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人走了,声音逐渐消失。
胡桂扬坐在床上没再躺下,静静地等着神仙出现。
“悟性不是聪明才智。”
冷漠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胡桂扬却已见怪不怪,“你不用解释,我明白了,何五疯子心思单纯,何三姐儿太聪明,心事也太多,反而不适合修炼火神诀,对不对?”
神仙等了一会,“差不多是这个意思。你想学哪一项?”
胡桂扬不清楚自己更像何氏姐弟中的哪一个,但他已经做出决定,“天机术。”
“好,你想打败那个女人……”
“她叫高含英。”
“你想打败高含英,至少要学一年天机术,如果学得不够快,或许要三年。”
胡桂扬在床上跪起,不是要给神仙磕头,而是说话方便些,“我有一个主意,或许不用一年就能打高含英。”
“不用一年?”
“天机术想必是一种高深的功法,需要先练基本功,我瞧你们的手指头都挺灵活,需要学一阵吧?”
“十指连心、心动十指,至少要练习六个月才能小成,除此之外,还有练目力、练步法、练招数、练造法……”
“造法?”
“制造机匣的方法,也是最难的一项,一年之后如果你能造出御剑匣,并且能够熟练操纵的话,就能击败高含英了。”
“御剑匣就需要用到机心了吧?”
“对,这是登堂入室的第一步,再往上……”
胡桂扬兴奋地说:“不用往上,连御剑匣都用不着,我的主意是,你给我一两件低等的机匣,也不用什么指法,扳动机关就能射出暗器,明天我出其不意地一用,不就能打败高含英了?等我离开这里,慢慢再学其它基本功,岂不甚好。”
神仙想了一会,“你果然不适合修炼火神诀。”
“你同意了?”
“不,我不同意。”
胡桂扬大失所望,“为什么?我的主意不可行吗?”
“我不知道是否可行,但是在练好指法之前,不可使用机匣,这是规矩。”
“规矩可以通融吧,我现在被困在这里,急着离开啊。”
“规矩就是规矩,能够通融的都不是规矩。”
胡桂扬语塞,寻思了一会,说:“如果我遇到生命危险,比如我冲出去,与高含英相遇,不得不交手,你会帮我吗?”
“你被带到这里的时候,我一路跟随,帮过你吗?”神仙反问。
胡桂扬真想骂人,从床里跳到地上,“不能通融、不能投机、又不帮我,那你为什么非要传授我天机术呢?总得有个理由吧?”
“有。”
“说吧。”
“因为我想教你。”
胡桂扬双手捂脸,越发觉得神仙不可理喻,好一会才平复心情,“好吧,我学天机术,先学什么?”
“天机神术,指法为先。你去找十根木条或是草棍,粗细与手指一般,长三至四寸,将它们绑在手指末端,然后练习用它们夹豆粒或是小石子。”
“就这个?”
“对,等你能够用任意两根手指夹起豆子之后,再进行下一步。”
“下一步是什么?喂,神仙?还在吗?”胡桂扬摸黑走出几步,只碰到桌子,神仙早就没影了。
“不用拜师吗?神仙倒是不讲这种规矩。”
胡桂扬回到床上,没有立刻入睡,而是练了一会火神诀。
神仙本人显然精通两种法门,何三姐儿也已从弟弟寻里偷偷学到火神诀,胡桂扬虽然学得不全,但是觉得它对天机术或有帮助,能让自己练得快一些。
胡桂扬可不想在这里等上一年。
次日一早,胡桂扬出门到处收集木棍、草棍,外面树多、草多,很容易就找全了,喽罗过来送饭的时候,胡桂扬已经用衣服上的细线将十根小细棍都绑在手指上,像是长长的指甲。
“你们这里有豆子吗?”胡桂扬问。
喽罗看到了他的古怪手指,什么也没多问,“豆子?吃的豆子?黄豆、豌豆、红豆、豇豆,还是别的豆子?”
“什么豆子都行,要生的,不要熟的。”
“好吧,我去找找,如果有的话,明天给你拿来。”
胡桂扬快速吃完饭,又去找来一些小石子,开始练习“夹功”。
这比预料得要难,两只手的食指、中指还好说,其它手指本来就比较笨拙,加上长长的“指甲”,更不听使唤。
胡桂扬练了一天,只觉得手指发麻,连食指、中指都不好用了。
神仙没再出现,胡桂扬总觉得他在暗中监视自己,丝毫不敢懈怠,夜里修炼火神诀时,尽量放低声音。
第二天,喽罗送来一盆黄豆,“只有这个,够吗?”
“够了。”胡桂扬立刻尝试,发现光滑的豆子比石子更难夹起。
喽罗笑着离开,觉得胡桂扬有点疯了。
又过去两天,神仙还是没有现身,高含英来了,这回没再强迫胡桂扬求她,而是看着他夹豆子,“才关几天而已,你就疯了?”
胡桂扬盘腿坐在地上,正在练习用小指、无名指夹豆子,这也是最难的一步,听到高含英的话,头也不抬地说:“我这叫‘夹豆明志’,向你展示我绝不会开口求人的决心。”
“再过一阵,只怕你已经疯到不会求人了。”高含英冷笑一声,转身离去。
开始练功的第五天,胡桂扬终于能够熟练地用两根手指带动三四寸长的细棍,夹起任何一粒豆子了。
他很得意,迫切地希望能向神仙显露一手。
这天夜里,神仙来了,胡桂扬正在修炼火神诀,一发现房间里有异样,立刻停下,装作是在打坐。
“你学得很快,比我预料得要快。”神仙说,显然已经看过胡桂扬的指法。
“因为我是比较聪明的那一类。”胡桂扬也不客气,“该教我下一步了吧?”
“嗯,把草棍换成一尺长。”
“就这么简单?”
“对。”
“练成之后就是继续加长吧?”
“对。”
“练到多长才是个头儿?”
“越长越好,没有尽头,不过超出三尺之后,轻巧的草棍比较难找,木棍太沉,你就可以学别的了。”
“我这么聪明,可以一边练指法,一边练别的内容。”胡桂扬有点着急。
“那你多练一项目力吧。”
“怎么练?”
“还是用豆子,放在桌上,轮流用各个手指将豆子弹出去,不用太远,在门口放一只碗,要将豆子都弹进碗里。”
“然后就是换大杯子、小杯子,一直到杯口与豆粒差不多大,再慢慢增加距离,对吧?”
神仙似乎不太喜欢别人的自作聪明,要就是觉得没必要回答,说消失就消失。
胡桂扬继续苦练,每天来送饭的喽罗看在眼里,有点同情他,有一天劝道:“这种小游戏,也就玩上个把月,一年之后呢?三年、五年……豆子还是豆子,你可慢慢变老啦。听我的,向将军服个软,求她杀个仇人什么的,不就皆大欢喜了?”
胡桂扬手上的草棍已经长达一尺五六寸,他连吃饭都不摘下来,笑道:“我玩得正高兴,你们让我走,我还未必走呢。”
喽罗摇头走了。
胡桂扬继续夹豆子、弹豆子,偶尔休息,就轻轻摩挲机匣“灵缈”,渐渐地,真能摸出上面的缝隙。
他还是要按自己的主意来,一旦能够使用“灵缈”,就向高含英挑战。
第一百零四章 机匣
胡桂扬需要找一根新的草棍,惊讶地发现外面的草地已经绿成一片,暖风习习,没有半点寒意。
“我被困在这里多久了?”胡桂扬吓了一跳,一时间恍如隔世。
羊肠小路上走来送饭的喽罗,笑道:“没多久,还不到一个月。”
胡桂扬长出一口气,“我还以为自己变成老妖怪了。”
“呵呵,有点像。”喽罗每天都来,说话比较随意。
胡桂扬看看十只“长指甲”,小心地抬手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笑道:“果然像。今天吃什么?”
“还是那些,一块炖肉、一块豆腐,一瓶酒,哦,今天有一点青菜,和肉煮在一起了。”
胡桂扬早吃腻了这里的食物,皱眉道:“你们这里好歹也是座山寨,高含英又自称多么厉害,为什么就不能抢点好吃的食物?实在不行,去绑一名真正的厨师来也好啊。”
喽罗放下食盒,“这就不错了,而且我们这里也不是什么山寨。”
胡桂扬双眼直直地盯着喽罗身后,小路尽头的索桥上铺着木板,若是跑得快,一眨眼就冲过去了,他这些日子里起早贪黑地练功,几乎没注意到外界的变化。
喽罗回头看了一眼,笑道:“你认路吗?”
胡桂扬摇摇头。
“这是大山里面,周围没有大路,山路倒有几条,不认路的人走出去就回不来,你是想在这里吃肉呢,还是想在山里挨饿?”
“不用吓我,早晚有一天,我会光明正大地从这里走出去。”
胡桂扬天天系着“长指甲”,做什么都要小心翼翼,先挑开盒盖,夹出一根筷子,然后以两指拈筷,插上一块肉,正要往嘴里送,发现喽罗在偷笑。
“笑什么?觉得我像女人吗?”
喽罗点头,“像外面的女人,我们这里可没有你这样的。”
胡桂扬看着自己拈筷的古怪手势,还真没办法反驳,咬了一口肉,“这是我正在修炼的神功,等我练成之后,就能打败你家将军,离开这里了。”
“祝你快点成功。”喽罗一点都不当真,伸手给胡桂扬倒了一碗酒。
胡桂扬只能以右手手掌托碗,然后用左手两根长指甲夹住碗,送到嘴边慢慢喝一口,“你能做到吗?”
喽罗摇头,“等你练成神功,我看也不用跟将军比武了,直接拜干姐妹得了。”
胡桂扬大笑,并不生气,又吃又喝,邀请喽罗一块进餐。
喽罗之所以留下不走,等的就是这个,而且只吃肉,偶尔喝口酒,对豆腐和青菜一口不碰。
胡桂扬只吃了一小半,“你叫什么名字?”
喽罗嘴里塞满了肉,“高小六。”
“大名呢?”
“我就一个名字,高小六。”
“你们这儿姓高的不少吧?”
“一多半。”
“那你的名字很容易与其他人重复吧?”
“不会,我叫高小六,还有高大六、高老六、高阿六、大高六、小高六……反正不会重名。”
胡桂扬哑然失笑,又想到一个问题,“此地如此偏僻,你们平时去哪抢劫啊?”
“抢劫?我们不抢劫,我们种地、打猎。”喽罗高小六一脸的困惑,很快明白过来,“你是说高将军吧?她的确做点……抢劫的买卖,但这里不是她的山寨,她也从来不在这一带动手。其实她很少回来,一年之中不过三四趟,这一次带你回家,待的算是久了,前些日子又走了。”
“家?这里是她的家?”
“对啊,高将军在这里出生,十多岁就离家拜师学艺,再回来时就是高将军了,手下一票人,专做大买卖。村里人都挺怕她,但是她每次回来都带来不少好东西,布匹、食物、铁具什么的,还有盐,尤其是盐,所在大家越来越喜欢她,还给她盖了这座房子,哈哈。”
胡桂扬扭头看了一眼,没想到自己住的这间木头房子居然是高含英专属的“将军府”。
他还是疑惑,“你们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没有官府吗?”
高小六大笑,“官府?哈哈,你可太有意思了,官府……我们住在山里,就是为了避开官府啊。”
流民、野人、遗民、世外桃源……胡桂扬心中蹦出一连串的词汇,“这里离京城多远?”
“不知道,据说当年有一位神仙给我们指定这一带定居,说是能保数百年无忧,不用交租,不用服役,不受管束,就是东西比较稀缺,尤其缺盐,有了高将军,这个问题算是解决了。”
胡桂扬相信此地离京城肯定不会太远,想不到群山之中竟有这样一批“法外之民”——他终于想出一个比较适用的词。
“山里不只你们一个村子吧?”
“后山有一个,再远一些,河边有一个,共是三个村子。”
“村子里有多少人?”
高小六起身,收拾盘碗,留下半碗米饭、半碗菜当午、晚餐,“吃完了,不跟你聊了,你继续练神功吧。”
高小六回到索桥对面,只撤掉几块木板,让“犯人”过不来就行了。
神仙这次来得比较早,下午天还没黑就出现在屋子里,站在一边,静静地看着胡桂扬夹豆、弹豆。
胡桂扬也不理他,直到练完一轮之后,才抬起头,笑道:“怎样?”
“比我预计得要快。”神仙实话实说,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惊喜,也无怀疑。
“可以学别的了?”
“嗯,夹豆继续,弹豆要换移动的目标……”
胡桂扬弹出一枚豆子,直奔神仙面门。
神仙抬手,夹住袭来的豆子,眼睛连眨都没眨,“天机术第一大忌,你现在就要牢牢记得。”
“你说。”
“不可有去无回,十指之力终不如手臂,用来操纵机匣还可,若是与对方争强,就会落入下层。”
“我明白了,机匣里的暗器有细线相连,一旦被对手抓住,连匣子也得送给人家了。”
“对,所以天机术第一忌惮有去无回,发力之前就得想着如何收回。”
“这么复杂,那要是击中敌人怎么办?暗器陷在对方体内,怎么收回?”
“一是用巧劲,二是借助器械。”神仙稍稍拽下右手衣袖,露出手臂上的木匣。
“你全身都是机匣?”
“不是全身,但也不少,彼此相连,提供一些助力,在必要的时候收回匣中暗器。”
“穿成这样,你仍然能够来去自如、神出鬼没?”
“能。”
“那是因为你会火神诀吧?”
“对。”
“可我不会啊。”
“所以你不能来去自如、神出鬼没。”
胡桂扬无奈地笑了,总算明白何三姐儿为什么总是藏在深闺之中不爱动弹了,闻氏子弟在天机术之外也学了武功,但是身边仍要带头毛驴。
“好吧,我先学有去有回。”
这项更难了,神仙讲解了一个多时辰,看着胡桂扬用巧劲弹豆子,真是一分力不能多,一分力也不能少,必须恰到好处,让豆子旋转着被弹出去。
手指的力量本来就没多大,连着长长的草棍,更加难以控制,却要用力三分、保留三分,剩下的四分似有似无。
豆子每次飞不出多远就会掉在地上。
“要不是用来操纵机匣,我现在学的这些东西可是一点用处也没有。”胡桂扬有些心浮气躁,“今天已经有人说我娘娘腔了。”
神仙全不当回事,“天机术借天之力,男子的确不太适合修炼。”
“你是男的,闻家人也都是男的。”
“我说不适合,没说不能,你学得就挺快,说明……”
“说明我比较聪明。”胡桂扬急忙打断,“神仙,能将‘灵缈’再打开一次吗?”
“为什么?”
“我最终要学操纵机匣的方法吧?”
“当然。”
“我现在一直在练基本功,起码让我接触一下机匣,稳定一下心神,就像做生意,十年之后的一万两银子,不如一个月结一次的十两,平时总得让我尝点甜头儿,我才有信心一直学下去。”
“天机术不是这么学的。”
神仙要走,胡桂扬急忙上前拦住,“其他人练习多久才能接触机匣?”
“通常是半年。”
“何三姐儿当年练了多久?”
“大概四个月。”
“你自己呢?”
“我?两个月。”
“所以聪明人学得总是快一些。”
“对。”
“我学得快不快?”
“快,但是……”
“比何三姐儿快吗?”
“快,但是……”
“比你快吗?”
“快……一点,但是太早接触机匣不是好事,会让你失去练功的耐心。”
“你要是不让我接触机匣,我现在就会失去耐心。”
神仙似乎被难住了,想了一会,“我可以给你打开机匣,但是还不能传你操纵之法。”
“当然,先练基本嘛。”胡桂扬也不想操之过急。
神仙拿起桌上的小机匣,“这上面有一个九宫锁,需用巧劲才能打开。”
神仙做得比较慢,演示了两次,胡桂扬终于看清楚了手法,“原来如此。”
见他明白了,神仙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胡桂扬知道自己追不上,解下手上的草棍,拿起机匣,手指按在上面,慢慢尝试,连夜色降临都没察觉,等到咔的一声,匣子终于打开,他才注意到四周漆黑一片。
他将右手四指慢慢伸手匣内,直到手指被卡住,而末端指节触到像是弹片的东西,他试着按了几下,结果毫无反应。
指法不对,终究还是操纵不了机匣。
胡桂扬叹了口气,正要将手指抽出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你很着急吗?”
胡桂扬立刻转身,“神仙,你又回来了?”
“我教你指法。”
神仙突然变得这么好说话,令胡桂扬大为意外。
第一百零五章 真与假
“你不想学了?”去而复返的神仙问道。
“想学。”胡桂扬马上开口。
“其实很简单,操纵机匣的方法都差不多:拇指为民、食指为相、中指为将、无名指为监、小指为兵。”
“拇指为民,却要留在外面?”
“你见过朝廷议事请百姓参与吗?”
“呵呵,你说得对,拇指就留在外面吧,请继续。”
“食指为相,与外面的拇指配合,捏紧机匣;中指为将,小指为兵,将带兵、兵随将,负责进攻;无名指为监,主管远近。”
胡桂扬大致明白了,要不是练了将近一个月的夹豆、弹豆,还真用不上这些手法,现在他的中指与小指同时轻轻一压,就听到匣子里咯的一声响,似乎有东西弹了出去,没等他明白过来,手上的机匣也跟着飞出去,“相”与“民”根本弹压不住。
“啊。”胡桂扬忍不住叫了一声。
神仙并无惊慌,更没有意外,“大致手法如此,还要分轻重缓急,每一个机匣的操纵之法都不会完全相同,你要慢慢体会。”
“是,我慢慢体会。”胡桂扬向前摸索着前进,寻找飞出去的机匣,“你怎么改变主意了?”
“我觉得这里不再是最适合你的练功场所。”
“那应该是哪里?”胡桂扬走到墙边,终于在墙壁上摸到了机匣,“神仙?神仙?又走了。”
胡桂扬用力将机匣拽下来,刺进墙内的暗器立刻缩了回去。
神仙再没来,胡桂扬整夜没睡,反复研究室操纵机匣的手法,越练越兴奋,全无困意与疲态,对他来说,这可是前所未有的怪事,此前就算是面临生死危机,他该困的时候还是犯困。
他就像刚刚得到心爱玩具的孩子,爱不释手,非要将它玩烂了不可。
天亮之后,胡桂扬将一粒豆子放在窗台上,站在数步之外,尝试刚刚熟练的手法。
匣子里咯的一声,紧接着寒光一光,乍现乍逝,没有击中豆子,而是在它旁边击起一小团灰尘。
“准头差了一点。”胡桂扬很是遗憾,但他学到的只是基础手法,弹豆子的功夫几乎没怎么用上,他相信,自己很快就能完全掌握。
“神仙还是挺好说话的。”胡桂扬终于困了,打着哈欠上床躺下,快要睡着了,突然想起将机匣取下来,如果梦中不小心触发了,中招的地方可能就是他的大腿。
喽罗来过又走,没有叫醒他,胡桂扬一觉睡到下午,起床之后扒拉几口饭,立刻又练起指法,从小到大,这是他头一次如此痴迷于一件累人的事情,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
天黑不久,神仙又来了,不用胡桂扬开口,主动传授其它指法,胡桂扬一点就透,虽然离熟练掌握还差得远,但是足以操控机匣“灵缈”了,匣内的暗器倏出倏返,远近随意,强弱从心,在墙壁上不知砸出多少小坑,好在都不深,不至于造成太大的破坏。
胡桂扬切实感受到了天机术的神奇,只是觉得威力太弱了一些,“像这样的伤害,击中一百次也没法让对手倒下吧?”
“要看击中在什么地方,如果是要害部位,足够让对手受伤,或是丢下兵器。而且,你的机匣很奇怪,好像被人动过手脚,以至于威力大减,正常机匣射出的暗器至少能够射穿墙壁。”
胡桂扬十分失望,原想用“灵缈”击败高含英,现在看来不太可能了,“好吧,我什么时候才能学习造匣之术?这个不好用,我自己造一个。”
“想学造匣之术,你还差得远,而且那也不是一天两天能学会的,就算学会,这里也没有相应的工具与材料,此地的树木都不经用。”
“唉。”胡桂扬只好另想办法,“灵缈”威力虽弱,若是能让高含英丢掉兵器,也算打赢。
“你为什么不向我要一个。”
“要什么?”胡桂扬一时没反应过来。
“机匣。”
“你说过……请神仙赐弟子一件机匣。”胡桂扬马上改口。
“机匣轻易不可赐与外人。”
“是,神仙教我这么久了,我应该不是外人了吧?”
“嗯,而且你学得很快。”
“都是神仙教得好。”胡桂扬一听有机会,也开始说好话了。
“赐你一件无妨,但是我有一个要求。”
“请说,我一定做到。”
“天机不可泄漏,一泄必有血灾,我不想有血灾,你呢?”
“我也不想。”
“那就只能流别人的血,拿到机匣之后,你要在三天之内杀死七个人,只可多,不可少。”
“咦,这可不像神仙该说的话。”
“三天之内,杀死的人数若是不够,我只好拿你血祭机匣。”
“什么……我还没同意呢。神仙!等等,咱们再商量,我不是非要……”
神仙已经走了。
胡桂扬惊疑不定,在他的印象中,神仙为人古怪,但是一直没有表露出半分恶意,这时却突然逼他杀人,而且是三天之内连杀七人,实在大大超出他的意料。
“又想玩什么把戏?”胡桂扬连练功的心情都没有了,摸到床边准备休息,刚坐在床上,就摸到一只小匣子。
神仙竟然将匣子留下了。
匣子比“灵缈”稍大一些,打开的方法是一样的,胡桂扬轻轻将四指伸进去,触碰到弹片,想了一会,又将手指缩回来。
他希望能拥有一件真正具有威力的机匣,但是不想弄什么“血祭”、“杀人”一类的把戏,即使神仙只是开玩笑,他也不想冒这个风险。
“没准神仙是在考验我,想看看我的品性,我若是真杀人,反而会受到惩罚。”胡桂扬这么一想,心里踏实些,但是仍然不动新机匣,将它放在一边,闭眼睡觉。
次日上午,胡桂扬对前来送饭的喽罗高小六说:“叫你家将军来吧,我要跟她比武。”
高小六一愣,随后笑道:“比什么?穿针引线吗?高将军的确不会这个。”
“这就你别管了,叫她来就是。”
“我说过了,将军不在,前些日子出门,一直没回来,大概是遇到生意了。”
“派人给她送信,越快越好。”
“你真要比武?”高小六吃惊地瞪大眼睛。
“嗯,我这里住腻了,想要离开,但是我要先打败她,免得以后再生是非——我要是赢了,她不会再派人绑架我,或者暗下毒手吧?”
高小六仍是一脸惊讶,“当然不会,高将军说一是一。”
胡桂扬忍住一声嘲笑,“总之去把她找来。”
“你说的。”
“我说的。”
“其实你这人不错,服个软有那么难吗?”
“人人都有点脾气,你家将军若是找我好好商量,我还真愿意请她帮忙,可她先绑架、再威逼,那我就不能服软了。比武就比武,我不怕,快去找人。”
高小六笑了,抱拳道:“行,就凭你这番话,我佩服你,比武的时候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给你挖个好坑。”
“去去。”胡桂扬挥手撵人。
无人之后,胡桂扬又拿起神仙所赐的机匣,欣赏一会,还是扔回床上不用,专心练习“灵缈”,越练越觉得奇妙无穷,寒光四处乱飞,他一直也没看清飞出去的是什么。
更加纯熟之后,胡桂扬以左手抛掷豆子当成目标,然后用右手机匣击之,同时抛出的豆子越来越多,落地之前,他能击中三四粒。
“就是距离不够远。”胡桂扬试过了,“灵缈”可没有百里、千里杀人的本事,最远只能操控暗器飞出二十步远,远远比不上弓弩以及鸟铳,胜在随心所欲,几乎不用准备,免去了弯弓搭箭、入药塞弹的漫长过程。
第二天上午,高小六又送饭来,严肃地说:“有人去找将军了,快的话,三五天就能回来。你真想好了?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想好了,你们也想想怎么把我送出去吧。”
高小六摇头,陪胡桂扬一块吃饭,专拣肉吃,一个劲儿地说:“别浪费了。”
等喽罗离开之后,胡桂扬继续练功,越练信心越足,觉得只要是面对面比武,高含英别站在远处使用弓弩或是暗器,自己必赢,“灵缈”威力虽弱,但也足以打掉对手的兵器,到时候适可而止,让女匪首认输就行了。
“他们肯定以为我是手下留情。”胡桂扬心情很好,只是一看到床上的另一件机匣,心里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儿。
当天夜里,神仙又来了,胡桂扬双手捧上机匣,“还给你,我一次没用,我会用自己的办法打败高含英,离开此地。”
“晚了。”
“晚了是什么意思?天的确是黑了。”
“此匣名为‘饮红’,你已经拿在手里,就必须遵守规则,三日之内杀死七人,明日子夜就是最后期限。”
“神仙,你可别开玩笑,哪有强迫杀人这种事?老实说,你没让我拜师,就不算我的师父,就算是,也不能下这种命令啊。”
黑暗中人影一闪,胡桂扬伸手再摸怀里,机匣“灵缈”已经不见了,只剩神仙所赐的机匣还在自己的另一只手上,“你……”
“你还有一天多点。”
胡桂扬气得骂了一句脏话,“你算什么神仙?假神仙也不会……”
灵光一闪,胡桂扬突然明白了什么,“你不是神仙!你不是他!你是谁?”
对面的身影没有回答。
第一百零六章 没有办法
胡桂扬其实早该看穿的,那天晚上神仙去而复返,改变主意教他指法就已显得不正常,可胡桂扬太想学习如何操纵“灵缈”,忽略了这个显而易见的破绽。
“你是谁?”胡桂扬心中涌起一个又一个疑惑,手中除了一件机匣和一柄匕首,再没有其它武器,匕首不堪用,只得悄悄打开机匣,将手指放进去,蕴势待发。
“你得到了想要得到的东西,何必在乎我是谁?”
胡桂扬根据暗影与声音,找准了对方的位置,“当然在乎,你是……你是何百万?”
“你还有一天多点的时间,把这当成练功的一部分……”
胡桂扬的手指轻轻按下弹片——这果然是新机匣,没有咯的一声响,只有指尖传来的轻微颤动,随后是嗖的一声响,有东西飞了出去,随即又转回匣内。
“好,这是开始,但是还没有见血。”假神仙早有准备,躲开了攻击,连身影都消失了。
胡桂扬原地转了一圈,再也找不到目标,“我知道你是何百万,即使变了声音我也能认出来……”
无论假冒者是谁,都没有再现身。
胡桂扬心中的疑惑更多了,最初的神仙是谁?为什么要传授他天机术?这个假神仙究竟是不是何百万?为什么要提前传授手法?为什么要让他杀死七个人?真神仙去哪了?为什么不再出现?
慢慢地,胡桂扬有了一个大致的想法。
他取下机匣,扔到床上,大步跑出房间,顺着小路来到索桥前,向对面大声喊道:“高小六!高小六!”
连喊七八声,对面终于传来一个不开心的声音,“干嘛?现在是……现在是半夜!”
“有人要杀你们!”
对面沉默了一会,然后问:“谁?”
“何百万、闻氏子弟……他们可能装成我的样子,要在村子里杀七个人,不不,可能不只七个,那只是故弄玄虚,他们会屠村,然后嫁祸在我身上,你们千万要小心。”
对面又沉默一会,“你真疯了?”
“我没疯,真的,我……我……”胡桂扬不知道该怎么说。
“行了,我知道了,不就是有人要屠村吗?明天我通知族长,今天就别打扰大家了,我要去睡觉了,美梦都被你打断了。”
高小六回屋去了,显然没将胡桂扬的提醒当回事。
胡桂扬呆呆地站了一会,转身又往屋子里跑,进屋之后到床边摸到了假神仙留下的机匣。
“饮红?真是个狗屁不通的名字。”胡桂扬拿在手里,打算用它向高小六证明真有大祸临头。
出了屋子,他才发现这招根本没用,就算他展示了机匣的强大威力,也无法证明有人想屠村,恰恰会在事后将罪名引到自己身上。
村民不会相信他的警告,因为在村民眼中,他们没有仇敌,还有高含英的保护,怎么会莫名其妙地引来杀身之祸呢?
“我才是唯一的原因。”胡桂扬喃喃道,而这正是他无法向外人解释的地方。
胡桂扬真想将手中的机匣一毁了之,最后还是忍住了,毁掉它于事无补,反而会失去仅有的武器,也是仅有反击手段。
“我得逃走。”胡桂扬又生出一计,可是望向连绵的群山,发现还是没用,即使是在白天,他也会迷失在山中,一点不影响假神仙杀人嫁祸。
“为什么非得是我?”胡桂扬大声向虚空质问,这已经是第二次了,何百万一伙人似乎非要将他塑造成或妖或神。
除了山风,没有任何回答。
胡桂扬坐在草地上,小声对自己说:“别紧张,别紧张,你得想个办法,想个办法……”
办法却不是想想就能有的,胡桂扬被关押了将近一个月,每天都以奇怪的方式练功,学会了天机术,手里就有一件机匣,一直不肯向高含英服软……诸多事情凑在一起,连胡桂扬都觉得自己有“屠村”的嫌疑了。
天亮了,胡桂扬被人踢醒,发现自己竟然躺在草地上睡了一觉。
没办法,救人总不如练功有吸引力,胡桂扬可以彻夜不眠地钻研机匣,却没办法一直不睡想着如何救人。
高小六有点担忧地看着胡桂扬,“你一晚上都睡在这儿?”
胡桂扬爬起来,“你转告村里人了?”
“呃……告诉了。”
“大家都不相信?”
高小六苦笑道:“行了,胡桂扬,你不想和将军比武,明说就行,不丢人,村里这么多男人,没一个敢与将军较量。”
胡桂扬一愣,随即明白过来,高小六这是以为他在装疯卖傻以避免与高含英比武。
索桥铺好了木板,胡桂扬看在眼里,“带我去见族长。”
“那可不行。”高小六急忙挡住桥头,“将军下过严令,不许你离开半步。胡桂扬,我对你不错,你可不能害我。”
“让族长来见我。”胡桂扬没有强闯,他知道,自己越显得疯疯癫癫,事后越没法脱罪。
“这个……我得回去问问,族长也得听将军的,不能说见你就见你。”
“你家将军就要回来了,我跟族长谈谈比武的事情,总可以吧?”
“好吧。”高小六放下篮子,“我去问问,不一定能成。”
高小六将桥上的木板都给拿走了。
“天黑之前,请族长无论如何要来一趟。”胡桂扬大声道。
高小六将木板放回小屋子里,向胡桂扬挥挥手,转身离去。
事情到了这一步,胡桂扬已经想不出别的办法,干脆拎着篮子回屋里,先吃饱再说。
饭后无事,胡桂扬又拿出机匣“饮红”翻来覆去地查看,突然放下,走到门口向索桥望去,没有人赶来,他走回桌边,再次拿起机匣,解锁之后,将四根手指伸进去。
他总得看一眼这究竟是什么,昨晚用过一次,当时什么也没看清楚。
寒光一闪,去而复返,胡桂扬操纵得很熟练,却没有看清飞出去的是什么,但是与“灵缈”相比,明显更大一些。
他又试一次,这回以窗棂为目标。
寒光闪过,准确击中目标,“饮红”的力量的确大得多,击中窗棂的一刹那,胡桂扬拇指、食指要用上全力,才能保证机匣不会被拽过去。
寒光返回匣内,胡桂扬看清了,那是一柄两寸来长的小剑,他突然明白过来,“灵缈”的末端原先肯定也有小剑,但是被拆掉了,所以威力大减。
胡桂扬走到窗前,看到窗棂上多了一个颇深的口子,以这样的威力,如果击中咽喉、心口一类的要害,足以致人于死地。
假神仙手中的机匣威力只会更加强大。
胡桂扬放下机匣,坐在凳子上发呆,直到身后传来一声咳嗽。
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一位老者,正站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进来。
老者完全没有神仙的派头,也没有一族之长的架势,短衣长裤,头发随便挽成髻,插着一棍木簪,肤色黝黑,一看就是饱经风霜的农夫。
“请进。”胡桂扬急忙起身,“你就是族长?”
老者笑着点点头,有点不好意思,在门外蹭了两下脚底,还是说:“请胡官人出来说话吧。”
胡桂扬这才想起此屋专属高含英,年轻的喽罗没有忌讳,老族长却觉得不适合进屋。
外面天气颇佳,绿意盎然,完全看不出要有血光之灾。
胡桂扬出屋之后向老族长拱手道:“请问怎么称呼?”
“我姓高。”
村子里一多半人姓高,胡桂扬只好道:“原来是高族长。”
“不敢当,别叫我族长,大家都叫我……”族长挠头。
跟来的高小六替族长说下去,“三太爷,高将军也这么叫。”
“胡官人是客,就叫我……”
“三太爷。”胡桂扬再次拱手,“来此多日,未曾拜见,万望海涵。”
“不敢不敢。”族长连连摆手,“那个……我们……真是对不住啊,含英脾气大,村里人都管不住她,我也不行。”
胡桂扬笑道:“我在这里有酒有肉,没受过亏待,浪费村里不少粮食。”
“不碍事,不碍事。”族长满脸堆笑,仍显得有些紧张。
胡桂扬收起笑容,“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只请你相信我,村子真的有危险,你们一定要小心。”
族长看了一眼旁边一脸无奈的高小六,笑道:“明白,我会多安排人把守出入口,等含英回来就好了,她就快回来了,应该就在明后天。”
今晚就是假神仙给出的最后期限,胡桂扬却不能表现得太着急,以免被当成疯子,“除了高将军,村子里还有几位高手?”
“高手?”
“会用刀剑,能打架的那种高手。”
“没有了,除了含英,一个也没有,我们就是一个小村子,种地、打猎是本行,打架——我们从来不打架,跟外村的关系也都很好。”
高小六插口道:“可我们不怕打架,几十个小伙子,就算官兵来了,我们也不怕。”
“去,乱说。”族长斥责狂妄的晚辈,随后向胡桂扬笑道:“我们从来不惹事,更不会招惹官兵,就是含英……但她保证过,绝不会将官兵引到这里来,胡官人是个例外,她说……”
“放心,我也不会引官兵来,我与高将军之间的恩怨,自己就能解决。”
“好好,你们自己解决。”族长很高兴。
“除了几十名年轻人,村里没有能打架的人了?”
“没有,真没有。”族长一摊手,信誓旦旦地说。
高小六晃晃拳头,“那我们也不是好惹的。”
胡桂扬点点头,从怀里掏出匕首,架在族长脖子上,“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客气了。”
族长和高小六惊得呆住了。
第一百零七章 山村
明晃晃的匕首架在脖子上,老族长的脸色刷的白了,不敢说话,也不敢动。
胡桂扬向同样呆若木鸡的高小六说:“前面带路。”
高小六大怒,“胡桂扬,你怎么……”
“我怎么了?”
“你、你……快把匕首拿开!”高小六握紧拳头,却不敢真上前,“我们待你不薄,每天有酒有肉,你说要见族长,我信任你,才将族长请来……”
“我是怎么到这儿的?”胡桂扬问,手中的匕首丝毫不松,老族长歪着脖子,同样纹丝不动,连嘴都不敢张开。
“你是……”高小六面红耳赤,一半是因为愤怒,一半是因为羞愧。
胡桂扬是被迷晕之后绑来的,相处得久了,高小六早忘了这件事,现在被提起来,他一下无话可说,“你、你想干嘛?”
“我说了,前面带路。”
高小六望向索桥,“将军严令,不准你出去半步。”
“将军重要,还是三太爷重要?”
高小六又被问住了,衡量再三,只得向索桥走去,愤愤地说:“胡桂扬,你若敢伤着三太爷,我们全村人都饶不了你。”
“只要你们肯听话,我保证还你们一个完整无缺的三太爷。”胡桂扬轻轻推了一下,“三太爷,走吧,慢点,小心脚下的石子儿,咱们不急。”
老族长颤颤巍巍地往前挪。
索桥不稳,胡桂扬稍稍移开匕首,另一手牢牢抓住老族长的胳膊,一步一停,终于平安过桥。
近一个月来,胡桂扬第一次离开那座小小的山峰,虽然脚下并没有什么变化,他还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慨道:“总算自由了。”
他自由了,换成另一个人不自由,老族长沉默半天,这时开口道:“胡官人……”
“三太爷客气了,我不是什么‘官人’,叫我胡桂扬就行。”
老族长犹豫半天,说:“胡桂扬,我把自己家里的猪都杀了,就是为了让你每天都能吃上肉。”
“谢谢,等我走的时候,会给你留下银子,十两够吗?”
“跟银子无关,我们这里也用不上银子,那个……”
胡桂扬轻轻拍了一下老族长的肩膀,将匕首又移开一点,“将心比心,你们一片好心,我也是一片好心,只要大家配合,我绝不会伤你。”
老族长哽咽道:“我有两个儿子、三个闺女,还有三个孙子、两个孙女、四个外孙子、两个外孙女,一大家子人,都需要我照顾……”
“看出来了,你肩上的重担不轻。”胡桂扬推着老族长往前慢慢走。
高小六在前方带路,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一会咬牙切齿,一会眼泪汪汪,胡桂扬这一招,让他非常难堪。
小路曲曲折折地往下延伸,走出没多远,回头就已看不到“将军府”,路越走越平坦,两边开始出现田地,时近正午,田地没人干活,只有几个孩子在放牛,嬉戏声远远传来,却看不到人在何处。
走出三四里,前方的山坳里出现一座小山村,屋子依山而建,规划得甚是整齐,村里村外到处都是花草树木,只有炊烟袅袅的时候,才会向远方显示自己的存在。
“好一处世外桃源。”胡桂扬衷心赞道,觉得生活在这里的人应该很幸福。
老族长哼哼两声,至少现在的他一点都不幸福。
“嘿,小六子。”远远地有人打招呼,很快看到了后面的老族长,“三太爷……咦,那是……这是……”
胡桂扬将老族长抓紧一些,匕首也向脖子移动一点,“高小六,去村里通知大家,都去……你们平时总有聚会的地方吧?”
“村头有座祠堂。”高小六冷冷地说,满脸委屈。
“让大家都去祠堂,我有话要说。”
高小六加快脚步进村,与迎上来的几个人说话,那几人无不大吃一惊,向老族长这边看了一眼,马上跟着高小六进村。
胡桂扬押着老族长走在后面,“带我去祠堂。”
祠堂是一座普通的草房,门前有一块很大的空地,旁边放着石碾等物,秋收的时候这里是晾晒粮食的场院,村里偶尔有大事,也在这里进行。
今天非年非节,又没有重要人物过世,突然召集众人前来聚会,不免引起诸多惊诧,等到听说老族长被人绑架,所有人又都惊慌失措,尤其是老族长的众多家人。
老族长之所以成为老族长,不只是因为年纪大、辈分高,更重要的是儿孙众多,一大家子十几口人最先跑来,手里握着镐、锹、棍、棒等物,男人叫嚷,女人哭嚎,要与绑架者拼命。
场面一时间有些混乱,高小六劝了几句,结果却挨了几脚——都怨他,老族长才会落入外人之手。
眼看聚来的人越来越多,胡桂扬大声道:“所有人闭嘴,听我说话!”
连喊几遍,没人听他的,胡桂扬只好对老族长说:“你下令。”
“大家……”老族长的话立竿见影,才说出两个字,吵闹最凶的几个人首先闭嘴,扑通跪在地上,“爹”“爷”叫个不停。
“大家安静,胡、胡桂扬有话要说。”老族长也不想再叫“胡官人”了。
陆续还有人赶来,但是都站在后方,不再哭闹。
所有目光都看向老族长身后,胡桂扬被高含英掳来就已经令全村人感到好奇,今天第一次在全村人面前亮相,竟然绑架了老族长,更是让所有人不得不多看两眼。
胡桂扬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想了一会,开口道:“请所有人都到这里来,一块守夜,明天一早我就放了三太爷。”
空地上一片安静,没人接话,连刚才要死要活的老族长家人也不吱声。
“我以性命担保,肯定会放人,但你们不要试图抢人,那样的话,我就只能不客气了。”
等了一会,终于有个声音问道:“要求呢?”
“说了,所有人都在这里守夜。”
“不要赎金吗?”
胡桂扬这才醒悟,这场绑架太轻率了,以至于不能令人信服,“当然要赎金,等高含英回来,让她跟我谈。”
众人齐齐地哦了一声,都明白了,这个外人还是害怕高将军,所以才要绑架老族长,为的是不用比武就能脱身。
“你说真的?等高将军回来?”一名跪在地上的中年汉子起身问道。
“对,等她回来。”
“可她明天早晨未必能赶到,我这就去找她,让她快点……”
“不行。”胡桂扬马上喝止,“谁也不准离开村子半步,都在这里等着,可以回家拿点食物过来,就当是……提前庆祝丰收。”
众人面面相觑。
胡桂扬大声道:“快去拿酒拿肉!”
老族长家人带头,空地上众人又都散去,各家正好刚做完午饭,热气腾腾地端来,特意给胡桂扬准备了村酿与腊肉。
胡桂扬带着老族长进入祠堂,让门敞开,以防有人突然冲进来,然后放下匕首,分酒肉给他,“吃点吧,要等一晚上呢。”
“我、我不饿。”老族长有气无力,没累着,而是吓着了。
“多少吃一点,别让外面的家人着急。”
“我牙不行,吃不了肉。”
胡桂扬又让外面送进来一点软食,与老族长席地对面而坐,他的心情好了一些,倒了两碗酒,说道:“我说话你们都不信,但是真有人要来村子里大开杀戒,大家聚在一起,他或许就没办法动手了。”
“我们……我们没得罪什么人啊?”
胡桂扬不能说原因就自己在身上,“有些恶人就是这样,杀人没有理由,甚至有人要拿别人当药材!”
老族长哼哼两声,“我这一把骨头,当不了药材。”
“总之请你相信我,但也别动歪主意,实在不行,我只能牺牲你,保住全村人。”
“我信,我信。”老族长吃了几口饭,看样子更害怕的目标还是胡桂扬,而不是传说中的恶人。
“村里总共有多少人?”胡桂扬边吃边问。
“一百七八十人。”老族长勉强道,饭也吃不下。
“不算太多。”
“已经不少啦,三个村子里,数我们人口最多。”老族长要为自己的“政绩”辩护一下。
“住在山里,多少会遇到一些意外或危险吧?”
“什么意思?偶尔会有野兽闯进村子里。”
“你们如何应对?”
“村里有猎人,在路上设陷阱,用弓箭,然后各家关门,男人出来围猎,差不多就这样。”
“好,你们就当今晚会有野兽袭村,将所有人都保护起来,能做到吗?”
“能吧。”老族长不太肯定,然后向屋外叫了一声,“老大。”
立刻有一名中年汉子现在门口,“爹,你叫我?”
“你听到了,就按胡、胡桂扬的安排,把大家都保护起来。”
“是,爹。”汉子狠狠地瞪了胡桂扬一眼。
胡桂扬笑道:“让高将军来报仇吧,你们自己别轻举妄动。”
汉子走开去安排村人,老弱妇孺坐在空地中间,数十名男子守在外围,安排不同出口。
没过多久,高小六出现在门口,恼怒地说:“有老人,不能一晚上都在外面坐着吧?”
“可以进祠堂,老的、小的、弱的,都可以进来,把被褥也带进来,但是天黑之后,绝不许再动了。”
高小六点点头。
天黑之前,小小的祠堂里挤了将近二十人,非老即弱,都用无辜与恐慌的眼神看着老族长与胡桂扬。
胡桂扬只得再解释一遍,“我没想害人,我是在保护你们,但是别乱动啊,我长眼睛,匕首可没有,万一伤着三太爷,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老族长道:“他们不会乱动,只要你遵守诺言就好。”
胡桂扬嗯了一声,握着匕首来到门口向外望去。
夕阳正在快速坠落,村民们点着一堆火,围成几圈,最外围都是男子,颇有几分章法。
胡桂扬稍稍安心,很快又涌起更大的担心,如果假神仙不是杀害七人,而是要屠灭全村,他有办法阻止吗?
夕阳落山,他的心也跟着一直沉下去。
第一百零八章 伏击
夜色降临,村民围着篝火席地而坐,个个茫然失措,他们从来没经历过这种事情,虽然被绑架的人只有老族长一个,所有人却都跟着担惊受怕,许多妇女依偎在一起,小声啼哭。
胡桂扬深感歉意,可是除此之外,他想不出别的办法。
几名男子突然起身,向祠堂走来,其中有老族长的几个儿孙和高小六。
胡桂扬立刻警惕,大声道:“停下,你们有事?”
几人停下,互相看了看,高小六上前一步,“既然你说有恶人要来屠村,要不要派人去村外放哨?”
“谁也不准出村,都留在这里……”胡桂扬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儿,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只是对面几人的眼神怪怪的。
胡桂扬一扭头,还是慢了一点,后脑勺挨了重重一击,眼前一黑,却没有晕倒,立刻侧行一步,手握匕首,恼怒地望向偷袭者。
祠堂里除了胡桂扬其他人全是老弱,偷袭者却是一名少女,双手握着一根像是烧火棍的东西,正愤怒而警觉地看着胡桂扬,看样子还要再次进攻。
“你……”胡桂扬想起来了,少女披着破烂的外衣,此前与一名老太太互相搀扶着,颤颤巍巍地走进祠堂,在靠墙的位置躺下,之后就一直没有起来过,一直背对胡桂扬,佝偻身躯,瘦小得像个孩子,一两个时辰没动,完全骗过了胡桂扬。
身后传来一声怒喝,高小六等人一块冲上来助阵。
原来这是早就商议好的计策,村民们倒是很有耐性,一直等到胡桂扬放松警惕之后才动手。
双拳难敌四手,就算能够及时将机匣套在手指上,胡桂扬也打不过这么多人,只犹豫了极短的一瞬间,他纵身扑向了老族长。
老族长才是关键,制住他,就能号令村民。
老族长对村民们的计划一无所知,坐在地上又呆住了,张着嘴,一动不动,眼睁睁看着胡桂扬扑来,甚至没想过要躲一下。
砰的一声,胡桂扬没有扑到老族长身上,自己反而被扑倒,匕首也脱手而出。
还是那名少女。
老族长说村里除了高含英再无高手,可这名少女不仅身手敏捷,力气竟然也不弱于男子,一下子就将胡桂扬撞在地上,吓得周围的老人连滚带爬地躲避。
胡桂扬大怒,再不管对方是男是女,挥拳就打,少女也不含糊,奋力还击,手中棍棒不合手,干脆扔在一边。
两人就这样打成一团,你一拳我一掌,谁也不留半点情面。
高小六等人跑进来,一时间插不进手,只能先将老族长救走,然后站在一边给少女助威。
“小草,打他鼻子!”
“小草,戳他眼睛!”
“小草,小心……”
胡桂扬先是遭到偷袭,又被少女压在地上起不得身,越打越怒,低喝一声,也不知哪来的一股力气,翻身而起,反将少女压在下面,举拳就要打下去。
这一拳足以结束战斗,可胡桂扬忘了旁边还有好几名壮汉,一直等着机会参与战斗,一见胡桂扬翻身,立刻一拥而上,将他拽起来。
胡桂扬越战越勇,大喝一声,双臂用力,竟然将四五名壮汉甩开,正好看到对面少女一个鲤鱼打挺起身,两人同时冲向对方。
老族长已经被带出祠堂,更多男子冲进来帮忙,再次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将胡桂扬按倒。
胡桂扬不服气,力量数倍于平时,十多个人竟然按他不住,高小六立功心切,跳到胡桂扬背上,双手紧紧勒住脖子,又有三四人压在上面,其他人则按胳膊踩腿,总算将胡桂扬制伏。
“这小子力气好大。”
“快拿绳子来。”
“哎呀,别踩我的手……”
对面的少女也不服气,大声道:“都让开,我要继续跟他打!”
没人听她的话,有人拿来绳子,胡乱捆绑,随后是更多绳子,将胡桂扬绑得跟粽子一样,然后一块将他立起来。
胡桂扬鼻青脸肿,身上擦伤多处,再看对面的少女,同样鼻青脸肿,嘴角流血,正瞪着双眼气鼓鼓地看着他。
两人刚才那番交手,都用上了全力,没分出胜负就被终止,因此谁也不服谁。
高小六比这两人还要愤怒,从别人手中抢来一根棍子,劈头就向胡桂扬打去,“让你害我。”
“住手!”老族长在儿孙的搀扶下又进入祠堂,“不得对客人无礼。”
“他、他先无礼的。”高小六举着棍子,心里还是不解气。
“真论先后,含英把他绑来,有错在先。”老族长倒是比较讲道理。
高小六无言以对,放下棍子,退到一边。
被叫作“小草”的少女这时道:“姐姐把他带来是有原因的。”
老族长摆摆手,“算了,别再计较下去,不管怎么说,胡桂扬并无恶意,不可再对他无礼。”
“三太爷,他将匕首架在你脖子上,这还不叫恶意?”
祠堂里挤满了男女老少,几乎都认可小草的这句话,脸上露出怒容。
胡桂扬仰天大笑,“你们这些人……我没办法了,你们好自为之吧。”
又有人想要动手,被老族长拦下,他推开儿孙,来到胡桂扬对面,严肃地问:“真有人想要杀害村民?”
胡桂扬收起笑容,点点头。
“为什么?”老族长问过一次,现在还是感到困惑。
胡桂扬正犹豫着如何回答,旁边的高小六抢着说:“他疯了,一个人被关在山上,整天胡思乱想,还学女人的样子玩弄手指,分明是疯了。”
老族长不信,仍然看着胡桂扬。
“我没疯,我在学一种功法,这些天一直有人上山……”
“不可能。”高小六立刻反驳,“我天天守卫索桥,从来没见过外人。”
“那是因为你没见过真正的高手,他来去自如的时候,你根本没有发现。”
高小六还要驳斥,被老族长制止。
“你说杀人者今晚就会来?”
胡桂扬看了一眼外面的黑夜,嗯了一声,现在的他再说什么也没用,只能寄希望于老族长的相信。
“好,那就防这一夜。”
“三太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