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開始,梁鐵公以爲希望都在何五鳳身上,最後他發現女兒何三姐兒纔是最獨特的那一個,她不僅聰明,學習天機術進展奇快,而且剛被收養的時候就給自己起名“三塵”,最讓梁鐵公驚訝的是,她竟然擁有從前的記憶。
斷藤峽共有童男童女數千人,梁鐵公基本都見過一遍,因爲藥物的影響,這些孩子失去了兒時的記憶,他從來沒懷疑過,直到兩年前,一兒一女神功初成,神仙師父不見蹤影,何三姐兒突然承認,自己其實記得從前的許多事情。
何三姐兒剛被收養的時候大概六七歲,正是單純可愛的年紀,相處多年,居然從來沒有顯露出自己擁有記憶,十幾年如一日,比大人隱藏得還要好,直到十八九歲這年,才自願透露真相。
何三姐兒說出真話是有原因的,“我要找一個人,他是我兒時的夥伴,無論如何,我要找到他。”
梁鐵公當然要追問原因,他當年已經仔細搜尋過了,其他孩子並無特異之處。
何三姐兒卻不肯說了,總之,義父若是願意幫忙,當然最好,如果不願意,她就要自己去找。
至於何五瘋子,即使以爲何百萬是生父,也會義無反顧地跟隨姐姐。
在沒有神仙更進一步指示的情況下,何百萬沒有辦法,只能同意何三姐兒的計劃,也就是從那時起,何三姐兒不再叫他“父親”,因爲她什麼都記得,而且很早就猜出了何百萬爲什麼會撫養他們五人。
斷藤峽童子數千,何三姐兒唯一的線索就是她要找的人是個男孩子,比她大兩三歲,姓名肯定已經更改,至於其它,一概不知,或者是不說。
範圍縮小到兩千人左右,當年被閹割的童男大批死於軍中或者路上,還剩一千多人,一半送至北京,一半運到南京與鳳陽,年齡合適的大概有三五百人。
這些事情都是梁鐵公調查出來的,因爲常居江南,於是先從南京、鳳陽找起,花費將近一年時間,他想方設法去見可能的人選,或圖畫其貌,或口述其容,結果毫無進展,於是他們來至北京,梁鐵公正式化名爲何百萬。
何百萬之所以不願太早來北京,是因爲害怕,他知道,百戶趙瑛不相信當年的自焚,還在找他。
行走江湖多年,曾在北京混過很長一段時間,何百萬早就聽說火神教,而且兒子何五鳳學的就是火神訣,他以爲這是神仙給予的一個暗示,於是想方設法入教。
果不其然,火神教真有一套火神訣,但只是一套古怪的經文,沒有任何功效,只有極少數人有機會讀到,教衆將它當成上古經文,禮敬有加,卻不當回事。
趙家義子是何百萬最不想接觸的一羣人,於是先從太監找起,這比在南京麻煩多了,結果還是一無所獲。
直到聽說趙瑛逝世,何百萬終於鬆了口氣。
趙家義子四十人,年紀符合的有十餘人,何百萬悄悄見過之後,轉述給女兒。
何三姐兒一下子就認準了胡桂揚。
聽到這裏,胡桂揚不由得抬手摸摸自己的臉,“我的長相有什麼特別嗎?”
“女兒不肯說,但我描述一遍之後,她就認準是你。”
“然後就要立刻嫁給我?”
何百萬哈哈大笑。
何五瘋子一直在旁邊聽着,皺眉道:“還有這麼多故事,原來姐姐也不是親姐姐,唉,爲什麼我覺得這一切都不像真的呢?”
何百萬沒理他,正色道:“求親是不得已之舉,認出你之後不久,事情一樁接一樁發生,尤其是非常道的沈乾元來到京城,告訴我們妖狐與新興起的聞氏大有關係。聽過他的講述之後,我立刻明白,原來妖狐的手段其實就是天機術。”
何百萬好像想起了什麼,沉默良久,“我真不明白,天機術明明是神仙傳授給三姐兒的,爲什麼聞氏也會呢?而且好像更厲害一些。”
胡桂揚當然更不知道,但是他會亂猜,“這還不簡單,所謂神意難測,神仙的脾氣誰也猜不透,比如說你吧,明明是個江湖騙子,害人無數,居然會被神仙選中,承擔重任,照此推測,神仙再選一羣更大的壞蛋,也在情理之中。”
何百萬全不在意,何五瘋子卻舉起拳頭,“胡桂揚,就算是朋友,也不許你這麼說我爹,我不能殺你,但是可以揍你吧?”
胡桂揚笑道:“好吧,看在你的面子上。”又向何百萬道:“既然聞氏也從神仙那裏學會天機術,你爲什麼不順應神意投靠聞氏呢?”
“因爲聞氏的天機術乃是邪術,這是一場考驗,也是神明給予我的真正任務。”何百萬兩眼發亮,他是真相信這些,“邪不壓正,神仙要藉助我們一家三人之手,消滅聞氏。何三姐兒也明白事態緊急,所以找人求親,是想盡快與你匯合。胡桂揚,你也是神仙選中的童子之一,只是晚到了十多年。”
“照你這麼解釋也行。”胡桂揚一點也不想爭論。
何五瘋子卻越聽越興奮,“原來咱們這麼重要?太好了,哈哈,我的火神訣和一身功夫終於要有用武之地了。”突然他警惕地看着父親,“姐姐的天機術別人也會,我的火神訣呢?”
何百萬搖頭,“暫時還沒聽說有任何人學過。”
何五瘋子心滿意足地笑了。
胡桂揚卻知道,何三姐兒已經偷偷學會了火神訣,他則正在偷學。
“說了這麼多,谷中仙究竟藏在哪?你有線索嗎?”胡桂揚問。
“其實胡公子已經知道了,妖狐所在,極可能就是谷中仙的藏身之地。”
“皇宮。”胡桂揚希望袁茂能儘快聯繫上汪直。
第六十七章 天機術
胡桂揚很想見識一下作爲標記的白玉佩,可何百萬拿不出來,“都在我女兒那裏,玉佩是天機術器械的一部分,她拿去造盒子了。”
何五瘋子爲此作證,“連我的也拿走了,不過那東西留在我手裏也沒什麼用處,記得有一回我差點給扔了。”
何百萬搖頭,“不是差點,就是給扔了,你拿玉佩打水漂,我花錢找了三位水性極佳的漁夫,下河找了將近一個時辰纔給撈回來。”
何五瘋子嘿嘿地笑。
何百萬今晚說了不少話,覺得差不多了,起身道:“就是這樣,與谷中仙、聞氏的戰鬥,乃是正邪之爭,我女兒是勝負的關鍵,而她一定要找到你,那麼你也是關鍵。聞氏開始尚不知情,現在應該明白了,你們的處境因此會更加危險。我會幫助你們,火神教也會,如果一切順利,五行教全體以及非常道,都能提供幫助。”
胡桂揚也站起身,無所謂地嗯了一聲,正要拱手告辭,忽然想起一個問題,“你確定咱們是正,谷中仙、聞氏是邪?”
“當然。”何百萬顯得驚訝,顯然沒料到胡桂揚會提出這樣的問題。
“理由呢?”
何百萬仍然顯得驚訝,想了好一會纔開口,“因爲我親眼見到神仙了,而且……你也看到了,聞氏濫殺無辜,這難道還不夠邪嗎?”
胡桂揚笑道:“別誤會,我在想,五哥他們並非奸詐邪惡之徒,怎麼會與聞氏狼狽爲奸?沒準他們也以爲自己是正派。”
何百萬大搖其頭,“詳情我不知曉,但是趙家義子投靠聞氏只能有一個原因,爲了權勢。”
胡桂揚仍然在笑,“如此說來,你算是棄暗投明了?”
何百萬臉上毫無愧意,反而微微昂起頭,“無所謂暗,也無所謂明,我相信神意高於明暗、善惡、是非這些凡俗之辯。你想說趙瑛的兒子吧?那讓你失望了,我的確怕趙瑛找我報仇,但我並不後悔,也不自責,因爲我當時無意害死任何人,他兒子死了,是因爲他延誤時間,即使受到指點,仍遲遲不去請靈濟宮的道士,與我無關。況且,神仙既然找到我,親自給我啓示,正說明我所做的一切,都符合神意。還有……”
“既不後悔,也不自責,那你不必說這麼多辯解。”
何百萬臉色變了幾次,最後拱手笑道:“另一間屋子你和五鳳住,明天一早,咱們換個地方。”
胡桂揚拱手還禮,大步走出房間,何五瘋子跟在後面,“幹嘛不給我單獨安排一間房?”
主人安排得很周到,一間房裏有兩張同樣大小的牀,兩桶熱水,還在冒着熱汽。
胡桂揚沒問這裏的主人是誰,洗漱之後躺在牀上,將這些天來見過的事情、聽過的話,儘可能回想一遍。
“真累啊。”他打個哈欠,另一邊,何五瘋子已經鼾聲震天了。
胡桂揚猶豫了一下才去誘導何五瘋子背誦火神訣,然後回到牀上練習,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他夢到了何三姐兒,形象模糊不清,忽男忽女,忽大忽小,但他知道那是何三姐兒,跟她說不停,連自己也不知道說的是什麼。
他是被何五瘋子推醒的。
“起牀,喫飯,待會要走。”何五瘋子無精打采地說,也沒完全醒過來。
胡桂揚強迫自己坐起來,發了會呆,穿衣、穿鞋,“真是奇怪,咱們小時候就認識,卻完全不記得彼此,又要重新結交。”
“啊——”何五瘋子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有什麼奇怪的?不記得更好,因爲我總是對你印象不好,沒準咱們小時候是仇人。”
“哈哈。”胡桂揚終於擺脫了殘存的夢境,“有道理,誰說相識就一定是朋友呢?”
早餐很清淡,熬得爛熟的雜米粥,幾樣鹹菜、蜜餞、臘肉,雖不豐盛,卻足夠喫飽。
喫完不久,何百萬匆匆趕來,“昨晚的事情鬧得有點大,如今半座城戒嚴,官兵挨家搜索來歷不明者。”
“不會搜到這裏嗎?”何五瘋子嘴裏的臘肉還沒嚥下去。
何百萬微笑道:“不會,你們就留在這裏,耐心多等一天吧。喫得怎麼樣?”
“還行,就是每樣都太少,而且沒有酒。”何五瘋子道。
“喝酒誤事,還是不喝的好。”何百萬想了想,又提醒道:“就留在屋子裏,儘量少出門,如果出去,絕不要亂走,更不要離開花園。萬一消息泄漏,這裏也不安全了。”
“知道了,知道了,我們也沒地方可去啊。”何五瘋子不耐煩地說。
何百萬告辭,很快有一名男僕過來收拾碗盤,順便還送來清水,期間頭不抬、眼不斜,好像屋子裏根本沒有外人。
僕人走了,兩人百無聊賴,屁股還沒坐熱,何五瘋子跳起來,“不行,我得出去透透氣,一說不讓出門,我就憋得慌。”
何五瘋子出去,沒一會又回來了,打開門,探頭進來,“出來,三姐找你。”
何三姐兒站在一棵虯扎的老樹下,一身淡黃色長裙,長髮隨便一挽,剩餘的頭髮編成幾根細辮,垂在耳畔。
初春時節,花園裏顏色暗淡,那一襲淡黃長裙分外醒目。
何三姐兒衝兩人笑了笑,她應該有十九、二十歲,眉目卻依然稚嫩,唯有微笑和說話時纔會顯得成熟,“我在想,待到百花盛開,這裏一定很美。”
花園佈置得頗爲用心,這裏一叢,那裏一簇,幾乎沒有重樣的花草樹木,雖然都沒有煥發生機,單是想象,就能看出幾分錦麗。
胡桂揚四處看了看,“這家不是大富,就是大貴。”
何五瘋子冷冷地說:“什麼時候你能弄這樣一座花園送給我姐姐?”
“花園再美,也是凡物,凡物只配送給凡人。”
何五瘋子不屑地撇嘴,“沒錢就說沒錢,少來虛的。”
何三姐兒上前道:“昨晚才發誓要做朋友,今天就鬥嘴。胡公子,請你出來是要問一句,你想學天機術嗎?”
胡桂揚還沒回答,何五瘋子跳了起來,“什麼?不行,絕不可以。三姐,你忘了?咱們在師父面前發過毒誓,絕不將自己所學的法術授予他人,就算你和我,也不曾互相傳授,他一個外人……”
“胡公子不是外人。”何三姐兒淡淡地說,“至於在師父面前發過的毒誓,我認,也願意承受。”
胡桂揚沒問毒誓是什麼,搖搖頭,“既然這樣,我不能學。況且我也不是聰明絕頂的人,一時半會學不透徹,白白浪費時間而已。”
何三姐兒盯着胡桂揚,何五瘋子又開口了,“你竟然不想學?胡桂揚,你知不知道,多少人爲了學習天機術,願意少活三五十年?”
“三五十年,能喝多少美酒、欣賞多少人間美景啊?我還是留着吧。”胡桂揚知道天機術很厲害,但是真不感興趣,“放心,我有辦法擊敗聞氏高手。”
“射毛驢嗎?僥倖成功而已,你還想一直成功?”何五瘋子最佩服三姐的天機術,所以知道聞家高手極不好對付。
“總之我有辦法,只是還沒準備好。”胡桂揚賣起了關子。
何五瘋子根本不信,何三姐兒卻認真地考慮了一會,“好吧,既然胡公子不想學,我也不可勉強。但你瞭解天機術的弱點嗎?”
胡桂揚搖搖頭,“說這個不違揹你發過的毒誓吧?”
“不違背。”
“等等,讓我想想。”何五瘋子努力回憶在師父面前說過的話,最後道:“的確沒有這方面的毒誓。”
何三姐兒微微一笑,回到歪脖樹下,從彎曲處拿起一隻木盒,“這是御劍匣。”
胡桂揚見識過“御劍之術”了,頗多不解,於是仔細看了看,匣子長一尺左右,寬四五寸,高三寸許,個頭不算小,非得是寬袍大袖才能隱藏得住。
“聞秀才也有一個,與這個一模一樣。”胡桂揚記得很清楚,聞秀才的機匣在火神廟被鳥銃擊損。
“外表或許一樣,內裏絕不相同。”何三姐兒在匣子側面推了一下,手中多了一枚玉佩,“沒有它,只能當普通的器械使用,稱不上‘御劍’,此物難得,聞家子弟肯定捨不得浪費。”
“玉佩,好久不見了,是我的那一枚嗎?”何五瘋子問。
“不是。”何三姐兒仍託在手中,示意兩人可以走近查看。
胡桂揚上前幾步,看得更清楚了,那是一枚上窄下寬的橢圓形玉佩,中間位置上果然有一粒紅點,與一般玉佩不同,通體沒有打孔。
何三姐兒將玉佩放回匣內,然後單手託匣,五指在下方輕捻慢挑,只見一截細劍飛出匣外,末端連着細至幾不可見的絲線,在主人身前上下翻飛,彷彿善舞的長袖。
“哇。”何五瘋子讚歎不已,他也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天機術。
何三姐兒收回細劍,“聞秀才的木匣能做到嗎?”
“不能。”胡桂揚得承認,聞秀才的劍術根本無法與之相提並論,“如果是玉佩的功效,爲什麼要藉助機匣?”
“跟你一樣,我也是隻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我有五枚玉佩,所以有五件最好的機匣,其他匣盒就是普通的器械了,但這不是我想告訴你的。”
天機術也有弱點,胡桂揚想了一會,“距離?”
“嗯,再怎樣出神入化,天機術也要憑藉器械之利,盡我所能,御劍不過三十六尺,如果是搬運之術,只能在二十尺以內。”
胡桂揚笑了,“真巧,這跟我想到的應對之法不謀而合。”
第六十八章 夜風颯颯
何百萬從遠處走來,何三姐兒收起機匣,“距離固然是天機術的一項弱點,但是稍縱即逝,你必須搶先出手,纔有勝算。”
“明白。”
何三姐兒還要再說,何百萬已經到了,“胡公子,恐怕你得走了。”
“好。就我一個人?”胡桂揚有些驚訝,掃了一眼何三姐兒。
“袁茂派人來了,說是隻能帶走你一個人。放心,他們姐弟二人留在這裏,會很安全。”
胡桂揚無話可說,點點頭,又看何三姐兒一眼,然後向何五瘋子笑道:“行了,你可以獨佔一間屋子,我也不用聽你說夢話了。”
何五瘋子一捂嘴,“我又說夢話了?”
何百萬帶路,胡桂揚隨後,兩人快步走向花園出口,何三姐兒目送,沒再說一句話。
何百萬很快回來,向女兒解釋道:“真的只能帶走他一個人,袁茂那邊肯定聯繫上汪直了,胡公子此去雖然冒險,未必就是死路一條。”
“反正你清楚得很,沒有他,我不會幫你對付聞氏。”何三姐兒冷淡地說。
何百萬笑得有些僵硬,“當然,不過有些事情是我不能控制的……好吧,我再想辦法,不管怎樣,先保住胡公子的一條命再說。”
何百萬又一次離開。
何五瘋子望着父親的背影,納悶地問:“三姐,你欠胡桂揚錢嗎?我替你還,多少都能還。”
何三姐兒微微一笑,“我欠的是人情,再多的金銀也還不了。五弟,你若是真爲姐姐着想,今後就好好保護胡公子,幫我還這份人情。”
“等他回來的吧,這小子的命不好,到哪都會遇到倒黴事,這回沒準是最後一次了。”
何三姐兒的笑容也有點僵硬。
胡桂揚換上一身官兵的衣甲,獨自站在一間寬敞的客廳裏,有些尷尬,還有幾分好笑,好在等得不久,一小隊官兵直接走進來,到處看了看,轉身就走,帶頭軍官扭頭道:“還等什麼?這裏沒問題,回去覆命吧。”
胡桂揚急忙跟上,隊尾的三名士兵放慢腳步,將他讓到中間。
外面還有更多官兵,很快彙集在一起,大概五六十人,客氣地向管事者告辭,軍紀嚴明,沒有任何人敢於亂走、亂動、亂看。
官兵由角門出宅,順着小巷匆匆行走,有人小聲道:“相爺府好大氣派,踩着他家一根草好像都要命似的。”
“嘿,你若踩着了,還真……”
“閉嘴。”前面有人厲聲道。
胡桂揚扭頭看了一眼,原來自己竟然在大學士商輅家中過了一夜,商輅位居首輔,雖無相職,普通人卻都當他是宰相,將他的宅院稱爲“相爺府”。
官兵還在東城繼續搜索,夾帶胡桂揚的這支小隊卻一路曲折向北,路上除了來來往往的官兵,幾乎看不到行人。
走出幾條街之後,胡桂揚開始覺得眼熟,猛然想起,這是前往東廠的方向,心中不由得一驚,握了握腰間的刀,又摸了摸衣袖裏的煙雨盒,它還能再用兩次。
還好,官兵沒有拐向東廠衚衕,而是繼續北上,直接來到中城兵馬司,在這裏,軍官前往大堂回話,很快回來,只帶胡桂揚一人出門,沒走多遠,由小門進入一間極寬闊的場院。
“你在這兒看守草場,不準亂走,明白嗎?”軍官語氣很是嚴厲,指着旁邊一間孤零零的小屋,“這裏就是你的住處。”
不等胡桂揚開口,軍官已經轉身走了。
草場很大,遠處還有更多房間,胡桂揚知道這不是遊玩,於是乖乖地進入小屋,站了一會,重重地嘆了口氣。
屋子又小又矮,伸手就到摸着房梁,有一扇小窗,幾乎不透光,屋子裏黑得像是山洞,腳下的屋地沒經任何修飾,坑坑窪窪,有些地方似乎還積着水,窗下一鋪土炕,上面鋪些乾草,還有一卷被褥。
“真應該讓何五瘋子跟來。”胡桂揚小聲道,“好讓他知道,這世上還有更破的屋子。”
胡桂揚解下刀和沉重的甲片,就炕而坐,忽然看到對面的牆上掛着一隻葫蘆,急忙起身拿下來,晃了晃,拔出蓋子,湊近鼻子聞了一下,臉上立刻綻露笑容——裏面有酒。
猛地灌了一口,胡桂揚緊鎖眉頭,“這是酒還是尿?或者兩者兼而有之?”
等了一會,胡桂揚又灌一口,這回慢慢下嚥,終於咂摸出幾分酒味來。
沒有菜,胡桂揚幹喝了小半葫蘆劣酒,沒想到那酒後勁挺大,沒多久他就覺得頭昏腦漲,顧不得土炕乾淨與否,倒在上面想小憩一會,結果一閉眼就睡着了。
“喝酒誤事……”胡桂揚還記得何百萬的提醒。
他是被餓醒的,舔舔嘴脣,覺得身邊的乾草似乎都有點令人垂涎。
“早餐真應該多喫一點。”胡桂揚抓起葫蘆,裏面已經空了,推門走到屋外,漆黑一片,整座草場風聲颯颯,不見人影,更不知到哪裏找喫的。
胡桂揚真擔心自己會餓死在這裏,只好又回到屋裏,背了一會火神訣,肚子裏更餓了,心裏納悶,火神訣除了能鍛鍊舌頭,究竟還有什麼用途?說是內功,好像也沒什麼功效。
但是他練功才幾天,而且只學會開頭一小段,實在沒資格做出評判,於是又念一會,這才上炕躺下,指望着用睏意壓制飢餓,偏偏剛睡了一覺,根本無法入眠,只能強忍飢火,無比懷念那頓沒當回事的早餐。
外面響起敲門聲。
胡桂揚一骨碌爬起來,抓起旁邊的腰刀,問道:“誰?”
“袁茂。”
胡桂揚下炕開門,手裏仍然握着刀。
袁茂閃身進屋。
“帶喫的了?”胡桂揚問。
“帶了,有……”
胡桂揚藉着月光,從袁茂手裏奪過小包裹,還沒打開就聞到了香氣,深吸一口,“白衣左家的燒雞?”
“正是。”
胡桂揚扔掉刀,扒開油紙,先扯一隻雞腿入口大嚼。
袁茂關門,摸黑走到裏面,坐在炕沿上,“慢慢喫,我這裏還有一壺酒。”
“不要。”胡桂揚這時只想添飽肚子,他還從來沒這麼飢餓過。
沒一會工夫,大半隻燒雞入肚,胡桂揚終於想起袁茂,遞過去,“你喫一點?”
“我已經喫過了。”
胡桂揚再不客氣,將整隻燒雞喫得乾乾淨淨,在衣服上擦擦手,“以前也有過兩三頓不喫的時候,卻沒有這麼餓。”
“胡公子還有胃口,這是好事。”
胡桂揚坐在炕沿另一頭,“汪直呢?”
“他不能出宮。”
“那就讓我進去。”
袁茂沒有開口,黑暗中,胡桂揚看不到他的神情,“到了這時候,你還是不相信我?”
“我相信你沒有參與陷害袁大人,可我需要了解你接下來想怎麼做。”
“你肯定認識厚土教那個叫譚喆的乾瘦老頭兒吧?”
“見過一兩次。”
“他說妖狐十有八九已經混進皇宮,我相信他的猜測,所以決定進宮捉拿真正的妖狐,一切問題自然迎刃而解,你家大人的冤屈也會得到洗脫。”
“怎麼抓?”袁茂追問道。
“首先,要得到汪直的協助,他在宮裏還沒有完全失勢吧?”
“暫時沒有。”
“這樣最好,他不僅願意幫忙,而且有能力幫忙。”
“然後呢?”
“然後?自然就是見機行事,走一步算一步。”
“聽上去你沒什麼把握啊。”
“瞧,我都被逼到這種地步了,有家不能回,有兄弟不能投奔,住在風一吹就要倒的小破屋子裏,沒喫沒喝,外面一大幫人想要殺我,你竟然向我要‘把握’?”胡桂揚冷笑幾聲,“袁茂,你想爲你家大人求得一份‘把握’,就去找我五哥胡桂猛,再有本事的話,就去見聞氏子弟,更有本事,直接找到谷中仙,向他求饒,乞請加入他們一夥,因爲‘把握’都在他們手裏。”
袁茂沉默了一會,“我不需要十足的把握,只是希望我的選擇不至於給袁大人惹來麻煩。”
“呵呵,你放心好了,如今麻煩都在我一個人身上,無論是死是活,我都不會連累其他人。送我去見汪直,剩下的事情就與你,還有袁大人,完全無關了。”
“不管怎樣,我還是希望能多幫你一些,只要是力所能及的事情,你開口就是。”
“還真有一件事。”
“請說。”
“如果我死在宮裏,而我的那些兄弟只顧自相殘殺,我請你幫一個忙,找回我義父的遺體,將他安葬。”
袁茂愣了一會,“好,這個忙我幫了。”
“遺體十有八九在靈濟宮,不知道他們拿走燒了,還是入藥了,總之剩多少要多少,棺材和墳地是現成的。”
“明白。”
“義父不相信死後有靈,我也不信,我就是不想讓靈濟宮的老道們太得意,他們是一羣騙子,還沒有谷中仙的本事大。”
袁茂笑了一聲。
“你既然與五行教有交情,勸他們一聲,與南京非常道聯手吧,這是他們唯一的出路,多備弓弩,先下手爲強,這是他們擊敗聞家高手的最佳選擇。”
“好。”袁茂的回答依然簡潔。
“你相信鬼神嗎?”胡桂揚突然問。
袁茂想了一會纔回答:“相信,但我也相信這世上的所謂鬼神大都是騙子,比如妖狐,你和你義父做的事情功德無量。”
“嗯,那就在你相信的神明面前,給我祈福吧。”
第六十九章 受寵的太監
汪直還很年輕,不懂那麼多大道理,只明白一件事:自己所擁有的一切都來自於恩寵。
皇帝恩寵萬貴妃,萬貴妃恩寵汪直。
汪直還記得,當他第一次聽說萬貴妃比皇帝年長十幾歲的時候,着實嚇了一跳,當時他更小,口無遮攔,居然當着貴妃的面說:“貴妃娘娘好運氣,竟能獨得寵幸這麼多年。”
不只貴妃,周圍人的臉色都變了,每個人都在想,這個小閹宦要完蛋,自己是默不作聲獨善其身,還是開口說點什麼,以求能得到貴妃的賞識?
不等任何人開口,汪直繼續道:“陛下對娘娘的愛從古至今也沒有第二例了吧?真不知道我是哪輩子修來的福分,居然能親眼見到。”
再年長個兩三歲,這些話也未必有效,有些話就只能由孩子來說,而且是天真無邪、看上去一點心機也沒有的孩子。
汪直年紀小,相貌長得也小,十二三歲了,看上去還不到十歲,眼裏滿是真誠,還有數不盡的羨慕與崇敬。
沒人相信這個孩子懷有心機,連他自己都不信,不管過去多少年,無論是對外述說,還是在自己的回憶中,那個孩子當時所說每一句話、表露出的每一種情感都是發自內心的。
通過萬貴妃,汪直見到了年輕的皇帝。
他保留了口無遮攔的習慣,常常辭不達意,連皇帝也笑話他不學無術,可他注意到的只是皇帝笑了,而不是自己應該多學幾個字。
“天下讀書人那麼多,學問最高的都在給朝廷效命,被陛下摁在甕中捉了鱉,還缺我一個?我覺得陛下最缺的不是讀書人,是忠心人。”
“你覺得大臣不夠忠心嗎?”
“如果大臣忠心,娘娘就不會只是貴妃。”
這樣的對話,皇后當然不會喜歡聽,傳到萬貴妃耳中,她卻很高興,皇帝一笑置之,事後將小閹叫來,訓斥了一頓。
即使只有十幾歲,汪直也能聽出來,皇帝的訓斥當中還是有一絲信任在裏面的。
從那以後,汪直不是侍候萬貴妃,就是陪着皇帝,很快,他發現自己與皇帝還有一個共同愛好——騎馬。
汪直喜歡騎馬,再烈的馬他也敢騎上去,好幾次被摔得七葷八素,逗得圍觀者哈哈大笑,他卻全不在意,爬起來還要再上。
皇帝也喜歡騎馬,常說太祖是馬上皇帝,自己只有騎在馬背上,才能稍稍體會太祖開基建業之不易,庶幾不會忘本。
因爲愛騎馬、會騎馬,汪直年紀輕輕就被任命爲御馬監掌印太監,在宮裏這是一個極大的官兒,對汪直來說,只是意味着能騎更多的好馬,而且絕不藏私,每次發現好馬,總是迫不及待地告知皇帝,踊躍之情,彷彿少年要讓最好的朋友親眼看到自己的得意之舉。
御馬監還有一支小小的軍隊,從將到兵都是閹人,汪直自然就是“帥”,在這裏,他結交了許多朋友,其中就包括雲丹。
增設西廠之後,汪直抓捕“貪官污吏”的勁頭兒一如他侍奉萬貴妃以及在御馬監選馬,全無半點避諱,聽說有人做了壞事,不分官民,立刻拿來訊問。
妖狐案只是他追查的諸多案件之一,沒想到,居然就栽在這上面。
“我知道自己得罪了許多人,可我不怕,也沒什麼可怕的,我替陛下辦事,抓的是壞人,得罪的人越多,說明我辦得越好啊。”在御馬監,汪直說話的時候,別人都得安靜地聽着,尤其是在他興奮的時候。
汪直今天比較激動,因爲他覺得自己被冤枉、被陷害了,“只有妖狐案,我出錯了。那個聞秀才聞不久,我只見過三兩次,那還是設立西廠之前,我奉命微服私訪——我可以說微服私訪吧?反正我出宮查案,在城外的一家客店裏,聽到聞秀才在那痛罵貪官污吏,憋得臉都紅了。”
汪直長嘆一聲,“店裏的人都不敢吱聲,躲着他走,只有我事後找他聊天,結果他還真掌握着幾名貪官的證據,我一查,果然如此,於是就挺相信他的。”
汪直走來走去,這時停下腳步,問道:“我是不是挺傻?人家設好的套兒,我說跳就跳,連一點猜疑之心都沒有。”
“嗯,你是挺傻的。”胡桂揚說。
他上午進宮,直接被送到了內教廠,這裏是御馬監勇士操練的地方,也歸汪直管轄,最近無事,比較冷清。
汪直愣了一下,笑道:“我沒瞧錯,你的膽子果然很大,別人不敢說的話,你敢說。”
汪直帶了幾個人過來,全都守在外面,他一個人進屋,也不怕危險。
“敢說話沒什麼,敢做事才叫大膽。”
“有道理,我就是因爲敢做事,才被大臣忌憚,結果被參了一本,我真是納悶,我抓的都是貪官、壞官啊,這些大臣怕什麼呢?”
“改天大臣們打算殺壞太監、貪太監的時候,看你在不在意。”
汪直又是一愣,“我應該早把你叫進宮來。”
“我來了,但不是爲了陪你說話。”
胡桂揚越顯狂傲,汪直卻不怒反笑,“對,是爲了抓捕真正的妖狐,洗刷我身上的污名。”
胡桂揚搖頭,“我根本不在乎你的污名,我要抓妖狐,是爲了保住自己的性命,所以我會不顧一切地查案,不管牽連多廣、多高,就算萬貴妃和皇帝,也不能阻止我查下去,除非殺了我。”
汪直更高興了,“我沒看錯人,放心,我放你進宮的,出事了我頂着,你儘管放手去查。”
“好。”胡桂揚一直坐着,這時站起身,“我要見李子龍。”
“你爲什麼一直想見他?現在已經證實,李子龍只是一個江湖騙子,與妖狐沒有關係,倒是有幾名太監被他哄得五迷三道,竟然帶他進宮,甚至登臨萬歲山!”
汪直打量胡桂揚,忘了自己剛剛給予的承諾,“我可不會犯類似的錯誤,你只能留在這裏,除非有我陪同,一步也不準外出,查案之後,即刻出宮。”
“李子龍偏偏在去年妖狐現身之後幾次混進皇宮,我覺得絕非巧合。李子龍哄騙了太監,或許妖狐哄騙李子龍,利用他潛入皇宮,不知藏身何處。”
汪直想了想,“你說得有點道理,可是來不及了,李子龍已經人頭落地。”
“嗯?什麼時候?我在外面可沒聽說。”
“一個月前了,過一陣子大概會通知外面。”
胡桂揚眉頭微皺,“如此說來,雲丹一直在騙我嘍?”
胡桂揚早就說要見李子龍,雲丹承諾去辦,聲稱一兩天之內就能將李子龍帶出宮,結果等到的卻是死訊。
“不能說是騙,李子龍之死還是個祕密,雲丹並不知情,要說騙,也是我騙你,是我告訴雲丹再等兩天就能把李子龍帶出宮,我以爲這樣一來能讓你加緊查案,沒想到妖狐自己蹦出來了,還是我的人!”
汪直罵了一句髒話。
“你見過聞秀才了?”
“沒有,聞秀才關在錦衣衛,我現在甚至不能出宮,哪還能見犯人?”汪直恨恨地說。
胡桂揚盯着汪直左看右看。
“幹嘛?有什麼不對勁兒?”汪直心裏有點發毛。
“陛下爲什麼……沒將你關起來呢?”
“因爲陛下相信我只是一時失察,被妖狐騙過,但是忠心未變,所以只是取消西廠,罰我不準出宮。”
“對,我就是對這件事好奇,陛下爲什麼如此相信你呢?”
汪直有點不高興,“你什麼意思?我不配受到陛下的信任嗎?”
胡桂揚重新坐下,笑道:“聞秀才被捉,兩個人受影響最大,一個是袁大人,但他保住了官位,只是再難回錦衣衛,另一個就是你,西廠被裁、不準出宮,在這件事中,你受損最大,所以你纔是聞秀才的主要目標。聞秀才爲什麼非要陷害你,我猜其中必有原因,而這與陛下的信任不無關聯。”
胡桂揚一口一個“你”,汪直對此卻不生氣,點了點頭,“老實說,我也不知道陛下爲什麼信任我,大概是……都愛騎馬吧?”
胡桂揚當然不認爲這會是真正的理由,轉而問道:“李子龍死了,當時被他哄騙的那幾個閹宦呢?”
“都殺了,還有幾個被髮配到南京,他們只是倒黴,沒看好門戶,根本不認識李子龍。嘿,如果你混進皇宮的消息傳揚開,也得有幾個倒黴蛋兒要去南京了。”
話是這麼說,汪直的語氣卻很輕鬆,一點也不認爲自己會是“倒黴蛋兒”。
“你還需要什麼?”汪直又問。
胡桂揚進宮了,卻發現沒什麼可調查的,想了一會,“我要一桶熱水洗澡,還要一桌好酒好菜,再要一牀乾淨厚實的被褥。”
“這些都沒問題。”汪直目露期待,似乎以爲胡桂揚下一句話就能指出真正的妖狐是誰。
“除了御馬監,你還有什麼職責?”
“陪陛下聊天,還有服侍萬貴妃,不管我當多大的官兒,都是萬貴妃身邊的小太監。”
“聊天、萬貴妃……聊天、萬貴妃……”
胡桂揚反覆唸叨,汪直提醒道:“萬貴妃不是你叫的,提到娘娘的時候,你在心裏想一下就好了,不要說出來。”
“從斷藤峽進宮的人,除了你,還有多少?”
“其實不多,大部分都在外面守陵、看園子,宮裏也就幾十位。”
“從去年妖狐現身以來,有人被殺嗎?”
汪直搖頭,“沒有。”
胡桂揚稍感失望,又換一種問法,“有人亡故嗎?任何原因都算。”
“有,不只一位,宮裏這麼多人,每年都會有過世者,但是跟斷藤峽一點關係沒有,咱們這批人還都年輕呢。”
胡桂揚很失望。
“你還有什麼招?”汪直沒有失望,他的希望都在胡桂揚身上。
“那就剩最後一招了。”胡桂揚抬起頭,“你得將我進宮的消息散佈出去。”
胡桂揚還真就只能利用自身查明真相了。
第七十章 神射手
胡桂揚好久沒這麼舒坦了,泡了一個從裏到外都感覺乾淨的熱水澡,隨後飽餐一頓,合衣躺在牀上發呆,好像又回到了從前生活中,那時候他只是胡三十六,最大的名氣就是懶散。
美好總是曇花一現,胡桂揚還沒來得及睡上一覺,汪直闖進來,站在牀前,雙手叉腰,“我在外面奔波,你倒是舒服得跟大爺一樣。”
“犯人行刑之前還能喫一頓酒肉呢,我當然要享受一下,誰知道這輩子還有沒有機會了?”胡桂揚躺在牀上,真心不想起來。
“嘿嘿。我考慮過了,決定這麼辦,散佈消息說你進宮了。”
“這不就是我的主意嗎?”
“但是,我要將散佈消息的人抓起來,還要向陛下和娘娘保證,這個消息根本就是謠言,等你抓到妖狐,立刻出宮,我以後再想辦法將人釋放。”
胡桂揚坐起來,“你的計劃倒是面面俱到,可是引不來妖狐。”
“只能這樣,我可承擔不起私挾外人進宮的罪名。我放出去的信息半真半假,但是妖狐如果真懷着巨大的陰謀,那他就一定會寧可信其有,就會上當,就會過來殺你。”
胡桂揚下地穿鞋,“好吧,試一試。這是誰給你出的主意?”
“怎麼,你覺得我不夠聰明,自己想不出這樣的主意?”
胡桂揚笑道:“我覺得你不夠自信,如果這是自己的主意,就應該堅定不移地向我發佈命令。”
汪直愣了一下,冷冷地看着胡桂揚,“敢說話是好事,亂說話就讓人討厭了。”
“哈哈。”胡桂揚全不在意,伸個懶腰,“我還得提個要求。”
“你說,別讓我太爲難,我現在好歹還有陛下和貴妃娘娘的信任,被你一鬧,只怕什麼都沒有了,我可不想去南京種菜,聽說在那裏得天天挑糞,臭得要命,挑不夠擔數,還得捱打。”
“不難,我要十二杆鳥銃。”
“什麼?”汪直大喫一驚。
“就是神槍,當然,還得有十二名放鳥銃的好手。”
“不可能。”汪直拒絕得乾脆利落。
胡桂揚卻像沒聽見一樣,繼續道:“四人一隊,能放三輪,必須嚴格遵守我的命令,不可臨敵膽怯,也不可輕敵冒進……”
“我說‘不可能’。”汪直抬高聲音,“你當這裏是什麼地方?這是皇城,離天子就隔着……沒幾步遠,喘氣太用力都可能是罪過,弄十二杆神槍,你想造反嗎?”
“內教場離陛下的寢宮還遠吧?”
“那也是在皇城裏面啊。”汪直瞪大眼睛,像看怪物一樣盯着胡桂揚。
發現汪直很堅決,胡桂揚想了一會,“你相信鬼神嗎?”
這個問題他已經提出好幾次了,越來越覺得它很重要。
汪直沒有馬上回答,反問道:“你呢?”
“我是義父的乾兒子,當然不信。”
“嘿,都是趙瑛的乾兒子,你的那些兄弟可有不少人信神信鬼。至於我,相信,若無神明相助,我怎麼可能進入皇宮,爲陛下與娘娘效力?你別說這只是巧合……”
胡桂揚笑着打斷汪直,“我不是來跟你爭辯的,你信你的,我沒有意見,只想知道一件事,你覺得妖狐是純粹的騙子,還是有鬼神參與?”
“妖狐妖狐,背後只會有妖魔鬼怪,不會有神仙。”汪直馬上道。
“這不就得了,我只能引來妖狐,怎麼抓住他呢?總不至於讓他把我殺了,全身而退吧?”
汪直又愣住了,想了好一會,不得不承認:“對啊,你只能引妖,不能抓妖,這還真是一個問題。”
“所以我要鳥銃十二杆,管他是鬼是怪是魔是神,保證有來無回。”
汪直搖頭,“不行不行,我要活口,而且鳥銃也未必好用。”
“看是誰用,有我在,鳥銃也能除妖,威力還更大。”
“你等一會。”汪直轉身跑了,胡桂揚又回牀上躺着,心裏其實並無把握,連自己能不能引來妖狐都不確定,更不用說殺妖或是捉妖了。
“義父總是胸有成竹。”胡桂揚喃喃道,趙瑛去世多日,形象卻越發清晰,好像就在不遠的什麼地方忙忙碌碌,很快就會過來叫起懶散的義子,命令他做這做那。
汪直很快回來,進屋之後甩出四個字:“給你神槍。”
胡桂揚一躍而起,笑道:“這就對了。”明知汪直又去找人出主意,這回卻沒有道破。
汪直面無表情,咳了一聲,從外面走進一人。
那是一名三十多歲的男子,看裝扮是名士兵,穿着胖襖,只在肩膀、心口等處鑲着小塊甲片,雙手握着一杆鳥銃,銃頭衝上,一進屋就要下跪。
汪直一揮手,示意此人免禮,“這是勇士營的一位高手,十幾歲就進神機營學習放銃之法,學得那是呱呱叫,回來之後擔任教頭,姓賴……你叫什麼來着?”
“小的賴望喜。”
“對,賴望喜賴教頭乃是勇士營放銃第一高手,百步之外能射中一片樹葉,連陛下都稱讚過他。”
“皇恩護佑,再加上督公指點,小的精神振奮,纔有那麼一槍,此前此後,再沒有那麼準了。”
“咦,我誇你放得準,你居然不認?”
賴望喜急忙道:“承蒙督公高看,小的實是愧不敢當。”
汪直嘆了口氣,向胡桂揚道:“沒辦法,在宮裏連夸人都這麼難,總之老賴是高手,從現在起歸你了。老賴,這人姓胡,你叫胡老爺,聽他的話,明白嗎?”
“明白,督公。”賴望喜轉向胡桂揚,雙手仍然握銃,哈腰道:“小的見過胡老爺。”
胡桂揚嗯了一聲,這可不是他想要的人,“這才一個,還有十一個人、十一杆鳥銃呢?”
汪直指着賴望喜,“我不是告訴你了嗎?老賴是高手,以一頂十,不,頂二十,比你要的人數還多八個呢。”
賴望喜尷尬地笑,不敢反駁。
胡桂揚搖頭反對,“不行,我要的是十二個人,四人一隊,能放三輪,他一個人……”
汪直搶道:“高手就是高手,放牛、放馬、放鳥銃都是一個道理,總之人已經交給你了,就這一個,你總不能當我無所不能吧?”
“一個肯定不夠。”
“我沒辦法了。”汪直兩手一攤,“對了,消息已經傳出去了,你小心點,我得去抓人,再去各處解釋了。”
汪直拱拱手,轉身要走。
胡桂揚幾步攆上,扳住汪直肩頭,“不管妖狐是妖是人,都是萬中無一的高手,他一個人肯定對付不了。”
“哎呀,你可真麻煩,等我再去想想辦法。”
“天黑之前必須把人和鳥銃送來。”
“知道了。”汪直不耐煩地走了。
胡桂揚覺得自己被算計了,扭身看向賴望喜,笑道:“我沒有小瞧你的意思,可咱們將要面對的是妖狐……”
“妖、妖狐?”賴望喜聲音發顫,顯得十分驚恐,一個陌生的、敢與汪直當面爭論的“胡老爺”,就已經讓他感到驚奇了,突然得知自己要參與除妖,更是令他惶惑不安。
“你不知道?汪直沒告訴你嗎?”胡桂揚豁出去了,對御馬監太監直呼其名。
賴望喜搖頭,馬上又點頭,“我聽說過妖狐,可我不知道督公找我來是要……妖狐不是已經落網了嗎?”
“那個是假的,咱們要捉真的,可能就是今晚。”
賴望喜不只聲音發顫,全身都開始發顫,連帶着手中的鳥銃也不穩當,“今晚?老爺,胡老爺,你是法師?”
“不是。”
“你是道士?”
“不是,我就是一名普通百姓,不對,我是一名百戶。”胡桂揚得提升一下自己的地位,否則的話怕是鎮不住這名槍手,於是將“試百戶”升級爲“百戶”。
“哦,胡老爺是家傳的捉妖之術?”
“嗯,算是吧,我父親抓過不少妖賊。”胡桂揚含糊帶過,給對方一點信心。
賴望喜長出一口氣,“總之一切都由胡老爺做主,我就是在旁邊放銃,給胡老爺助威。”
胡桂揚發現事情不對頭,照這樣下去,連這唯一的槍手也沒啥用處了,略一思索,笑道:“不,你的作用可不小,應該說能否除妖,全看你和你手中的鳥銃。”
賴望喜睜大雙眼,聲音又開始發顫了,“這、這……我可擔當不起,胡老爺,實不相瞞,放銃我學了十幾年,不敢說高超,多少會一些,不愧‘教頭’之職,可是說到捉妖,我是一竅不通啊。”
“我教你。”胡桂揚淡淡地說。
“我這個……人蠢手笨,怕是學不會。”
“很簡單。你會放銃?”
“呃……”賴望喜看一眼手中的鳥銃,“會。”
“實話話說,有把握擊中多遠的靶子?”
“多大的靶子?”
“跟人一樣大,也跟人一樣會移動。”
“百步是僥倖,頂多五十步。”
“夜裏呢?”
“那就難說了,十步以內纔有把握。”
“三十步呢?”
“六七成把握吧。”
“還行。”
何三姐兒說她的御劍之術只有三十六尺距離,賴望喜若能擊中三十步以外的目標,也夠用了。
“可妖狐不是人。”賴望喜沒忘這件事,“能不能擊中很難說,就算擊中了,只怕也沒啥用處,那畢竟是妖啊,還從來沒聽說鳥銃能除妖。”
胡桂揚笑道:“那是普通的鳥銃,等我開光之後,你的鳥銃不只能除妖,還能殺神哩。”
第七十一章 捉妖幫手
汪直沒有帶來更多的槍手,而是又送來兩杆鳥銃,“你不是要射三輪嗎?這回夠了。老賴,我記得你演示過連發三銃,應該沒問題吧?”
汪直說什麼是什麼,賴望喜絕不敢表露出半點膽怯或是懷疑,馬上笑道:“沒問題,再說這裏是皇城,自有神明護佑,不管什麼妖魔鬼怪,進到帝王家都會變弱七分,何況還有督公排兵佈陣、胡老爺……”
“夠了夠了。”汪直聽膩了這些奉承話,轉向胡桂揚,“你還有什麼說的?”
“十二個人,十二杆銃。”胡桂揚寸步不讓。
汪直怒了,上前一步,盯視胡桂揚,但是先向賴望喜說:“退到一邊去,這件事與你無關。”
“是是。”賴望喜真希望自己與整件事一點關係都沒有,退到牆邊站立,側身低頭,假裝什麼都看不到,也聽不到。
“胡桂揚,你可有點過分了。”汪直抬頭看着胡桂揚,眼睛一眨不眨,雙拳緊握,臉頰通紅,架勢與小孩子吵架無異,只是多了幾分成年人的威嚴。
皇城乃是天下最講尊卑的地方,除了皇帝與萬貴妃,汪直沒爲任何人像今天這樣跑前跑後過,最後對方還不滿意。
胡桂揚卻笑了,“我只是堅持自己的要求,妖狐卻害得你丟掉西廠,還險些失去陛下的信任,我與妖狐誰更過分?”
汪直怒氣漸消,後退兩步,撓撓頭,露出一副愁眉苦臉的表情,改用哀求的語氣說:“我真的沒辦法了,胡桂揚,這裏是皇城,我有天大的本事,也不敢隨意調動士兵啊,就連老賴……”
“啊?”賴望喜不能再裝糊塗了。
“你沒事,沒你的事,把耳朵堵上,堵嚴點,我知道你是不是在騙我。”
賴望喜遵命行事,先將鳥銃小心地倚牆放置,隨手用雙手用力捂耳。
“老賴是我騙來的,他以爲我有陛下手諭,其實什麼都沒有。”汪直看向賴望喜,見賴望喜笑着點頭哈腰,終於放下心來,“沒有聖旨,有些事情是絕不能做的,明白告訴你,我現在爲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殺頭之罪。我就是氣不過自己竟然被妖狐設計陷害,所以才肯冒這麼大的危險幫助你。”
汪直用力揮下拳頭。
胡桂揚等了一會,終於鬆口,“好吧。”
汪直面露喜色,胡桂揚接着道:“你不能在宮裏調兵,可以從外面調啊。”
“你怎麼還不明白?”汪直跳了起來,“皇城、皇城,這裏是皇城!你以爲帶個人進來那麼容易?你知道我費了多大力氣纔將你帶進內校場?”
“不多,再要兩人,必須會用鳥銃。”胡桂揚無動於衷,繼續提要求,“你能把我帶進來,再帶進來兩人應該不成問題。”
“你……”汪直恨得牙癢癢,眼皮微微跳動。
“離天黑還有一個時辰,你得加緊了,妖狐沒準今晚就會來找我,你也不想明天看到的只是一具,不,是兩具屍體吧?”
“讓你進宮之前,真應該把話問清楚,早知如此……”汪直跺跺腳,轉身走了,到了這一步,他已經沒辦法半途而廢。
胡桂揚向賴望喜做個手勢,表示可以把手掌放下來,賴望喜笑着搖搖頭,他在等督公汪直的命令。
胡桂揚也不理他,走到門口向外張望,他受到過嚴令,不準出屋半步,但是可以透過門縫看幾眼。
內校場佔地不小,可胡桂揚這裏看不到,他住在西南角的一間小廳裏,只能望見數棵古槐,以及一排不知用途的房屋。
回想自己見過的天機術,胡桂揚心中多添幾分把握,雖然只有三杆鳥銃,只要施放得當,應該能成。
胡桂揚找一張椅子坐下,慢慢地喝一杯涼茶,賴望喜仍然捂耳站立,誰也不必說話,兩人倒是相安無事。
將近半個時辰之後,賴望喜有點忍受不住了,他可以站立不動,卻不能總是舉着雙臂,向胡桂揚望去,輕輕地咳了一聲。
胡桂揚明白他的意思,“賴教頭,有些事情我要請教。”
賴望喜的手掌早已放鬆,立刻應聲道:“胡老爺請說。”
“你將鳥銃拿過來。”
“是。”賴望喜順勢放下手臂,捧起鳥銃走過來。
“我一聲令下,你要多久才能放銃?”
“這要看準備情況。”說起鳥銃,賴望喜頭頭是道,“裝火藥和鉛子,點火繩,還得瞄準……”
“假如一切都準備好了,只差最後一放。”
“那就很快了,一、二、三,像這樣查三個數,就能點藥施射。但是火繩不能總燃着,需要時不時吹一下,如果太久不放,還得更換燃過的火繩,碰巧在這個時候,施放鳥銃會慢一些。”
“但是有三杆鳥銃,時間錯開的話,總有一杆能聞命立發吧?”
“可以。”賴望喜肯定地說。
“好。”
賴望喜不想再回牆邊去,問道:“胡老爺,你什麼時候給鳥銃……開光啊?只憑一粒鉛子,可鬥不過妖魔。”
“別急,等人來齊。”胡桂揚其實將這件事給忘了。
汪直還真守信用,天黑之前真帶進來兩個人,而且是胡桂揚認識的人,一位是袁茂,還有一位居然是靈濟宮道士樊大堅,兩人都穿着道袍。
袁茂稍稍知情,進來之後就道:“我在神機營待過半年,學過放銃之法,可以幫忙。”
樊大堅卻是一臉茫然,“汪廠公,叫我來不是誦經嗎?這是什麼地方?胡、胡百戶怎麼也在?”
“西廠都沒了,哪還來的‘汪廠公’?”汪直冷着臉,只看胡桂揚一個人,“人齊了,你還有什麼說的?”
“要個老道有什麼用?”胡桂揚指着樊大堅。
“我總不能再讓外面再送草進來,只好以誦經爲名招進兩名道士,沒有老道當藉口,連袁茂也進不來。”
袁茂穿着一身道袍,無奈地笑了笑。
“反正就這樣了,行就行,不行也行,今晚抓妖狐,明天你們都出去,我向陛下解釋真相。”汪直受夠了胡桂揚的強硬要求,說完摔門就走,不給任何人開口的機會。
此前一聽到腳步聲就跑回牆邊捂耳站立的賴望喜,這時再次放下雙手,面露喜色,“胡老爺果然早有準備,這兩位道爺來自哪所觀宇?”
“靈濟宮,這位是樊大堅樊真人,這位是袁道士。”胡桂揚介紹道,不提袁茂的名字。
賴望喜更高興了,向兩人拱手行禮,對鶴髮童顏的樊大堅尤爲敬重,“久仰真人大名,真人親臨,此番捉妖十拿九穩,不不,十拿十穩,哈哈,哈哈。”
“嗯?”樊大堅還是沒明白怎麼回事。
“袁道士,你帶樊真人出去看看地勢。”胡桂揚道。
“是。”袁茂拽着樊大堅出去了。
找來找去,施放鳥銃的主力還是賴望喜,可他的信心卻不在胡老爺身上。
“人齊了,待會我要設個埋伏,等妖狐自投羅網,我會想個暗號,你一見到就放銃。可能會等很久,你能受得了吧?”
“沒問題,一晚上不睡都行。”賴望喜自從見到靈濟宮真人之後,信心倍增。
“老道會破壞妖狐的法力,所以你不必將他當成妖怪,就當成是普通人,只是身手敏捷一些,瞄準再放銃,稍晚一些也可以。”
“好……”賴望喜剛說出一個字,外面響起一聲尖叫,把他嚇了一跳,臉色都變了。
胡桂揚不當回事,“真人在驅除此地的妖氣,他的法術與別處不太一樣。”
“哦。”賴望喜深以爲然。
沒過多久,袁茂與樊大堅回來了,後者面沉似水,一進屋就指着牆角的另外兩隻鳥銃說:“我可不會用這玩意兒。”
“今晚我只要你的法術。”
樊大堅疑惑地打量胡桂揚,“你又在玩什麼把戲?”
“靈濟宮希望抓到真正的妖狐嗎?”
“當然,我們尤其希望汪廠公能夠洗脫冤屈,再掌西廠。”樊大堅很是無奈,“可是,你真需要我施法?”
“十分需要。”
“嗯,你終於開始醒悟了,這是好的開始,以後你可以常去靈濟宮聽經,於你大有好處。”
“有機會一定去。”胡桂揚笑道,“我有一個計劃,你們聽聽怎麼樣。”
胡桂揚打算讓袁茂和賴望喜藏在對面的屋子裏,後窗正好與此間廳門相對,兩人在屋裏架好三杆鳥銃,袁茂掌管一杆,賴望喜同時照顧兩杆,一聽到廳裏的暗號,就推窗放銃。
關於暗號,四人商量了一會,摔杯聲音太小,熄滅燭光、燈光意外太多,其它方法都不夠快,最後約定,讓老道大喊一聲作爲暗號。
樊大堅看上去年紀不小,嗓音卻極爲洪亮,剛纔在外面叫的那一聲只顯出幾分功力就已震動全場。
商議完畢,賴望喜捧來三杆鳥銃,請求靈濟宮真人對它們施法。
樊大堅看了一眼胡桂揚,從袋子裏取出幾樣法器,真的做了一場簡潔的法事,最後焚燒三張紙符,將灰抹在鳥銃身上。
汪直正好帶着一名隨從過來送飯,見到此情此景,十分高興,“就是這樣,這纔像捉妖嘛,抓住妖狐,功勞都是你們的,我只要清白。”
有汪直這幾句話,樊大堅的信心也高漲起來,又多做了一陣法事,給胡桂揚等人一一加持法術,祈請神明暗中護佑。
眼看天色已暗,胡桂揚對喫飽喝足的幾人道:“行了,今晚咱們勇鬥妖狐,明晚一醉方休!”
第七十二章 宮中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