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名村民从小生活在山里,早已习惯这样的气候,倒不觉得太难忍受,胡桂扬等人却是越走越热,晒干不久的衣裳又要湿透,张五臣、樊大坚被落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追赶,纳闷娇滴滴的何三姐儿怎么能走在自己前面?
在一座山脊上,老郭七建议休息一会,“这里比较透风,不那么湿,过了这座岭,再难找到合适的地方了。”
众人停下休息,仍由胡桂扬守夜,虽然期限已过,他仍然不放心,总觉得还有闻家高手跟踪,如果只是一个人,他早就呼呼大睡了,可现在身后跟着十多个人,他不得不谨慎些。
马匹在一边吃草,人类在另一边躺卧休息,何三姐儿仍然坐在毯子上,她不动,谁也不知道她是入睡还是清醒。
胡桂扬仍然坐在最高处,感受习习吹来的夜风,身体逐渐凉爽,舒服多了。
樊大坚、张五臣终于牵马撵上来,看到胡桂扬,两人同时长出一口气,张五臣道:“像这种山路,年轻的时候我能连走一百里,现在不行了,老啦,真是老啦。”
樊大坚没有他声称的那么老,却也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将马匹交给张五臣,自己停在胡桂扬身边,小声道:“就为了给山村提个醒,不用这么多人吧?”
“不只是提醒,也是追踪线索。”
“什么线索?”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
“所谓的另一个天下?”
“嗯。”
樊大坚直摇头,“那明显是何百万信口胡诌的,哪来的另一个天下?他大概是要把你引入深山,以免扰乱闻家庄的计划。”
“不对,闻家庄到处送功法、送玉佩,明显是要将所有人都拉进去,而不是推出来,山村里必有线索。”
“好吧,你怎么说都行。”樊大坚坐在路边的草地上,看着远处的张五臣铺毯躺下。
胡桂扬看着老道:“你还有话要说?”
“你未必愿意听。”
“那就别说。”
樊大坚却不肯走,又坐一会,开口道:“你有四枚金丹了。”
胡桂扬从何三姐儿那里得到七枚玉佩,其他人都不知情,都以为是三枚,加上香炉里的红玉,共是四枚。
“嗯,怎么了?”
“没什么,我在想……我在想赵阿七,谁能想到,像他那样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武师,竟然能成为武林一杰,中间相隔才只有一年时间啊。”
“一步登天这种事又不是没发生过,远的不说,西厂汪直就是最好的例子。”
“不一样,完全不一样,汪直……是运气好,赵阿七……是造出来的,对,他是闻氏金丹造出来的,没有金丹,他什么都不是。”
“所以呢?”
“金丹啊,胡桂扬,试想一下,如果有这样一种东西,吃下就能得到皇帝宠信,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西厂厂公,而这东西就在你手里,你吃还是不吃?”
“吃了会变太监?”
“不会,汪直只是一个比喻。”
胡桂扬想了想,笑道:“不吃。”
“为什么?”樊大坚瞪大眼睛,这可不是他预料的答案。
“有了万人之上的地位,就得负万人之上的职责,所以汪直要执掌西厂,要查妖狐案,要抓何百万,就连赵阿七,一举成名之后,也要插手江湖恩怨,你等着看,过不了几天,赵阿七就会重新出现。”
“所以呢?”这回轮到樊大坚反问了,“你自己也在查案,你说的这些事情,哪一件不是人之所欲?”
两人互相看了一会,谁也不理解对方的想法,胡桂扬突然笑了一声,急忙压低声音,“我是个懒人,这就是原因。”
樊大坚叹息一声,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尘土,“好吧,既然你这么说,但你要知道,并不是所有人都与你的想法一样,听过那句话吗?卞氏无罪怀壁其罪,你拿着金丹,你也有罪。”
胡桂扬没吱声,樊大坚找出自己的毯子,用力抖了几下,铺在地上,躺下睡觉。
胡桂扬有一句话没对樊大坚说,他是赵瑛的义子,从小受其熏陶,对怪力乱神总是保持怀疑与警惕心态,当初在山里学习天机术,对他来说已属破例,一旦热情过去,他又恢复常态,对天机术和火神诀尚存疑虑,更不用说古怪的玉佩。
尤其这些玉佩就像是故意送到他手中。
胡桂扬伸手入怀,握着那枚红玉轻轻摩挲。
远处隐约传来一声脆响,像是树枝折断的声音,胡桂扬立刻警觉,却没有马上起身,怀中的手改为拿取机匣“灵缈”,虽然左手受伤,他的右手却已十分灵活,单手就能将机匣打开,伸入四指。
就算那真是树枝折断,也未必由人类造成,山中走兽颇多,夜里正是它们出没的时候,撞断树枝很正常。
胡桂扬依然保持警惕。
等了许久,没有任何意外发生,胡桂扬终于松了口气,缩回手指,将机匣恢复原状。
嗖的一声,黑暗中有什么东西飞来,胡桂扬下意识地往后一仰,从折凳上翻落在地面,只见一道微弱的寒光从上方掠过。
这绝不是动物,而是有人掷出暗器。
嗖嗖声不绝,胡桂扬就地打滚,勉强躲过暗器,已是狼狈不堪。
有人被惊醒了,第一个跑过来的人居然是平时睡觉最死的何五疯子,他不管胡桂扬死活,冲着暗器发来的方向怒喝道:“胆小鬼,出来与爷爷一战!”
何五疯子说罢冲了上去,虽然瘸了一条腿,动作却极为灵活,不仅躲过暗器,还伸抓住一枚,随手扔了回去。
刺客躲得不远,就在山坡下的一片树丛里,何五疯子大喝一声,直接跳进去。
胡桂扬立起身的时候,何五疯子人已经不见了,声音却还响亮,打得颇为激烈。
其他人也都醒了,慌成一团,小草拎着链子枪也要加入战团,被胡桂扬一把抓住,扭头向何三姐儿道:“叫他回来,小心陷阱。”
何三姐儿走过来,冲着岭下叫道:“五弟!”
树丛仍然晃动不停,并向远处漫延,却听不到人声。
“你们留下。”胡桂扬再次伸手入怀,取出机匣,迈步向树丛跑去。
路边的树上跳下一个人,胡桂扬立刻出手攻击。
灵缈速度奇快,威力却很弱,击在那人脸上,只引来一声尖叫,那人继续扑向胡桂扬。
砰的一声,真正将偷袭者击中的是链子枪,小草没听命令留在原处,而是紧紧跟在胡桂扬身后。
偷袭者再次惨叫,横着从胡桂扬头顶飞过去,重重掉在地上。
就这么一会工夫,何五疯子和他的对手已经没影了,从各个方向的树丛、草窠里蹿出一大群人,黑暗中看不清多少,只觉得漫山遍野都是人,嘴里叫喊着,手中挥舞兵器,冲杀过来。
“退后。”胡桂扬拉着小草往岭上跑。
何三姐儿双手藏于袖中,袁茂和樊大坚拔出刀,小周仓赤手空拳,张五臣躲在后面,另外四名村民拿出弓箭,却不知该怎么做。
“射!”胡桂扬大声道。
村民是山中猎人,不是士兵,向来是躲在暗处悄悄靠近猎物再射箭,没见过这么大阵势,不免有点紧张,箭是射出去了,却没什么威力,大都被挡开。
“灵缈”也不够用,胡桂扬从袁茂手里接一口多余的腰刀,与他并肩而立,准备迎战。
路边的草窠里又冲出一个人,闯进偷袭者人群,一通乱打,所向披靡,看拳法与何五疯子有几分类似,看腿脚,却一点不瘸。
“神拳赵历行在此!谁敢接招?”
赵阿七的拳头似乎比从前更硬,没有一个人能接住两拳,挨者立倒,滚下山去。
“跑!”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众偷袭者一哄而散,赵阿七撵了一会,转身回来,站在低处抬头看着胡桂扬,“师兄,我回来找你了。”
胡桂扬握紧了刀,非常清楚怀里的红玉对这个人的吸引力有多大。
第一百三十八章 师兄师弟
赵阿七像是吃过不少苦,浑身沾满了树叶,脸上尽是划痕,眼睛通红,胸膛起伏不定,向胡桂扬道:“师兄,这几天你去哪了?”
看赵阿七刚才打架的样子,相隔短短几天,他的功力又有明显提升,此人说不清是敌是友,面对他,人人都得保持警惕。
胡桂扬是个例外,不仅不怕,还笑着迎上去,抬手在赵阿七肩上重重捶了一拳,“你个臭小子,自己偷跑出去,竟然问我去哪了?”
赵阿七咧下嘴,却没有生气,“我……我跟这个小姑娘有点误会,所以……”
胡桂扬亲切地拉着赵阿七来到小草面前,“我听说了,不管怎样,你得给她道歉。”
赵阿七明显地犹豫了一下,拱手道:“小高……”
“我叫小草。”
“小草,对不住啊,从你手里拿走了那个东西,我没有恶意,喏,还给你。”
赵阿七拿出一枚玉佩,小草立刻接过去看了一眼,“这不是我的那一个。”
“就是它,肯定没错,你当时也没细看,怎么认得是不是它?”
“原来它有红点,现在没有了。”
“那是你看错了。”赵阿七不肯承认自己已经吸食了玉佩精华。
小草生气了,待看到胡桂扬向自己使眼色,她忍住了怒意,“好吧,原谅你一回。”
赵阿七干笑两声,“小姑娘气性还挺大,以后我送你十个,个个都带红点。”
赵阿七起码不像是敌人了,大家稍稍安心,胡桂扬能够腾出手来点燃火把检查尸体,并且搜寻何五疯子的下落。
尸体只有一具,是被小草的链子枪杀死的,相貌陌生,没人认得他的来历,身上也没有线索,看样子应该是普通的江湖人物,不知为谁效力。
何五疯子自己跑回来了,浑身也是沾满了树叶、草棍,看到赵阿七,不由得一愣,“是你!”
“是我,怎么,还不服气?”
两人一见面就要动手,胡桂扬叫住赵阿七,何三姐儿喝止弟弟,这才将两人分开。
天快要亮了,没必要再留在险恶之地,老郭七带路,众人收拾东西出发。
胡桂扬将自己的马匹交给袁茂,与赵阿七并肩走在后面,离前面的人越来越远。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胡桂扬问。
“我……打听到的。”赵阿七语气飘忽,显然是在撒谎。
胡桂扬也不戳穿,过去的几天里他一直觉得有人跟踪,很可能就是赵阿七,至于原因,他不想乱猜。
“谢谢你出来帮忙。”
“不算什么,我不帮忙,师兄也能将他们打败,你能做到,对吧?”
“当然,可我不想显露本门高深武功。”
赵阿七恍然大悟,“因为有外人。”
“外人不了解本门武功,会有种种奇怪的想法,为了免去不必要的误会,我宁愿显得弱一些。”
赵阿七在自己脑门上重重拍了一下,“还是师兄聪明,我真是太笨了,总想显露武功,所以在江湖上吃不开。”
“人各有志,显露武功能够震慑对方,绝非无用之举,咱们既是同门弟子,理应互相扶持。从前在沼泽里我救过你,刚才在山岭上你救过我,这就叫扶持。”
赵阿七感动坏了,闯荡江湖这么多年,他还从来没与任何人“扶持”过,“师兄,咱们以后还得扶持下去。”
“当然,但你以后不要再抢别人的东西。”
“那不是抢……”
“必须得到我的命令,你才能抢,要不然,师兄的脸面可就丢尽了。”
“我不会再让师兄丢脸了。”
两人边走边聊,胡桂扬能说会道,赵阿七向来没有真心朋友,因此毫不藏私,问什么说什么,一路聊下来,双方感觉都不错。
但赵阿七有个毛病,爱撒谎,并非有意,往往自己也当真了,胡桂扬听在耳中,从不计较。
“对了,刚才那伙人,你什么时候注意到的?了解他们的来历吗?”
“昨天傍晚我就注意到他们了,一直跟着,至于来历,我就不清楚了,那些人不怎么说话,可是好几次提起过金丹。”
“金丹?”
“对啊,肯定是说师兄在沼泽里得到的那三枚金丹。”
这才是赵阿七一直跟踪胡桂扬的真正原因,他迟迟没有出手,是因为心存忌惮,没有必胜把握,而且对“师兄”很有好感,不好意思硬抢。
胡桂扬全当糊涂,笑道:“这些人真是既贪婪又愚蠢,来我这里白白丢失性命,而且他们不会火神诀,拿到金丹也是无用。”
“对嘛,金丹对他们根本没用,就像那个小姑娘,刚刚学会火神诀,就想吸食金丹,这不是找死吗?嘿,我帮她一个忙,她却不知感激。”
赵阿七又想出一个理由,将心中最后一点愧疚也给抵消了。
“金丹奥妙无穷,非我门中弟子,何从领悟?”
赵阿七一个劲儿地点头表示赞同,然后小心地说:“师兄,金丹……还在你身上吧?”
“当然,我这里就是天下最安全的地方。”胡桂扬说大话,心里多少有点紧张,赵阿七若是翻脸,他可真不是对手。
赵阿七欲言又止,最后道:“那我就放心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得到金丹却不吸食,还将它们带在身上?”胡桂扬主动提起这个话题。
“不知道啊。”还在沼泽的时候,赵阿七就想问了,一直没好意思开口。
“我是为了吸引更多金丹。”
“嗯?这是什么意思?”
“你也看到了,我有金丹的消息传出去之后,这就有人跑来抢夺,我问你,那些拥有金丹的人,会不会更心动呢?”
“会啊。”赵阿七激动地说,他自己就已蠢蠢欲动。
“你明白了?”
赵阿七想了一会,“他来抢咱们,咱们就抢他?”
胡桂扬点点头。
赵阿七兴奋得直跺脚,“师兄,你真是太聪明了。”
“本来我想找你帮忙,结果你离开了,现在你既然回来,愿意加入我的计划吗?”
“愿意,太愿意了。”
“没什么说的,再有抢到的金丹,咱们平分,但是有一条,如果只抢到一枚,先给我,等再抢一枚,才给你,接受吗?”
赵阿七只犹豫了一小会,“接受,这是师兄的主意,理应你先得。”
“嗯,咱们说定了?”
“说定了,从现在起,不不,从沼泽开始,我就决定一切听师兄安排了。”
胡桂扬稍稍松了口气,他需要赵阿七这样的高手,可是拉拢此人比操纵机匣更困难,他必须小心翼翼,稍有不慎就会伤到自己。
天已大亮,前方的人走没影了,只留下一路马蹄印和脚印,两人加快脚步追赶。
越过两道山岭之后,前方的队伍出现在远方,有人回头张望,看到两人,冲他们招手。
胡桂扬正要再加快脚步,赵阿七突然道:“师兄,能问你件事吗?”
“当然可以。”
“那个……你练火神诀之后,有没有……哪里觉得……异样?”
“有,心口会有微痛,但是师父说过,火神诀刚猛无俦,乃神授之异术,凡人习之,往往会有不适,但是具体发生在哪个位置,因人而宜。”
“师父对你说过这些?他为什么不告诉我?”赵阿七非常惊讶。
“你入门时间太短,师父没来得及说吧,我是师兄,我告诉你就当是师父告诉你了。”
“也对,我跟师父总共没见过几次面。”
“你哪里有异样?”
“会头晕,一开始还不明显,只是偶尔热得让人烦躁,吸食第二枚金丹之后,症状好像更明显了。”
“正常,这是因为你练功进展太快了。”胡桂扬信口胡说,但他无意害人,于是又道:“再有金丹,不要单独服食,我给你当护法,以功力助你化解郁气,症状或许会好一点。”
“师兄……”
胡桂扬说得随意,赵阿七却真被感动了。
前面的队伍停下了,休息进食,等胡桂扬、赵阿七赶到的时候,老郭七等人竟然打到一只野鸡和一只野兔,原来他们曾在这一带布置陷阱,多日未来,有些小小的收获。
野外生火做饭是这些山民的特长,很快就熬出一大锅肉汤,配以山中野菜,香味扑鼻,胡桂扬等人带着酒,众人吃得极为尽兴,就连对食物一向不感兴趣的何三姐儿,也多吃半碗,何五疯子差点喝醉,被姐姐瞅了两眼,才将剩下的半囊酒留下。
午后,众人再度出发,天气酷热,没有一丝风,虽然走在山路里,迎面扬起的却都是尘土。
入夜之后,所有人都觉得应该趁凉爽多多赶路。
仍由老郭七带路,胡桂扬等人轮流值守队尾,尤其是赵阿七,最为尽职尽责,常常跑进深山老林里探查情况,每次回来,都要向师兄报告详情。
赵阿七如此一反常态,队伍中的其他人都觉得不可思议,同时对胡桂扬敬佩万分。
偷袭者没再出现,对那些人的来历,大家猜测不少,樊大坚公开声称:“肯定是沈乾元派来的人,就他知道咱们要进山,这小子背叛了,早在莫家庄的时候我就觉察出来了。”
话是这么说,但是谁也没有证据。
走走停停,这天中午,他们终于赶到郭家村,来见那位在山里很有名的郭举人。
第一百三十九章 郭家村
郭家村与高家村不同,规模不大,周边树着一圈木栅,形成一座村寨,外人不能随意进入,需要里面的人开门。
村里三五十户人家,一百多口人,郭举人乃是当之无愧的族长兼寨主。
想当初,他还只是村里的鲁莽年轻人,凭着两膀子力气,从十几岁起就开始惹是生非,还经常往外跑,说是要踏遍名山大川,拜访天下英雄。
他真的去了,村里没人能拦住他,对他的出行甚至有点高兴。
仅仅一年之后,郭举人回来了,性情大变,不再惹是生非,力气都用在助人为乐上,很快就得到全村人的喜爱,顺顺利利地娶妻生子,还不到三十岁就成为事实上的寨主,掌管村中的大事小情。
村中的老族长看在眼里,没等逝世,就公开将位置传给这位后起之秀,从此不再过问村里的事务。
自古传言——没人知道有多古,只记得祖辈相传——郭家村不能超过一百二十一人,原因早被遗忘,祖训却没人敢于违背,郭举人遵守得尤其严格,婚丧嫁娶、婴儿出生、老人去世等等,都必须经过他的计算与同意。
他有一个习惯与前代族长不同,总觉得郭家村不够安全,当他完全掌握权力之后,动员全村人迁移到更高、更险峻之处,花费将近二十年时间,在旧村附近建立一处易守难攻的村寨。
过程中,村民难免会有怨言,建成之后,人人都觉得新村更好,起码不必担心野兽的袭击,夜里能睡个安稳觉。
不久前,高家村被人一把火烧掉,消息传来,郭家村村民更加庆幸本村防卫严密,从此对外来者控制得也更严。
胡桂扬一行人因此被挡在寨外。
老郭七、小郭火在村里都有血亲,此前来往自由,这是第一次受到阻挡,既意外,又狼狈,一个劲儿地向胡桂扬等人道歉。
寨门建在高处,一片陡峭的山坡充当天然城墙,外人只能站在一条狭窄的山路上,仰头向上面说话。
“我不是外人!我是郭老七的儿子老郭七,跟郭举人是叔侄,你们都认识我啊,我可认得你,你是那个谁家的谁谁,还得叫我一声七叔呢……”
“七叔,我认得你,要是你一个人,或者小郭火一个人,我就放进来了,可你们带来的人太多,又都是陌生面孔,我不能开门。”
老郭七回头向胡桂扬等人歉意地笑笑,又向上方道:“我带来的不是外人,这一位叫胡桂扬,是我们高家村的大恩人!”
“你们连村子都没了,还要什么恩人?”
这句话惹恼了小草,她一直听着,这时上前,大声道:“少废话,快开门!”
上面的人探头看了一眼,“这是高将军的妹妹吧?更不能开门了,郭举人说了,高家村就是毁于高将军,那个女人是个大麻烦,她妹妹是小麻烦。”
小草飞出一枪,寨上的人急忙缩头,链子枪太短,连大门都没碰着就掉了下来,小草一点办法没有。
老郭七、小郭火同样无计可施,只能回头看着胡桂扬。
所有人都在看他,是他将众人一路带到郭家村,结果却吃了一个闭关羹,进不能,退不得,局面颇为尴尬。
胡桂扬也没料到郭举人这么难打交道,向身边的赵阿七道:“该你表现的时候了。”
“师兄你说怎么做?”
“你能爬上去吗?”
赵阿七看了一眼,寨子也不是特别高耸,栅栏加陡坡,大概六七丈高,只是山坡陡滑,生长的藤蔓树木都被斩断,只留一片片湿滑的苔藓,连个着手之物都没有。
“要是在从前,我肯定不行,现在——”赵阿七紧紧腰带,“我可以试试。”
“我不用试,肯定能行。”何五疯子话一出口,赵阿七已经跑出去,生怕被抢功劳。
赵阿七沿路行走,避开陡坡,一直来到寨门前,抬头看了一会,抠着木栅往上攀爬,爬到一半的时候,上面的守卫才注意到,又惊又吓,大声喝止,用手中长枪往下乱捅。
赵阿七稍一停顿,伸手抓住一杆刺来的长枪,一把拽下来,抛于地上。
上面的卫兵险些栽出去,更受惊吓,大呼小叫,呼唤帮手。
赵阿七虽然没学过精妙的轻功,爬得却是极快,上面的人还没聚齐,他已经翻过寨门,站在楼上,三拳两脚将卫兵打翻,然后向外面的胡桂扬大声道:“师兄,接着怎么办?”
“下来吧!”胡桂扬也大声回道。
所有人都是一愣,尤其是赵阿七,“就这么下去?”
“对,原路下来。”
赵阿七倒是听话,先打倒两名上楼帮忙的村民,然后翻过栅栏,攀援而下。
樊大坚一直望着赵阿七,这时小声向胡桂扬道:“嘿,你可真有本事,竟然能收服这么一位……奇人。”
胡桂扬笑而不语。
赵阿七回到胡桂扬面前,“这样就成了?”
“嗯,郭家村立寨自固,我就是要告诉里面的村民,再高的栅栏也挡不住真正的高手,他们若明白这个道理,自会放咱们进村,若是不明白,多说无益,咱们改去李家村吧。”
赵阿七别的没听到,只注意到“真正的高手”几个字,咧嘴而笑。
真让胡桂扬猜对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寨门大开,出来十余人,个个手持长枪,当先一名又高又壮的老者,须发灰白,走路却是虎虎生风。
老郭七立刻小声提醒:“这位就是郭举人。”
胡桂扬上前相迎,郭举人止步,拄枪而立,目光扫来扫去,偏偏略过相距最近的胡桂扬,朗声道:“刚才是哪位英雄越我寨门?”
赵阿七最受不得别人的奉承,上前一步道:“英雄是我。”
郭举人打量赵阿七几眼,没再说什么,目光转向其他人,很快落在老郭七身上,“你知道咱们的规矩,故意带外人来,是何居心?”
老郭七害怕郭举人,点头哈腰,笑着不敢吱声。
郭举人的目光继续转动,又落在小草身上,“你姐姐不仅害死自己,还害死整个高家村,我早料到会有这种事情发生,所以我当初不允许你姐姐进我的家门。”
小草气得脸通红,她是山里的女孩,不善言辞,一生气就想掷飞枪,胡桂扬移步挡在她身前,笑道:“郭举人当年派人去高家村,就是为了当面传达这份预言吧?怪不得高将军会大打出手。”
郭举人终于将目光投向胡桂扬,“郭家村不欢迎外人,尤其不欢迎官府公差,请你们走吧,老郭七、小郭火若是愿意可在留下本村,高家村其他人我们不留,名额不够,也请去投奔李家村吧。”
郭举人原来听说过胡桂扬的身份。
“郭家村不欢迎公差?”
“何止是不欢迎,我们肯放你离开,就是最大的礼遇。”
郭举人越来越狂妄,众人越听越怒,全都强忍怒气,只有胡桂扬依然面带微笑,“好吧,我也不啰嗦。很快就会有更多‘公差’造访郭家村,你们想‘放’他们离开,估计很有难度,把栅栏树得更高一些吧。”
胡桂扬向老郭七、小郭火道:“你们可以留下,也可以跟我走。”
两人互视一眼,小郭火道:“我、我留下。”
老郭七则道:“如果你们要去李家村,我愿意带路。”
“去李家村。”
胡桂扬拱拱手,也不开口告辞,牵着马,带领众人转身离开。
行不多远,何五疯子终于忍不住,“就这么走了?辛辛苦苦走到这里来,水没有一瓢、饭没有一口,受一肚子气,走的时候连屁都不放一个?”
“你去放一个吧,我们在这儿等你。”胡桂扬倒没觉得受辱。
“呸,我算看透了,你就是嘴上功夫厉害,能骗骗赵阿七,被人欺负却不敢动手。”
“我叫赵历行。”
胡桂扬继续牵马前行,大声道:“谁若是想跟我打架,那是找错人啦,我的目的就是有朝一日让你们所有人都不用打架。”
“不打架还有什么意思?”何五疯子很吃惊,扭头看去,发现三姐在点头,袁茂、樊大坚、张五臣等人看样子也都表示赞同,只有赵阿七难得一次与他意见一致,小声道:“不打架,怎么称雄江湖?”
胡桂扬指着远处的一座山岭,向老郭七道:“那里能宿营吗?”
“能,不过天黑之前咱们还可以走得更远一些。”
“不用了,找个干爽的地方早点休息,也给郭举人省点体力,让他少走些路。”
老郭七一愣,其他人大都也不明白,又走出一段路之后,何五疯子终于醒悟,“你是说郭举人会追上来?”
“或许吧。”胡桂扬笑道,“反正我是累了,必须好好休息一下。”
众人在山岭上扎营之后,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胡桂扬也不吃饭,倒下就睡,交待袁茂:“除非又有偷袭者,否则不到天亮别叫醒我。”
其他人倒没这么困,生起篝火,围坐在一起,分成几伙,相互间也不是太熟,聊了几句就陷入沉默,大家不肯太早入睡,都想看看郭举人是不是真会追出来。
夜越来越深,众人一个接一个躺下,只有赵阿七与何五疯子守夜,两人互相鄙视,对胡桂扬则是一个崇敬、一个讨厌,因此坚持得更久一些。
将近半夜,没见到有人追来,何五疯子站在高处,遥望郭家村方向,诧异地说:“嘿,郭家村也点起火了,还是一把大火!”
第一百四十章 迁村
远处郭家村寨里的大火越烧越旺,染红了半边天空,胡桂扬这边的人都站在岭上遥望,来不及营救,也没几个人真想营求。
“小郭火留在了村里。”老郭七最感惋惜,“他也太倒霉了。”
樊大坚向张五臣道:“你算出郭家村的死期没有?”
“没有啊。”张五臣极其认真地辩解,好像真有人会让他负责似的,“自从玉佩被……拿走之后,香炉也不好用了。不过,小郭火这个名字可不太吉利,名中带火,瞧,这不就起火了。”
“可不是,走这么远的山路,就是来郭家村送火来了。起名字一定要小心啊,我认得一位精通阴阳的道士,最会起名,我现在的名字就是他给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