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名村民也去收拾行李。
樊大堅在遠處問道:“出山之後直接回京城嗎?”
“不回城,咱們走大路去鄖陽府。”
“咦?去那個鬼地方幹嘛?那裏連城池還沒建好吧?”
“去鬼地方當然是要抓鬼。”胡桂揚伸個懶腰,覺得此行不虛,放下手臂,看到何三姐兒的目光。
只有這兩人明白鄖陽府意味着什麼,那裏不只是從前的流民聚集之地、如今的新建州府,還是他們最初的被囚之所。
胡桂揚越來越確信,他所追查的一切,都會在鄖陽府得到答案。
第一百四十一章 以謊止兵
回程仍要經過郭家村,此時天亮已光,昨天還一切正常的村寨,如今只剩下一片狼籍與股股青煙。
此情此景,不能不讓小草等人想起高家村,一眼不忍多看,騎馬匆匆離開。
進山多是上坡路,出山則是下坡居多,一行人騎馬行進,速度比來時快多了,若非有人阻攔,他們大概兩天就能走出深山。
雖是老郭七帶路,趙阿七卻經常騎馬跑在最前面,因此也是他第一個看到攔路的隊伍。
對方也發現他的身影,兩邊都喫了一驚,趙阿七稍一衡量,自覺寡不敵衆,逃跑不算丟人,立刻調轉馬頭,遠遠地就向胡桂揚叫道:“師兄,前面有埋伏!”
“什麼人?”胡桂揚勒馬問道。
“好像是……不知道!”趙阿七又調頭回去觀看,很快再度返回,“舉着旗,像是官兵,可是裝扮不像!”
樊大堅皺眉道:“盡說些莫名其妙的話,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怎麼會……”
他的話沒說完,因爲趙阿七身後真的出現一羣奇怪的人,旌旗招展,像是一隊官兵,可是旗下的人大都未着盔甲,裝扮隨意,手裏的兵器各式各樣,與其說是官兵,不如說是江湖人。
那些人追趕趙阿七,突然見到坡下還有十餘人,立刻勒馬停住,也跟這邊一樣驚疑不定。
“這肯定是官兵的前哨,西廠真的派人進山滅村。”袁茂猜道。
胡桂揚也是如此猜測,本想自己上前,尋思一下改變主意,向袁茂道:“你膽子夠大嗎?”
“啊?還……行吧?”
“去趟對面,告訴他們不要跟我搶功。”
“搶功?搶什麼功?”
“搶滅村之功,郭家村是我打下來的,已經沒他們什麼事。”
袁茂是個聰明人,立刻明白了胡桂揚的意思,笑道:“這個膽子我有。”說罷拍馬前驅,與趙阿七錯過,相距不遠時向坡上的衆人揮手喊道:“自己人!”
趙阿七停在胡桂揚面前,錯愕地問:“他去幹嘛?哪來的‘自己人’?”
“待會你就知道了。”胡桂揚沒心情解釋,專心望着坡上的袁茂。
坡上大概有四五十人,他們身後想必還有更多人,之所以沒有立刻發起進攻,唯一的原因是猜不透坡下十餘人的來歷,胡桂揚乾脆派袁茂去擾得更亂一些。
袁茂與那些人匯合,沒有遭到攻擊,交談幾句,回身指了一下,繼續交談,聽不到他們在說些什麼。
樊大堅也明白過來,“你是在保護郭家村的村民?”
“能拖延多久算多久吧。”
“那些人……真不值得保護,你這樣做也得不到感謝。”
“我不要感謝,只要破壞何百萬的計劃,這是一場對弈,何百萬造勢,我就得想辦法破勢。”
樊大堅向周圍看了一眼,發現其他人似乎比自己還要糊塗,心裏稍稍平衡,“對弈的是你,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就行,我們全是棋子,但是你可省着點用。”
胡桂揚笑道:“我就這麼幾枚棋子,當然要省着用。”
有幾個人更糊塗了,小草低聲問何三姐兒:“棋子是好話還是壞話?”
“一般時候是壞話,在這裏算好話。”何三姐兒笑道。
小草擰着眉,覺得山外人跟三太爺當初說的一樣複雜,令人費解。
遠處,袁茂似乎與對方話不投機,舉起雙臂大喊大叫幾句,調頭就走,騎馬跑出幾步又被叫回去,重新交談。
談了將近兩刻鐘,袁茂終於返回,何五瘋子與趙阿七等得有些急了,挽起袖子準備打一架,張五臣與小周倉卻覺得這場打鬥無論如何與自己無關,悄悄退到最後面。
袁茂驅馬走得不快不慢,停下之後向胡桂揚道:“他們同意留在這裏,派人向後方將領請命,他們希望你也留下,能過去見一面。”
這正是胡桂揚所期望的結果,能拖多久是多久,“好,告訴他們,我待會帶人過去。”
“是。”袁茂再次策馬馳上坡頂。
等袁茂第二次返回,胡桂揚擺足了架子,這才帶着所有人一塊緩緩上坡。
路上,袁茂小聲道:“他們都是京城內外的江湖人,好像認識你。”
“哦?後方帶隊將領是哪位?”
“他們沒說。”
坡上的人都已下馬,坡路另一邊果然還有更多人,總數將近二百,大都是江湖裝扮,少數人的穿着像是官兵,卻不管事。
胡桂揚也下馬,向對面被簇擁着的一人拱手笑道:“我道是哪位,原來是歐陽老師。”
剛纔離得較遠,到得近前他的確認出幾位熟人,尤其是這位“歐陽老師”。
歐陽僚是京城有名的老武師,教過無數徒弟,其中包括趙家四十名義子,所以胡桂揚稱他一聲“老師”。
歐陽僚不是最好的師父,胡桂揚也不是最好的徒弟,兩人多年未曾謀面,沒想到會在深山裏相見。
歐陽僚歲數大,進山幾日就已顯出疲態,面對曾經的徒弟,客氣地拱手回禮,“原來真是三十六,你什麼時候進山的?”
老師父說話有氣無力,胡桂揚幾步上前,扶着歐陽僚走向路邊,那裏擺着幾張折凳,“比老師早不了多久。”
歐陽僚先坐下,幾番謙讓之後,胡桂揚纔在旁邊坐下。
“這麼說你早就知情了?”歐陽僚問。
胡桂揚笑道:“西廠太監發現那些反信的時候,我就在現場,霍主管回京城,我直接帶人來山裏,所以搶先一步。”
歐陽僚半睜老眼,“你就帶了這麼幾個人?”
“奇兵不宜太多,老師知道我的爲人,硬攻是不行的,以報信爲名,混進村裏,半夜放把火,把寨門一堵,大功告成。”
“嘿,還是你聰明,怪不得趙家……嗯,你把郭家村除掉,其它村子呢?勾結大鐵錘想要造反的村子不只一個。”
“一個一個來,同樣的奇計不能一用再用,郭家村昨晚逃掉幾個人,肯定去投奔李家村。”
“那咱們還等什麼?立刻出發去攻打李家村吧。”
“不急,我另有計策,郭家村見我人少,心裏肯定不服氣,到李家村之後還會召集更多村莊的人,等人再多一些,一網打盡豈不甚妙?”
“呵呵,計是好計,可咱們就這點人……”
“以三九弟的本事,自能借來大隊官兵,剿滅上千人的村子不在話下。”
歐陽僚微睜雙眼,“你知道三十九統領此次行動?”
“唉,兄弟四十人只剩我們兩個,同當錦衣校尉,爲西廠效力,自然要經常保持聯繫。”
“哦。”
胡桂揚幾乎沒有一句真話,說得卻頭頭是道,歐陽僚越發分不清真僞。
這些熟悉與半熟的面孔大都是趙家兄弟從前的“朋友”,胡桂揚一見到他們就猜到後方的主事者必是石桂大。
“三九弟什麼時候到?”胡桂揚很久不用這個稱呼了,這時卻說得頗爲親切。
“應該……兩三天吧,我們的任務就是拔除郭、李兩村,給後面的官兵免除後顧之憂。”
“任務已經完成一半了,歐陽老師這回功勞不小。”
歐陽僚一愣,“我哪來的功勞?”
“早到晚到都不如及時到,我正需要人手圍剿李家村,歐陽老師就帶人趕到,如同神兵天降,豈不是大功一件?”
“你小子就是嘴甜。”歐陽僚露出微笑,語氣親切許多,“有時候也嘴毒。”
“在老師面前不敢。”
“好吧,你是錦衣校尉,你說的算。”
“有老師在,弟子甘爲爪牙。”
“別廢話了,我是趙家請去的武師,教過你們幾天拳腳,不按師徒論,我能聽從三十九的命令,自然也能聽你的,雖然三十九改了姓,你們總是兄弟,怎麼都好說話。”
兩兄弟早已決裂,外人卻不知道,胡桂揚自然不會說破,拱手道:“那就卻之不恭了,我的想法是這樣:派人去李家村監視,等那裏的反賊聚得足夠多了,三九弟也帶兵趕到,再發起進攻不遲。”
“那樣的話,咱們這一大羣人還剩下什麼功勞?”
“老師提醒得對,那咱們還是派人去李家村監視,兩天之後,我與老師帶領大家一同出發,搶在官兵之前圍住村子,等官兵趕到,咱們起碼有一樁首功。”
歐陽僚笑着點頭,他被說服了,叫來幾名親信,讓他們即刻前往李家村。
胡桂揚擔心這幾人進入郭家村會看出破綻,提醒道:“小心,山裏盡是捕獸的陷阱,我們來時拆掉不少,你們最好一直沿路走,遇到意外也要不爭鬥,及時回來報信。”
幾人謝過提醒,騎馬出發。
胡桂揚估計這幾人後半夜能追上郭家村的隊伍,應該不敢動手,明天下午能回來報信,真相就會暴露。
他只能拖延這麼久了,明天一早就得找藉口提前離開,以免對質。
衆人就地安營,胡桂揚走了一圈拜訪熟人,見到了曾在趙宅當過幾天護院頭目的李半堵。
李半堵聽說過一些兄弟不和的傳言,但是沒敢多問,有點像是爲自己辯解,說:“要不是石校尉邀請,我們不會參與這種事,不過大鐵錘引發江湖公憤,山民不自量力,竟然勾結大鐵錘意欲造反,此山就在天子腳下……”
李半堵說得含糊,胡桂揚微笑點頭,表示明白。
回到自己人當中,胡桂揚小聲向袁茂道:“那晚的偷襲者,不是這些人。”
袁茂嗯了一聲,偷襲者絕不會被胡桂揚這番話騙過,“那你也瞞不了多久。”
胡桂揚笑了笑,看向旁邊的小草,“你這是什麼神情?”
小草冷着臉,“你怎麼能張口就說謊,臉都不紅?”
“哈哈,你真是一個單純可愛、美麗善良的小姑娘。”
小草的臉色先是一紅,隨即明白過來,“你又在說謊!”
胡桂揚正要開口,李半堵匆匆跑來,笑道:“真是太巧了,石校尉提前出發,馬上就到,已經派人送信來了。”
胡桂揚臉上笑容僵住,他這幾句話可騙不過從前的三九弟。
第一百四十二章 出山
石桂大留起鬍子,讓自己顯得成熟一些,偶爾一笑的時候,仍會顯露出幾分稚嫩。
跳下馬,他先與歐陽僚等人交談幾句,隨後大步走向正在路邊等候的胡桂揚,拱手道:“我就知道會在山裏遇到三六哥。”
胡桂揚拱手迎上去,笑道:“我這幾天也預感會見到三九弟。”
兩人相視大笑,你一言我一語地客套幾句,在外人看來,這就是一對久別重逢的親兄弟。
兩人互相握着對方的手臂,一塊走向附近的空地,周圍的人識趣地走遠一些,方便他們私下交談。
石桂大臉上的笑容消失,“你此舉是何用意?”
胡桂揚仍然掛着微笑,“那些反信明顯是何百萬僞造出來的,即使霍雙德不帶兵去攻打鐵家莊,信早晚也會泄漏出來,這是何百萬的驅狼逐虎之計……”
石桂大對這種說法一點都不意外,“霍雙德已將你的話轉告廠公,狠狠告過你一狀。”
“看來廠公不相信我啊。”
“恰恰相反,廠公相信你,我也相信你,所謂造反就是何百萬栽贓陷害。”
胡桂揚稍稍一愣,隨後笑道:“可是平叛畢竟是一份功勞,不得白不得,所以汪直還是同意調兵進山。”
石桂大點頭承認,正色道:“我知道你瞧不起這種事,可官場有官場的規矩,誰都得遵守,就比如你吧。”
“我?”
“嗯,你承諾一年之內抓到何百萬,這沒錯,可是一年之內你就只打算立這一份功勞?”
“還有查清聞家莊的底細,這不夠嗎?”
“不是不夠,是拖得太久,整整一年時間,你就悄無聲息了?總得立幾件小功,讓上司知道你在做事吧。”
胡桂揚明白了,他的上司是汪直,汪直的上司是皇帝,西廠重設,汪直必須頻頻立功,才能堵住朝中大臣的悠悠衆口。
明白是明白,胡桂揚卻無悔意,“給我一天時間,明天這個時候你再帶人出發。”
“兵部調兵五千,此次進山志在必得,總不能一無所獲,回京之後沒法交待,追究起來,你的罪名不小。”
“山民行動緩慢,多給一天也跑不了多遠,就當是給他們一個機會吧。而且——真正的大功勞不在這裏。”
石桂大不語,雖然分道揚鑣,但他相信以胡桂揚的聰明才智,總能找出一些極其重要的線索。
“鄖陽府。”胡桂揚說出這個地名。
“鄖陽府?”
“我沒法解釋清楚,因爲許多事情都是我的猜測,總之功勞全在鄖陽府。山中村莊不少,相隔頗遠,路又難行,想要一律蕩平,至少需要幾個月的時間。”胡桂揚沒再解釋下去,笑了笑,“既然你來了,我就不在這裏礙事了,立刻就走。”
“你要去鄖陽府?”石桂大明知故問。
“對,走水路,能快一些。”
“我派人送你出山。”
“多謝。”
石桂大沒說是否按兵不動,胡桂揚也沒多問,召集自己的人,收拾行李,上馬起程。
李半堵奉命帶路,次日一早,他們遇見了進山平叛的官兵,這是一支正式的軍隊,與之前攻打鐵家莊的一千人全然不同,衣甲鮮明,旗幟整肅,或騎馬或步行,無不井然有序,遠遠地就有斥候,若非李半堵帶着通行令牌,胡桂揚等人根本走不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