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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都喝了口茶水,鄧海升正色道:“五行教悔恨莫及,只要能抓住何百萬,我們願意全力配合。不過醜話說在前頭,胡校尉此前也看到了,我們五行教人數雖多,大都是工匠出身,沒什麼高手。”

  “你就是高手啊。”胡桂揚笑道。   “我?”鄧海升苦笑着搖頭,“別開玩笑了,要說拳腳棍棒,我的確會幾下,可是碰到聞氏那樣的高手,我連還手之力都沒有。”   “你是造火藥的高手,當初在趙宅的那一下,引起多大轟動。”   鄧海升臉紅了,那次爆炸正是他對何百萬最大的幫助,令胡桂揚越發受到關注,也讓“祖神之子”愈顯真實可信。   “那有什麼用?我總不能埋好火藥,等着聞氏高手上門。”   “你對鳥銃瞭解多嗎?”胡桂揚問。   “火藥造出來主要就是給銃炮用的,我對鳥銃有一些瞭解,怎麼了?”   “我想請你幫忙改進鳥銃,讓它射得更遠、威力更大。”   鄧海升呆呆地不知如何回答。   坐在一邊的袁茂興奮地插口道:“聞氏高手所依仗的不過是器械,鳥銃也是器械,使用得當,未必就弱於他們的天機術。”   鄧海升心中冒出無數個念頭,一個比一個不可思議,突然站起來,在桌子上一拍,“你不是蠢貨,你是聰明人。”   胡桂揚笑納,袁茂解釋道:“其實這是我們幾個人一塊商量出來的主意。”   鄧海升來回走了幾趟,止步道:“只憑我一個人不行,還得找太白教、神木教的人幫忙。他們現在也對何百萬恨之入骨,而且害怕聞氏高手再來殺人,我去找人,肯定沒問題。”   “最好不過,西廠願意提供一塊地方,供你們使用。”   鄧海升不停點頭。   “還有一件事,五行教對京畿一帶了解多嗎?”   “什麼意思?”鄧海升還在想着鳥銃的事情,沒聽懂胡桂揚的話。   “京畿有些地方官府管不到,或者管得不嚴,其間必有豪傑或是匪徒聚集。”   “你覺得何百萬藏身其中?”   “有可能。”   鄧海升搖頭,“抱歉,五行教信徒依城而生,與外面的江湖好漢接觸極少。”   “非常道的沈乾元呢?”   “我可以幫你問問,但是別抱太大希望。”   “嗯,總之有消息就告訴我。對了——”胡桂揚也站起身,告辭之前打算再問一句話,“你們還當我是火神傳人嗎?”   鄧海升顯得有些尷尬,卻沒有馬上否認,“再看看,再看看,這件事情比較蹊蹺,一時半會說不清楚。”   胡桂揚告辭,多半天下來,他問清一件事、促成一件事,感覺非常不錯。   傍晚時分,胡桂揚回到家裏,只見蔣二皮、鄭三渾正在院子裏逗狗玩,“你倆怎麼進來的?我記得鎖門了。”   蔣二皮笑道:“是老三,他學過一點兒開鎖的手藝。”   鄭三渾馬上道:“二哥讓我開的,鎖還是好的,一點沒壞。”   “你兩來幹嘛?”胡桂揚心情好,沒太在意,反正家裏也沒什麼需要保密的東西。   “我們哥倆兒不是一直在各家春院打聽消息嘛,還真聽說一件怪事。”   “說吧。”   蔣二皮、鄭三渾只是笑。   胡桂揚道:“我現在同時給錦衣衛和西廠做事,你們是想一事一結呢,還是今後就跟着我,按月領俸。”   鄭三渾想要一事一結,蔣二皮卻已提前道:“按月領俸最好。”   “我可沒說同意,先要看看你們是不是真有本事。”   “呵呵,桂揚老兄,你可真會給錦衣衛和西廠省錢,好吧,我先說一條:就是前天,本司衚衕來了一位奇怪的客人。”   “有多奇怪?”   “是個女扮男裝的客人,而且身手不凡,兩三個爺們兒近不了身,你說奇怪不奇怪?”   胡桂揚確實覺得奇怪,一下子想到了何三姐兒,能殺死聞不見的她,乃是超出他預料的高手。 第九十三章 女匪   任榴兒最近心情不佳,等了一冬天的江南熟客遲遲未到,連個信兒都沒送來,十有八九又是個薄倖之人,俊俏的楊三哥哥曇花一現,消失得無影無蹤,反而更令她牽腸掛肚,茶飯不思。   但她還得接客,強顏歡笑,努力從那些極其相似的客人當中尋找不同,好讓生活稍微有趣一些。   就是她,第一個認出了女扮男裝的外省客人高翰英。   單看裝扮,高翰英完全沒有破綻,個子很高,稍瘦一些,力氣卻極大,帶來的箱子要由兩名男子抬送,不小心掉在地上,她一隻手就拎了起來,一臉的英武之氣,瞪眼的時候殺氣騰騰,令人不敢直視。   任榴兒鍾情文弱俊美的小生,對高翰英這種類型不太喜歡,可這位客人比較特別,讓她多了幾分興趣。   高翰英不是一個人,帶着七八個同伴,像是隨從,又像是朋友,同桌喫喝,不分尊卑,而且極愛熱鬧,住在任家,又讓老鴇從附近的各家春院裏叫來好幾位姑娘,大擺筵席,縱酒狂歡。   沒人能看出這是一名女子,高翰英的酒量在衆人當中最好,嗓音洪亮,喝到興起,也與其他客人一樣,左擁右抱。   任榴兒被抱過,因爲坐不穩,所以伸手推了一下,恰好碰到了客人的胸,結果發現了大祕密,原來高大官人是個女的。   在這場筵席中隨波逐流的任榴兒,一下子來了興致,表面上不動聲色,暗中觀察,越看越覺得自己的判斷沒有錯。   當天晚上,高翰英留下一名姑娘陪宿,第二天,任榴兒假裝感興趣,姑娘說兩人都醉了,進屋就睡覺,什麼也沒做。   任榴兒再無半點懷疑,心裏覺得可笑,倒也沒有別的想法,只是覺得老鴇的精心安排怕是得不到多少好處,她失了競爭的心,打算勸老鴇快些將客人送走。   蔣二皮和鄭三渾正好上門來打探消息,兩人見不到任榴兒,與任家的龜奴閒聊,一通自吹自擺,聲稱自己正給錦衣衛最有前途的胡校尉做事,早晚一統附近幾條衚衕裏的混混。   龜奴們都知道胡桂揚,其中幾人還被何五瘋子打過,印象頗爲深刻,於是將話傳到了內宅。   老鴇聽說之後沒當回事,“我是正常報官,他還能找我報仇不成?”   任榴兒卻上心了,叫來蔣、鄭二人,透露了高翰英的古怪之處,“叫你們的主人來,更多的事情我直接對他說。”   胡桂揚聽這兩人大致描述過高翰英的樣貌之後,卻不感興趣,那明顯不是何三姐兒,於是道:“我要休息了,你們再去打聽,弄清此人的底細之後再說。如果是位好奇的客人,管他是男是女,人家出銀子就行,咱們不必多管閒事,就算沒銀子,也不關我事。”   兩人沒趣地走了。   胡桂揚很快將這個消息拋在腦後,喫飯、逗狗、洗漱,然後在燈下反覆察看那隻被叫作靈緲的小木匣。   朱恆把它說得很誇張,可東西兩廠顯然沒將它當回事,汪直甚至沒有要求胡桂揚物歸原主。   讓胡桂揚好奇的是,他在匣子上找不到機關,也沒發現能放置玉佩的地方,不知道當初的擁有者如何使用。   何三姐兒很可能知道,但她逃走了,不知去向,殺死了一名聞氏高手,很可能還要殺死西廠校尉。   “她真是一個偷學的能手,偷學了何五瘋子的火神訣,還偷學了何百萬的惑人之術,我一點都沒看穿。胡桂揚啊胡桂揚,你若是還想活下去,還想每天睡懶覺,頓頓喝酒喫肉,就把眼睛睜大點兒,別再隨便相信任何人。”   胡桂揚自言自語,一想到夢中聽到的聲音,又覺得自己小時候肯定認識何氏姐弟,尤其是何三姐兒,應該非常熟悉纔對,不明白記得往事的她,爲何不肯以誠相待。   他本想研究一會靈緲匣之後再上牀睡覺,結果沒過多久,趴在桌上睡着了,燈滅了也不知道,忽然覺得有東西在咬自己的腿,這才醒來,低頭看去,只見黑暗中兩隻亮晶晶的眼睛正盯着他。   “大餅。”   “汪。”   “你是叫我上牀睡覺嗎?”   “汪。”   “乖,還是你比較可靠。”   “汪。”   “你說說,她爲什麼要將一枚玉佩留給我?”   “汪汪。”   “說人話。”   “嗚嗚。”   “哈哈。”胡桂揚起身伸個懶腰,外面已是深夜,他摸黑走向牀邊,先取出懷裏的駕貼、木牌、匕首、碎銀等物,剛要脫下外衣,突然聽到瘋狂的敲門聲。   “不想讓我睡覺啦。”胡桂揚十分惱怒,走出房間,大聲問:“誰?”   “是我,快開門,重要事。”   是鄭三渾的聲音。   胡桂揚來到院門口,沒有開門,“就在外面說吧,我懶得動閂。”   “呃,好吧。有人被殺啦?”   “誰?”   “一個姓杜的客人……”   胡桂揚真想罵人,“春院裏的客人?”   “對。”   “那你找我幹嘛?報官去吧。”   “你不就是官?”   “呸,我不管這一攤兒,去找里正和兵馬司,別來煩我。”胡桂揚轉身要回屋。   外面的鄭三渾啪啪敲門,“不對,我說的有問題,姓杜的沒什麼,殺他的人是那個高翰英。”   胡桂揚打個哈欠,“對她我也沒興趣。”   “可她說她是山大王,你不是讓我們打聽京畿江湖好漢的情況嗎?這個女人全知道!”   胡桂揚終於產生一點好奇,想了一會,挪開門閂,打開院門,仍不讓鄭三渾進來,“她是哪的山大王?”   “永清縣那邊的。”   “永清縣哪來的山?”   “的確是那邊的,手下有嘍羅七八千人,橫行京南一帶,連官兵都不敢惹她。”   “越說越沒邊兒,七八千嘍羅——她要造反嗎?”   “反正她是個女匪首,手下人不少,任榴兒打聽明白了,高翰英進城一是要見識一下京城絕色,二是要報仇,那個姓杜的就是她的仇人。”   “高翰英什麼都對任榴兒說了?”胡桂揚難以相信。   “她沒說,是她手下的一個傢伙,酒後向任榴兒抖露出來的。”   胡桂揚這纔有點相信,“一個女人,當了匪首,進城逛春院,還殺人報仇……你相信嗎?”   “奇怪吧,可事情真就是這樣,已經死了一個人……”鄭三渾扭頭看了一眼,“二哥也來了,還帶着人。”   胡桂揚出門看去,果然是蔣二皮跑來,慌里慌張,身邊還跟着一人,個子高高,手中好像握着刀。   蔣二皮氣喘吁吁地說:“快進屋,別讓人看見。”   胡桂揚還沒開口,蔣二皮已經搶進院內,跟來的那人瞪了胡桂揚一眼,也走進院。   雖是黑天,那一眼仍讓胡桂揚心中一驚,不由自主地扭頭避讓,抬手向懷裏摸去,突然想起匕首留在牀上了。   鄭三渾指指那人,小聲道:“就是她。”   胡桂揚讓鄭三渾也進院,關上大門,上好門閂,再看那三人,已經不客氣地進屋了,他急忙跟進去,先到牀邊,將幾樣東西收入懷中。   蔣二皮找到了油燈,正要點燃,高翰英道:“別點,太扎眼。”   只聽聲音,還真分不清是男是女。   蔣二皮推鄭三渾,“你去大門口盯着,有人來了吱一聲。”   “幹嘛是我?”鄭三渾不情不願地走出去。   高翰英已經坐下,蔣二皮介紹道:“桂揚老兄,給你介紹一位好漢……不不,介紹一位英雄,也不對……”   “我姓高,雙名含英,含英咀華的含英,聽說你是錦衣校尉,但是最愛結交天下英雄?”   胡桂揚沒吱聲。   蔣二皮道:“高女俠在江湖上有號,人稱‘神槍無敵’,縱橫河北,乃是京南一帶總寨主。”   蔣二皮捧完這邊又捧那邊,“桂揚老兄是我的知己朋友,別看只是校尉,卻是錦衣衛的青年才俊,自成一司,不受長官束縛,能夠直達天命,隨口一句話,就算是順天府尹也得聽從。”   胡桂揚拿這番話對照自己,再看高含英,就不覺得她有多厲害了。   “你能送我出城?”高含英問。   “不能。”胡桂揚也不客氣,摸黑坐到了對面。   “可他說……”   “你認識他多久了?隨便說的話也信?”   高含英哼了一聲,抬起手,握刀置於桌上。   蔣二皮急忙道:“別誤會,胡桂老兄……”   “你也出去看門。”   蔣二皮轉身就走,不敢有二話,小心地將房門關上。   屋裏更黑了,高含英輕輕動了動刀,發出吱吱的響聲。   這種時候指望不上大餅,它個頭小,膽子也小,早已察覺到陌生人不好惹,不知躲在哪裏,一聲不吭。   胡桂揚握着匕首,過了一會鬆開手,笑道:“不知閣下爲何進城殺人?”   “他是我丈夫,曾經是我丈夫,未經我的允許就逃進京城,所以我來殺他。本想等天亮時動手,然後騎馬出城,可我一時沒忍住,提前動手,惹來官兵。外面的那個人說你能幫我,我還以爲……嘿,你想將我送交官府?”   “緝捕盜賊不是我的職責,我這人從不多管閒事,你可以在我這裏待到天亮,然後自己想辦法出城去吧。”   “嗯。”高含英沒有任何感謝的意思,反而將刀握得更緊了。   “你在京南認識一個叫何百萬的人嗎?”胡桂揚抱着一線希望。   “不認識。”   “你想殺我?勸你還是死了這條心,左鄰右舍都是我在錦衣衛的同僚,我喊一聲,整條街的人都會出來圍堵你。”胡桂揚隨口胡謅。   “嘿。”高含英握刀的手放鬆一些。   胡桂揚在黑暗中看不到她的動作,但是能聽到刀身輕輕移動的聲音。   安靜了一會,胡桂揚又問:“你那邊最近有什麼怪事發生嗎?”   “幹嘛?打聽消息嗎?”   “我有一位熟人,最愛煽風點火,哪有怪事和糾紛,哪就有他的身影,所以我問問。”   對面沉默了一會,“比武大會算是怪事嗎?”   “比武大會?”   “對,江湖上有人廣撒英雄貼,遍邀天下好漢,齊聚河北以武會友,同時還要選出江南、江北兩大盟主。”   胡桂揚覺得這是一件怪事。 第九十四章 言出必踐   “天下數得着的英雄好漢都會參加這場比武大會,你想見識一下?”高含英鬆開握刀的手,“陌生人肯定進不去,必須有人介紹。”   “你能帶我參會?”   “當然,但是你要將我的七名部下救出來。”   “嗯?”   “我這次進城帶了七個人,殺死姓杜的王八蛋之後,他們替我阻擋官兵,寡不敵衆,十有八九是被抓起來了,你是錦衣衛,把他們保出來。”   胡桂揚想了想,說:“也可能都被殺死了。”   高含英握拳敲了一下桌子,“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總之我要將他們帶回去。你想辦法,作爲報答,我可以助你進入比武大會。”   胡桂揚笑了,“你誤解了,我只對何百萬感興趣,他是否參加比武大會、能否露面都是未知之數,我不想參加什麼比武大會,對我來說那裏太危險了。待到天亮你就走吧,想救人,自己去闖官府,想出城,也隨你的便。我不告官,也不幫忙。”   “嘿,我還以爲你真是藏身於官府之內的好漢,原來是個膽小之輩。”   “只是因爲一時忍不住,你就提前動手殺人,以至於兄弟失陷,自己困於城中,卻指望着別人充英雄出手相救。抱歉,我不是那種人,我要睡覺了。出門左轉,那是我放雜物的房間,你可以待一晚。”   胡桂揚打個哈欠,摸黑走到牀邊,也不脫靴,合衣倒在牀上。   高含英沒吱聲,片刻之後,拎刀出去了。   沒一會,蔣二皮摸進來,站在門口小聲道:“桂揚老兄,這個……我很沒面子啊。”   “我讓你打探消息,沒讓你帶人回來。想有面子是吧?帶着她出門,一路砍殺,先救七兄弟,再闖城門,明天一早,保證你們全城聞名,面子飛上天,我親自給你們揚名。”   “嘿嘿,我們哥倆兒哪有這等本事?走不出一條街,就得被官兵殺死。”   “那也算爲義氣兩肋插刀,我照樣替你們揚名。”   蔣二皮直撓頭,“胡校尉,胡大人,我們真是爲你做事才把人帶到這兒來,否則的話……”   胡桂揚翻身坐起,“她給你多少銀子?”   “啊?”   “再敢猶豫,我這就將你們都攆出去。”   蔣二皮立刻換了一副腔調,“呵呵,桂揚老兄,真是……咱們多少年的交情……沒多少,五百兩,而且還沒到手,說是要等到出城之後。我沒有隱瞞的意思啊,本想等天亮之後再對你說,銀子一人一半……”   “那我呢?”鄭三渾在門外偷聽多時,再也忍不住,推門進來,“好啊,五百兩銀子,竟然把我矇在鼓裏……”   蔣二皮急忙解釋,“有你的份兒。”   胡桂揚起身,從兩人身邊走過去,來到外門,將房門關上,順手掛上鎖,然後坐在廊下,叫了一聲“大餅”,黃狗從牆角處躥過來,又是搖尾,又是舔手。   夜色正深,蔣、鄭二人在屋裏爭吵不休,胡桂揚一邊逗狗,一邊抬頭看天,心情不錯。   “你想要多少銀子?”高含英從旁邊屋裏走出來,冷冷地問道。   “我只要能花的銀子。”   “我的銀子跟別的銀子有什麼不同嗎?”   “你是盜匪,許下再多的銀子我未必能拿到手,拿到手也未必敢花。”胡桂揚輕輕摩挲狗頭,大餅舒服得紋絲不動。   高含英冷笑一聲,正要開口,忽聽街上傳來馬蹄聲,隨後有人大聲道:“好像往這邊逃了,再叫些人,那個傢伙下手狠,千萬不可大意。”   蹄聲遠去,接着是一陣雜亂的腳步聲,沒在門前停留。   屋裏的兩人不敢再吵,屋外兩人也都保持靜默,只有大餅還在用頭頂蹭胡桂揚的手掌。   “你究竟想要什麼?”高含英低聲道,顯出幾分急躁,“要錢,我帶着一串珍珠,價值連城,現在就能給你。要人——我就在這兒,陪你一晚也不是不行。”   屋裏的蔣二皮小聲道:“要珍珠,我能轉賣出去……”   胡桂揚扭頭看向女匪,“你這麼相信我能帶你出城?”   “你很鎮定,說明你不怕官兵。說吧,要珍珠還是要人。”高含英上前兩步,讓月光照在自己臉上,摘下帽子,解開發髻,長髮垂腰,雖然容貌硬朗,卻有獨特的韻味。   被鎖在屋裏的蔣二皮和鄭三渾分別咳了一聲,提醒胡桂揚千萬不要被女色所迷惑,錢更重要。   胡桂揚站起身,打量了一會,笑道:“都說江湖人講義氣,言出必踐,是真的嗎?”   高含英脫口罵了一句髒話,“你又想玩什麼花樣?不是錢,就是色,你們男人心裏想的不就是這兩件事?但是隻能選一樣,我從來不養小白臉,睡覺就是睡覺,給錢就是給錢。”   “我是真心相問。”   高含英沉默片刻,“當然,說出的話若不算數,不算英雄,連人都算不上。我高含英雖是女流,可也從來沒做過言而無信的事情。”   “好,明天我送你出城。”   高含英眉頭微皺,“你還沒說想要什麼。”   “我現在什麼都不要,只要你記得欠我一個人情就行了。”   “我不喜歡欠人情,你最好現在就說。”   “可我現在真沒什麼有求於你的,所以要將這份人情留着,以後再說。”   高含英差點又罵出髒話,“有句話說在前頭,義氣是義氣,但我絕不投靠官府,你想讓我當走狗,不如殺了我。”   “人情是我的,幹嘛要讓給官府?”胡桂揚詫異地說。   “那就好,還有我的七名部下……”   “明天你先出城,你的人過幾天再說,不管死活,我把他們帶出城就是。”   高含英點頭,突然補充道:“現在被殺死也就算了,你可不能故意殺人。”   “不會,我沒那麼壞。”   高含英挽起頭髮,重新戴上帽子,“現在是晚上,我又穿着男裝,若是白天,你肯定會選我。”   “呵呵,我想我以後還有機會吧?”   高含英冷笑一聲,轉身回雜物間。   胡桂揚又坐下摩挲狗頭,屋裏的蔣二皮急道:“你怎麼不要珍珠啊?她是山大王,隨身帶着的東西肯定價值連城。”   “對啊對啊。”鄭三渾幫腔。   “閉嘴。”胡桂揚斥道,“你倆今天就留在這兒,一步不準外出。”   沒過多久天就亮了,胡桂揚出門前往南司。   袁茂等人每日都來癸房議事,胡桂揚很快弄清楚了昨晚發生的事情。   的確有一名杜姓男子一個月前進城,一直住在本司衚衕某戶人家裏,聲稱自己是生意人,出手闊綽,相貌英俊,極受主人家喜歡。   昨天晚上,高含英帶人闖進這戶人家,做出爭風喫醋的樣子,一見到杜姓男子,二話不說,拔出暗藏的刀,照頭就是一下。   杜姓男子早嚇傻了,跪在地上不敢動彈,被一刀砍死在地。   本司衚衕亂成一團,附近的鋪兵最先趕到,隨後是夜巡士兵,經過一番苦戰之後,殺死匪徒十二人,活捉三十餘人,大獲全勝。   總共只有八個人,到了官兵這裏,立刻變成四十多名,不知有多少龜奴、閒漢因此倒黴。   “帶頭者如今藏在我家裏,得想辦法將她送出城去。”胡桂揚見三人疑惑,補充道:“何百萬肯定躲在京城附近,這名匪首或許能幫上忙。”   “你那麼肯定何百萬沒有遠逃它方?”袁茂覺得不能只靠猜。   “何百萬相信還有‘另一個天下’,就在官府管不到的荒郊野外,他那些話絕不是隨便說說的。”胡桂揚記得清清楚楚,有一次前往城外沈家時,何百萬說了許多相關的話,當時聽上去像是胡說八道,事後想起卻是別有深意。   “好吧。”袁茂只能相信胡桂揚,“官兵大獲全勝,忙着請功,搜得不嚴,我認識朝陽門的守門吏,可以帶人出城。你最好不要出頭,以免引來麻煩。”   “拿着鑰匙,待會就去我家,開門前先說一聲是我派去的,否則的話可能會挨刀。屋裏還有兩個傢伙,別讓他們出來。”   袁茂走了,賴望喜說:“王恭廠附近有套空宅,廠公說可以撥給咱們,那裏僻靜些,可以試銃,但是廠公也說了,三杆鳥銃一杆也不準丟,不管事情多緊急,動用鳥銃必須提前請示。”   “好,等人齊了,你們儘快造出好藥,能不能鬥過聞氏天機術,就看你們的了。”   賴望喜也告辭離開去,還剩下樊大堅,“你真要幫一個‘草頭王’?事情傳揚出去,廠公未必願意幫你。”   胡桂揚笑道:“眼下的問題是咱們離何百萬太遠,中間隔着的不只是荒山野嶺,還有三教九流,多備條路是條路吧。”   “這種事讓我做就行啊,三教九流的人我認識不少。昨天我還真打聽到一件事情,有點意思。”   “嗯。”   “佛道說是兩門,各自又有許多派別,比如道門的全真教、龍虎山,還有我們靈濟宮,其實信仰各不相同,佛門裏也有一派喇嘛,法術各異,互有長短。”   “這些我都知道。”   “一直以來,各派相安無事,暗地裏卻也互相較勁,可我聽說,如今大家要聚在一起,評個高低。”   “鬥法大會?”   “對,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   胡桂揚一下子想到高含英所說的“比武大會”,心中更覺得奇怪了。 第九十五章 分道揚鑣   觀音寺衚衕幾乎沒什麼變化,街道還是那條街道,行人稀少,兩邊的房屋跟平時一樣關閉着,衚衕口的茶館一如既往的冷清。   仔細觀察的話,微小的變化也有一些,茶館裏的劉四掌櫃不像從前那麼熱情,看到熟人的身影,立刻躲起來,胡桂揚清楚地看到了他的身影。   斜對面的孫宅大門上鎖,據說一家人都搬走了,趙家義子的互相殘殺,對老頭子打擊頗大,再不想與僅剩的兩個人來往。   前方走來一名帶孝的女子,一手挎着籃子,一手牽着小男孩,胡桂揚隱約記得這是某位義兄的妻子,於是站到一邊讓行。   女子垂頭走過去,突然轉身,問道:“你來做什麼?”   她顯然認得胡桂揚。   “我……來找人。”胡桂揚隨手指了一下。   “他是誰?”小男孩子奶聲奶氣地問。   “你永遠也不要認識的人。”女子拽着孩子走了。   趙家義子大都亡故,他們的妻兒並沒有搬走,胡桂揚不由得佩服石桂大,竟然還能坦然住在這裏。   石桂大原本住在趙宅,如今搬到了附近的另一所宅子裏,它原先也屬於某位趙家義子,人死房空,又沒留下妻兒,石桂大於是住了進來。   “只花了很少的錢,里正說我是這家的兄弟,可以繼承。”石桂大出門迎接,請到廳裏落座,親自斟茶,“我不用僕人,在外面喫飯,家裏燒點水就夠了,我現在什麼人都信不着。”   胡桂揚也一樣,比從前更願意獨自居住,“宅子不錯,比我的要好。”   “你若想搬回來,這邊的空宅子還有幾所。”   胡桂揚搖頭,他不想重回觀音寺衚衕,若非石桂大派人相請,他連這一趟也不會來。   胡桂揚穿着普通衣裳,只有腳上穿着靴子,石桂大卻是一身的錦衣衛校尉官服,臉上的稚氣消失殆盡,相隔十幾日,他好像一下子成熟了。   “咱們需要談談。”   “嗯,談什麼?”   “你知道有多少人在追捕何家人嗎?”   胡桂揚搖搖頭,“我只知道應該不少。”   “據我所知,南司派出一撥人,新任鎮撫梁秀親自帶隊,所選皆是精兵強將,而且深受他信任。”   “新鎮撫竟然親自上陣,難得,看來他與舊鎮撫不是一類人。”胡桂揚笑了笑,他是南司校尉,對本司事務卻瞭解極少。   “南司如今投靠東廠,可東廠另建了一支隊伍追查何家人,帶隊者名叫左預,你聽說過這個人嗎?”   胡桂揚搖頭。   “據說是個厲害角色,錦衣百戶,一直派駐外地,東廠特意調回來的。”   “那他應該很有本事。”   “然後就是西廠,你帶一隊。”   胡桂揚是南司校尉,但是由汪直撐腰,因此被算成西廠的人,他嗯了一聲,表示認可。   “我帶另一隊。”   “汪直很信任你啊。”胡桂揚笑道。   “因爲我什麼都不要,不要銀子、不要人,一切都由我自己籌備。”   胡桂揚喫了一驚,“沒錢沒人,你就靠自己一個人去找何百萬?”   石桂大笑着搖搖頭,“我從各位兄弟家裏籌得一筆錢,義父的宅子我也給賣了,新主人過段時間就會搬過來。”   胡桂揚更加喫驚,話都說不出來了。   “趙家義子都死於何百萬之手,抓捕他就是給兄弟們報仇,所以每家都願意出點錢,至於義父的宅子,我以義子的身份繼承了,希望你不會在意。”   “我不在意。”胡桂揚從來沒想過要爭這所宅子,只是詫異從前的三九弟變化如此之大。   “然後我聯絡諸位兄弟從前的番子手,尤其是大哥、五哥和十三哥,他們拉攏的人最多,如今大都願意爲我做事,當然,我得出錢,而且比從前要高一些。所有的銀子大概夠用半年,我想這就差不多了。”   “你想半年之內就抓到何百萬?”   “抓捕何百萬只是一個開始,大家都明白,通過他能挖出一個很大的陰謀,甚至能夠完成大明天子上百年來的夢想。”   天子的夢想就是長生不老,胡桂揚既驚詫,又覺得好笑,“你真相信這個?”   “我的任務是提供西廠所需的一切人與物,至於結果,由廠公負責。”石桂大不再執着於信與不信,“半年之內,我至少會有一點明確的進展,足夠向西廠邀功。”   “我的期限是一年。”   “嗯,各隊的期限都不相同,最長的據說是三年。這還沒完,除了你我之外,西廠還建了一支隊伍,由廠公親自指揮,而且已經開始展開行動了。”   “是,聽說找到了何氏姐弟的下落,並且派人包圍,最遲明天就該有信兒了。”   “你相信這些人能抓到何氏姐弟嗎?”   胡桂揚沒有回答,微笑道:“你在西廠不要人、不要錢,從哪知道這些事情的?”   “打聽、觀察。”石桂大不願說得太細,“廠公太輕敵了,這次行動必敗無疑。”   “何氏姐弟既然能殺死聞不見,就不會被幾名校尉圍困。”   “對,如此一來,廠公會非常難堪,很可能會逼着咱們儘快動手。”   以汪直的爲人,還真有這種可能,胡桂揚更感興趣的人是石桂大,笑道:“士別三日,還真得刮目相看啊。”   石桂大笑了笑,露出一絲稚氣,轉眼就消失,“咱們當不成兄弟,但也不是仇人。”   “不是。”   “而且都在做同一件事,承受同樣的壓力,爲什麼不聯起手呢?這是一場大功,足夠咱們分而享之。”石桂大顯出一些興奮,兩眼放光。   胡桂揚心裏已有了答案,但他還是想了一會,然後說:“咱們還是分開查案比較好。”   石桂大的失望溢於言表,“爲什麼?你擔心……你對我已經一點信任也沒有了嗎?”   “這與信任無關。”胡桂揚平淡地說,“咱們的追求不同。”   “都想抓到何百萬,有什麼不同?”   “你抓何百萬,是要立功受賞,我抓何百萬,只是想查清真相,同時讓自己的這條小命得到保障。一個往上去,一個往下走,至少是止步不前,追求當然不同。”   “那也不影響咱們現在合作吧?”   “既然知道以後會分道揚鑣,現在又何必走在一起呢?有一天你會是石百戶、石大人,而我還是胡桂揚。”胡桂揚站起身,準備告辭。   “三六哥,多個朋友多條路,這個道理你應該明白。”石桂大還在努力爭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