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羣人走了,聲音逐漸消失。
胡桂揚坐在牀上沒再躺下,靜靜地等着神仙出現。
“悟性不是聰明才智。”
冷漠的聲音毫無預兆地響起,胡桂揚卻已見怪不怪,“你不用解釋,我明白了,何五瘋子心思單純,何三姐兒太聰明,心事也太多,反而不適合修煉火神訣,對不對?”
神仙等了一會,“差不多是這個意思。你想學哪一項?”
胡桂揚不清楚自己更像何氏姐弟中的哪一個,但他已經做出決定,“天機術。”
“好,你想打敗那個女人……”
“她叫高含英。”
“你想打敗高含英,至少要學一年天機術,如果學得不夠快,或許要三年。”
胡桂揚在牀上跪起,不是要給神仙磕頭,而是說話方便些,“我有一個主意,或許不用一年就能打高含英。”
“不用一年?”
“天機術想必是一種高深的功法,需要先練基本功,我瞧你們的手指頭都挺靈活,需要學一陣吧?”
“十指連心、心動十指,至少要練習六個月才能小成,除此之外,還有練目力、練步法、練招數、練造法……”
“造法?”
“製造機匣的方法,也是最難的一項,一年之後如果你能造出御劍匣,並且能夠熟練操縱的話,就能擊敗高含英了。”
“御劍匣就需要用到機心了吧?”
“對,這是登堂入室的第一步,再往上……”
胡桂揚興奮地說:“不用往上,連御劍匣都用不着,我的主意是,你給我一兩件低等的機匣,也不用什麼指法,扳動機關就能射出暗器,明天我出其不意地一用,不就能打敗高含英了?等我離開這裏,慢慢再學其它基本功,豈不甚好。”
神仙想了一會,“你果然不適合修煉火神訣。”
“你同意了?”
“不,我不同意。”
胡桂揚大失所望,“爲什麼?我的主意不可行嗎?”
“我不知道是否可行,但是在練好指法之前,不可使用機匣,這是規矩。”
“規矩可以通融吧,我現在被困在這裏,急着離開啊。”
“規矩就是規矩,能夠通融的都不是規矩。”
胡桂揚語塞,尋思了一會,說:“如果我遇到生命危險,比如我衝出去,與高含英相遇,不得不交手,你會幫我嗎?”
“你被帶到這裏的時候,我一路跟隨,幫過你嗎?”神仙反問。
胡桂揚真想罵人,從牀裏跳到地上,“不能通融、不能投機、又不幫我,那你爲什麼非要傳授我天機術呢?總得有個理由吧?”
“有。”
“說吧。”
“因爲我想教你。”
胡桂揚雙手捂臉,越發覺得神仙不可理喻,好一會才平復心情,“好吧,我學天機術,先學什麼?”
“天機神術,指法爲先。你去找十根木條或是草棍,粗細與手指一般,長三至四寸,將它們綁在手指末端,然後練習用它們夾豆粒或是小石子。”
“就這個?”
“對,等你能夠用任意兩根手指夾起豆子之後,再進行下一步。”
“下一步是什麼?喂,神仙?還在嗎?”胡桂揚摸黑走出幾步,只碰到桌子,神仙早就沒影了。
“不用拜師嗎?神仙倒是不講這種規矩。”
胡桂揚回到牀上,沒有立刻入睡,而是練了一會火神訣。
神仙本人顯然精通兩種法門,何三姐兒也已從弟弟尋裏偷偷學到火神訣,胡桂揚雖然學得不全,但是覺得它對天機術或有幫助,能讓自己練得快一些。
胡桂揚可不想在這裏等上一年。
次日一早,胡桂揚出門到處收集木棍、草棍,外面樹多、草多,很容易就找全了,嘍羅過來送飯的時候,胡桂揚已經用衣服上的細線將十根小細棍都綁在手指上,像是長長的指甲。
“你們這裏有豆子嗎?”胡桂揚問。
嘍羅看到了他的古怪手指,什麼也沒多問,“豆子?喫的豆子?黃豆、豌豆、紅豆、豇豆,還是別的豆子?”
“什麼豆子都行,要生的,不要熟的。”
“好吧,我去找找,如果有的話,明天給你拿來。”
胡桂揚快速喫完飯,又去找來一些小石子,開始練習“夾功”。
這比預料得要難,兩隻手的食指、中指還好說,其它手指本來就比較笨拙,加上長長的“指甲”,更不聽使喚。
胡桂揚練了一天,只覺得手指發麻,連食指、中指都不好用了。
神仙沒再出現,胡桂揚總覺得他在暗中監視自己,絲毫不敢懈怠,夜裏修煉火神訣時,儘量放低聲音。
第二天,嘍羅送來一盆黃豆,“只有這個,夠嗎?”
“夠了。”胡桂揚立刻嘗試,發現光滑的豆子比石子更難夾起。
嘍羅笑着離開,覺得胡桂揚有點瘋了。
又過去兩天,神仙還是沒有現身,高含英來了,這回沒再強迫胡桂揚求她,而是看着他夾豆子,“才關幾天而已,你就瘋了?”
胡桂揚盤腿坐在地上,正在練習用小指、無名指夾豆子,這也是最難的一步,聽到高含英的話,頭也不抬地說:“我這叫‘夾豆明志’,向你展示我絕不會開口求人的決心。”
“再過一陣,只怕你已經瘋到不會求人了。”高含英冷笑一聲,轉身離去。
開始練功的第五天,胡桂揚終於能夠熟練地用兩根手指帶動三四寸長的細棍,夾起任何一粒豆子了。
他很得意,迫切地希望能向神仙顯露一手。
這天夜裏,神仙來了,胡桂揚正在修煉火神訣,一發現房間裏有異樣,立刻停下,裝作是在打坐。
“你學得很快,比我預料得要快。”神仙說,顯然已經看過胡桂揚的指法。
“因爲我是比較聰明的那一類。”胡桂揚也不客氣,“該教我下一步了吧?”
“嗯,把草棍換成一尺長。”
“就這麼簡單?”
“對。”
“練成之後就是繼續加長吧?”
“對。”
“練到多長才是個頭兒?”
“越長越好,沒有盡頭,不過超出三尺之後,輕巧的草棍比較難找,木棍太沉,你就可以學別的了。”
“我這麼聰明,可以一邊練指法,一邊練別的內容。”胡桂揚有點着急。
“那你多練一項目力吧。”
“怎麼練?”
“還是用豆子,放在桌上,輪流用各個手指將豆子彈出去,不用太遠,在門口放一隻碗,要將豆子都彈進碗裏。”
“然後就是換大杯子、小杯子,一直到杯口與豆粒差不多大,再慢慢增加距離,對吧?”
神仙似乎不太喜歡別人的自作聰明,要就是覺得沒必要回答,說消失就消失。
胡桂揚繼續苦練,每天來送飯的嘍羅看在眼裏,有點同情他,有一天勸道:“這種小遊戲,也就玩上個把月,一年之後呢?三年、五年……豆子還是豆子,你可慢慢變老啦。聽我的,向將軍服個軟,求她殺個仇人什麼的,不就皆大歡喜了?”
胡桂揚手上的草棍已經長達一尺五六寸,他連喫飯都不摘下來,笑道:“我玩得正高興,你們讓我走,我還未必走呢。”
嘍羅搖頭走了。
胡桂揚繼續夾豆子、彈豆子,偶爾休息,就輕輕摩挲機匣“靈緲”,漸漸地,真能摸出上面的縫隙。
他還是要按自己的主意來,一旦能夠使用“靈緲”,就向高含英挑戰。
第一百零四章 機匣
胡桂揚需要找一根新的草棍,驚訝地發現外面的草地已經綠成一片,暖風習習,沒有半點寒意。
“我被困在這裏多久了?”胡桂揚嚇了一跳,一時間恍如隔世。
羊腸小路上走來送飯的嘍羅,笑道:“沒多久,還不到一個月。”
胡桂揚長出一口氣,“我還以爲自己變成老妖怪了。”
“呵呵,有點像。”嘍羅每天都來,說話比較隨意。
胡桂揚看看十隻“長指甲”,小心地抬手摸了摸下巴上的鬍子,笑道:“果然像。今天喫什麼?”
“還是那些,一塊燉肉、一塊豆腐,一瓶酒,哦,今天有一點青菜,和肉煮在一起了。”
胡桂揚早喫膩了這裏的食物,皺眉道:“你們這裏好歹也是座山寨,高含英又自稱多麼厲害,爲什麼就不能搶點好喫的食物?實在不行,去綁一名真正的廚師來也好啊。”
嘍羅放下食盒,“這就不錯了,而且我們這裏也不是什麼山寨。”
胡桂揚雙眼直直地盯着嘍羅身後,小路盡頭的索橋上鋪着木板,若是跑得快,一眨眼就衝過去了,他這些日子裏起早貪黑地練功,幾乎沒注意到外界的變化。
嘍羅回頭看了一眼,笑道:“你認路嗎?”
胡桂揚搖搖頭。
“這是大山裏面,周圍沒有大路,山路倒有幾條,不認路的人走出去就回不來,你是想在這裏喫肉呢,還是想在山裏捱餓?”
“不用嚇我,早晚有一天,我會光明正大地從這裏走出去。”
胡桂揚天天繫着“長指甲”,做什麼都要小心翼翼,先挑開盒蓋,夾出一根筷子,然後以兩指拈筷,插上一塊肉,正要往嘴裏送,發現嘍羅在偷笑。
“笑什麼?覺得我像女人嗎?”
嘍羅點頭,“像外面的女人,我們這裏可沒有你這樣的。”
胡桂揚看着自己拈筷的古怪手勢,還真沒辦法反駁,咬了一口肉,“這是我正在修煉的神功,等我練成之後,就能打敗你家將軍,離開這裏了。”
“祝你快點成功。”嘍羅一點都不當真,伸手給胡桂揚倒了一碗酒。
胡桂揚只能以右手手掌託碗,然後用左手兩根長指甲夾住碗,送到嘴邊慢慢喝一口,“你能做到嗎?”
嘍羅搖頭,“等你練成神功,我看也不用跟將軍比武了,直接拜乾姐妹得了。”
胡桂揚大笑,並不生氣,又喫又喝,邀請嘍羅一塊進餐。
嘍羅之所以留下不走,等的就是這個,而且只喫肉,偶爾喝口酒,對豆腐和青菜一口不碰。
胡桂揚只喫了一小半,“你叫什麼名字?”
嘍羅嘴裏塞滿了肉,“高小六。”
“大名呢?”
“我就一個名字,高小六。”
“你們這兒姓高的不少吧?”
“一多半。”
“那你的名字很容易與其他人重複吧?”
“不會,我叫高小六,還有高大六、高老六、高阿六、大高六、小高六……反正不會重名。”
胡桂揚啞然失笑,又想到一個問題,“此地如此偏僻,你們平時去哪搶劫啊?”
“搶劫?我們不搶劫,我們種地、打獵。”嘍羅高小六一臉的困惑,很快明白過來,“你是說高將軍吧?她的確做點……搶劫的買賣,但這裏不是她的山寨,她也從來不在這一帶動手。其實她很少回來,一年之中不過三四趟,這一次帶你回家,待的算是久了,前些日子又走了。”
“家?這裏是她的家?”
“對啊,高將軍在這裏出生,十多歲就離家拜師學藝,再回來時就是高將軍了,手下一票人,專做大買賣。村裏人都挺怕她,但是她每次回來都帶來不少好東西,布匹、食物、鐵具什麼的,還有鹽,尤其是鹽,所在大家越來越喜歡她,還給她蓋了這座房子,哈哈。”
胡桂揚扭頭看了一眼,沒想到自己住的這間木頭房子居然是高含英專屬的“將軍府”。
他還是疑惑,“你們這裏究竟是什麼地方?沒有官府嗎?”
高小六大笑,“官府?哈哈,你可太有意思了,官府……我們住在山裏,就是爲了避開官府啊。”
流民、野人、遺民、世外桃源……胡桂揚心中蹦出一連串的詞彙,“這裏離京城多遠?”
“不知道,據說當年有一位神仙給我們指定這一帶定居,說是能保數百年無憂,不用交租,不用服役,不受管束,就是東西比較稀缺,尤其缺鹽,有了高將軍,這個問題算是解決了。”
胡桂揚相信此地離京城肯定不會太遠,想不到羣山之中竟有這樣一批“法外之民”——他終於想出一個比較適用的詞。
“山裏不只你們一個村子吧?”
“後山有一個,再遠一些,河邊有一個,共是三個村子。”
“村子裏有多少人?”
高小六起身,收拾盤碗,留下半碗米飯、半碗菜當午、晚餐,“喫完了,不跟你聊了,你繼續練神功吧。”
高小六回到索橋對面,只撤掉幾塊木板,讓“犯人”過不來就行了。
神仙這次來得比較早,下午天還沒黑就出現在屋子裏,站在一邊,靜靜地看着胡桂揚夾豆、彈豆。
胡桂揚也不理他,直到練完一輪之後,才抬起頭,笑道:“怎樣?”
“比我預計得要快。”神仙實話實說,臉上卻沒有任何表情,既無驚喜,也無懷疑。
“可以學別的了?”
“嗯,夾豆繼續,彈豆要換移動的目標……”
胡桂揚彈出一枚豆子,直奔神仙面門。
神仙抬手,夾住襲來的豆子,眼睛連眨都沒眨,“天機術第一大忌,你現在就要牢牢記得。”
“你說。”
“不可有去無回,十指之力終不如手臂,用來操縱機匣還可,若是與對方爭強,就會落入下層。”
“我明白了,機匣裏的暗器有細線相連,一旦被對手抓住,連匣子也得送給人家了。”
“對,所以天機術第一忌憚有去無回,發力之前就得想着如何收回。”
“這麼複雜,那要是擊中敵人怎麼辦?暗器陷在對方體內,怎麼收回?”
“一是用巧勁,二是藉助器械。”神仙稍稍拽下右手衣袖,露出手臂上的木匣。
“你全身都是機匣?”
“不是全身,但也不少,彼此相連,提供一些助力,在必要的時候收回匣中暗器。”
“穿成這樣,你仍然能夠來去自如、神出鬼沒?”
“能。”
“那是因爲你會火神訣吧?”
“對。”
“可我不會啊。”
“所以你不能來去自如、神出鬼沒。”
胡桂揚無奈地笑了,總算明白何三姐兒爲什麼總是藏在深閨之中不愛動彈了,聞氏子弟在天機術之外也學了武功,但是身邊仍要帶頭毛驢。
“好吧,我先學有去有回。”
這項更難了,神仙講解了一個多時辰,看着胡桂揚用巧勁彈豆子,真是一分力不能多,一分力也不能少,必須恰到好處,讓豆子旋轉着被彈出去。
手指的力量本來就沒多大,連着長長的草棍,更加難以控制,卻要用力三分、保留三分,剩下的四分似有似無。
豆子每次飛不出多遠就會掉在地上。
“要不是用來操縱機匣,我現在學的這些東西可是一點用處也沒有。”胡桂揚有些心浮氣躁,“今天已經有人說我娘娘腔了。”
神仙全不當回事,“天機術借天之力,男子的確不太適合修煉。”
“你是男的,聞家人也都是男的。”
“我說不適合,沒說不能,你學得就挺快,說明……”
“說明我比較聰明。”胡桂揚急忙打斷,“神仙,能將‘靈緲’再打開一次嗎?”
“爲什麼?”
“我最終要學操縱機匣的方法吧?”
“當然。”
“我現在一直在練基本功,起碼讓我接觸一下機匣,穩定一下心神,就像做生意,十年之後的一萬兩銀子,不如一個月結一次的十兩,平時總得讓我嚐點甜頭兒,我纔有信心一直學下去。”
“天機術不是這麼學的。”
神仙要走,胡桂揚急忙上前攔住,“其他人練習多久才能接觸機匣?”
“通常是半年。”
“何三姐兒當年練了多久?”
“大概四個月。”
“你自己呢?”
“我?兩個月。”
“所以聰明人學得總是快一些。”
“對。”
“我學得快不快?”
“快,但是……”
“比何三姐兒快嗎?”
“快,但是……”
“比你快嗎?”
“快……一點,但是太早接觸機匣不是好事,會讓你失去練功的耐心。”
“你要是不讓我接觸機匣,我現在就會失去耐心。”
神仙似乎被難住了,想了一會,“我可以給你打開機匣,但是還不能傳你操縱之法。”
“當然,先練基本嘛。”胡桂揚也不想操之過急。
神仙拿起桌上的小機匣,“這上面有一個九宮鎖,需用巧勁才能打開。”
神仙做得比較慢,演示了兩次,胡桂揚終於看清楚了手法,“原來如此。”
見他明白了,神仙二話不說,轉身就走。
胡桂揚知道自己追不上,解下手上的草棍,拿起機匣,手指按在上面,慢慢嘗試,連夜色降臨都沒察覺,等到咔的一聲,匣子終於打開,他才注意到四周漆黑一片。
他將右手四指慢慢伸手匣內,直到手指被卡住,而末端指節觸到像是彈片的東西,他試着按了幾下,結果毫無反應。
指法不對,終究還是操縱不了機匣。
胡桂揚嘆了口氣,正要將手指抽出來,身後傳來一個聲音,“你很着急嗎?”
胡桂揚立刻轉身,“神仙,你又回來了?”
“我教你指法。”
神仙突然變得這麼好說話,令胡桂揚大爲意外。
第一百零五章 真與假
“你不想學了?”去而復返的神仙問道。
“想學。”胡桂揚馬上開口。
“其實很簡單,操縱機匣的方法都差不多:拇指爲民、食指爲相、中指爲將、無名指爲監、小指爲兵。”
“拇指爲民,卻要留在外面?”
“你見過朝廷議事請百姓參與嗎?”
“呵呵,你說得對,拇指就留在外面吧,請繼續。”
“食指爲相,與外面的拇指配合,捏緊機匣;中指爲將,小指爲兵,將帶兵、兵隨將,負責進攻;無名指爲監,主管遠近。”
胡桂揚大致明白了,要不是練了將近一個月的夾豆、彈豆,還真用不上這些手法,現在他的中指與小指同時輕輕一壓,就聽到匣子裏咯的一聲響,似乎有東西彈了出去,沒等他明白過來,手上的機匣也跟着飛出去,“相”與“民”根本彈壓不住。
“啊。”胡桂揚忍不住叫了一聲。
神仙並無驚慌,更沒有意外,“大致手法如此,還要分輕重緩急,每一個機匣的操縱之法都不會完全相同,你要慢慢體會。”
“是,我慢慢體會。”胡桂揚向前摸索着前進,尋找飛出去的機匣,“你怎麼改變主意了?”
“我覺得這裏不再是最適合你的練功場所。”
“那應該是哪裏?”胡桂揚走到牆邊,終於在牆壁上摸到了機匣,“神仙?神仙?又走了。”
胡桂揚用力將機匣拽下來,刺進牆內的暗器立刻縮了回去。
神仙再沒來,胡桂揚整夜沒睡,反覆研究室操縱機匣的手法,越練越興奮,全無睏意與疲態,對他來說,這可是前所未有的怪事,此前就算是面臨生死危機,他該困的時候還是犯困。
他就像剛剛得到心愛玩具的孩子,愛不釋手,非要將它玩爛了不可。
天亮之後,胡桂揚將一粒豆子放在窗臺上,站在數步之外,嘗試剛剛熟練的手法。
匣子裏咯的一聲,緊接着寒光一光,乍現乍逝,沒有擊中豆子,而是在它旁邊擊起一小團灰塵。
“準頭差了一點。”胡桂揚很是遺憾,但他學到的只是基礎手法,彈豆子的功夫幾乎沒怎麼用上,他相信,自己很快就能完全掌握。
“神仙還是挺好說話的。”胡桂揚終於困了,打着哈欠上牀躺下,快要睡着了,突然想起將機匣取下來,如果夢中不小心觸發了,中招的地方可能就是他的大腿。
嘍羅來過又走,沒有叫醒他,胡桂揚一覺睡到下午,起牀之後扒拉幾口飯,立刻又練起指法,從小到大,這是他頭一次如此癡迷於一件累人的事情,連他自己都不明白爲什麼。
天黑不久,神仙又來了,不用胡桂揚開口,主動傳授其它指法,胡桂揚一點就透,雖然離熟練掌握還差得遠,但是足以操控機匣“靈緲”了,匣內的暗器倏出倏返,遠近隨意,強弱從心,在牆壁上不知砸出多少小坑,好在都不深,不至於造成太大的破壞。
胡桂揚切實感受到了天機術的神奇,只是覺得威力太弱了一些,“像這樣的傷害,擊中一百次也沒法讓對手倒下吧?”
“要看擊中在什麼地方,如果是要害部位,足夠讓對手受傷,或是丟下兵器。而且,你的機匣很奇怪,好像被人動過手腳,以至於威力大減,正常機匣射出的暗器至少能夠射穿牆壁。”
胡桂揚十分失望,原想用“靈緲”擊敗高含英,現在看來不太可能了,“好吧,我什麼時候才能學習造匣之術?這個不好用,我自己造一個。”
“想學造匣之術,你還差得遠,而且那也不是一天兩天能學會的,就算學會,這裏也沒有相應的工具與材料,此地的樹木都不經用。”
“唉。”胡桂揚只好另想辦法,“靈緲”威力雖弱,若是能讓高含英丟掉兵器,也算打贏。
“你爲什麼不向我要一個。”
“要什麼?”胡桂揚一時沒反應過來。
“機匣。”
“你說過……請神仙賜弟子一件機匣。”胡桂揚馬上改口。
“機匣輕易不可賜與外人。”
“是,神仙教我這麼久了,我應該不是外人了吧?”
“嗯,而且你學得很快。”
“都是神仙教得好。”胡桂揚一聽有機會,也開始說好話了。
“賜你一件無妨,但是我有一個要求。”
“請說,我一定做到。”
“天機不可泄漏,一泄必有血災,我不想有血災,你呢?”
“我也不想。”
“那就只能流別人的血,拿到機匣之後,你要在三天之內殺死七個人,只可多,不可少。”
“咦,這可不像神仙該說的話。”
“三天之內,殺死的人數若是不夠,我只好拿你血祭機匣。”
“什麼……我還沒同意呢。神仙!等等,咱們再商量,我不是非要……”
神仙已經走了。
胡桂揚驚疑不定,在他的印象中,神仙爲人古怪,但是一直沒有表露出半分惡意,這時卻突然逼他殺人,而且是三天之內連殺七人,實在大大超出他的意料。
“又想玩什麼把戲?”胡桂揚連練功的心情都沒有了,摸到牀邊準備休息,剛坐在牀上,就摸到一隻小匣子。
神仙竟然將匣子留下了。
匣子比“靈緲”稍大一些,打開的方法是一樣的,胡桂揚輕輕將四指伸進去,觸碰到彈片,想了一會,又將手指縮回來。
他希望能擁有一件真正具有威力的機匣,但是不想弄什麼“血祭”、“殺人”一類的把戲,即使神仙只是開玩笑,他也不想冒這個風險。
“沒準神仙是在考驗我,想看看我的品性,我若是真殺人,反而會受到懲罰。”胡桂揚這麼一想,心裏踏實些,但是仍然不動新機匣,將它放在一邊,閉眼睡覺。
次日上午,胡桂揚對前來送飯的嘍羅高小六說:“叫你家將軍來吧,我要跟她比武。”
高小六一愣,隨後笑道:“比什麼?穿針引線嗎?高將軍的確不會這個。”
“這就你別管了,叫她來就是。”
“我說過了,將軍不在,前些日子出門,一直沒回來,大概是遇到生意了。”
“派人給她送信,越快越好。”
“你真要比武?”高小六喫驚地瞪大眼睛。
“嗯,我這裏住膩了,想要離開,但是我要先打敗她,免得以後再生是非——我要是贏了,她不會再派人綁架我,或者暗下毒手吧?”
高小六仍是一臉驚訝,“當然不會,高將軍說一是一。”
胡桂揚忍住一聲嘲笑,“總之去把她找來。”
“你說的。”
“我說的。”
“其實你這人不錯,服個軟有那麼難嗎?”
“人人都有點脾氣,你家將軍若是找我好好商量,我還真願意請她幫忙,可她先綁架、再威逼,那我就不能服軟了。比武就比武,我不怕,快去找人。”
高小六笑了,抱拳道:“行,就憑你這番話,我佩服你,比武的時候若是有個三長兩短,我給你挖個好坑。”
“去去。”胡桂揚揮手攆人。
無人之後,胡桂揚又拿起神仙所賜的機匣,欣賞一會,還是扔回牀上不用,專心練習“靈緲”,越練越覺得奇妙無窮,寒光四處亂飛,他一直也沒看清飛出去的是什麼。
更加純熟之後,胡桂揚以左手拋擲豆子當成目標,然後用右手機匣擊之,同時拋出的豆子越來越多,落地之前,他能擊中三四粒。
“就是距離不夠遠。”胡桂揚試過了,“靈緲”可沒有百里、千里殺人的本事,最遠只能操控暗器飛出二十步遠,遠遠比不上弓弩以及鳥銃,勝在隨心所欲,幾乎不用準備,免去了彎弓搭箭、入藥塞彈的漫長過程。
第二天上午,高小六又送飯來,嚴肅地說:“有人去找將軍了,快的話,三五天就能回來。你真想好了?現在反悔還來得及。”
“想好了,你們也想想怎麼把我送出去吧。”
高小六搖頭,陪胡桂揚一塊喫飯,專揀肉喫,一個勁兒地說:“別浪費了。”
等嘍羅離開之後,胡桂揚繼續練功,越練信心越足,覺得只要是面對面比武,高含英別站在遠處使用弓弩或是暗器,自己必贏,“靈緲”威力雖弱,但也足以打掉對手的兵器,到時候適可而止,讓女匪首認輸就行了。
“他們肯定以爲我是手下留情。”胡桂揚心情很好,只是一看到牀上的另一件機匣,心裏就覺得有些不對勁兒。
當天夜裏,神仙又來了,胡桂揚雙手捧上機匣,“還給你,我一次沒用,我會用自己的辦法打敗高含英,離開此地。”
“晚了。”
“晚了是什麼意思?天的確是黑了。”
“此匣名爲‘飲紅’,你已經拿在手裏,就必須遵守規則,三日之內殺死七人,明日子夜就是最後期限。”
“神仙,你可別開玩笑,哪有強迫殺人這種事?老實說,你沒讓我拜師,就不算我的師父,就算是,也不能下這種命令啊。”
黑暗中人影一閃,胡桂揚伸手再摸懷裏,機匣“靈緲”已經不見了,只剩神仙所賜的機匣還在自己的另一隻手上,“你……”
“你還有一天多點。”
胡桂揚氣得罵了一句髒話,“你算什麼神仙?假神仙也不會……”
靈光一閃,胡桂揚突然明白了什麼,“你不是神仙!你不是他!你是誰?”
對面的身影沒有回答。
第一百零六章 沒有辦法
胡桂揚其實早該看穿的,那天晚上神仙去而復返,改變主意教他指法就已顯得不正常,可胡桂揚太想學習如何操縱“靈緲”,忽略了這個顯而易見的破綻。
“你是誰?”胡桂揚心中湧起一個又一個疑惑,手中除了一件機匣和一柄匕首,再沒有其它武器,匕首不堪用,只得悄悄打開機匣,將手指放進去,蘊勢待發。
“你得到了想要得到的東西,何必在乎我是誰?”
胡桂揚根據暗影與聲音,找準了對方的位置,“當然在乎,你是……你是何百萬?”
“你還有一天多點的時間,把這當成練功的一部分……”
胡桂揚的手指輕輕按下彈片——這果然是新機匣,沒有咯的一聲響,只有指尖傳來的輕微顫動,隨後是嗖的一聲響,有東西飛了出去,隨即又轉回匣內。
“好,這是開始,但是還沒有見血。”假神仙早有準備,躲開了攻擊,連身影都消失了。
胡桂揚原地轉了一圈,再也找不到目標,“我知道你是何百萬,即使變了聲音我也能認出來……”
無論假冒者是誰,都沒有再現身。
胡桂揚心中的疑惑更多了,最初的神仙是誰?爲什麼要傳授他天機術?這個假神仙究竟是不是何百萬?爲什麼要提前傳授手法?爲什麼要讓他殺死七個人?真神仙去哪了?爲什麼不再出現?
慢慢地,胡桂揚有了一個大致的想法。
他取下機匣,扔到牀上,大步跑出房間,順着小路來到索橋前,向對面大聲喊道:“高小六!高小六!”
連喊七八聲,對面終於傳來一個不開心的聲音,“幹嘛?現在是……現在是半夜!”
“有人要殺你們!”
對面沉默了一會,然後問:“誰?”
“何百萬、聞氏子弟……他們可能裝成我的樣子,要在村子裏殺七個人,不不,可能不只七個,那只是故弄玄虛,他們會屠村,然後嫁禍在我身上,你們千萬要小心。”
對面又沉默一會,“你真瘋了?”
“我沒瘋,真的,我……我……”胡桂揚不知道該怎麼說。
“行了,我知道了,不就是有人要屠村嗎?明天我通知族長,今天就別打擾大家了,我要去睡覺了,美夢都被你打斷了。”
高小六回屋去了,顯然沒將胡桂揚的提醒當回事。
胡桂揚呆呆地站了一會,轉身又往屋子裏跑,進屋之後到牀邊摸到了假神仙留下的機匣。
“飲紅?真是個狗屁不通的名字。”胡桂揚拿在手裏,打算用它向高小六證明真有大禍臨頭。
出了屋子,他才發現這招根本沒用,就算他展示了機匣的強大威力,也無法證明有人想屠村,恰恰會在事後將罪名引到自己身上。
村民不會相信他的警告,因爲在村民眼中,他們沒有仇敵,還有高含英的保護,怎麼會莫名其妙地引來殺身之禍呢?
“我纔是唯一的原因。”胡桂揚喃喃道,而這正是他無法向外人解釋的地方。
胡桂揚真想將手中的機匣一毀了之,最後還是忍住了,毀掉它於事無補,反而會失去僅有的武器,也是僅有反擊手段。
“我得逃走。”胡桂揚又生出一計,可是望向連綿的羣山,發現還是沒用,即使是在白天,他也會迷失在山中,一點不影響假神仙殺人嫁禍。
“爲什麼非得是我?”胡桂揚大聲向虛空質問,這已經是第二次了,何百萬一夥人似乎非要將他塑造成或妖或神。
除了山風,沒有任何回答。
胡桂揚坐在草地上,小聲對自己說:“別緊張,別緊張,你得想個辦法,想個辦法……”
辦法卻不是想想就能有的,胡桂揚被關押了將近一個月,每天都以奇怪的方式練功,學會了天機術,手裏就有一件機匣,一直不肯向高含英服軟……諸多事情湊在一起,連胡桂揚都覺得自己有“屠村”的嫌疑了。
天亮了,胡桂揚被人踢醒,發現自己竟然躺在草地上睡了一覺。
沒辦法,救人總不如練功有吸引力,胡桂揚可以徹夜不眠地鑽研機匣,卻沒辦法一直不睡想着如何救人。
高小六有點擔憂地看着胡桂揚,“你一晚上都睡在這兒?”
胡桂揚爬起來,“你轉告村裏人了?”
“呃……告訴了。”
“大家都不相信?”
高小六苦笑道:“行了,胡桂揚,你不想和將軍比武,明說就行,不丟人,村裏這麼多男人,沒一個敢與將軍較量。”
胡桂揚一愣,隨即明白過來,高小六這是以爲他在裝瘋賣傻以避免與高含英比武。
索橋鋪好了木板,胡桂揚看在眼裏,“帶我去見族長。”
“那可不行。”高小六急忙擋住橋頭,“將軍下過嚴令,不許你離開半步。胡桂揚,我對你不錯,你可不能害我。”
“讓族長來見我。”胡桂揚沒有強闖,他知道,自己越顯得瘋瘋癲癲,事後越沒法脫罪。
“這個……我得回去問問,族長也得聽將軍的,不能說見你就見你。”
“你家將軍就要回來了,我跟族長談談比武的事情,總可以吧?”
“好吧。”高小六放下籃子,“我去問問,不一定能成。”
高小六將橋上的木板都給拿走了。
“天黑之前,請族長無論如何要來一趟。”胡桂揚大聲道。
高小六將木板放回小屋子裏,向胡桂揚揮揮手,轉身離去。
事情到了這一步,胡桂揚已經想不出別的辦法,乾脆拎着籃子回屋裏,先喫飽再說。
飯後無事,胡桂揚又拿出機匣“飲紅”翻來覆去地查看,突然放下,走到門口向索橋望去,沒有人趕來,他走回桌邊,再次拿起機匣,解鎖之後,將四根手指伸進去。
他總得看一眼這究竟是什麼,昨晚用過一次,當時什麼也沒看清楚。
寒光一閃,去而復返,胡桂揚操縱得很熟練,卻沒有看清飛出去的是什麼,但是與“靈緲”相比,明顯更大一些。
他又試一次,這回以窗欞爲目標。
寒光閃過,準確擊中目標,“飲紅”的力量的確大得多,擊中窗欞的一剎那,胡桂揚拇指、食指要用上全力,才能保證機匣不會被拽過去。
寒光返回匣內,胡桂揚看清了,那是一柄兩寸來長的小劍,他突然明白過來,“靈緲”的末端原先肯定也有小劍,但是被拆掉了,所以威力大減。
胡桂揚走到窗前,看到窗欞上多了一個頗深的口子,以這樣的威力,如果擊中咽喉、心口一類的要害,足以致人於死地。
假神仙手中的機匣威力只會更加強大。
胡桂揚放下機匣,坐在凳子上發呆,直到身後傳來一聲咳嗽。
不知什麼時候來了一位老者,正站在門口,猶豫着要不要進來。
老者完全沒有神仙的派頭,也沒有一族之長的架勢,短衣長褲,頭髮隨便挽成髻,插着一棍木簪,膚色黝黑,一看就是飽經風霜的農夫。
“請進。”胡桂揚急忙起身,“你就是族長?”
老者笑着點點頭,有點不好意思,在門外蹭了兩下腳底,還是說:“請胡官人出來說話吧。”
胡桂揚這纔想起此屋專屬高含英,年輕的嘍羅沒有忌諱,老族長卻覺得不適合進屋。
外面天氣頗佳,綠意盎然,完全看不出要有血光之災。
胡桂揚出屋之後向老族長拱手道:“請問怎麼稱呼?”
“我姓高。”
村子裏一多半人姓高,胡桂揚只好道:“原來是高族長。”
“不敢當,別叫我族長,大家都叫我……”族長撓頭。
跟來的高小六替族長說下去,“三太爺,高將軍也這麼叫。”
“胡官人是客,就叫我……”
“三太爺。”胡桂揚再次拱手,“來此多日,未曾拜見,萬望海涵。”
“不敢不敢。”族長連連擺手,“那個……我們……真是對不住啊,含英脾氣大,村裏人都管不住她,我也不行。”
胡桂揚笑道:“我在這裏有酒有肉,沒受過虧待,浪費村裏不少糧食。”
“不礙事,不礙事。”族長滿臉堆笑,仍顯得有些緊張。
胡桂揚收起笑容,“我不知道該怎麼說纔好,只請你相信我,村子真的有危險,你們一定要小心。”
族長看了一眼旁邊一臉無奈的高小六,笑道:“明白,我會多安排人把守出入口,等含英回來就好了,她就快回來了,應該就在明後天。”
今晚就是假神仙給出的最後期限,胡桂揚卻不能表現得太着急,以免被當成瘋子,“除了高將軍,村子裏還有幾位高手?”
“高手?”
“會用刀劍,能打架的那種高手。”
“沒有了,除了含英,一個也沒有,我們就是一個小村子,種地、打獵是本行,打架——我們從來不打架,跟外村的關係也都很好。”
高小六插口道:“可我們不怕打架,幾十個小夥子,就算官兵來了,我們也不怕。”
“去,亂說。”族長斥責狂妄的晚輩,隨後向胡桂揚笑道:“我們從來不惹事,更不會招惹官兵,就是含英……但她保證過,絕不會將官兵引到這裏來,胡官人是個例外,她說……”
“放心,我也不會引官兵來,我與高將軍之間的恩怨,自己就能解決。”
“好好,你們自己解決。”族長很高興。
“除了幾十名年輕人,村裏沒有能打架的人了?”
“沒有,真沒有。”族長一攤手,信誓旦旦地說。
高小六晃晃拳頭,“那我們也不是好惹的。”
胡桂揚點點頭,從懷裏掏出匕首,架在族長脖子上,“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客氣了。”
族長和高小六驚得呆住了。
第一百零七章 山村
明晃晃的匕首架在脖子上,老族長的臉色刷的白了,不敢說話,也不敢動。
胡桂揚向同樣呆若木雞的高小六說:“前面帶路。”
高小六大怒,“胡桂揚,你怎麼……”
“我怎麼了?”
“你、你……快把匕首拿開!”高小六握緊拳頭,卻不敢真上前,“我們待你不薄,每天有酒有肉,你說要見族長,我信任你,纔將族長請來……”
“我是怎麼到這兒的?”胡桂揚問,手中的匕首絲毫不松,老族長歪着脖子,同樣紋絲不動,連嘴都不敢張開。
“你是……”高小六面紅耳赤,一半是因爲憤怒,一半是因爲羞愧。
胡桂揚是被迷暈之後綁來的,相處得久了,高小六早忘了這件事,現在被提起來,他一下無話可說,“你、你想幹嘛?”
“我說了,前面帶路。”
高小六望向索橋,“將軍嚴令,不准你出去半步。”
“將軍重要,還是三太爺重要?”
高小六又被問住了,衡量再三,只得向索橋走去,憤憤地說:“胡桂揚,你若敢傷着三太爺,我們全村人都饒不了你。”
“只要你們肯聽話,我保證還你們一個完整無缺的三太爺。”胡桂揚輕輕推了一下,“三太爺,走吧,慢點,小心腳下的石子兒,咱們不急。”
老族長顫顫巍巍地往前挪。
索橋不穩,胡桂揚稍稍移開匕首,另一手牢牢抓住老族長的胳膊,一步一停,終於平安過橋。
近一個月來,胡桂揚第一次離開那座小小的山峯,雖然腳下並沒有什麼變化,他還是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感慨道:“總算自由了。”
他自由了,換成另一個人不自由,老族長沉默半天,這時開口道:“胡官人……”
“三太爺客氣了,我不是什麼‘官人’,叫我胡桂揚就行。”
老族長猶豫半天,說:“胡桂揚,我把自己家裏的豬都殺了,就是爲了讓你每天都能喫上肉。”
“謝謝,等我走的時候,會給你留下銀子,十兩夠嗎?”
“跟銀子無關,我們這裏也用不上銀子,那個……”
胡桂揚輕輕拍了一下老族長的肩膀,將匕首又移開一點,“將心比心,你們一片好心,我也是一片好心,只要大家配合,我絕不會傷你。”
老族長哽咽道:“我有兩個兒子、三個閨女,還有三個孫子、兩個孫女、四個外孫子、兩個外孫女,一大家子人,都需要我照顧……”
“看出來了,你肩上的重擔不輕。”胡桂揚推着老族長往前慢慢走。
高小六在前方帶路,走幾步就回頭看一眼,一會咬牙切齒,一會眼淚汪汪,胡桂揚這一招,讓他非常難堪。
小路曲曲折折地往下延伸,走出沒多遠,回頭就已看不到“將軍府”,路越走越平坦,兩邊開始出現田地,時近正午,田地沒人幹活,只有幾個孩子在放牛,嬉戲聲遠遠傳來,卻看不到人在何處。
走出三四里,前方的山坳裏出現一座小山村,屋子依山而建,規劃得甚是整齊,村裏村外到處都是花草樹木,只有炊煙裊裊的時候,纔會向遠方顯示自己的存在。
“好一處世外桃源。”胡桂揚衷心讚道,覺得生活在這裏的人應該很幸福。
老族長哼哼兩聲,至少現在的他一點都不幸福。
“嘿,小六子。”遠遠地有人打招呼,很快看到了後面的老族長,“三太爺……咦,那是……這是……”
胡桂揚將老族長抓緊一些,匕首也向脖子移動一點,“高小六,去村裏通知大家,都去……你們平時總有聚會的地方吧?”
“村頭有座祠堂。”高小六冷冷地說,滿臉委屈。
“讓大家都去祠堂,我有話要說。”
高小六加快腳步進村,與迎上來的幾個人說話,那幾人無不大喫一驚,向老族長這邊看了一眼,馬上跟着高小六進村。
胡桂揚押着老族長走在後面,“帶我去祠堂。”
祠堂是一座普通的草房,門前有一塊很大的空地,旁邊放着石碾等物,秋收的時候這裏是晾曬糧食的場院,村裏偶爾有大事,也在這裏進行。
今天非年非節,又沒有重要人物過世,突然召集衆人前來聚會,不免引起諸多驚詫,等到聽說老族長被人綁架,所有人又都驚慌失措,尤其是老族長的衆多家人。
老族長之所以成爲老族長,不只是因爲年紀大、輩分高,更重要的是兒孫衆多,一大家子十幾口人最先跑來,手裏握着鎬、鍬、棍、棒等物,男人叫嚷,女人哭嚎,要與綁架者拼命。
場面一時間有些混亂,高小六勸了幾句,結果卻捱了幾腳——都怨他,老族長才會落入外人之手。
眼看聚來的人越來越多,胡桂揚大聲道:“所有人閉嘴,聽我說話!”
連喊幾遍,沒人聽他的,胡桂揚只好對老族長說:“你下令。”
“大家……”老族長的話立竿見影,才說出兩個字,吵鬧最兇的幾個人首先閉嘴,撲通跪在地上,“爹”“爺”叫個不停。
“大家安靜,胡、胡桂揚有話要說。”老族長也不想再叫“胡官人”了。
陸續還有人趕來,但是都站在後方,不再哭鬧。
所有目光都看向老族長身後,胡桂揚被高含英擄來就已經令全村人感到好奇,今天第一次在全村人面前亮相,竟然綁架了老族長,更是讓所有人不得不多看兩眼。
胡桂揚卻不知道該說什麼了,想了一會,開口道:“請所有人都到這裏來,一塊守夜,明天一早我就放了三太爺。”
空地上一片安靜,沒人接話,連剛纔要死要活的老族長家人也不吱聲。
“我以性命擔保,肯定會放人,但你們不要試圖搶人,那樣的話,我就只能不客氣了。”
等了一會,終於有個聲音問道:“要求呢?”
“說了,所有人都在這裏守夜。”
“不要贖金嗎?”
胡桂揚這才醒悟,這場綁架太輕率了,以至於不能令人信服,“當然要贖金,等高含英回來,讓她跟我談。”
衆人齊齊地哦了一聲,都明白了,這個外人還是害怕高將軍,所以纔要綁架老族長,爲的是不用比武就能脫身。
“你說真的?等高將軍回來?”一名跪在地上的中年漢子起身問道。
“對,等她回來。”
“可她明天早晨未必能趕到,我這就去找她,讓她快點……”
“不行。”胡桂揚馬上喝止,“誰也不準離開村子半步,都在這裏等着,可以回家拿點食物過來,就當是……提前慶祝豐收。”
衆人面面相覷。
胡桂揚大聲道:“快去拿酒拿肉!”
老族長家人帶頭,空地上衆人又都散去,各家正好剛做完午飯,熱氣騰騰地端來,特意給胡桂揚準備了村釀與臘肉。
胡桂揚帶着老族長進入祠堂,讓門敞開,以防有人突然衝進來,然後放下匕首,分酒肉給他,“喫點吧,要等一晚上呢。”
“我、我不餓。”老族長有氣無力,沒累着,而是嚇着了。
“多少喫一點,別讓外面的家人着急。”
“我牙不行,喫不了肉。”
胡桂揚又讓外面送進來一點軟食,與老族長席地對面而坐,他的心情好了一些,倒了兩碗酒,說道:“我說話你們都不信,但是真有人要來村子裏大開殺戒,大家聚在一起,他或許就沒辦法動手了。”
“我們……我們沒得罪什麼人啊?”
胡桂揚不能說原因就自己在身上,“有些惡人就是這樣,殺人沒有理由,甚至有人要拿別人當藥材!”
老族長哼哼兩聲,“我這一把骨頭,當不了藥材。”
“總之請你相信我,但也別動歪主意,實在不行,我只能犧牲你,保住全村人。”
“我信,我信。”老族長喫了幾口飯,看樣子更害怕的目標還是胡桂揚,而不是傳說中的惡人。
“村裏總共有多少人?”胡桂揚邊喫邊問。
“一百七八十人。”老族長勉強道,飯也喫不下。
“不算太多。”
“已經不少啦,三個村子裏,數我們人口最多。”老族長要爲自己的“政績”辯護一下。
“住在山裏,多少會遇到一些意外或危險吧?”
“什麼意思?偶爾會有野獸闖進村子裏。”
“你們如何應對?”
“村裏有獵人,在路上設陷阱,用弓箭,然後各家關門,男人出來圍獵,差不多就這樣。”
“好,你們就當今晚會有野獸襲村,將所有人都保護起來,能做到嗎?”
“能吧。”老族長不太肯定,然後向屋外叫了一聲,“老大。”
立刻有一名中年漢子現在門口,“爹,你叫我?”
“你聽到了,就按胡、胡桂揚的安排,把大家都保護起來。”
“是,爹。”漢子狠狠地瞪了胡桂揚一眼。
胡桂揚笑道:“讓高將軍來報仇吧,你們自己別輕舉妄動。”
漢子走開去安排村人,老弱婦孺坐在空地中間,數十名男子守在外圍,安排不同出口。
沒過多久,高小六出現在門口,惱怒地說:“有老人,不能一晚上都在外面坐着吧?”
“可以進祠堂,老的、小的、弱的,都可以進來,把被褥也帶進來,但是天黑之後,絕不許再動了。”
高小六點點頭。
天黑之前,小小的祠堂裏擠了將近二十人,非老即弱,都用無辜與恐慌的眼神看着老族長與胡桂揚。
胡桂揚只得再解釋一遍,“我沒想害人,我是在保護你們,但是別亂動啊,我長眼睛,匕首可沒有,萬一傷着三太爺,大家臉上都不好看。”
老族長道:“他們不會亂動,只要你遵守諾言就好。”
胡桂揚嗯了一聲,握着匕首來到門口向外望去。
夕陽正在快速墜落,村民們點着一堆火,圍成幾圈,最外圍都是男子,頗有幾分章法。
胡桂揚稍稍安心,很快又湧起更大的擔心,如果假神仙不是殺害七人,而是要屠滅全村,他有辦法阻止嗎?
夕陽落山,他的心也跟着一直沉下去。
第一百零八章 伏擊
夜色降臨,村民圍着篝火席地而坐,個個茫然失措,他們從來沒經歷過這種事情,雖然被綁架的人只有老族長一個,所有人卻都跟着擔驚受怕,許多婦女依偎在一起,小聲啼哭。
胡桂揚深感歉意,可是除此之外,他想不出別的辦法。
幾名男子突然起身,向祠堂走來,其中有老族長的幾個兒孫和高小六。
胡桂揚立刻警惕,大聲道:“停下,你們有事?”
幾人停下,互相看了看,高小六上前一步,“既然你說有惡人要來屠村,要不要派人去村外放哨?”
“誰也不準出村,都留在這裏……”胡桂揚忽然覺得有點不對勁兒,沒什麼特別的事情發生,只是對面幾人的眼神怪怪的。
胡桂揚一扭頭,還是慢了一點,後腦勺捱了重重一擊,眼前一黑,卻沒有暈倒,立刻側行一步,手握匕首,惱怒地望向偷襲者。
祠堂裏除了胡桂揚其他人全是老弱,偷襲者卻是一名少女,雙手握着一根像是燒火棍的東西,正憤怒而警覺地看着胡桂揚,看樣子還要再次進攻。
“你……”胡桂揚想起來了,少女披着破爛的外衣,此前與一名老太太互相攙扶着,顫顫巍巍地走進祠堂,在靠牆的位置躺下,之後就一直沒有起來過,一直背對胡桂揚,佝僂身軀,瘦小得像個孩子,一兩個時辰沒動,完全騙過了胡桂揚。
身後傳來一聲怒喝,高小六等人一塊衝上來助陣。
原來這是早就商議好的計策,村民們倒是很有耐性,一直等到胡桂揚放鬆警惕之後才動手。
雙拳難敵四手,就算能夠及時將機匣套在手指上,胡桂揚也打不過這麼多人,只猶豫了極短的一瞬間,他縱身撲向了老族長。
老族長才是關鍵,制住他,就能號令村民。
老族長對村民們的計劃一無所知,坐在地上又呆住了,張着嘴,一動不動,眼睜睜看着胡桂揚撲來,甚至沒想過要躲一下。
砰的一聲,胡桂揚沒有撲到老族長身上,自己反而被撲倒,匕首也脫手而出。
還是那名少女。
老族長說村裏除了高含英再無高手,可這名少女不僅身手敏捷,力氣竟然也不弱於男子,一下子就將胡桂揚撞在地上,嚇得周圍的老人連滾帶爬地躲避。
胡桂揚大怒,再不管對方是男是女,揮拳就打,少女也不含糊,奮力還擊,手中棍棒不合手,乾脆扔在一邊。
兩人就這樣打成一團,你一拳我一掌,誰也不留半點情面。
高小六等人跑進來,一時間插不進手,只能先將老族長救走,然後站在一邊給少女助威。
“小草,打他鼻子!”
“小草,戳他眼睛!”
“小草,小心……”
胡桂揚先是遭到偷襲,又被少女壓在地上起不得身,越打越怒,低喝一聲,也不知哪來的一股力氣,翻身而起,反將少女壓在下面,舉拳就要打下去。
這一拳足以結束戰鬥,可胡桂揚忘了旁邊還有好幾名壯漢,一直等着機會參與戰鬥,一見胡桂揚翻身,立刻一擁而上,將他拽起來。
胡桂揚越戰越勇,大喝一聲,雙臂用力,竟然將四五名壯漢甩開,正好看到對面少女一個鯉魚打挺起身,兩人同時衝向對方。
老族長已經被帶出祠堂,更多男子衝進來幫忙,再次一擁而上,七手八腳將胡桂揚按倒。
胡桂揚不服氣,力量數倍於平時,十多個人竟然按他不住,高小六立功心切,跳到胡桂揚背上,雙手緊緊勒住脖子,又有三四人壓在上面,其他人則按胳膊踩腿,總算將胡桂揚制伏。
“這小子力氣好大。”
“快拿繩子來。”
“哎呀,別踩我的手……”
對面的少女也不服氣,大聲道:“都讓開,我要繼續跟他打!”
沒人聽她的話,有人拿來繩子,胡亂捆綁,隨後是更多繩子,將胡桂揚綁得跟糉子一樣,然後一塊將他立起來。
胡桂揚鼻青臉腫,身上擦傷多處,再看對面的少女,同樣鼻青臉腫,嘴角流血,正瞪着雙眼氣鼓鼓地看着他。
兩人剛纔那番交手,都用上了全力,沒分出勝負就被終止,因此誰也不服誰。
高小六比這兩人還要憤怒,從別人手中搶來一根棍子,劈頭就向胡桂揚打去,“讓你害我。”
“住手!”老族長在兒孫的攙扶下又進入祠堂,“不得對客人無禮。”
“他、他先無禮的。”高小六舉着棍子,心裏還是不解氣。
“真論先後,含英把他綁來,有錯在先。”老族長倒是比較講道理。
高小六無言以對,放下棍子,退到一邊。
被叫作“小草”的少女這時道:“姐姐把他帶來是有原因的。”
老族長擺擺手,“算了,別再計較下去,不管怎麼說,胡桂揚並無惡意,不可再對他無禮。”
“三太爺,他將匕首架在你脖子上,這還不叫惡意?”
祠堂裏擠滿了男女老少,幾乎都認可小草的這句話,臉上露出怒容。
胡桂揚仰天大笑,“你們這些人……我沒辦法了,你們好自爲之吧。”
又有人想要動手,被老族長攔下,他推開兒孫,來到胡桂揚對面,嚴肅地問:“真有人想要殺害村民?”
胡桂揚收起笑容,點點頭。
“爲什麼?”老族長問過一次,現在還是感到困惑。
胡桂揚正猶豫着如何回答,旁邊的高小六搶着說:“他瘋了,一個人被關在山上,整天胡思亂想,還學女人的樣子玩弄手指,分明是瘋了。”
老族長不信,仍然看着胡桂揚。
“我沒瘋,我在學一種功法,這些天一直有人上山……”
“不可能。”高小六立刻反駁,“我天天守衛索橋,從來沒見過外人。”
“那是因爲你沒見過真正的高手,他來去自如的時候,你根本沒有發現。”
高小六還要駁斥,被老族長制止。
“你說殺人者今晚就會來?”
胡桂揚看了一眼外面的黑夜,嗯了一聲,現在的他再說什麼也沒用,只能寄希望於老族長的相信。
“好,那就防這一夜。”
“三太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