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中年小吏進來,將胡桂揚請到外面,“廠公有過吩咐,說是有個人胡校尉肯定要見一見,不必等廠公回來,隨時可見。”
胡桂揚立刻猜到了是誰,沒料到汪直竟然提前安排好了,笑道:“廠公真是善解人意,請帶路。”
這是一名犯人。
西廠最先改建好的地方就是監獄,在小廳的後面,三間廂房,牆壁、房頂全都加厚加固,裏面再分成若干小間。
由於此前被裁撤過一段時間,所以關押的犯人不多,眼下只有一位。
雲丹本來就老,如今更是形銷骨立,聽到聲音猛一回頭,驚慌失措,像是一具會動的人形木偶。
中年小吏退出去,只剩胡桂揚與犯人隔柵見面。
“是你!”雲丹惡狠狠地說,這些天他受過不少苦,心中充滿怨毒。
“可不是我,你說過要將李子龍帶出來見我,怎麼把自己‘帶’來了?”胡桂揚明知故問,對這個老太監沒有同情。
雲丹披枷帶鎖,坐在地上起不來,只能抬頭看着胡桂揚,“已經審過我好幾遍了,你還有什麼可問的?”
胡桂揚搖頭,“沒有。”停頓一下,補充道:“在整個騙局當中,你不過是個小角色,說不出什麼。”
“這不是騙局!”雲丹晃動身上的鎖鏈,嘩啦啦地響,“早晚有一天,真相將會大白於天下,所有人都會看到,你就是那個人!”
胡桂揚不關心自己是什麼人,“既然不是騙局,那你們就是真想弒君刺駕了?”
雲丹將鎖鏈晃得更劇烈,“陛下乃是真神,理應居於天上……”
“我明白了,陛下昇天,而你們留在下方,輔佐太子主宰人間,對不對?”
雲丹不吱聲了,只是目光更顯惡毒。
胡桂揚往牢裏看了看,“新鋪的地板,你的待遇不錯嘛。”
雲丹冷冷地說:“你就是那個人,你會暴露的,你就是那個人……”
胡桂揚笑道:“這麼說來我是‘人’,不是‘妖’,也不是‘神’,你讓我踏實不少。”
“你究竟爲何來見我?”
“我也不知道,不過——有個問題肯定被提過多次了,我還得再問一次,何百萬跑哪去了?”
“嘿,你有無數次機會抓到他,可你沒有動手,因爲你相信他的話,以爲他只是一名被奇蹟蒙憋雙眼的笨蛋。這不怨你,你相信他,我也相信他,見過他的人都相信他,可大家相信的並不是同一個人,截然不同。”雲丹露出嘲笑的神情。
“我懂了,謝謝。估計你活不了多久,咱們以後大概沒有見面的機會,所以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我會抓到他,不管他叫何百萬,還是梁鐵公。”
胡桂揚轉身就走,雲丹一愣,隨後瘋狂地大叫:“沒有我幫忙,你找不到他!必須有我!必須有我!”
胡桂揚沒有回頭,更沒有轉身,出了房門,向守在外面的小吏笑道:“監獄真是個奇怪的地方,我差點以爲自己出不來。”
小吏也笑道:“是啊,一門之隔,我站在外面,卻看不出這是一座監獄。”
兩人大笑,胡桂揚回小廳,小吏安排人看守牢門。
廳裏,樊大堅還在向關公訴冤,講述自己歷年來爲靈濟宮做過的事、立過的功,賴望喜和袁茂坐在一邊閒聊,根本不聽,一見到胡桂揚,兩人都站起來。
胡桂揚示意兩人坐下,向樊大堅喝道:“老道!”
“嗯?什麼事?”樊大堅嚇了一跳,轉身問道。
“欽犯雲丹想要見你。”
樊大堅臉色驟變,“爲、爲什麼?我們……我跟他沒什麼可說的。”
“不對吧,靈濟宮與雲丹交往多年,極爲熟悉,怎麼會無話可說呢?”
“不不不,那不叫交往,就是……就是交易,我們獻藥,雲丹幫我們……幫靈濟宮在宮裏說些好話,僅此而已。不對,雲丹與大真人比較熟,你去靈濟宮找大真人。”
胡桂揚皺眉,“不對吧,雲丹說與你從小相識,情同手足……”
“不可能。”樊大堅急得臉都紅了,“他多大歲數?我多大歲數?哪來的‘從小相識’?一聽就是胡說八道。”
“雲丹五六十歲,你多大歲數?”
“我才三十……”樊大堅突然閉嘴,他一直對外宣稱自己七十一歲,鬚髮皆白,別人都不懷疑,反而贊他駐顏有術,這時卻不小心說漏嘴了。
賴望喜恍然大悟,“我就說嘛,聽你講述往事,好像也沒有多少年頭,怎麼就有七十多歲呢?原來才過三十,哈哈,比我還年輕吧?以後你就是樊老弟了。”
樊大堅臉更紅了,“雲丹真要見我?”
“他若是知道你來了,肯定願意見你。”胡桂揚笑道。
樊大堅恨得牙直癢癢,“胡桂揚,像你這樣可留不住人。”
“抱歉抱歉,你乃有道之士,心中清風霽月,別跟我這種凡夫俗子見識。”
樊大堅也不拜關公了,哼哼唧唧了半天,“仙人計算年紀的方式,跟你們凡人不一樣,我小從修行,兩年壓縮成一年,說是三十五歲半,其實正好是七十一……”
沒人反駁,也沒人相信。
臨近傍晚,汪直來了,前呼後擁,排場比之前還大,站在庭院裏指手畫腳一通,然後才進入正堂,召見南司來的胡校尉。
“在宮裏,人家都說我年輕氣盛好折騰,你年紀不小了,怎麼比我還能折騰?”一見面,汪直就怒氣衝衝地發問。
“宮裏宮外死氣沉沉,不折騰不做事,你說是不是?”胡桂揚在汪直面前雖然不守禮節,但他知道什麼話能討好這名少年太監。
汪直繃了一會臉,果然笑了,“你這個傢伙……折騰出什麼了?拿出來我看看。”
“拿出來”,而不是“說出來”,胡桂揚立刻明白自己之前猜測得沒錯,汪直在南司有眼線,比鎮撫梁秀還要更瞭解司內大事小情。
胡桂揚於是不裝糊塗,從懷裏取出那隻他從己房裏找到的小木匣,放到公案上。
汪直看了一會,“這跟趙家義子身上的匣子一樣吧?”
“更小、更輕便,而且更復雜,瞧壞掉的這一角,能看到裏面。”
“那又怎樣?”
“天機術的匣子有兩種,一種比較普通,用來發射暗器,趙家義子拿到的都是此類,論威力,遠遠比不上弓弩,更比不上鳥銃,勝在隱蔽,隨時可用。另一種比較複雜,能夠御劍、搬物,如同仙術、妖法,極能迷惑外人。這一類匣子極少,不僅需要精巧的設計,還要一種特殊的玉佩。”
“你說過的那種?”
“對。”
“你覺得這就是第二種匣子?”
“在火神廟捉拿聞秀才的時候,我見過一隻破損的普通機匣,裏面的結構遠遠不如這一隻複雜精巧,所以我猜這肯定是南司早年間得到的特殊機匣。”
“有多早?”
“機匣存放在己房,文書則藏於戊房,我還沒來得及查找,鎮撫大人就到了。”
汪直想了一會,“南司好像不太重視這東西。”
“嗯,它被隨便放在角落裏,顯然不受關注。”
汪直又想一會,“你說的玉佩真有那麼重要?”
胡桂揚藏着一個,但他不說,“整個妖狐案,方方面面幾乎都有了解釋,只剩玉佩是個謎,想找妖仙,必從難解、不解之處着手。”
汪直罵了一句,站起身,“我在陛下面前給你打了包票,你可別讓我丟臉。”
“南司鎮撫給我一年時間。”
“一年?他向宮裏交了一份計劃,或妖或仙,必在三年之內找出一個來,居然只給你一年?好吧,那就一年,記住,你的上司是我,不是梁秀那個癆病鬼。”
“當然,機匣和玉佩一事,我只對你說過。”
汪直受用這種話,臉上露出笑容,“在南司折騰吧,只要不是殺人放火,我都能給你兜着,別人怕東廠,我不怕。”
“東廠?梁秀不是內侍梁芳的人嗎?”
“跟梁芳有什麼關係?就因爲都姓梁?你……胡桂揚,你這個亂猜的毛病可得改改,梁秀是東廠太監尚銘的小舅子。”
“太監的小舅子?”
“宮裏的亂事,你別管了,反正樑秀是東廠的人,你記住就行了,有我在,他不敢再動你。”
胡桂揚要的就是這句話,“西廠的尋仙隊伍,除了我這一支,還有別人吧?”
汪直臉上的笑容沒了,“有,你的義弟石桂大就是其中一隊的頭目,我還告訴你,你們各司其職,是競爭對手,若是私下裏互通信息,別怪我翻臉不認人。”
胡桂揚抓起案上的機匣,笑道:“兄弟相爭?我們趙家義子最擅長了。”
“那就好。你見過雲丹了?”
“嗯。”
“有幫助嗎?”
“大有幫助。”
汪直一愣,宮中各派人輪番審問過雲丹,誰也沒榨出有價值的線索,胡桂揚只是閒談幾句,竟然就說“大有幫助”。
他可有點不信。
第八十九章 看書不如看人
胡桂揚終於能夠公開進入戊己兩房,隨意查看那些隱祕的文書與器物,當年他義父爭取多年纔得到的權力,他只用十多天就拿到手。
但是大家都以爲已經晚了。
“梁鎮撫上任將近半月,早將最爲重要、最爲隱祕的東西都拿走了。”袁茂小心地點起蠟燭,戊房的窗戶極少打開,屋裏總是很陰暗,想要看清文字,必須點燈,但是要極其小心,由專人看護,以免引燃那些存放了不知多少年的紙張。
“嗯。”胡桂揚並不否認這一點,但是另有看法,“梁秀拿走他認爲最重要、最隱祕的東西,我所關注的東西,與他不同。”
“關注什麼?這裏全是歷年積攢的文書,哦,還有一些來歷不明的妖書,哪怕只是粗看一遍,也需要至少十年時間。”樊大堅也跟來了,不知從何入手。
只有賴望喜沒來,他從西廠領來三杆鳥銃,但是不能帶出來,如果要用,必須得到汪直的同意,所以他乾脆留在西廠看守這些利器。
“首先找有關何百萬的材料,他從前用梁鐵公這個名字。”
“怎麼找啊?”樊大堅嘀嘀咕咕,還是遵從命令,開始翻閱故紙堆,他得小心翻動,有些紙張實在太舊、太脆,經不得粗手粗腳。
“還有關於一隻木匣的記載,我不知道南司如何稱呼,機匣、天機、暗器盒子都有可能。”胡桂揚補充道。
“大海撈針。”樊大堅更沒多少信心了。
胡桂揚、樊大堅對面而坐,袁茂坐在中間看守蠟燭,扭過頭,以免吹到蠟芯,說:“當年南司鎮撫朱恆,就是用這一招困住你義父多時。”
胡桂揚抬起頭,不由得心生感慨,“沒錯,義父也曾在這間屋子裏埋首苦讀,終於找到梁鐵公的線索,一路追到廣西斷藤峽,救下我們這些人,我聽過這個故事。”
“這不是故事,是真事。”袁茂嚴肅地說,“當然,我也是聽別人說的,但肯定不會有錯。”
樊大堅冷笑一聲,也抬起頭,“結果怎麼樣?當初的四十名義子只剩下兩個,而你,胡桂揚,又要重讀這些枯燥的文書,趙瑛從前的努力全白費了。”
胡桂揚自己嘴毒,所以從不在意別人對他的譏諷,認真地想了想,笑道:“你說得還真有道理,外面春暖花開,綠意滋生,咱們卻在這個鬼地方浪費時間。”
“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
“這是我引申出來的意思。”胡桂揚捧起桌上的一摞文書,送回原處,轉身道:“與其看書,不如看人。”
“看人?看誰?”樊大堅也不喜歡讀這些東西,立刻站起身。
“第一位是戊房主管。”
戊房有兩位主管,一位是百戶,掌管鑰匙,另一位是書吏,專職保存文書,他纔是胡桂揚想見的人。
“我的職責是保證這些紙張不會毀壞,但是從來不看上面的內容,一個字也不看。”書吏的地位比普通校尉要高,所以他回答得很不耐煩。
胡桂揚“看”的第一個人毫無所獲,本來想去見其它各房的主管,這時也放棄了,“算了,南司是個可怕的地方,人人都知道一點事情,可是人人都只談論自己不知道的那些事情。”
袁茂冷笑,“這有何稀奇,你去錦衣衛各處看看,大家都是這樣,你一個小小的校尉,想讓別人對你開誠佈公,甚至透露祕密,怎麼可能?”
胡桂揚撓撓額頭,“看來我之前想得太好了,以爲有了汪直的支持,做事情會容易一些。”
袁茂一個勁兒地搖頭,“你對官場瞭解太少,還不如你義父。”
“這不怨我,滿打滿算……算什麼啊,我才只是校尉,根本就不是官兒,連官場還沒有進去呢。”胡桂揚仍不在意,已經開始想別的主意了。
袁茂卻覺得這是一個大問題,他將自己的未來暫時寄託在胡桂揚身上,可不希望此人永遠都是一名校尉,“縣官不如現管,你想從南司打聽祕密,必須先爭到一點實權,掌管癸房是第一步,接下來你得補充人手,爭取儘快立功,然後再補充人手……”
“我有一個主意。”胡桂揚露出得意的微笑。
袁茂和樊大堅都沒笑,他們太瞭解胡氏的主意有多危險了。
出乎兩人的意料,胡桂揚這回沒想“大鬧”。
出了錦衣衛衙門,胡桂揚在街上說:“在職的人都不愛說話,咱們去找那些卸任者吧。袁茂,你在錦衣衛時間長,知道朱恆家住哪嗎?”
袁茂一愣,“卸任的官兒同樣不敢亂說話。”
樊大堅卻贊同胡桂揚,“正常卸任的官兒不敢,被迫交印的官兒呢?朱恆是被攆走的,肯定鬱郁不得志,沒準真能說出點什麼,他執掌南司多年,總該瞭解一些祕密。”
“好吧。”袁茂勉強同意,“我知道他住在哪,但你們別抱太大希望,朱恆這個人極其頑固,曾與你義父抗衡多年,不會輕易向你透露祕密的。”
南司前任鎮撫住在東城裱背衚衕,離於少保祠不遠,出門就能看見。
“看來這位朱鎮撫從前與於少保是鄰居,沒準互相認識。”胡桂揚猜道,這裏離趙宅所在的觀音寺衚衕極近,他一點不想過去。
“於少保當年是朝廷重臣,朱恆巴結不上,就算是鄰居,他在街上也得讓着走,連打招呼的資格都沒有。”袁茂指着一間小院,“應該就是這裏,我沒來過,只是聽說他住在這裏。”
胡桂揚沒有立刻前去敲門,而是走到於少保祠前看了一會,此地原是忠臣于謙的故宅,英宗復辟,于謙慘遭冤殺,當今皇帝登基之後,傳旨建祠,頗受臣民歡迎。
今天並非節令,沒人前來祭拜,胡桂揚也只是站在大門外觀看,“義父極少提起於少保。”
樊大堅哼了一聲,“朱恆好歹還是鎮撫,你義父不過是名錦衣百戶,和于謙天差地別,他有什麼好提起的?”
胡桂揚輕嘆一聲,難得地表露出幾分嚴肅,“義父倒是說過,當初無力救人,如今也就不必囉嗦,心裏記着於少保的大恩大德就是,整個京城都虧欠於他。”
袁茂也望向於少保祠,神情同樣嚴肅。
樊大堅皺眉,“我覺得你現在就挺囉嗦,咱們來這兒是幹嘛的?”
胡桂揚大笑着走向朱家,路上行人側目以視。
梆梆敲了兩下,良久之後,宅內纔有一名彎腰駝背的老僕出來開門,“誰啊?什麼事?”
“南司校尉,前來拜見前任鎮撫朱大人。”胡桂揚身上沒有名貼一類的東西,正想着該如何自我介紹,老僕搖頭,“搬走啦。”
“搬去哪了?”
“杭州老家。”
“什麼時候走的?”
“今天上午,全家都搬走了,就剩下我看宅,也不知道等我死了,宅子怎麼辦……”老僕關上門,自己尋思去了。
樊大堅道:“得,路又斷一條,南司卸任的百戶、校尉應該還有吧?咱們再去找找。”
“誰也不如朱鎮撫知道得多。”胡桂揚想了想,“上午出發,家在杭州,他這時候應該在通州張家灣等船,很可能還沒有離開。”
“你想追去?”樊大堅喫驚地說。
“當然,也不遠,咱們僱輛騾車,天黑之前肯定能到,去各家客店打聽一下,就能找到人。”
“我的意思是——值得嗎?你剛剛想到這個人或許有用,就非要找到他不可?”
“回戊房秉燭夜讀,去張家灣月下追人,你選哪一個?”
樊大堅瞪着眼睛尋思了一會,“僱車你出錢,我的俸祿少得可憐。”
胡桂揚沒提樊大堅在城外的莊園,帶頭出發,袁茂並不多說,只是跟着,在街口僱車並上車之後,他說:“胡校尉,你……有計劃吧?”
“有啊,先去張家灣找到朱恆……”
“不不,我是說長遠計劃。”
騾車搖搖晃晃,車伕吆喝聲不斷,胡桂揚一手扶着車廂,“先抓何百萬,再破解玉佩之謎,順便滅掉聞氏,功勞一件接一件。”
袁茂與樊大堅互視一眼,都覺得這位胡校尉不可捉摸,他們兩個第一次聽到“玉佩”,誰也沒有開口詢問,都知道那可能是個大麻煩,而他們只在意能否儘快立功,爭取一個立足之地。
胡桂揚估計得沒錯,天黑之前,他們趕到了張家灣。
碼頭外,一條街上都是官私店鋪,朱恆好歹是卸任的官員,不會隨意選住一家,胡桂揚曾經來過這裏,直接前往最靠近碼頭的幾家店中詢問,在第五家果然打聽到了消息。
客店後院,朱家的行李車很顯眼,上面插着一面旗,寫着“錦衣鎮撫朱”幾個字。
“果然還沒上船。”胡桂揚笑着又去敲門。
樊大堅跟在後面,向袁茂搖搖頭,表示自己不太相信胡桂揚此行會有收穫。
敲門幾乎立刻得到回應,開門者不是奴僕,而是朱恆本人。
胡桂揚沒見過朱恆,但是看穿着能認出來。
朱恆一愣,隨後看到胡桂揚身後的袁茂,“你?”
“我已經離開袁府。”袁茂解釋道,指着胡桂揚,“這是新到南司的胡校尉,如今掌管癸房,特意前來拜訪朱鎮撫。”
“癸房有人管了?還是名校尉?”朱恆輕輕搖頭,“抱歉,本官已然卸任,該交接的都已交接,不見舊部。”
“我不是舊部,是新人。”
“那就更不能見了,慢走不送。”朱恆準備關門。
“你等的人今晚不會來了。”
朱恆聞言臉色微變,胡桂揚趁機笑着進屋,轉身道:“我只問一件事,朱大人認識這個嗎?”
朱恆轉身看到校尉手中託着的小木匣,臉色驟變,完全來不及掩飾,半晌才道:“放回去,馬上放回去,否則你會惹上大麻煩。”
第九十章 雙劍
胡桂揚等人帶着疑問而來,前任鎮撫朱恆的疑問卻比他們更多,關上房門,指着那隻小木匣,“你爲什麼要將它拿出來?你知道什麼?誰告訴你的?你究竟有何目的?”
“別急,挨個回答,你先告訴我,這盒子南司是怎麼得來的?”胡桂揚笑着問。
袁茂與樊大堅終於相信這隻小木匣非常重要,站在胡桂揚身後,神情嚴肅,默默地爲他助威。
朱恆的年紀比三人大得多,沒有回答問題,而是走到門口,推開一道縫隙,向外望了一眼,“我沒什麼可說的,你們走吧,真想了解真相,就帶聖旨來。我是朝廷致仕官員,無私交、不妄談。”
“好一個‘無私交、不妄談’。”胡桂揚讚道,人卻沒有動,“朱大人今晚等的客人不是私交嗎?”
朱恆剛纔開門迅速,屋裏又不留僕從,顯然是在等什麼人,他既不承認,也不否認,仍然做出送客的架勢,“我是卸任之官,你是新任校尉,手中既無聖旨,也沒有抓人的傳票,沒資格問我這些。”
胡桂揚還是沒動,想了一會,從懷裏小心地取出一張摺子,“有這個行嗎?”
身後的袁茂眼尖,立刻上前接過摺子,雙手捧到朱恆面前。
朱恒大喫一驚,認得這是錦衣衛駕貼,同樣雙手接過,打開看了一眼,困惑地說:“你這份駕貼……”
“任何事、任何人都能查,事後備案即可。”胡桂揚得意地說,這是他早先從汪直那裏要來的駕貼,曾經託何三姐兒暫時保存,進宮前又要回來,今天終於派上用場。
朱恆臉色變來變去,將駕貼還給袁茂,“你只問機匣的來歷?”
“嗯。”胡桂揚將駕貼小心收好。
“它是太祖留下來的。”
“這麼早?怪不得我查不到相關文書。”樊大堅恍然大悟,其實他只翻過幾張紙而已。
“文書早就不在了,但是有一部《妖書集匯》,裏面提到過它。”
“《妖書集匯》?”胡桂揚沒聽說過這部書。
朱恆解釋道:“民間常有妖書流傳,以妖信惑衆,官府收上來之後,照例燒燬,但是南司有時會收錄一部分,越積越多,於是編定成冊,命名爲《妖書集匯》。”
“我在戊房沒見過。”胡桂揚道。
“既是妖書,怎可輕易外傳?但我不能透露它藏在哪,你得問現任鎮撫,這是規矩。”
“妖書裏怎麼說這隻機匣的?”
“嗯……大意是說,太祖最落魄的時候,曾有一位神仙現身,向他展示奇妙的仙術,所用的器具就是這隻機匣。書中記載,此匣名爲‘靈緲’,機靈的靈,縹緲之緲,能祭出兩柄仙劍,於千百里之外取人首級,曾暗中爲太祖屢立戰功。太祖登基之後,靈緲雙劍於某日夜間突然飛出匣外,化爲兩道白光,飛向西南,從此再未回來,下落不明,機匣則因此破損一角。太祖曾多次派人尋找,全無所獲,心中常常不安,以爲此兩劍若轉投他人,會是一個極大的威脅。大概就是這些吧。”
胡桂揚笑了一聲,“不愧是妖書記載,真夠妖的。樊大堅,你聽說過這個故事嗎?”
樊大堅急忙搖頭,“沒有,我從來不看妖書。”
“既然此匣如此重要,爲什麼被隨意置於己房角落裏?”胡桂揚問。
朱恆臉色微變,將微開的房門關上,然後才道:“此匣曾經被借出過,結果所攜之人一律不得好死,而且往往惹出大禍。最近一次是在天順年間,太監曹吉祥曾借出此匣,結果謀反不成,反被滿門抄斬。歷任鎮撫相戒,此匣不祥,但又是太祖遺物,不可毀壞,於是故意隨意放置在己房,以爲不會受到關注。”
胡桂揚仍然託着機匣,袁茂和樊大堅卻都變了臉色,悄悄地讓開兩步。
胡桂揚收起機匣,“明白了,多謝朱大人解惑。”
“行了,你們快走吧,我現在不方便接待客人。”
“你剛纔說歷任鎮撫相戒,但你沒有警告現任鎮撫吧?”
梁秀顯然不知道此匣的重要,甚至沒發現它的失蹤。
“嘿,我想說,也得現任大人想聽纔行。”朱恆更不耐煩了,“就是這樣,你想知道的我都說了。”
“等等,還有何百萬,也就是從前的梁鐵公。”
“那就是個騙子,南司抓人之後很快就將他交給了東廠,具體事情你去問他們。”
“梁鐵公被抓的時候不是還有一個同夥嗎?”
“人是趙瑛抓的,當時並沒有交給南司,不必問我。”朱恆推開門,就差將來客推出去了。
胡桂揚拱手道:“多謝朱大人,什麼時候有空,大家一塊喝頓酒吧。”
“嗯,好,等胡校尉去江南公幹,或者我回京城的吧。”朱恆敷衍道,看着三人走出房間,終於鬆了口氣。
各家店鋪門前的燈籠還亮着,但是街上已經沒有多少行人。
“朱鎮撫說的會是實話嗎?”袁茂疑惑地問。
“妖書就是妖書,所言荒誕不經,也就南司當真。”樊大堅說。
“先找地方住下吧,明天一早回京。”胡桂揚左右看了看,指着不遠處的一家客店。
“不如就住這家,不用走了。”樊大堅提建議。
胡桂揚卻不接受,大步走向另一家。
客房很小,夥計送客進來就走了,對錦衣衛打扮的人,他們既不得罪,也不巴結,以免惹上不必要的麻煩。
“咱們三個人住一間?”樊大堅驚訝地打量了幾眼,“我知道你窮,可是南司和西廠不是都提供經費嗎?”
“不是三個人,是一個人住在這裏,另外兩人去監視朱恆。”胡桂揚說。
“哦,也對,朱恆明顯是在等人,他一個卸任的鎮撫,又跑到張家灣來,所等之人必有蹊蹺……誰去監視?”樊大堅看着正走向牀鋪的胡桂揚。
胡桂揚打個哈欠,“你倆前半夜,我後半夜,三更時回來一個人叫醒我。”
“我這一身道袍……”
袁茂拽着樊大堅往外走,“早讓你換掉,你偏不同意,走吧。”
到了外面,樊大堅抱怨道:“朱恆等的人很快就到,根本用不着監視下半夜。”
袁茂冷冷地說:“那又怎樣?咱們三人當中由誰管事?”
樊大堅小聲道:“我又沒說不去。唉,想當初,我在靈濟宮何等威風,說是前呼後擁也不爲過,手握生殺予奪之權,一句話,就能讓幾十名道士送死……”
客房裏,胡桂揚吹滅油燈,脫下靴子,上牀合衣而臥,還沒仔細想想朱恆說過的話,已經睡着了。
他一直希望能做個完整的夢,回憶起全部往事,可是做不到,要麼不做夢,或者做無關的夢,要麼還是相同的一段場景:他站在祭神峯上,聽到身後人不停地說“堅持住”……
胡桂揚一下子坐起來,睡眼惺忪地看着袁茂,“這麼快?”
“已經三更了。”袁茂小聲說。
“哦。”胡桂揚覺得自己剛剛入睡,“朱恆見過客人了?”
“沒有,他要自殺。”
胡桂揚一下子清醒,光腳站起,“什麼?”
“朱恆剛剛離開客店,什麼也沒帶,獨自前往河邊,看樣子是要跳河。”
胡桂揚幾下穿上靴子,邊走邊問:“你怎麼知道他有死意?”
“我進屋偷看了一眼他留下的信,那是封遺書,將家產都分配了。”
兩人悄悄出店,沿街小步快跑,剛出街道,就聽前面有人喊道:“等會再跳……”
樊大堅站在路邊的草叢中揮舞雙臂,大叫大嚷。
兩人加快腳步,胡桂揚先到一步,向下看去,只見朱恆已經走進河中,轉身怒道:“又是你們,誰讓你們多管閒事?”
樊大堅勸道:“好死不如賴活着,你也有家有業、有妻有子,不過是丟官而已,幹嘛要死呢?要死也別死在這裏啊,起碼先回老家,要不然你的家人還得求人打撈屍體,千辛萬苦帶回江南,船家還未必願意,就只能多花銀子。你有多少積蓄?夠不夠運屍啊?”
朱恆一愣,他安排好了後事,卻沒有想到運屍回鄉這一節,“我、我若活着,家人更受連累……”
“怎麼會?瞧,胡校尉來了,他可不簡單,人在南司,卻不受南司管束,直接聽西廠汪直的命令,暗中給皇帝辦事,你說厲不厲害?你有冤屈,對他說就行,他能替你做主。”
胡桂揚聽得有點臉紅。
河中的朱恆道:“冤屈?我沒有冤屈,我……”
朱恆轉身又向河水深處走去。
樊大堅沒辦法了,看向胡桂揚。
“黃賜不派人來,是有原因的。”胡桂揚大聲道。
朱恆又轉回身,“你、你怎麼知道……”
“我當然知道,全都知道。”胡桂揚其實什麼都不知道,只能想到什麼說什麼,據傳聞,朱恆是司禮太監黃賜的心腹,他等的人十有八九與此有關,“那邊出手了,正要捲土重來,新的妖狐、新的殺戮即將開始,你就算投河也躲不開,罪名還是會落在你的家人頭上,不如上岸,還有機會將功贖罪……”
樊大堅和袁茂聽得目瞪口呆,河裏的朱恆更是驚訝得無以復加,終於,他向河岸走來,腳踩實地之後,說:“我將神仙引薦給黃太監,但我真不知道神仙居然……”
胡桂揚點頭,“我明白,這不是你的錯,如今之計,必須先找到‘神仙’,阻止他再行陰謀。”
朱恆突然變得狂躁,“不可能,凡人怎可與神仙爭鬥?大明江山是神仙給的,如今神仙又要收回去,誰也阻止不了……”
朱恆轉身一躍,還是跳進了河裏。
第九十一章 人在哪?
跳河只是一瞬間,撈人卻費時頗多,直到天亮,纔有一艘船在下游找到屍體,送到客店,領到一筆賞銀。
朱家人哭哭啼啼,胡桂揚等人站在店外,聽圍觀者議論,大多數人都以爲這個官兒不是欠債就是有案在身。
袁茂的臉色一直沒恢復正常,示意兩人走到一邊,小聲道:“不是咱們把他逼死的吧?”
樊大堅搖頭,“當然不是,咱們還要救他呢,可是都不擅長水性,只能找人幫忙。”
袁茂看向胡桂揚。
胡桂揚聳聳肩,“等的人沒來,他纔要跳河的,跟咱們沒關係。”
“我在想,是不是那人看到了咱們,所以纔不肯見朱鎮撫?”袁茂曾經眼睜睜看着朱恆跳河,沒辦法無動於衷。
“這就難說了。”胡桂揚安慰不了袁茂。
“死個小官兒而已,你不像這麼膽小啊?之前在皇城裏,滿地都是屍體,沒見你嚇成這樣。”樊大堅疑惑地說。
“不一樣,不一樣……”袁茂喃喃道,“究竟是什麼人,能將一名鎮撫逼到不得不自殺?”
“咱們正要找的人。走吧,先回京城,這裏看來沒有線索了。”胡桂揚看向遠處,準備僱輛回城的騾車。
“我去看看他的家人。”袁茂還是有點想不開。
“等等。”胡桂揚取出一塊銀子,遞給袁茂。
袁茂愣了一下,接到手中。
樊大堅沒辦法,只好也掏出一小塊銀子,看着袁茂走開,無奈地說:“真好,白跑一趟不說,還送出幾兩銀子,下回再有這種事,千萬別叫我。”
“這一趟可不白跑。”胡桂揚笑了一聲,帶着樊大堅去僱車,然後坐等袁茂。
袁茂很快跑回來,臉色有點紅,上車之後一言不發。
走出一段路之後,胡桂揚問:“有什麼不一樣?”
袁茂困惑地抬起頭,“啊?”
“朱恆跳河自殺,與趙家義子在皇城裏自相殘殺,有什麼不一樣?”
“呃……我沒有別的意思。”
“沒關係,反正我是活下來的那個。”
“咱們都算是爪牙,自然免不了有生有死,朱大人……他是朝廷命官,雖說不是什麼大官兒,可也不該落得這樣的下場。”
胡桂揚還沒開口,樊大堅道:“天地廣大,人如螻蟻,還分什麼爪牙和命官?都是一樣的凡人,袁茂,你想太多了。好比牛羊,凡人食其肉、喝其乳、敲其骨,頭頂的神靈,對待凡人亦是如此。”
胡桂揚微笑道:“甚至拿凡人入藥。”
“對頭。”樊大堅攤開手,“這不是我定的規矩,你們看我幹嘛?”
進城已是午後,胡桂揚不想去南司,於是與袁茂、樊大堅分開,回史家衚衕的家中,打算好好補一覺。
結果還是沒睡好,剛剛進入夢鄉,就被外面的敲門聲驚醒。
袁茂、樊大堅、賴望喜三人都來了,一見到胡桂揚就齊聲問道:“你聽說了嗎?”
“嗯?”胡桂揚還沒完全清醒過來。
進屋之後,袁茂開口道:“剛剛的消息,司禮太監黃賜等人被貶往南京和鳳陽,這纔是朱恆昨晚沒等到人的原因吧?”
“看來是這樣。”
袁茂長出一口氣,終於確信自己與朱恆之死完全沒有關係,只是湊巧碰見而已。
“怎麼才處置這些太監?”胡桂揚半個月前在皇城裏“揭發”了大陰謀,早已得到賞賜,卻直到現在才聽說宮裏有所舉動。
賴望喜顯得有些興奮過頭,“宮裏就是這樣,不管多大的事,都得慢慢來,一步一步進行,務求連根拔起,不留後患。這回被貶的太監有十幾名,地位都不低。還有,西廠正式重開了,廠公請胡老爺今天抽空去一趟,天黑前他都在。”
“那就去吧。”胡桂揚走到門口,“只是貶出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