲眼见到。”
再年长个两三岁,这些话也未必有效,有些话就只能由孩子来说,而且是天真无邪、看上去一点心机也没有的孩子。
汪直年纪小,相貌长得也小,十二三岁了,看上去还不到十岁,眼里满是真诚,还有数不尽的羡慕与崇敬。
没人相信这个孩子怀有心机,连他自己都不信,不管过去多少年,无论是对外述说,还是在自己的回忆中,那个孩子当时所说每一句话、表露出的每一种情感都是发自内心的。
通过万贵妃,汪直见到了年轻的皇帝。
他保留了口无遮拦的习惯,常常辞不达意,连皇帝也笑话他不学无术,可他注意到的只是皇帝笑了,而不是自己应该多学几个字。
“天下读书人那么多,学问最高的都在给朝廷效命,被陛下摁在瓮中捉了鳖,还缺我一个?我觉得陛下最缺的不是读书人,是忠心人。”
“你觉得大臣不够忠心吗?”
“如果大臣忠心,娘娘就不会只是贵妃。”
这样的对话,皇后当然不会喜欢听,传到万贵妃耳中,她却很高兴,皇帝一笑置之,事后将小阉叫来,训斥了一顿。
即使只有十几岁,汪直也能听出来,皇帝的训斥当中还是有一丝信任在里面的。
从那以后,汪直不是侍候万贵妃,就是陪着皇帝,很快,他发现自己与皇帝还有一个共同爱好——骑马。
汪直喜欢骑马,再烈的马他也敢骑上去,好几次被摔得七荤八素,逗得围观者哈哈大笑,他却全不在意,爬起来还要再上。
皇帝也喜欢骑马,常说太祖是马上皇帝,自己只有骑在马背上,才能稍稍体会太祖开基建业之不易,庶几不会忘本。
因为爱骑马、会骑马,汪直年纪轻轻就被任命为御马监掌印太监,在宫里这是一个极大的官儿,对汪直来说,只是意味着能骑更多的好马,而且绝不藏私,每次发现好马,总是迫不及待地告知皇帝,踊跃之情,仿佛少年要让最好的朋友亲眼看到自己的得意之举。
御马监还有一支小小的军队,从将到兵都是阉人,汪直自然就是“帅”,在这里,他结交了许多朋友,其中就包括云丹。
增设西厂之后,汪直抓捕“贪官污吏”的劲头儿一如他侍奉万贵妃以及在御马监选马,全无半点避讳,听说有人做了坏事,不分官民,立刻拿来讯问。
妖狐案只是他追查的诸多案件之一,没想到,居然就栽在这上面。
“我知道自己得罪了许多人,可我不怕,也没什么可怕的,我替陛下办事,抓的是坏人,得罪的人越多,说明我办得越好啊。”在御马监,汪直说话的时候,别人都得安静地听着,尤其是在他兴奋的时候。
汪直今天比较激动,因为他觉得自己被冤枉、被陷害了,“只有妖狐案,我出错了。那个闻秀才闻不久,我只见过三两次,那还是设立西厂之前,我奉命微服私访——我可以说微服私访吧?反正我出宫查案,在城外的一家客店里,听到闻秀才在那痛骂贪官污吏,憋得脸都红了。”
汪直长叹一声,“店里的人都不敢吱声,躲着他走,只有我事后找他聊天,结果他还真掌握着几名贪官的证据,我一查,果然如此,于是就挺相信他的。”
汪直走来走去,这时停下脚步,问道:“我是不是挺傻?人家设好的套儿,我说跳就跳,连一点猜疑之心都没有。”
“嗯,你是挺傻的。”胡桂扬说。
他上午进宫,直接被送到了内教厂,这里是御马监勇士操练的地方,也归汪直管辖,最近无事,比较冷清。
汪直愣了一下,笑道:“我没瞧错,你的胆子果然很大,别人不敢说的话,你敢说。”
汪直带了几个人过来,全都守在外面,他一个人进屋,也不怕危险。
“敢说话没什么,敢做事才叫大胆。”
“有道理,我就是因为敢做事,才被大臣忌惮,结果被参了一本,我真是纳闷,我抓的都是贪官、坏官啊,这些大臣怕什么呢?”
“改天大臣们打算杀坏太监、贪太监的时候,看你在不在意。”
汪直又是一愣,“我应该早把你叫进宫来。”
“我来了,但不是为了陪你说话。”
胡桂扬越显狂傲,汪直却不怒反笑,“对,是为了抓捕真正的妖狐,洗刷我身上的污名。”
胡桂扬摇头,“我根本不在乎你的污名,我要抓妖狐,是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所以我会不顾一切地查案,不管牵连多广、多高,就算万贵妃和皇帝,也不能阻止我查下去,除非杀了我。”
汪直更高兴了,“我没看错人,放心,我放你进宫的,出事了我顶着,你尽管放手去查。”
“好。”胡桂扬一直坐着,这时站起身,“我要见李子龙。”
“你为什么一直想见他?现在已经证实,李子龙只是一个江湖骗子,与妖狐没有关系,倒是有几名太监被他哄得五迷三道,竟然带他进宫,甚至登临万岁山!”
汪直打量胡桂扬,忘了自己刚刚给予的承诺,“我可不会犯类似的错误,你只能留在这里,除非有我陪同,一步也不准外出,查案之后,即刻出宫。”
“李子龙偏偏在去年妖狐现身之后几次混进皇宫,我觉得绝非巧合。李子龙哄骗了太监,或许妖狐哄骗李子龙,利用他潜入皇宫,不知藏身何处。”
汪直想了想,“你说得有点道理,可是来不及了,李子龙已经人头落地。”
“嗯?什么时候?我在外面可没听说。”
“一个月前了,过一阵子大概会通知外面。”
胡桂扬眉头微皱,“如此说来,云丹一直在骗我喽?”
胡桂扬早就说要见李子龙,云丹承诺去办,声称一两天之内就能将李子龙带出宫,结果等到的却是死讯。
“不能说是骗,李子龙之死还是个秘密,云丹并不知情,要说骗,也是我骗你,是我告诉云丹再等两天就能把李子龙带出宫,我以为这样一来能让你加紧查案,没想到妖狐自己蹦出来了,还是我的人!”
汪直骂了一句脏话。
“你见过闻秀才了?”
“没有,闻秀才关在锦衣卫,我现在甚至不能出宫,哪还能见犯人?”汪直恨恨地说。
胡桂扬盯着汪直左看右看。
“干嘛?有什么不对劲儿?”汪直心里有点发毛。
“陛下为什么……没将你关起来呢?”
“因为陛下相信我只是一时失察,被妖狐骗过,但是忠心未变,所以只是取消西厂,罚我不准出宫。”
“对,我就是对这件事好奇,陛下为什么如此相信你呢?”
汪直有点不高兴,“你什么意思?我不配受到陛下的信任吗?”
胡桂扬重新坐下,笑道:“闻秀才被捉,两个人受影响最大,一个是袁大人,但他保住了官位,只是再难回锦衣卫,另一个就是你,西厂被裁、不准出宫,在这件事中,你受损最大,所以你才是闻秀才的主要目标。闻秀才为什么非要陷害你,我猜其中必有原因,而这与陛下的信任不无关联。”
胡桂扬一口一个“你”,汪直对此却不生气,点了点头,“老实说,我也不知道陛下为什么信任我,大概是……都爱骑马吧?”
胡桂扬当然不认为这会是真正的理由,转而问道:“李子龙死了,当时被他哄骗的那几个阉宦呢?”
“都杀了,还有几个被发配到南京,他们只是倒霉,没看好门户,根本不认识李子龙。嘿,如果你混进皇宫的消息传扬开,也得有几个倒霉蛋儿要去南京了。”
话是这么说,汪直的语气却很轻松,一点也不认为自己会是“倒霉蛋儿”。
“你还需要什么?”汪直又问。
胡桂扬进宫了,却发现没什么可调查的,想了一会,“我要一桶热水洗澡,还要一桌好酒好菜,再要一床干净厚实的被褥。”
“这些都没问题。”汪直目露期待,似乎以为胡桂扬下一句话就能指出真正的妖狐是谁。
“除了御马监,你还有什么职责?”
“陪陛下聊天,还有服侍万贵妃,不管我当多大的官儿,都是万贵妃身边的小太监。”
“聊天、万贵妃……聊天、万贵妃……”
胡桂扬反复念叨,汪直提醒道:“万贵妃不是你叫的,提到娘娘的时候,你在心里想一下就好了,不要说出来。”
“从断藤峡进宫的人,除了你,还有多少?”
“其实不多,大部分都在外面守陵、看园子,宫里也就几十位。”
“从去年妖狐现身以来,有人被杀吗?”
汪直摇头,“没有。”
胡桂扬稍感失望,又换一种问法,“有人亡故吗?任何原因都算。”
“有,不只一位,宫里这么多人,每年都会有过世者,但是跟断藤峡一点关系没有,咱们这批人还都年轻呢。”
胡桂扬很失望。
“你还有什么招?”汪直没有失望,他的希望都在胡桂扬身上。
“那就剩最后一招了。”胡桂扬抬起头,“你得将我进宫的消息散布出去。”
胡桂扬还真就只能利用自身查明真相了。
第七十章 神射手
胡桂扬好久没这么舒坦了,泡了一个从里到外都感觉干净的热水澡,随后饱餐一顿,合衣躺在床上发呆,好像又回到了从前生活中,那时候他只是胡三十六,最大的名气就是懒散。
美好总是昙花一现,胡桂扬还没来得及睡上一觉,汪直闯进来,站在床前,双手叉腰,“我在外面奔波,你倒是舒服得跟大爷一样。”
“犯人行刑之前还能吃一顿酒肉呢,我当然要享受一下,谁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了?”胡桂扬躺在床上,真心不想起来。
“嘿嘿。我考虑过了,决定这么办,散布消息说你进宫了。”
“这不就是我的主意吗?”
“但是,我要将散布消息的人抓起来,还要向陛下和娘娘保证,这个消息根本就是谣言,等你抓到妖狐,立刻出宫,我以后再想办法将人释放。”
胡桂扬坐起来,“你的计划倒是面面俱到,可是引不来妖狐。”
“只能这样,我可承担不起私挟外人进宫的罪名。我放出去的信息半真半假,但是妖狐如果真怀着巨大的阴谋,那他就一定会宁可信其有,就会上当,就会过来杀你。”
胡桂扬下地穿鞋,“好吧,试一试。这是谁给你出的主意?”
“怎么,你觉得我不够聪明,自己想不出这样的主意?”
胡桂扬笑道:“我觉得你不够自信,如果这是自己的主意,就应该坚定不移地向我发布命令。”
汪直愣了一下,冷冷地看着胡桂扬,“敢说话是好事,乱说话就让人讨厌了。”
“哈哈。”胡桂扬全不在意,伸个懒腰,“我还得提个要求。”
“你说,别让我太为难,我现在好歹还有陛下和贵妃娘娘的信任,被你一闹,只怕什么都没有了,我可不想去南京种菜,听说在那里得天天挑粪,臭得要命,挑不够担数,还得挨打。”
“不难,我要十二杆鸟铳。”
“什么?”汪直大吃一惊。
“就是神枪,当然,还得有十二名放鸟铳的好手。”
“不可能。”汪直拒绝得干脆利落。
胡桂扬却像没听见一样,继续道:“四人一队,能放三轮,必须严格遵守我的命令,不可临敌胆怯,也不可轻敌冒进……”
“我说‘不可能’。”汪直抬高声音,“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这是皇城,离天子就隔着……没几步远,喘气太用力都可能是罪过,弄十二杆神枪,你想造反吗?”
“内教场离陛下的寝宫还远吧?”
“那也是在皇城里面啊。”汪直瞪大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盯着胡桂扬。
发现汪直很坚决,胡桂扬想了一会,“你相信鬼神吗?”
这个问题他已经提出好几次了,越来越觉得它很重要。
汪直没有马上回答,反问道:“你呢?”
“我是义父的干儿子,当然不信。”
“嘿,都是赵瑛的干儿子,你的那些兄弟可有不少人信神信鬼。至于我,相信,若无神明相助,我怎么可能进入皇宫,为陛下与娘娘效力?你别说这只是巧合……”
胡桂扬笑着打断汪直,“我不是来跟你争辩的,你信你的,我没有意见,只想知道一件事,你觉得妖狐是纯粹的骗子,还是有鬼神参与?”
“妖狐妖狐,背后只会有妖魔鬼怪,不会有神仙。”汪直马上道。
“这不就得了,我只能引来妖狐,怎么抓住他呢?总不至于让他把我杀了,全身而退吧?”
汪直又愣住了,想了好一会,不得不承认:“对啊,你只能引妖,不能抓妖,这还真是一个问题。”
“所以我要鸟铳十二杆,管他是鬼是怪是魔是神,保证有来无回。”
汪直摇头,“不行不行,我要活口,而且鸟铳也未必好用。”
“看是谁用,有我在,鸟铳也能除妖,威力还更大。”
“你等一会。”汪直转身跑了,胡桂扬又回床上躺着,心里其实并无把握,连自己能不能引来妖狐都不确定,更不用说杀妖或是捉妖了。
“义父总是胸有成竹。”胡桂扬喃喃道,赵瑛去世多日,形象却越发清晰,好像就在不远的什么地方忙忙碌碌,很快就会过来叫起懒散的义子,命令他做这做那。
汪直很快回来,进屋之后甩出四个字:“给你神枪。”
胡桂扬一跃而起,笑道:“这就对了。”明知汪直又去找人出主意,这回却没有道破。
汪直面无表情,咳了一声,从外面走进一人。
那是一名三十多岁的男子,看装扮是名士兵,穿着胖袄,只在肩膀、心口等处镶着小块甲片,双手握着一杆鸟铳,铳头冲上,一进屋就要下跪。
汪直一挥手,示意此人免礼,“这是勇士营的一位高手,十几岁就进神机营学习放铳之法,学得那是呱呱叫,回来之后担任教头,姓赖……你叫什么来着?”
“小的赖望喜。”
“对,赖望喜赖教头乃是勇士营放铳第一高手,百步之外能射中一片树叶,连陛下都称赞过他。”
“皇恩护佑,再加上督公指点,小的精神振奋,才有那么一枪,此前此后,再没有那么准了。”
“咦,我夸你放得准,你居然不认?”
赖望喜急忙道:“承蒙督公高看,小的实是愧不敢当。”
汪直叹了口气,向胡桂扬道:“没办法,在宫里连夸人都这么难,总之老赖是高手,从现在起归你了。老赖,这人姓胡,你叫胡老爷,听他的话,明白吗?”
“明白,督公。”赖望喜转向胡桂扬,双手仍然握铳,哈腰道:“小的见过胡老爷。”
胡桂扬嗯了一声,这可不是他想要的人,“这才一个,还有十一个人、十一杆鸟铳呢?”
汪直指着赖望喜,“我不是告诉你了吗?老赖是高手,以一顶十,不,顶二十,比你要的人数还多八个呢。”
赖望喜尴尬地笑,不敢反驳。
胡桂扬摇头反对,“不行,我要的是十二个人,四人一队,能放三轮,他一个人……”
汪直抢道:“高手就是高手,放牛、放马、放鸟铳都是一个道理,总之人已经交给你了,就这一个,你总不能当我无所不能吧?”
“一个肯定不够。”
“我没办法了。”汪直两手一摊,“对了,消息已经传出去了,你小心点,我得去抓人,再去各处解释了。”
汪直拱拱手,转身要走。
胡桂扬几步撵上,扳住汪直肩头,“不管妖狐是妖是人,都是万中无一的高手,他一个人肯定对付不了。”
“哎呀,你可真麻烦,等我再去想想办法。”
“天黑之前必须把人和鸟铳送来。”
“知道了。”汪直不耐烦地走了。
胡桂扬觉得自己被算计了,扭身看向赖望喜,笑道:“我没有小瞧你的意思,可咱们将要面对的是妖狐……”
“妖、妖狐?”赖望喜声音发颤,显得十分惊恐,一个陌生的、敢与汪直当面争论的“胡老爷”,就已经让他感到惊奇了,突然得知自己要参与除妖,更是令他惶惑不安。
“你不知道?汪直没告诉你吗?”胡桂扬豁出去了,对御马监太监直呼其名。
赖望喜摇头,马上又点头,“我听说过妖狐,可我不知道督公找我来是要……妖狐不是已经落网了吗?”
“那个是假的,咱们要捉真的,可能就是今晚。”
赖望喜不只声音发颤,全身都开始发颤,连带着手中的鸟铳也不稳当,“今晚?老爷,胡老爷,你是法师?”
“不是。”
“你是道士?”
“不是,我就是一名普通百姓,不对,我是一名百户。”胡桂扬得提升一下自己的地位,否则的话怕是镇不住这名枪手,于是将“试百户”升级为“百户”。
“哦,胡老爷是家传的捉妖之术?”
“嗯,算是吧,我父亲抓过不少妖贼。”胡桂扬含糊带过,给对方一点信心。
赖望喜长出一口气,“总之一切都由胡老爷做主,我就是在旁边放铳,给胡老爷助威。”
胡桂扬发现事情不对头,照这样下去,连这唯一的枪手也没啥用处了,略一思索,笑道:“不,你的作用可不小,应该说能否除妖,全看你和你手中的鸟铳。”
赖望喜睁大双眼,声音又开始发颤了,“这、这……我可担当不起,胡老爷,实不相瞒,放铳我学了十几年,不敢说高超,多少会一些,不愧‘教头’之职,可是说到捉妖,我是一窍不通啊。”
“我教你。”胡桂扬淡淡地说。
“我这个……人蠢手笨,怕是学不会。”
“很简单。你会放铳?”
“呃……”赖望喜看一眼手中的鸟铳,“会。”
“实话话说,有把握击中多远的靶子?”
“多大的靶子?”
“跟人一样大,也跟人一样会移动。”
“百步是侥幸,顶多五十步。”
“夜里呢?”
“那就难说了,十步以内才有把握。”
“三十步呢?”
“六七成把握吧。”
“还行。”
何三姐儿说她的御剑之术只有三十六尺距离,赖望喜若能击中三十步以外的目标,也够用了。
“可妖狐不是人。”赖望喜没忘这件事,“能不能击中很难说,就算击中了,只怕也没啥用处,那毕竟是妖啊,还从来没听说鸟铳能除妖。”
胡桂扬笑道:“那是普通的鸟铳,等我开光之后,你的鸟铳不只能除妖,还能杀神哩。”
第七十一章 捉妖帮手
汪直没有带来更多的枪手,而是又送来两杆鸟铳,“你不是要射三轮吗?这回够了。老赖,我记得你演示过连发三铳,应该没问题吧?”
汪直说什么是什么,赖望喜绝不敢表露出半点胆怯或是怀疑,马上笑道:“没问题,再说这里是皇城,自有神明护佑,不管什么妖魔鬼怪,进到帝王家都会变弱七分,何况还有督公排兵布阵、胡老爷……”
“够了够了。”汪直听腻了这些奉承话,转向胡桂扬,“你还有什么说的?”
“十二个人,十二杆铳。”胡桂扬寸步不让。
汪直怒了,上前一步,盯视胡桂扬,但是先向赖望喜说:“退到一边去,这件事与你无关。”
“是是。”赖望喜真希望自己与整件事一点关系都没有,退到墙边站立,侧身低头,假装什么都看不到,也听不到。
“胡桂扬,你可有点过分了。”汪直抬头看着胡桂扬,眼睛一眨不眨,双拳紧握,脸颊通红,架势与小孩子吵架无异,只是多了几分成年人的威严。
皇城乃是天下最讲尊卑的地方,除了皇帝与万贵妃,汪直没为任何人像今天这样跑前跑后过,最后对方还不满意。
胡桂扬却笑了,“我只是坚持自己的要求,妖狐却害得你丢掉西厂,还险些失去陛下的信任,我与妖狐谁更过分?”
汪直怒气渐消,后退两步,挠挠头,露出一副愁眉苦脸的表情,改用哀求的语气说:“我真的没办法了,胡桂扬,这里是皇城,我有天大的本事,也不敢随意调动士兵啊,就连老赖……”
“啊?”赖望喜不能再装糊涂了。
“你没事,没你的事,把耳朵堵上,堵严点,我知道你是不是在骗我。”
赖望喜遵命行事,先将鸟铳小心地倚墙放置,随手用双手用力捂耳。
“老赖是我骗来的,他以为我有陛下手谕,其实什么都没有。”汪直看向赖望喜,见赖望喜笑着点头哈腰,终于放下心来,“没有圣旨,有些事情是绝不能做的,明白告诉你,我现在为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杀头之罪。我就是气不过自己竟然被妖狐设计陷害,所以才肯冒这么大的危险帮助你。”
汪直用力挥下拳头。
胡桂扬等了一会,终于松口,“好吧。”
汪直面露喜色,胡桂扬接着道:“你不能在宫里调兵,可以从外面调啊。”
“你怎么还不明白?”汪直跳了起来,“皇城、皇城,这里是皇城!你以为带个人进来那么容易?你知道我费了多大力气才将你带进内校场?”
“不多,再要两人,必须会用鸟铳。”胡桂扬无动于衷,继续提要求,“你能把我带进来,再带进来两人应该不成问题。”
“你……”汪直恨得牙痒痒,眼皮微微跳动。
“离天黑还有一个时辰,你得加紧了,妖狐没准今晚就会来找我,你也不想明天看到的只是一具,不,是两具尸体吧?”
“让你进宫之前,真应该把话问清楚,早知如此……”汪直跺跺脚,转身走了,到了这一步,他已经没办法半途而废。
胡桂扬向赖望喜做个手势,表示可以把手掌放下来,赖望喜笑着摇摇头,他在等督公汪直的命令。
胡桂扬也不理他,走到门口向外张望,他受到过严令,不准出屋半步,但是可以透过门缝看几眼。
内校场占地不小,可胡桂扬这里看不到,他住在西南角的一间小厅里,只能望见数棵古槐,以及一排不知用途的房屋。
回想自己见过的天机术,胡桂扬心中多添几分把握,虽然只有三杆鸟铳,只要施放得当,应该能成。
胡桂扬找一张椅子坐下,慢慢地喝一杯凉茶,赖望喜仍然捂耳站立,谁也不必说话,两人倒是相安无事。
将近半个时辰之后,赖望喜有点忍受不住了,他可以站立不动,却不能总是举着双臂,向胡桂扬望去,轻轻地咳了一声。
胡桂扬明白他的意思,“赖教头,有些事情我要请教。”
赖望喜的手掌早已放松,立刻应声道:“胡老爷请说。”
“你将鸟铳拿过来。”
“是。”赖望喜顺势放下手臂,捧起鸟铳走过来。
“我一声令下,你要多久才能放铳?”
“这要看准备情况。”说起鸟铳,赖望喜头头是道,“装火药和铅子,点火绳,还得瞄准……”
“假如一切都准备好了,只差最后一放。”
“那就很快了,一、二、三,像这样查三个数,就能点药施射。但是火绳不能总燃着,需要时不时吹一下,如果太久不放,还得更换燃过的火绳,碰巧在这个时候,施放鸟铳会慢一些。”
“但是有三杆鸟铳,时间错开的话,总有一杆能闻命立发吧?”
“可以。”赖望喜肯定地说。
“好。”
赖望喜不想再回墙边去,问道:“胡老爷,你什么时候给鸟铳……开光啊?只凭一粒铅子,可斗不过妖魔。”
“别急,等人来齐。”胡桂扬其实将这件事给忘了。
汪直还真守信用,天黑之前真带进来两个人,而且是胡桂扬认识的人,一位是袁茂,还有一位居然是灵济宫道士樊大坚,两人都穿着道袍。
袁茂稍稍知情,进来之后就道:“我在神机营待过半年,学过放铳之法,可以帮忙。”
樊大坚却是一脸茫然,“汪厂公,叫我来不是诵经吗?这是什么地方?胡、胡百户怎么也在?”
“西厂都没了,哪还来的‘汪厂公’?”汪直冷着脸,只看胡桂扬一个人,“人齐了,你还有什么说的?”
“要个老道有什么用?”胡桂扬指着樊大坚。
“我总不能再让外面再送草进来,只好以诵经为名招进两名道士,没有老道当借口,连袁茂也进不来。”
袁茂穿着一身道袍,无奈地笑了笑。
“反正就这样了,行就行,不行也行,今晚抓妖狐,明天你们都出去,我向陛下解释真相。”汪直受够了胡桂扬的强硬要求,说完摔门就走,不给任何人开口的机会。
此前一听到脚步声就跑回墙边捂耳站立的赖望喜,这时再次放下双手,面露喜色,“胡老爷果然早有准备,这两位道爷来自哪所观宇?”
“灵济宫,这位是樊大坚樊真人,这位是袁道士。”胡桂扬介绍道,不提袁茂的名字。
赖望喜更高兴了,向两人拱手行礼,对鹤发童颜的樊大坚尤为敬重,“久仰真人大名,真人亲临,此番捉妖十拿九稳,不不,十拿十稳,哈哈,哈哈。”
“嗯?”樊大坚还是没明白怎么回事。
“袁道士,你带樊真人出去看看地势。”胡桂扬道。
“是。”袁茂拽着樊大坚出去了。
找来找去,施放鸟铳的主力还是赖望喜,可他的信心却不在胡老爷身上。
“人齐了,待会我要设个埋伏,等妖狐自投罗网,我会想个暗号,你一见到就放铳。可能会等很久,你能受得了吧?”
“没问题,一晚上不睡都行。”赖望喜自从见到灵济宫真人之后,信心倍增。
“老道会破坏妖狐的法力,所以你不必将他当成妖怪,就当成是普通人,只是身手敏捷一些,瞄准再放铳,稍晚一些也可以。”
“好……”赖望喜刚说出一个字,外面响起一声尖叫,把他吓了一跳,脸色都变了。
胡桂扬不当回事,“真人在驱除此地的妖气,他的法术与别处不太一样。”
“哦。”赖望喜深以为然。
没过多久,袁茂与樊大坚回来了,后者面沉似水,一进屋就指着墙角的另外两只鸟铳说:“我可不会用这玩意儿。”
“今晚我只要你的法术。”
樊大坚疑惑地打量胡桂扬,“你又在玩什么把戏?”
“灵济宫希望抓到真正的妖狐吗?”
“当然,我们尤其希望汪厂公能够洗脱冤屈,再掌西厂。”樊大坚很是无奈,“可是,你真需要我施法?”
“十分需要。”
“嗯,你终于开始醒悟了,这是好的开始,以后你可以常去灵济宫听经,于你大有好处。”
“有机会一定去。”胡桂扬笑道,“我有一个计划,你们听听怎么样。”
胡桂扬打算让袁茂和赖望喜藏在对面的屋子里,后窗正好与此间厅门相对,两人在屋里架好三杆鸟铳,袁茂掌管一杆,赖望喜同时照顾两杆,一听到厅里的暗号,就推窗放铳。
关于暗号,四人商量了一会,摔杯声音太小,熄灭烛光、灯光意外太多,其它方法都不够快,最后约定,让老道大喊一声作为暗号。
樊大坚看上去年纪不小,嗓音却极为洪亮,刚才在外面叫的那一声只显出几分功力就已震动全场。
商议完毕,赖望喜捧来三杆鸟铳,请求灵济宫真人对它们施法。
樊大坚看了一眼胡桂扬,从袋子里取出几样法器,真的做了一场简洁的法事,最后焚烧三张纸符,将灰抹在鸟铳身上。
汪直正好带着一名随从过来送饭,见到此情此景,十分高兴,“就是这样,这才像捉妖嘛,抓住妖狐,功劳都是你们的,我只要清白。”
有汪直这几句话,樊大坚的信心也高涨起来,又多做了一阵法事,给胡桂扬等人一一加持法术,祈请神明暗中护佑。
眼看天色已暗,胡桂扬对吃饱喝足的几人道:“行了,今晚咱们勇斗妖狐,明晚一醉方休!”
第七十二章 宫中秘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