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名村民平生第一次見到官兵,心中不免緊張,就連膽子最大的小草,也低着頭前行,不敢東瞧西看。
終於穿過官兵的長長隊伍,小草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郭舉人力氣再大,只怕也不是官兵的對手。”
“咱們已經報過信兒了,剩下的事情只能聽天由命。”老郭七等人一點都不想回頭。
再往前走,每隔一段距離還有官兵留下的哨所,全由李半堵上前交涉,保證胡桂揚等人通行無阻。
山口以外,官兵在一片平地上建起一座臨時營地,用來存放糧草與器械,輸送車輛在路上絡繹不絕,看樣子,朝廷這一次非要將山中流民村莊一舉蕩平不可。
衆人停在路邊,讓行一隊官兵,袁茂忍不住道:“兵部從來沒這麼利索過,放在從前,光是商議就得十天半個月,真正出兵至少要一個月以後。”
“這是西廠的本事。”樊大堅的語氣裏透着一絲敬畏,說罷看向胡桂揚,輕輕搖頭,表面上,他們也屬於西廠,卻幾乎分享不到廠公汪直的權勢。
又走出一段路,前方再無哨所攔路,李半堵告辭,胡桂揚返身送他一程,李半堵再三勸止,拱手道:“不勞相送,胡校尉請回。”
胡桂揚勒馬,“李師傅慢行。”
李半堵揚起馬鞭,又慢慢放下,說:“唉,就當是我多嘴多舌吧,胡校尉,你這個樣子可不行啊。”
“請指教。”
“趙家從前家大勢大,結交廣泛,如今房、人、財、物全歸……石校尉,你孤身一人,是查不了案的。”
胡桂揚回頭看了一眼身後諸人,與石桂大相比,確顯凋零,於是笑道:“沒辦法,我把人都得罪光了,該出面的時候又沒有出面,落得孤身一人也是應當。”
“我看石校尉不是薄情寡義之人,不如由我居間說和,你們……”李半堵看出這兄弟二人已是貌合神離。
“多謝,但是不必了,我與石校尉的關係很好,只是查案手段不同,各有所長,沒準我還能先行一步呢。”
李半堵搖搖頭,“既然如此,告辭了,胡校尉什麼時候需要,我還願意幫忙。”
胡桂揚謝過,李半堵騎馬回山裏。
胡桂揚等人默默前行,離羣山漸遠,四名村民初時頻頻回望,十餘里之後也不那麼在意了,開始對未來忐忑不安。
這天傍晚,他們回到莫家莊,莊主莫藹與沈乾元已經帶人離開,沒說去向,留守莊丁認得胡桂揚,招待得很熱情。
休息一晚之後,胡桂揚對身邊諸人做出安排,袁茂回京城向西廠索要相關文書,然後去通州匯合。
胡桂揚問樊大堅,“老道,你的莊園在什麼地方?”
“城西,離這裏不算太遠,一日可到,想去看看嗎?我那莊子不大,風景倒還雅緻……”
“我不去,你帶這幾個人去,暫時安置在你莊裏。”
樊大堅不知該怎麼回答,小草上前道:“我不去,我要跟你一塊去什麼陽府。”
“不行,你一個小姑娘,連屬籍都沒有,出行不方便,我沒法帶你走那麼遠。”
除了小草,其他三名村民都覺得這是一個好主意。
小草指着何三姐兒,“她也是小姑娘,爲什麼能跟你走?”
何三姐兒比小草大好幾歲,但是個子稍矮一些,容貌清雅,在山裏走了這麼多路,也沒有太大變化,笑道:“我本是江南人,再回江南順風順路。”
小草勉強接受這個解釋,胡桂揚向樊大堅道:“這就走吧,還等什麼?送人之後,也去通州與我匯合。”
“啊?好吧。”樊大堅不是特別情願。
“就當他們四人在你莊上住店,等我回來,向西廠給你要一筆費用。”胡桂揚瞭解樊老道的心事。
樊大堅心情立刻舒緩,急忙道:“嘿,這話怎麼說的?我缺這點錢嗎?走吧,想住多久都行。”
小草還是不願意,但是胡桂揚不肯鬆口,她不好意思再強求,只得跟着樊大堅離開。
屋裏沒剩幾個人,假道士張五臣上前道:“那個……已經出山,我可以回通州了吧?”
“咱們順路,都回通州。”
“我的意思是說,我不用去鄖陽府吧?”
“隨你選擇。”
“那我還是不去了,我幫不上忙,還是回城隍廟給人算命吧。”
“嗯,你的香爐還好用嗎?”
張五臣一呆,目光投向胡桂揚的腹部,自從失去紅玉之後,香爐變成尋常之物,再也燃不起筆直的青煙,張五臣心裏發虛,已經沒辦法給他人算出死期。
紅玉就在胡桂揚懷中。
“可我能做什麼呢?”
“既然‘神仙’選中你,必有用處,只是時候未到。”
“去鄖陽府,你會將紅玉還給我?”
“我向你保證,鄖陽府還有更多這樣的玉佩,如果沒有,我將這一枚還給你。”
“好,我去。”張五臣咬牙切齒地說。
趙阿七一個勁兒地咳嗽,胡桂揚只當沒聽見。
“我呢?”小周倉茫然問道。
“你可以回家了。”胡桂揚覺得此人沒有用處。
小周倉昂首挺胸,“胡桂揚,咱們之間的恩怨還沒完結,關大哥的仇,我一定會報。”
胡桂揚原本坐在椅子上,這時突然站起身,以罕見的嚴肅語氣說:“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胡桂揚隨時恭候大駕,等你來報仇。”
小周倉嚇了一跳,轉身跑出客廳。
看着他的背影,胡桂揚笑出聲來。
還剩下何氏姐弟與趙阿七,他們三人無需安排,肯定要一塊前往鄖陽府。
閒坐一會,趙阿七問:“師兄,鄖陽府真有金丹嗎?”
“數不盡的金丹,能喫到你嘔吐。”胡桂揚隨口道。
趙阿七咧嘴而笑,看向何五瘋子,“你們絕不吸食金丹,對吧?沒關係,以後我罩着你們。”
何五瘋子怒容滿面,在姐姐面前沒敢發作。
“咱們也出發吧,到通州還得乘船,這可是一段遠路,比進山遠多了。”胡桂揚仍感到疲憊,可是其他人都已走遠,他也該動身。
胡桂揚話音剛落,小周倉從外面慌慌張張地跑回來,“大、大事不好,大鐵錘帶人攻進莊了。”
第一百四十三章 挑戰
大鐵錘一夥二十餘人在大白天闖進莫家莊,見人就打,先走一步的袁茂、樊大堅沒遇上,後走的小周倉卻在大門口被嚇退回來。
“大鐵錘來報仇啦!”小周倉一臉驚慌。
胡桂揚笑道:“你跟大鐵錘是一夥的,又沒帶官兵去攻打他的莊子,有什麼可怕的?”
小周倉苦着臉說:“對啊,可是大鐵錘不信,他一看到我就指着我大罵,根本不相信……”
話未說完,外面傳來吵鬧聲,幾名莊丁連滾帶爬地跑進來,“胡校尉救命……”
胡桂揚起身走到門口,正好望見大鐵錘一夥迎面走來。
大鐵錘也看到了胡桂揚,先是止步愣了一下,隨後大笑,“真是巧啊,跑了泥鰍,留下大魚,胡桂揚,我正找你呢。”
“我竟然成大魚了?你好啊,鐵泥鰍。”胡桂揚笑道,不露絲毫懼色,他也的確沒什麼可怕的,對方只有二十多人,而他身後有趙阿七、何五瘋子兩名高手。
大鐵錘看到了趙阿七的身影,他領教過此人的本事,卻同樣不露懼色,而是向身邊的一人道:“那人就是趙阿七,這人是胡桂揚,身上有三枚金丹,他還是錦衣……”
“我認識他。”那人回道,上前兩步,摘下頭上的兜帽,“好久不見,三十六。”
這是一名年輕女子,相貌粗陋,神情卻極高傲。
“小牡丹!”胡桂揚大喫一驚,此人正是趙宅的丫環之一,名叫小牡丹,也是趙瑛從斷藤峽救回來的,一直做些粗活兒,卻在趙瑛死後顯露一身武功,半夜逃亡,被沈乾元所救,但是她沒跟沈乾元走,而是獨自隱藏,很久沒出現過了。
“我姓聞,叫聞苦雨。”
胡桂揚早猜到小牡丹的武功學自聞家,可聽到這句話還是十分喫驚,半晌才道:“空、滅、不、苦,你是最低一輩啊。”
“我是什麼輩份跟你沒關係,三十六,把金丹交出來,我可以放你一馬。”
胡桂揚忍不住笑出聲來,“小牡丹,不不,聞苦雨——爲什麼要起這麼怪的名字?我快要認不出你了。”
“一個給你們幹活的粗使丫頭,認出來又能怎樣?很值得留戀嗎?”
胡桂揚啞口無言,終於明白自己得認真對待聞苦雨,而不是懷舊了,於是正色道:“由我保存金丹,是大家一致的決定,大鐵錘當初也已同意,所以金丹我是不會交的。”
“師兄說得對!”趙阿七大聲表示贊同。
聞苦雨向大鐵錘點下頭,大鐵錘上前道:“今天我們上門本來是要找沈三兒和莫老賊報仇,他們跑了,算他們幸運,你在這裏,是你的倒黴。別提沼澤裏的舊事,那時候你們恃強凌弱,我被迫同意將金丹交到你手裏,今天……”
“算了,你不就是想打架嗎?快開始吧,別耽擱時間。”
大鐵錘嘿了一聲,可他畢竟是江湖人,有些規矩不能省略,轉身向自己帶來的一羣人道:“這個胡桂揚乃是錦衣校尉、朝廷鷹犬,與我有深仇大恨,不僅奪我金丹,還憑陰謀詭計害死我最好的兄弟關達子,此仇不報,我大鐵錘枉稱英雄好漢。聞女俠,請。”
說了半天,還是聞苦雨出手,她解下斗篷,拔出隨手攜帶的短刀,長不過兩尺,緩步上前,“胡桂揚,你不是我的對手,派別人出戰。”
不等胡桂揚開口,從他身邊躥出一人,卻不是一直躍躍欲試的趙阿七,而是早已等得不耐煩的何五瘋子。
何五瘋子對保護胡桂揚沒興趣,只是這些天憋得難受,十分想打這一架,怕姐姐不允許,所以也不詢問,自己跳出去,不管對方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大喝道:“我跟你打!”
聞苦雨在趙家一直充當粗使丫頭,偷偷學會武功,一點不懂江湖規矩,既不搭話,也不放下手中的短刀,揮刀迎向赤手空拳的何五瘋子。
兩人交手剛剛三招,所有人都看出來了,雙方雖然一用刀、一用拳,招式截然不同,根基卻是一體,都靠氣力而不是招式取勝。
胡桂揚原先在夜裏見過聞苦雨的身手,早已沒什麼印象,這時隱約想起來,發現小牡丹當時就應該學會了火神訣,只是修煉時間不長,功力不深。